「不满?」
发问的是慧太郎。克洛伊微微颔首,愁苦地接着说道
「大致上,采取干扰其他学年入浴时间这种缺乏协调性的行为,很多人会觉得不顺心,也是在所难免。大家的生活一直都遵规守据。我身为班长,不能再继续放任你独断专行了」
「所、所以你要来硬的么?强行把我拉去?」
「是的。机会难得,就趁此机会与我还有同学们加深和睦吧」
她的诚恳实在可怕,就连十分热心快肠的亨利此时也像摆在狼面前的野兔一样颤抖起来。接着,她奋力转向慧太郎,眼看着小脸变得绯红。因为她了解一切,所以想象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吧。
于是,亨利当机立断。她头也不回准备逃离这里。
「不会太你逃的,亨雷特」
「!?」
可是,今天的克洛伊棋高一着。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情况的走向,她电光火石地将正欲逃之夭夭的亨利牢牢抓住。亨利这回面色苍白。
「这、不要……不会吧?放、放手!」
「?怎么如此反感。只是洗个澡而已哦?」
「不是、不是的!才不是只是而已!这所学园里潜伏着名叫西瓜虫的野兽!学园的浴场总是暴露在大火炮的威胁之下啊!」
「……亨雷特偶尔会变得莫名其妙呢?」
不,这是显而易见反应。不如说,这事与慧太郎脱不了关系。亨利之所以表现出『这个样子』,毕竟是性命攸关吧。是故,此刻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哦?你上哪儿去,慧?」
慧太郎方生此念,一只手便放在了肩膀上。
为什么感觉她的动作比早晨练剑时要更上一层楼呢。慧太郎欲哭无泪,朝克洛伊转过去。等待他的,是善意百分百的笑容。
「慧也一起来吧。其实有些事想拜托你一下」
「…………Oui(是)」
慧太郎死了心,点点头。慧太郎已别无他法。
「不要!会嫁不出去的,不要——!」
「亨雷特,请镇静一些!你今天实在很古怪!」
亨利仍不死心拼命挣扎,可她赤手空拳岂是克洛伊的对手,被半是拖着的带走了,唯独哀嚎的余音在学生宿舍的走廊上久久不散。
克洛伊的请求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本周末能否陪同一起上伊斯一趟」。慧太郎询问理由,她有些害羞的样子,接着这样说。
「我托经常光顾的职人帮我为剑做了护理。于是,我想前去取,怎奈店的位置实在不熟悉」
「不熟悉?那当时是怎样委托的?」
「说来惭愧,当时有剑术社的前辈陪同。毋宁说,那家店本就是那位前辈向我介绍的。今天早上,你不是说『最近我经常会去看伊斯的朋友』对吧?店就在那一位所居住的地区」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在贫民区那一带。贵族确实不会靠近吧。骤耳听来,那位剑术社的前辈似乎是位相当古怪的人,而且现在似乎因为家中有事告假还乡。就克洛伊所知,学园内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店的位置。
「可是,既然是经常光顾,那你应该专程去过几次吧?既然如此——」
「……慧,今早与你比试之时,你捏了我的『这个』对吧?」
克洛伊声音的温度骤然下降。慧太郎对『这个』一词起了反应,不由张大眼睛瞥向一旁,在那前方,目击到了像气球一样漂浮着的丰满双峰。
慧太郎误以为自己要猝倒了。他感到鼻腔深处有股危险的气息,连忙抬起脸,再度瞑目。
「是啊,那可是用那种野蛮的手法,在左侧的羞处下流地抓了一番呢」
「且、且慢。这件事应该已经作罢了……」
「在圣歌队练习的时候,你的视线只顾竹子和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身影,这又如何解释?」
这是自讨没趣。看来在礼拜堂听过玛尔缇娜的歌声之后,自己被玛尔缇娜所吸引的事,克洛伊早已心知肚明。克洛伊现在脸上,恐怕正挂着尤为可怕的笑容吧。
「——本周末。我想不管怎么说,你也不会拒绝的」
「…………Oui(是)」
继亨利之后,最近又被克洛伊骑在头上,慧太郎身为男人的尊严已为风中残烛。
可是,现在还有比这更为紧要的问题。逃避现实转移视线也已濒临极限,慧太郎提心吊胆地微微张开眼睛,窥视周围的情况。
是浴场。
不容分说就是浴场。
是货真价实,无需妙语雕琢,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浴场。
圣凯萨琳学园的大浴场。又名——『女肉之森』。
当然,周围弥漫着大量的蒸汽,而且欧洲人或许在感觉上对与人赤诚相见有所抵触,大家都用浴巾最低限度地护住了重要部位。但即便如此,这也无法成为慰藉。
一边是四周必定时常发出的尖细欢声。一边是忽而从浴巾下露出的娇艳肌肤。
这些事物所充满的奇妙的甘甜味道,令慧太郎头晕目眩。
恪守时间——话虽如此,但毕竟无法一次应对一个学年的全体学生,所以是轮班交替入浴,现在在场的学生有60人左右。正从孩子向大人转变的思春期特有的绝妙色香,在大小与剧场不相伯仲的大浴场满溢荡漾。
「…………呜呜」
真不是在开玩笑。即便周围的认识因魔法药的效果而被篡改,男人隐藏性别混进女浴室,还是极端精神不正常的勾当。
更何况今天,平时本不在的对象就在自己正后方不远。如果认为这种场景「令人羡慕」「是男人的梦想」,那脑子一定有问题。
「……慧太郎,你懂的吧。敢看这边就跟你绝交哦?」
「……是。不肖秋津慧太郎,将倾尽全力只看前方」
背后传来紧张的声音。当然,这是『敢看这边就和慧太郎一辈子绝交』的意思。
在大理石制的豪华浴池中将身体没过脖子的慧太郎,由于觉得总是闭着眼睛太不自然,无奈之下只好紧盯着嘴里喷出水热的狮子。因为是雄狮子的雕塑,所以看着他能够稍许安下心来。亨利在身后还是老样子抱怨个不停。
「啊啊受不了了,真是糟透了。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这一定是报应啊。因为你想扔下我一个人去澡堂」
「啰嗦!什么嘛,竟然摆出那种写着『活该』一样的脸!」
「才没有!你根本就看不到吧!?再说我是被连累的,怎么开心得起来啊!」
被强行带到这里来的亨利,现在在克洛伊的监视下,像气球一样趴在浴池的边缘。要说为太郎为什么会知道背对着的她的样子,是因为乳白色的洗澡水中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当然,无法连细节也看透就是了。
「唔……两位又在说悄悄话。关系不是很好么?」
「咦?啊、不、这是……」
「别说傻话了。你还要我解释多少次?」
亨利以傲然的态度说道。隔着自己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语气非常不中听。
「要让我为这种乡下人帮他遮风避雨,我可恕难从命。从已经打开门户的国家专程跑到法国的偏僻地方来留学,想必家境一定很不错吧?」
「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算了,就算你对富裕阶层存有偏见,至少也应该稍微在社交方面留些余地不是?难得把你带到大浴场来,可你却见人就咬一样对大家嗔目以对,所以才没人愿意靠近你不是么」
诚然。平时会十分自然地向克洛伊周围聚集的学生,今天完全没有动静。大家害怕亨利的眼神,只是远远的围着这边。她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不用说也知道是对亨利的中伤。
「——那态度是怎么回事!就像野兽一样向我们发威!」
「克洛伊大人和慧大人,也别管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就好了」
「两位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克洛伊大人是班长的职责使然,而慧大人则是在搬入宿舍时受过照顾,知恩图报,所以才拼了命的想让她改过自新的」
「可她竟然揣着人家的好意反咬一口!这种行为岂能容忍!」
「……Mlle.法布尔这种人,要是被那个『死神La Mole』杀掉就好了啊」
「不,还是诅咒更解气哦!只要得到『魔书
』,我们也能够……」
后半的发言实在太过了,即便错在亨利,慧太郎还是非常恼火,甚至想对她们说上两句。
而他没有付诸实行的理由有二。一是身为当事者的亨利一边正和克洛伊争执着什么,一边若无其事的用手碰了碰慧太郎的背。慧太郎受到本人的制止,自当无话可说。然后另一点是发言者们的台词中存在着令人在意的部分。
「…………死神?魔书?」
什么意思?——慧太郎眉宇颦蹙。死神听上去有种危险。
亨利或者克洛伊知道些什么么?——慧太郎心想,可是两人正把慧太郎夹在中间展开唇枪舌战,完全不是能够听人说话的状态。
「又、又来!又瞧不起我的胸部了呢,亨雷特!」
「班长,不论多少次我也会说。你那两个肉袋除了能讨男人欢心一无是处,是下流的武器哦。是与你看中的陈腐骑士道豪不搭调的玩意呢」
「下、下流?陈腐!?你、你你、你竟敢在我明前如此大放厥词!虽说你贫瘠不堪,但不要再嫉妒富人!」
「贫……贫瘠!?开什么玩笑,才没有那么贫瘠啊,我的胸部!」
口水战太过激烈,结果两人压不住势头从水中站了起来。因为她们双方都毫不遮掩,刚从克洛伊那放荡的部位移开视线,又直视到亨利那含蓄的部位,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慧太郎的忍耐力举起了白棋。
逃吧。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真的会愤懑而死。
慧太郎留下眼中已经没有周围的两个人,慌慌张张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慧太郎打算先到浴池的正对侧去看看。
由于那里是离出入口最远的位置,没有太多别的学生涉足那里。以前入浴的时候因为总有人在身旁,所以一次也没有到后面去过,对那里多少也有些感兴趣。
「……哎~。为什么关系就那么差呢?」
这指的是亨利和克洛伊。慧太郎丝毫无法理解两人间的争执。
不对,慧太郎知道是亨利不好。可是,克洛伊要是稍稍通融也不错。明明只各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不过,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说她们合不来就是了」
慧太郎一边摇头,一边在水中前进,没多久到达了浴池的边缘。不出所料,这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同学的身影,在水汽的另一头会动的气息,只有寥寥数人。
估计她们也和亨利一样,是无法与周围熟稔的人吧。没有任何人开心地攀谈,所有人都拉开一定距离,专心沐浴。如今也能听到在大约十余米的后方传来那些趁老师不在尽情胡闹的同学们的声音,可唯独这里就好像深更半夜一般鸦雀无声。
慧太郎并不那么爱好孤独,因为这让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个异邦人。
虽说害怕亨利她们的裸身于是逃了过来,但慧太郎从氛围中直观的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身体已经充分的温暖了,等亨利和克洛伊头脑冷却下来后就离开吧。想到这里,慧太郎开始寻找适合停留之所。
「?」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他在意的身影,在水中停下了脚步。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谁?」
下意识把名字说了出来,孤零零泡在水中的少女转向慧太郎。从吸收水汽后变得像海藻一样的乌黑长发的缝隙中,露出同样乌黑的双眸,双眸中毫无感情地映出了慧太郎自身。
「啊、这个……抱、抱歉。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经意就……」
「………………」
慧太郎前言不搭后语的分辩起来,可玛尔缇娜没有作任何反应。她对慧太郎并不是不加理会,而是摆着一副吃惊的表情,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他。
吃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意外。
由于清早在礼拜堂第一次目睹她身姿的时候,她基本一直面无表情,本以为她一定是无法将内心反映到脸上的那类人。
「………………………………」
而现在,她的表情确实地变化了。倒不如说,她现在的样子几乎可以叫做愕然。有什么值得那么惊讶的么,玛尔缇娜一直沉默不语,专注地注视着慧太郎。
「啊,莫非是没戴眼镜看不清楚?」
「……不,并不是」
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惊讶的残渣依旧附着在她的表情上。就像把自己当成非常稀罕的东西——没错,有种目击到了本来不可能存在的特例的那种感觉,慧太郎的心情立刻变得浮躁。
『——一柱擎天』
「嗯?」
慧太郎倾首。她轻轻地嘟嚷了一句什么,可声音太小完全没听见。另外,感觉那也不是法语。
「早晨看到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啊」
「???看到了、却没察觉到?……也就是说,就像纳入视野却没有引起注意一样令人费解的情况么?」
「才没有。你傻的么?」
慧太郎被冷言相向,立刻消沉起来。——被讨厌了么?
玛尔缇娜还是老样子盯着慧太郎。她目不转睛,仿佛要把慧太郎的身体盯出洞来的势头。若是直接离开,还是太在意的她那视线的含义,慧太郎提心吊胆的向玛尔缇娜靠近。
「呃~……我可以在你身边么?不行的话我就走」
「随你」
得到了首肯,慧太郎在玛尔缇娜身旁坐了下去。幸好玛尔缇娜身材娇小,一坐下便成了水浸没到下巴的状态,慧太郎无需多加顾虑。当然,对方是女孩子,还是尽量小心不把脸转过去。
于是,玛尔缇娜再次嘟嚷起来。依旧是用不同于法语的其他语言。
『受教了。不过作为一个人来讲怎样就难说了』
『——请问,你从刚才起一直在说什么?受教了是指什么?』
「!?」
玛尔缇娜第二次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感觉再一次遇到了稀罕事,慧太郎吃惊地缩起脖子。这次清楚的听到了内容,所以立刻做出了回应,但似乎是搞砸了。
「抱、抱歉,我懂法语。到不如说,驾轻就熟」
「……是么。『难道其他国家的语言也能说?』」
玛尔缇娜同法语表示认同,又用拉丁语提出问题。所以慧太郎使用后者作答
『我会英语和荷兰语,另外中文也略知一二。啊,当然法语也是』
『身在敞开门户还没多久的国家,竟然通晓数国语言,不简单呢。既然如此——你的家庭中有兰学者对吧?而且还相当优秀』
这次轮到慧太郎张大双眼了。
『抱歉。原来知道兰学者这个词啊。啊,不过,为什么知道我是日本人呢?』
『寄宿学校就是闭锁式小型自治体的典型。只要有人从外界进来,消息自然会传开。据说有一位留学生插进了亨雷特的班上,那就是你吧?』
『啊、嗯。正是如此。本人秋津慧太……秋津慧。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慧太郎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发觉不对劲。
『……话说,感觉你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能说了?』
『换用熟悉的语言说起来比较顺口。并不表示我不擅长法语』
『指母语么?可是我听亨利说过,你是撒丁王国出身』
那个国家的公共用语言并不是拉丁语,记得应该是以拉丁语为语源的另一种语言。慧太郎心生疑窦,而玛尔缇娜的黑瞳微微眯起来。这是极为细微的变化。
接着,她没有回答慧太郎的疑问,取而代之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亨利,也就是亨雷特咯?』
『咦?——啊!』
糟了。完全大意了。竟然在别人面前用『亨利』称呼她了。
『看你这样子,这事似乎要保密呢。犯傻了哦』
『啊、啊~……不、那个,个中有许许多多的内情……』
『放心好了。我知道亨雷特的底细,也知道她在学园里总是孤零零的,最近交到了朋友。不过那个朋友正巧就是你,仅此而已哦』
『? ???』
『你以为一个月前,让吵架的你们重归于好的人是谁?』
吵架?和亨利总是在不停的吵架。究竟是哪一次呢?
『……不明白就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是别用拉丁语交谈了吧』
『咦?为什么?你用拉丁语比较方便吧?』
『行了。你要闲话家常,我奉陪你便是。尽管会稍微违背我的方针』
既然是本人的要求,也不便多言。慧太郎简单的接受,接着换成法语,对能够接近她感到庆幸,于是立刻试着将一直惦记的事情问了出来
「今天早晨的歌,真厉害啊。用陈腐的方式来形容,真是感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学习过专业的歌唱方法么?」
「不告诉你」
她音色中的感情很淡薄,可是拒绝的意识斩钉截铁。慧太郎的脸抽搐起来。
「……你不是说会陪我说话么?」
「说过。可我没说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那么,唱好歌的诀窍呢?」
「不知道」
「……莫非,你讨厌我?」
「一般般」
「………………」
「一般般的,讨厌」
『好,还是用你的语言来说吧。就这么办吧!』
『开玩笑的。另外,这个提议恕我驳回。下次再敢用拉丁语说话我就把你捏碎』
捏碎是什么意思!?——慧太郎心想,可是从语感感到受到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慧太郎无奈,只好作罢。
可这样一来,这次就没话题了。玛尔缇娜看上去不是会主动抛出话题的那类人,而且自己对她几乎也是一无所知,无法判断从哪里切入提出问题比较好。有没有什么不会产生隔阂的话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脑中突然浮现方才掠过耳畔的『那两个词』。
「——死神」
「你是希望被人这样称呼的年纪么?」
「不是的。另外还有魔书。你听过这两个词么?」
沉默微微的弥漫开。不久,玛尔缇娜用粗鲁的口吻说道
「听过啊。这个传言现在铺天盖地」
「传言?这样啊,是传言啊……呃,那是怎样的传言?」
「死神就是那个未加斟酌的通称。经常会提到哦」
玛尔缇娜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突然,纯白的裸身弹开水汽暴露出来,慧太郎全力转向一旁。说着说着,视线不知不觉间地将她收纳进来。她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十分青涩,无法让人萌发情欲。
「魔书也是字面意思。指一本古怪的书」
「古、古怪?这是指,那是魔女读的……」
「它和魔导书也不一样。具体的去问那孩子怎么样?」
那孩子?——慧太郎正纳闷的时候,传来哗啦哗啦有谁破水而来的声音。慧太郎心想,看来是亨利或者来找自己了。玛尔缇娜应该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也准备离开。亨利说的没错,她这个人果真很讨厌与人接触的样子。
「另外,给你一个忠告」
在身体转到一半的慧太郎背后,完全从水中起身的玛尔缇娜出声说道
「最好别和死神还有魔书扯上关系」
「……咦?」
「特别是你」
最后留下这谜样的台词,以此为分界点,她的气息渐渐远去。慧太郎皱紧眉心。他下定决心转过身去,可是就连她的背影也被水汽所遮蔽,寻无觅处。
扯上关系?莫名其妙。传言这种东西不是主动扯上,而是被动受牵连的吧?
「啊ー!总算找到了!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如同交替一般出现的,是亨利。慧太郎判断出有个人站在了身后。
「亨利,我问你,刚才玛尔缇——」
「别转过来,笨蛋!」
慧太郎正要转动的脑袋被抓了起来,强制固定住,发出咯咯的不祥声音。
「受不了你。什么事?玛尔缇娜怎么了?」
「啊、不是的……」
慧太郎一边确认脖子的稳定性,一边摸索语言。慧太郎自身仍留有强烈的不啻一头雾水的感慨,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那番对话。
只是,决定先试着遵照玛尔缇娜所说的问了出来
「亨利。你知道死神和魔书的传言么?」
「什么?这个嘛,不知道的话反倒有些说不过去就是了。不过,都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哦」
特别是后者呢——亨利做出这样的开场白,接着将现在轰动法兰西的神出鬼没的连环杀人犯,以及得到之后能让人获得异能的奇妙的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讲述出来。
〇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把人叫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啊」
硬要说的话,这样的抱怨确实为时过晚,不过心中有愧的人或许基本都是这样。弗朗索瓦·维多克的嘴角嫌麻烦地弯起来,打开了眼前的门。
地点位于法国巴黎郊外,一所仿佛被信徒、被神明抛弃,几乎被废弃的寂静教会。刚向内踏入一步,只见一位正在打扫地面的衣着质朴的神父确认到弗朗索瓦的身影,表现得大惊小怪。虽说这是目睹到在一个上望尘莫及的人所表现出的反应,但毕竟已经打过许多次照面,维多克也希望他差不多能够习惯。
「唷,神父先生。我来还是为那件事。那家伙呢?」
「已、已经到了。那、那那、那边……」
神父一副快要失禁的害怕样子,向堂内一角设置的忏悔室指去。
我的样子有这么吓人么?——维多克有些受伤,穿过忏悔室的门,毫不迟疑的走进了逼仄的房间内。维多克刚刚在寒酸的椅子上坐下去,隔墙那头的人便省略一切寒暄向维多克搭话
「真慢啊,迟到了20分钟哦」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顶多只有三十出头。维多克耸耸肩,回应道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可你既然这么想的话,选地方的时候就再多讲究点啊。就算要避人耳目,一边怀疑被跟踪的可能性一边到这种鬼地方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哦?」
「这也在你的分内工作。碰头所需的费用我会支付的。事情那边呢?」
毫不在意维多克的麻烦,对方公事公办地迅速切入话题。维多克叹了口气,对这个声音——其实连脸都没有见过的当前的雇主草草回应
「该报告的东西全都在信上了。雷克勒号沉没事件,伊斯的虫大量涌现事件,都没什么进展。我觉得继续找下去也没什么指望」
「……是么。也罢。这也可想而知」
「嗯?这么轻易就想通了?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被你骂几句的」
「如果你如此轻易地就会被那些家伙逼得黔驴技穷,我等也不会想去动用你这样的人」
也对——维多克随便附和了一声,稍稍开动思维。
实话实说,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两起事件的调查中,「没什么进展」是赤裸裸的谎言。在两次事件中都牵涉颇深的两个年轻人,一位是来自日本的黑发少年,另一位是对虫的研究倾注热情的少女,而维多克硬是把他们两人的事对委托人瞒了下来。他们今后会与男人口中的『那些人』——雾火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件事,也瞒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委托人完全不能够信任。露骨的傲慢态度,不亮明身份,几乎威胁的强行把委托推过来,这让维多克对这名男子十分警惕。
「……说实在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虽然我的宗旨是不过问委托人的事情,可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呢」
「哼。那就用你拿手的推理来试试如何?」
男人本打算揶揄一下吧。可自称『全世界唯一的侦探』的维多克在这关键时刻一本真经的展开了推理。谁让这是委托人老爷的要求呢。
「假说的话我倒立定了几个。比方说,伊斯的事件表面上公论为是雾火发动的令人费解的恐怖行动,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费解不费解的。那帮家伙的目标就是破坏梵蒂冈的枢机卿与蒂耶尔首相的秘密会谈。啊、不对,正确的说应该是暗杀吧?会谈的袭击有首相自导自演之嫌,这我也已经报告过了吧?」
「……是这样么?」
「没错。毕竟难得弄到手的情报源,也就是那两个被抓到的裸虫,在事件过后立刻从拘留所中消失了。那显然是聪明过头,买通内部弄出来的。我认为首相和雾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那又怎样。你想说什么?」
换而言之——维多克犯了在把对方逼到走投无路时的毛病,摸起了鬓角。
「你的委托表面是『寻找雾火』,但我认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终目的不是蒂耶尔么?」
「………………」
「好了,既然知道你们的目的是要去逮那只老狐狸的毛病,也就能够充分锁定在你背后的人物了。比方说——对了,如果把『将蒂耶尔的失权作为轴心,动摇现政府,企图复辟帝制的波拿巴派(注1)的大财主』写成剧本应该凑合得过去吧?」
「不提这些了」
※注1:波拿巴王朝是由来自科西嘉岛的拿破仑·波拿巴于1804年建立的欧洲法国一个王朝,拿破仑1815年于滑铁卢战役战败后,波拿巴王朝也随之衰亡。
男人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强硬感觉。与此同时,喀拉一声,响起了微弱的金属声。
但是,维多克朝这样的男人一阵冷笑。即便隔着隔墙被枪瞄准,维多克还是毫无顾虑。
「喂喂喂,算了吧。做出这么好懂的举动,会让单纯的假说可信度瞬间飙升的哦。你想笑死我么?」
「你这家伙……」
「不是挺好么,只有一方能玩的游戏多没意思。你也尽管把心眼都留我身上吧」
仿佛千斤压顶的沉默在忏悔室中弥漫开,然而沉默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男人再一次出乎意料的退让了一步。
「……也罢。我已经明白你的才干了。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改变今后的应对方式」
「那可真是抬举了。不过,从我的经验判断,感觉还有句『只不过』在等着我?」
「只不过,要看你下一个工作的表现。我要补充一项委托」
果然还是说了——维多克束手无策地哀怨起来。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魔书,这名词你知道么?」
「?啊,这个啊。就是现在在小姑娘们中间疯传的那个传言吧?然而据说没有任何人拜见过实物。据我所知,那可是杜撰出来的哦?」
「也对呢。确实是个极端低俗的话题。毕竟——」
男人煞有介事的咬定。此刻,维多克莫名的感觉周围的气温好像降了下来。就好像在这无神之宿,对那本书的异端性感到恐惧战栗一般。
「——据说它是『任何人读过都能成为魔女的书』呢」
〇
深夜。苏珊·阿贾尼快步走在稍稍远离繁华区喧嚣的小巷中。
周围空无一人。昏暗的巷道中,只有她自己的鞋底发出的声音回荡着。这个声音之所以会略显得不规则,是因为匆忙赶路的苏珊脚步不论如何也稳不下来所致。
她现在结束工作,正在回家途中。她所从事的职业不太光彩——更直白的说,就是卖春。这一天,苏珊达成了定额,和往常一样使用避人耳目的这条路回家。而她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边走边抱怨。
「……那个臭王八羔子,真不像话」
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只是喝了酒又是一个人的时候,思考会趋向内侧,时不时污言秽语就会像刚才一样冲口而出。这是她的坏毛病。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在酩酊大醉的头脑一隅,是已经重复过好几年的自问。
年轻的时候多好。充满梦想,就算不用刻意献媚,也会被男人们惯着宠着。可自从开始走下坡路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完全看不到曙光了。
自己的本家是典型的暴发户,在工业革命盛期之时偶然靠投机一夜暴富,可是由于事业失利,一切都没有了。失去了金钱这一后盾的暴发户之女,纵然秀色可餐,价值还是大打折扣。苏珊被强迫嫁给了一个爱发酒疯的资本家,讨厌丈夫的重度暴力倾向而离家出走,在偏僻的小镇上用自己唯一的长处过活。这种形单影只的生活已经有几年了呢?唯一的长处?那明明也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开始心想「还能重来」,所以连本来的生活也轻易舍弃了。
可待到醒悟过来,自己已过花信年华。目前当还无事,然而总有一天人老珠黄,再也没有男人肯看自己。然后某一天,老鸨就会告诉自己「你不用来了,这些年辛苦了」,扔来几个子将自己赶走。
「见鬼,为什么就我要受这种罪……!」
不应该是这样。——苏珊在酒精侵蚀的头脑中,愤懑地依靠着那段美好的记忆。
年轻的时候,世界曾是更加的光辉夺目。然后最关键的是,世界曾对自己十分体贴。
然而,为什么必须因为仅仅一次的失败,而且还是因为父母的不小心,自己就要落魄到如此田地?这还有天理么?苍天真的在看么?
「…………」
苏珊停下了摇摇晃晃的脚步,意识转向手中包里的东西。接着,她失笑了几声,此前一直在内心中激荡的愤懑,顷刻间云消雾散。
所以——重来吧。这一次,真真正正地将一切全部重来吧。
刚才也陈述过,这一天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毕竟烂醉之后不分场合地滔滔不绝的情况平时不曾少过,毋宁说今晚的苏珊心情极佳。她快步在路上行走,也是想要快点到家开始『重来的后续』
「……呵呵。我要夺回来。将一切……一切、一切!」
苏珊露出好像坏掉的笑容,已然坐立难安,踩着蹒跚的步履,正要飞奔起来。就在这前一刻,她留意到了一件事。
前面,有人。
可以断言,那人直到刚才还绝对不在。他是在这个距离上,不知不觉间,突然出现了。
仿佛忽然从地面长出来一般,犹如枯树一般细细的轮廓,伫立在忽明忽暗已气若游丝的路灯之下。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外套,无法看清楚面向。但是,恐怕性别是——
「苏珊·阿贾尼对么?」
男人。听到声音,苏珊确信了。这是一个莫名地让人感到惶恐,让人感到危险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人?」
是偷东西的?这么想总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是不知哪儿来的身无分文的蠢货,想等我工作结束免费让他上?
苏珊保持警惕,但男人接下来的话完全偏离了苏珊的预想。
「几天前,你从嫖客手里买到了『一件东西』是吧?」
「!?」
苏珊开始战栗。因为男人的语调虽然用了疑问的形式,但几乎等同于断言。苏珊将手中的包紧紧抱在怀中,摇摇晃晃地在小巷中后退。
「你、你的目的难道是这个……?」
「——里面的内容,看过了?」
苏珊第三次被单方面的提问。这样一切都清楚了。下一刻,苏珊转身朝来时的路冲了起来。即便碍于醉意,脚纠缠在一起,无法很好的跑起来,她还是拼了命的奔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失去这个。
这是花大价钱弄到手的,还给了那位客人万分周到的服务,岂能让别人夺走。如果被夺走,自己就无法重头再来了。
「别开玩笑了……!还只读到一半,怎么能——」
「是么。已经读到一半了么」
真遗憾——忽然从身旁传来一声低语。随后,苏珊产生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停下了脚步。她对着自己的身体朝下一看,只见胸口中央不知为何绽放出鲜红的色彩。
「……奇、怪?」
力量从膝盖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抛出去一般,由脸倒伏在了石地板上。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带来的疼痛,只是明明睁着眼睛,眼前却急遽变暗。
「那么,你已经『为时已晚』了。……抱歉,我救不了你了」
昏暗的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明明是个偷东西的,竟然想要救我?——笑意顿时涌了上来,当然,苏珊实际上根本没能笑出来。
拯救。对啊,自己渴望拯救。想要从这犹如泥潭底部的现实中得到解脱。
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因为,那个被夺走了。苏珊如今在即将丧失一切光芒的视野中,看到男人正打量着自己掉下去的包。不久,他从里面抽出了什么,仔细确认了一番。啊啊——从苏珊口中零落出虚无飘渺的叹息。
是书。
一本黑皮封面的,平淡无奇的书。
本应能够拯救凄惨的自己,记载着能够让人重来的魔法的书。
「啊、啊啊……还、来……把它、还给……我……」
苏珊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挤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被夺走的自己的希望。
「……可悲啊」
男人兜帽下面的表情微微扭曲。然而,这仅仅听了一瞬间。他拿着书旋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苏珊明白,脚步声正渐行渐远。
没多久,苏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在一去不返的意识尽头,她直到最后,还是痛彻地自问。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