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污水中趟行的贝诺瓦突然停下脚步。
刚才某处传来了向神求救的声音。
贝诺瓦裸虫化已有五年,不仅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新能力,先天的感觉也大部分得到了强化,新的状态已维持很久。来自远方的悲痛叫喊,毫无疑问是属于那个人的。
「…………太迟了、么」
贝诺瓦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般呢喃起来,一时将背靠在了附近的墙壁上。
这里是一处老旧的下水道内。沿海小镇伊斯的街上,这种水路管网不论地上地上到处都有不少。像自己这种被人追的人,这正是最合适的移动路径,同时也是藏身之所。贝诺尔将这个下水道当做据点,不仅像这样用于逃脱刚才的骚乱现场,也作入侵街道之用。
贝诺瓦让疲劳过度的身体稍作休息,在脑海中再度确认自己的使命。
如此一来,那个可怜的牺牲者——读过魔术的男人,就永远失去了『一半救赎』了。
本想尽可能在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之前让一切结束,可还是未能如愿。殊不知那帮冒充神罚之代行者的家伙埋下伏兵横加干涉,导致那个男人的灵魂被玷污得体无完肤。如今已无人能让他单纯作为一个人终其天年。
事已至此,当前要做的事就是两个。
一是处理魔书。然后另一件事,就是向他施以剩下的『一半救赎』。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在难以拂去的焦躁感的催促下,贝诺瓦的背摇摇晃晃的地靠墙壁。
此时,跟在他身后的巨大黑影——断头螳螂鲁多鲁夫如同宽慰重磅压身的贝诺瓦,将与生俱来的巨大身躯蹭了过去。贝诺瓦一惊,视线落向自己胸口,从那里透过衣服漏出某种淡淡的光。
「……」
那是令人厌恶的存在。看来是对自己激动的情绪起了反应。
「欸!你这着粘我的小虫!」
贝诺瓦感到烦躁不堪,带着撒气的味道向蹭着自己肩膀的鲁多鲁夫的脑袋一拳挥下。看到区区一只令人作呕的虫竟然像被吼的小狗小猫一样,寂寞而沮丧地退了回去,贝诺瓦内心的狂涛便愈演愈烈。
「见鬼、见鬼……丑陋的怪物!害虫!你……还有我,都是这个世界所不需要的垃圾渣滓!要拯救、要拯救!一定要拯救……!」
没时间了。贝诺瓦一边发出支离破碎的叫喊,一边死心眼地在脑海中重复。
在自己完全丧失理智之前。在魔书的读者丧失最后的救赎之前。
真的,已容不得片刻耽搁。
〇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
当前,正勉强挤在路上的行人们中间穿行的慧太郎,越来越困惑。
「……呐、玛尔缇娜,这究竟是去哪儿?」
「跟过来就知道了」
这样的对答不知是第几次。但是,走在不远前方的娇小背影从未回头。玛尔缇娜从刚才起一直是这个样子,按自己的步调向北区的大路一路前行。尽管她的步履间看不到迷茫,但慧太郎还是希望她告诉自己所行的目的地。
「…………哎」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慧太郎跟在步幅不及常人的玛尔缇娜身后,悄悄地叹了声气。这样虽有唠叨之嫌,却也没有其他可说的。
事情的开端,恐怕在大约一小时之前。在横跨大尤河的那座桥上,手持魔书讲完其真正的危险性之后,玛尔缇娜接着提出了一个奇妙的提案。而诱因正是这个提案。
——问你,你接下来想不想陪陪我?
——亨雷特她们与持有魔书的男人。然后是死神以及圣乔治之剑。不论要找谁,都免不了要在镇上跑来跑去,而运气可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既然如此,现在就来帮我一把吧。不会亏待你的。
玛尔缇娜只讲了这些,立刻走了起来。在那之后,不论慧太郎问什么,她都只是随口应付。慧太郎的确没有与亨利或克洛伊汇合的方法,而且她似乎对情况了若指掌,于是便勉为其难的跟到了这里,不过自然有无数问号在慧太郎脑袋上乱飞。
阿尔提娜·罗塞里尼。她身上不解之谜浩如星海。
为什么对魔书了解得如此详尽?不,『让人类变成裸虫的书』真的存在么?裸虫应该是寄生虫型的虫西梅拉所引发的怪异。就算退一百步姑且当它真有其事,她又为何想要那种书呢?虽然她说情报来自可靠渠道,终究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正经『渠道』。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慧太郎通过这几十分钟的对话已经体会到,就算将这些疑问直截了当地抛过去也会只像之前那样,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玛尔缇娜基本不理会慧太郎,慧太郎偶尔跟她说话,得到的回应也只有「哦」「不知道」「闭嘴」之类的话。
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慧太郎怀疑这样跟着玛尔缇娜,也许是在大把的浪费时间。慧太郎心想,现在还不算晚,就算乱打乱撞也无所谓,总之先要去寻找亨利和克洛伊的行踪。
『我不拦你,你不想跟来就别跟来』
不过,走在前面的玛尔缇娜仿佛看穿了慧太郎的心思,在绝妙的时机打上了预防针。她用的依旧是拉丁语,不过还是头也不回。
『我的忠告没有价值,你已经趟进了这淌浑水。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已经摆脱不了呢。连情况都搞不清楚,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这么想,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情况?我的脑子还很乱』
『我说过,我不拦你对吧?不愿意就随你便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问了也不会回答你」。玛尔缇娜留下话后,继续逆着人潮走去。她娇小的身影,很容易就会跟丢,慧太郎感到心急,加快脚步。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我就丑话说在前头吧。我并不想得到你的协助。那句「想不想跟我来?」终归只是对你做出的让步哦』
『对、对我做出的……让、让步?』
『是啊。既然你已经扯上了,那就无法从这件事上抽身而退了对吧?』
玛尔缇娜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很了解慧太郎的性格一般。可是被相视还没多久的她指出这一点,慧太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哎呀,这位宅心仁厚的武士大人,莫非生气了?不对的话就反驳好了』
『 、你……!』
「走这边」
慧太郎在推开黑压压的人群先前挺进的时候,中途手被柔软的触感紧紧包住,拉了过去。慧太郎遵循引导摆脱停滞的行人,来到了面朝大路的一家花店的招牌下面,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因为玛尔缇娜就站在眼前。
「磨磨蹭蹭的。已经有两个人迷路了,你是想找人却反被人找么?」
「惭、惭愧……不、可是,你走起来也不怎么快,所以……」
「是想说我小吧」
不是的,不,虽然也没错。不过,慧太郎没想过要说这些。
「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玛尔缇娜没有表现任何感触,如此陈述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了起来。只不过,她依旧握着慧太郎的手。慧太郎被娇小的女孩拉着手走,难为情的感觉不断向他侵袭,他想要委婉的松开手,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就是不放。
如果又跟丢可就麻烦了。玛尔缇娜或许是这么想的。
就在慧太郎这样想的时候。
「一手的汗,真恶心」
「那你松手啊!现在就松!用不着担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是么,害羞了呢。不只是大号的和中号的,小号的也照单全收呢」
「听人说话啊!另外,总感觉你刚才擅自想通了很失礼的事情啊!」
「——话说,我有一个问题」
玛尔缇娜突然止步,久违的从正面看向慧太郎。慧太郎心想,问题已然堆积如山,如今也不在乎多那么一两个,于是带着轻松的心情平息自己的愤怒,反问道
「……什么事?」
「迷路了」
「迷路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慧太郎再次丧失从容,急不暇择地向她诘问
「等、等一下!你刚才还信心十足的——」
「信心是有的。只是没根据」
「这是无能之辈的强词夺理吧!」
「因为平时我不怎么到镇上来」
听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慧太郎无助地仰对长空。孰料在前带路的领路人,实则早已迷失方向。结果至此所耗费的时间,全都归于枉然。
这山穷水复的状况,在某种含义上已然与恐惧无异。
「可恶!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去找亨利她们……!」
「呐、我在找北区最老的教堂。你知道地方么?」
「、你闹够了没有,玛尔缇娜。这种事我哪儿知——」
「嗯,我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吧?就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吧」
只闻身后传来不清不楚的声音。
慧太郎明白玛尔缇娜询问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转过身去。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有所察觉,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让?」
「你好呀,慧姐姐!在这种地方干嘛呢?」
尽管他朝气蓬勃,但他头上就披着一块破布,个子很小。不过,裸虫少年完全没把慧太郎他们在这太阳下山也到不了目的地的糟糕处境当一回事,神采奕奕地打起招呼。
听说,让今天也在心无旁骛寻找寻找残羹剩饭。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
「你瞧,最近同伴突然增加了不是么?所以现在就试着向平时不会踏入的地方开拓了一番。多亏我眼光长远,大丰收哦」
让晃了晃装了今天成果的麻袋,一边吃着慧太郎给他买的炸面包,一边在破烂衣衫下面笑起来。尽管他笑得无拘无束,走在身旁的慧太郎还是觉得揪心。这样的孩子为了维持日常的生计,竟然从大白天就要向人讨要残羹冷炙,在街上彷徨,这实在是天理难容。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慧太郎无法释怀。
「……同伴突然增加,是指那时在海港发生的那件事么?」
「嗯。反正大家也都无处可去,所以就在伊斯南区安顿下了。他们缠着让我把慧姐姐介绍给他们,这该怎么办?」
「这样啊,我知道了。下次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慧太郎藏起心头之痛,投以微笑。相处虽短却很黏慧太郎的让,开心地点点头。接着开口的,是喜欢触慧太郎逆鳞的玛尔缇娜。
「于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呢?」
「已经快了。感觉真是马上就要塌掉的样子——啊、看到了。那边那边」
让缓慢地举起手。慧太郎向所指的方向转过脸去,只见连成一排的建筑物那边确实能看到一个类似教堂的建造物的影子。慧太郎姑且用视线试着向玛尔缇娜确认了一下。
「黑色的屋顶,没有钟的钟楼……没错,就是这儿」
看样子就是目的地。于是慧太郎又将脸转向让,说道
「让,谢谢你帮忙。你还是先回去吧」
「欸!难得把你们带来了,结果只把我排除在外么!?」
「有危险啊。你上次不才被人抓过么」
现在与死神以及异端审问官发生了瓜葛,怎么能让这孩子被卷进来。可让完全不懂慧太郎的良苦用心,死乞白赖的纠缠起来。
虽然有些可怜,但这个时候还是应该说些狠话。慧太郎想到这里的时候——玛尔缇娜抢先嗖地站到了让的面前。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和你尽量最喜欢的姐姐多呆一会儿对吧」
玛尔缇娜说着半蹲下去,视线配合让的高度,隔着破烂衣衫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然后,玛尔缇娜一边缓缓的抚摸他,一边用温柔的声音接着说道
「可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好孩子可要听话哦?」
「什……?」
让呆呆的注视玛尔缇娜。慧太郎也发自心底的感到吃惊。
玛尔缇娜在极近的距离与让面对面,照理说,破烂衣服下面的脸已经暴露无遗。然而,玛尔缇娜对尚无法完全使用拟态的裸虫少年,却全然没有表现出避讳的样子。让在真身被发现的时候,基本上会被对方诉诸暴力,被初次见面的人摸头的经历,必定不曾有过。他把瞬间红透的脸抬了起来。
「小、小个子姐姐,你叫什么?」
「玛尔缇娜。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我、我知道了。那么玛尔缇娜姐姐也、也是我的……那个,新娘候补」
让做出极为早熟的发言。让渴望他人的爱,刚才的身体接触,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力。可是,玛尔缇娜对此却很罕见的,淡淡地绽放微笑。
「荣幸之至。我会满怀期待等着你的」
「~~~!」
估计是忍耐冲破了极限,让害羞地重新将破烂衣服深深盖住头,突然向大路冲了过去。他中途停了一次,喊了声「那、那我走了!慧姐姐,还有玛尔缇娜姐姐!」然后头也不回,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见他现在的样子,今天应该会直接回家吧。如此判断的慧太郎,向起身的玛尔缇娜看去。慧太郎不由觉得,必须要对她另眼相看。
「……你对小孩子这么体贴啊?」
玛尔缇娜并没有过问什么,慧太郎就没有向她说明让的身份了。不过,从外表应该就能完全判断他是一名流浪儿了。人们一般在这种时候应该会选择回避接触,玛尔缇娜在认识到他是裸虫之后依旧如此对待他,更数难得。
「他是孤儿」
「咦?」
「我也是孤儿。所以,不经意就宠起来了」
她以非同寻常的流利语调,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才这么说的,但她突然透露的内容有些沉重,慧太郎对于该不该往下问犹豫起来。
「……抱歉。理由或者动机都不重要。只是,你是个能够体贴对待裸虫儿童的人,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真单纯呢。就算你对我的好感度突然升了上去,我也只会伤脑筋』
玛尔缇娜讷讷的语调骤然一变,变成了流畅的拉丁语。她刚才对让展露的笑容就如同单纯的心血来潮一般,又恢复了平时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
『如此轻易地便对我放松警惕,这样没问题么?我在某种程度上了解魔书和死神。揣着明白,却对你只字不提。——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只要激发你的兴趣,对现状一筹莫展的你就能方便被我利用』
「你刚才不是说……更正、『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不需要。但如果有,只要能够提高效率,我都会物尽其用。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我讨厌浪费功夫』
玛尔缇娜态度很不友善,就好像自愿被人讨厌一样。
——如果真的要利用我,是用不着说出来的哦。
慧太郎本来很想指出来,最后还是作罢。因为慧太郎觉得,这时如果这么说了,玛尔缇娜定会又找一堆歪理,阻止慧太郎的多愁善感。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随你差遣吧。相对的,你也要让我好好利用哦。姑且要遵守最初的约定,「不会亏待我」』
『……呼。看你这表情完全没搞懂呢。你理解事物的方式,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么?』
或许说的没错。毕竟很难看穿她的性格。她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慧太郎还无法很好的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感。慧太郎之所以明知肯定将是徒劳无功却执意与她随行,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对她抱有某种期待吧。
没错,秋津慧太郎单纯的想要相信她。比起在大尤河的桥上露出妖娆笑容的她,慧太郎更想去相信对让露出温暖笑容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糟透了。凭着那股傻劲对人不加区分的亲近,你可真是个利己主义者。竟然自作聪明,妄自给他人强行分类』
『随你怎么说。不信任的话,一切都无从开始』
「而且,你会对飞机场发情。满手是汗恶心死了」
『所以……「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吧!另外,你连自己也跟着损么!?」』
面对突然变回法语的玛尔缇娜,慧太郎勉强跟上步调,进行反驳。她实在难以相处。慧太郎闭嘴后,她接着立刻又「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刚才把我说成那样,还要牵我手么?你不是说很恶心么?」
「不然就迷路了」
「才不会。你能替我担心,我很开心,可刚才那样的失态,我不会再重蹈——」
「会迷路的是不熟悉街道的我」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的行为从最开始就不是在关心慧太郎。慧太郎对此心领神会。
因为慧太郎接受了玛尔缇娜的说法,无奈之下只好握住玛尔缇娜的手。
「——然后呢?都到这里来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吧?这种无人问津的教堂里,究竟有什么?」
「元凶。今天骚动的元凶。保证会让你失望哦」
说罢,玛尔缇娜拉起慧太郎的手,走了起来。说到慧太郎,他被看上去完全比自己小的同级生不由分说的牵着走,已经完全无所适从。
「……元凶?失望?」
〇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这种事情本该十分清楚才对。
可是演变成如此超脱常理的事态,实在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亨利胡乱挠了挠头发,下意识的抱怨起来。
「真受不了……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长时间停留在同一的地方会有危险,于是亨利尽量选择不会有人的路线,好不容易来到了东区。可是面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亨利很是苦恼。亨利现在人在一个不太干净的酒馆背后,从这个相隔几个街区,能看到前面的大马路。亨利向身后的两名随行者看去。
「「…………」」
他们两人双双一语不发,而且一看他们的眼睛,他们表情便会黯淡下来。
裸虫化的男子——姑且只介绍自己叫做亚尼克·阿鲁诺之后便缄默不语,一动未动。如今他为了掩饰特异的容貌,从垃圾堆里捡了一件发黄的衬衫披在身上,正抱着双膝蹲坐在石板地面上。
克洛伊的精神状态也不遑多让。一边是要体贴阿鲁诺的骑士道精神,一边又是难以抑制的对裸虫的厌恶感,她夹在信念与感情之间,露出苦闷的表情,呆呆的杵在了原地。在她的双眸中,露骨的胆怯与憎恶若隐若现。
这也无可厚非。这位根本无法靠近阿鲁诺的不近人情的贵族身上背负着隐情,对裸虫,乃至对所有的虫都心怀复杂感情。
实际上,亨利也十分动摇。方才目睹的那一幕,她现在都无法现象。
「……没想到,竟然会撞见人变成裸虫的场面」
裸虫本身便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而目击到那变态的瞬间,实例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在感觉到身体的异变进行挣扎的时候,过程已经结束了」的情况非常多,所以重要的部分——西梅拉的寄生途径仍旧是不解之谜。
「归根究底,他真的是因为西梅拉而变成裸虫的么?」
西梅拉是谜团重重的虫。在政府的实验设施中,通过非人道的实验,将裸虫的身体活生生的切开,发现了化石化的蜗状寄生虫,西梅拉的存在这才终于昭示于天下。换而言之,尚处于生存状态的西梅拉,目前没人见过。
另外,疑似死神的裸虫男子以及圣乔治之剑对阿鲁诺的性命虎视眈眈这一点。然后,是两者都想得到的另一件物品——神秘的黑皮书。
不论哪一点都留下了疑窦,阿鲁诺可能不能归属于『一般状态形成的裸虫』。亨利对他裸虫化的关键诱因,好奇得不得了。
说心里话,亨利恨不得立马就对阿鲁诺进行逼问,然而一想到降临到他身上的灾难,又对此心存忌惮。所以亨利无可奈何,走向看不过去的另一个人身旁。
「振作一点,班长。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先害怕起来?」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我的话,不要紧……」
「看起来完全不是不要紧的样子哦。就连故作勇敢的从容都没了哦」
亨利试着用挑逗的语气说道,可克洛伊还是没什么反应。克洛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只顾盯着阿鲁诺。只是,她即便如此,跟她说话她姑且还是会去回应。
「亨雷特,还是应该把他交给警方——」
「这可不行。刚才已经说过了,警察完全不能信任。而且把M.阿鲁诺交出去,最后肯定会被送进实验设施。被政府的人逮到的裸虫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这……」
「不好意思,我的性格让我不能对有隐情的裸虫弃之不顾。我承认你所说的是很正常的做法,但现在我要让你允许我像平常一样我行我素」
话虽如此,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其实亨利也拿不出计划。既然如此,现在索性就把克洛伊和阿鲁诺的安全放在首位,离开街区,这样或许才是上选。想到这些,回眸之前发生的事情,停有谢尔瓦的机场以及飞艇的降落点、驿舍等地方,就算已经遭到监视也不足为奇。毕竟梵蒂冈有政府撑腰,简单的布控已经早已实施。
好了,要怎么办才好呢——正当亨利想到这个问题,克洛伊冷不丁的又向她搭起话来
「亨雷特,你完全不害怕裸虫呢」
「?还好吧。基本上不只是裸虫,虫我也不怕」
亨利对她出其不意的问题感到诧异,可还是轻易的承认了。
「被肉食性的虫袭击的话,危机感我还是会有的哦?不过,随随便便的就害怕无害的对象,这类奇特的兴趣,我可没有哦」
「这是……为什么呢?」
「啥?这、你问我为什么,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人的好恶千奇百怪,就算天下间有一位不怕虫子还非常喜欢虫子的女孩,又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短短的停顿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克洛伊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M.阿鲁诺身现异常之后,你还是毫不迟疑的冲到他身边为他做护理。逃到这里的这一路上,也是你一直搀扶着他……然而我却连碰一下他都做不到。本该捍卫人民的骑士,竟然连受伤的人都……」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亨利只觉不出所料,同时也感叹克洛伊终于病入膏肓了。
克洛伊是当今很少有的贵族。她真心实意地以如今已然完全作古的『高贵之人的义务』的训诫要求自己,在固执方面毫不逊于亨利,不愿在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软弱。而亨利偏偏要对她这个平日吵得不可开交的对象坦率地吐露心声,感觉当前的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窘迫。
「——你的内情也很特殊呢。身为『杀虫者罗什雅克兰』,裸虫出现在面前无法保持冷静,这也无可厚非吧?」
亨利毫不客气的一说,克洛伊的身体立刻绷紧。这不是想要过于深入的内容,然而两人的关系已经摆在了眼前。亨利感觉到,这是一条逃避下去就走不下去的路。
「你,知道啊……」
「算是吧。即便罗什雅克兰现在是个就算听到了也几乎不会有人想得起来的老土贵族,现在拥护共产主义的人不还是挺多的么。家族在曾经的叛乱中一度支援过反贼却没有灭亡,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因此摆看不惯罗什雅克兰家的那些人所赐,得到了『吸血贵族』的称呼。要知道还是会知道的哦」
罗什雅克兰侯爵家,曾经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在往国内引发过大规模内乱,被称作『旺代叛乱』的战争中,有过一段为叛军提供援助的历史。
不,岂止如此,当时的罗什雅克兰侯爵——而且令人烦躁的是,那个侯爵叫『亨利』这个名字——最终还担任了叛军的指挥官。
然而克洛伊的家族犯下了上述叛逆罪行却依旧得以延续,在于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过程中立下的『某项功绩』,得到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的支持。所以听说没有任何人公开批判罗什雅克兰家。
「记得罗什雅克兰家姑且受到了惩罚,领地几乎全被剥夺了是吧?不过爵位似乎没有削」
「……是的。不过,家族非但落魄还完全丧失了发言力,所以在那之后就没有得到过政治家的拥护。罗什雅克兰完全变成了讨厌鬼」
「听你这说法,『杀虫者』这个绰号的由来似乎不假呢。——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最后抛弃了叛军对吧?对宗教自由以及募兵不平等的控诉此消彼长的时候,他身为贵族,也身为指挥官,舍弃了应当保护的农民们」
「 、那是不得已为之!若是没有祖父的决断,旺代地区说不定就被虫给蹂躏了!当时别无他法!」
克洛伊就好像被说的就是自己一样气急败坏,向亨利瞪过去。可由于她口中的祖父,也就是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终结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克洛伊应该没并没有直接见过。
「……被虫蹂躏、呢」
在当今来看,那次事件疑雾重重。据说叛军屡战屡败,转为颓势,不得已退到了卢瓦尔河周边。在懂行的人之间似乎被称为『卢瓦尔河的噩梦』。
公论上相传单纯只是『死灰复燃的叛军突然以少数兵力攻破了共和国军队』的事情,据说实际上与虫关系颇深。
「据说,当时叛军似乎将虫当做兵器来使用」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祖父似乎未及多言便驾鹤西去,父亲告知与我的事情只是一些片段。只是,至少在那个时候,卢瓦尔河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大量的虫,而这些虫被叛军利用了,这件事确实存在」
「可是,那帮叛军在那之后转头便忘记了当初的志向,使用虫不问对象疯狂进行杀戮。——听说数量庞大的『战车芋虫Chenille Char』被发现,有好几个小集落消失于『他们』的蹂躏之下?」
「是。那时叛军似乎已经不受统率,变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战车芋虫是草食性的,很老实的虫,但与此同时也因为胆小,会组成数量庞大的集群来行动。然后,『他们』一旦因为某种要因陷入恐慌状态,顷刻间便会完全失控开始横冲直撞。当前已经确立了应对方式,在大都市的郊外设置了会释放出『他们』讨厌气味的防卫设备,然而内乱发生的时候,当时完全指望不上那种东西。
「只要有效地吓唬战车芋虫,之后他们就会自行开始横冲直撞。就算不使用大规模魔法也能给予敌人沉痛打击。……真受不了,开什么玩笑」
连续进行大量刺激的话,战车芋虫可是会因为过度恐慌一直奔跑到死的。所以才说没知识的家伙让人头痛。
「所以,你的祖父认清了事态严重性——」
「……是。祖父忍断肠之痛互通共和国军,协力从内部将叛军与虫消灭了。这姑且就是旺代叛乱的结局」
「哦。那就和我所知道的基本一样呢。单从结果来看,只是自己熄灭了自己点燃的火,可当时的法国因为亚巴顿的玩笑变得对虫的问题非常敏感,不得不承认将战车芋虫的长期失控防患于未然的功绩」
杀虫者,说起这个绰号,真是激烈的讽刺。不只是虫,那个男人还视若虫豸地将共同奋战过的人民以及其他贵族消灭掉,那个绰号似乎也包含了这样的含义在里面。
「那么,那个『侯爵的下场』呢?」
「是真的」
克洛伊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尖刻,继续注视着阿鲁诺。
「祖父在旺代叛乱平定后,没过多久就被裸虫暗杀了。有一些能证明此事的证据留了下来」
「………………」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毕竟从她对阿鲁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下毒手的人至今尚未绳之以法。这是见风使舵的报应,祖父惹来很多人的憎恨。不论谁下的手,都不足为奇」
「——所以,这个报应现在仍在延续呢。有人会将你们家族视为眼中钉,自然就会将拿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做文章,在政治上加以利用。所以你言谈举止更加不得不表现得像一名骑士,饰演出色的贵族,又不能去憎恨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所以也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虫和裸虫」
「……」
似乎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克洛伊又向亨利回去锐减的目光。
可是,亨利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事先声明的事情。
「嗯,基本上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呢」
「?此话怎讲……」
「班长。我觉得啊,我们之间果然不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克洛伊缄默,她恐怕立刻就察觉到了亨利的言下之意。随即,克洛伊展开攻击性的态势,潜藏躁动,剩下的只有那双不安中摇曳的眼眸。
「亨雷特,你对虫的知识似乎相当渊博,大概并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非常喜欢』吧。莫非,你讨厌我,与此事有某种——」
「一年前的事,你还记得么?」
克洛伊说到一半,被一个问题打断,克洛伊瞪大眼睛。亨利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那是入学的时候。那时我顶撞了你,还记得么?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稀奇啊。我居然会主动找别人吵架」
「……啊、是这样啊…………那时候,我记得是……」
大概是记忆立刻就对上了。克洛伊茫然地呢喃起来。相反,亨利苦笑起来。至今为止,克洛伊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候的事情总会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可她却从未在意。
诱因已经不记得了,本来话就没有听到一半。感觉,那应该是在休息的时候。同班的女生们不知怎么的聊起了虫的话题,声音从右边传到了亨利所在的左边座位。克洛伊理所当然的位于圈子的中心,忽然有人向她抛出疑问,而她接下来这样回答。
——觉得虫怎么样,是么?
——这个嘛。不妨直言的话……我觉得非常恶心。本来我就应付不来一般的昆虫。
——所以,如果有人喜欢虫的话,我想,我一定也会觉得那个人很恶心吧。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嗜好。
随后,亨利站了起来。接着,她怒火中烧地对克罗伊说「哼,不愧是贵族小姐呢。说起话来就是看不起人啊」。
「……对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哦。我们之间的不和,已经可以说是宿命了」
「且、且慢,亨雷特!我那时根本未及细想!」
克洛伊面色苍白。最初本想激励对方,可反而被对方逼得走投无路,这样的恐惧,可以说从未有过。
「在那之后,我就对你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于是我弄清楚了罗什雅克兰家的事,也理解你的苦衷,毕竟那也无可奈何。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和你根本合不来」
「亨雷、特……」
「班长无法饶恕我最珍爱的东西,不过这是家族的原因,『这』是无法退让的。我也不可能去迎合你,去讨厌虫和裸虫。——你瞧是吧?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亨利空泛地一笑。她认为,这样至少能让克洛伊也轻松一些。
「被身边的人说三道四,所以硬着头皮坚持自我,你这一点我反而挺中意的呢。你也有和我相像的部分。……不过,如今我们自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却是彼此完全排斥的部分。所以我们没办法和睦相处啦」
所以,即便克洛伊每次出于关心发些牢骚,想让亨利融入班级而不懈努力,亨利的回答仍旧是「不」。
跟她没交情,也跟她不熟。扯上虫之后,自己的意志便是铁板一块,所以对班上的那帮人大半都看不顺眼,然后与克洛伊的关系,早在一年前就做出定论。
「这没办法啦,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是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哦。如今班长也不会退让对吧?」
「……我……」
无法填补的鸿沟摆在面前,克洛伊日暮穷途一般,肩膀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魔书」
克洛伊遽然合上薄薄的嘴唇,亨利也将微阖的双眸转了过去。直至刚才一直魂不附体的阿鲁诺,冷不丁的说起话来
「是魔书……都是魔书害得。所以,我才会这么凄惨……」
阿鲁诺蹲在地上,依旧垂着头,接着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起来。亨利判断,既然他有精力说话,应该向他问取最低限度的情况。亨利小心不刺激到他,静静地向他靠近。
「M.阿鲁诺,知道我是谁么?」
「……啊,知道。当然知道。刚才一直扶着我的那个温柔的小姑娘」
没问题,意识清晰,简单的对答似乎不成问题。
「呐、先生,您刚才好像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呢。您说的魔书,是指您刚才带在身上的那本黑皮书么?如果方便,能具体的跟我讲讲它的事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讲的?我都变成这样了……」
「即便如此,说不定我也能帮您哦。虽然不太能打包票就是了」
亨利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讲道。因为没有任何能够取得对方信任的资本,所以只能真挚地,跟他对话时不能另有居心。最后,阿鲁诺轻轻的点了点头。
「……啊,你说的没错。那就是魔书。那是我布施了很多很多钱好不容易到手的。然后……本来应该能将一切重来的」
「布施?等一等,您说得到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鲁诺表现出些许的逡巡,但似乎立刻又想到,如今隐瞒也毫无意义吧。他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说道
「——那是我得到的。作为达到一定位阶的证明,『教祖』给的」
〇
这一天,吉罗·罗格朗的心情非常好。
就算谈不上是人生最棒的日子,感觉也能算上第二第三。最近又捞了一大笔钱,而且昨天玩纸牌赢得一塌糊涂,这便是罗格朗心情舒畅的主要原因。
「庐卡斯那家伙,竟然把以前赢我的钱全吐出来了,那张哭脸真是杰作啊」
又涌起的一阵笑意,罗格朗哼着歌自言自语。罗格朗昨晚庆祝胜利喝了很多酒,整个人到了第二天都醉醺醺的,他舒舒服服的睡完一觉,起来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几乎落山了。罗格朗只觉这样不妙,连忙换了身衣服,拿起铁锹准备上工,正离开小屋。
罗格朗是守墓人,受雇于伊斯北区的教堂,干着不名一文的工作。
眼前的墓地十分寒酸,地面荒芜杂草丛生,可是墓碑的数量却多得吓人。这种破落的教堂竟然也会——不对,可能正是这样的教堂才能包容尸体。今天接下来,又得开两个新墓穴了。
「哎~,完全睡过头了。毕竟闹了一整晚呢」
罗格朗虽然嘴上发着牢骚,但完全不感到焦急。常言道,穷人一周七天忙,可实际上这句话对现在的罗格朗完全不适用。毕竟他的口袋非常滋润。酒友们最近对他的飞黄腾达感到不可思议,他之所以继续干着这个守墓人的工作,也只是出于惰性以及一丁点的留恋,然后就是避免因为突然提高生活水平惹身边的人起疑。
「呵呵,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那种莫名其妙的书竟然也会有人挥金如土地去弄,没想到天下间的白痴竟然这么多」
「——原来如此,把那些白痴当冤大头的你,想必很机灵呢」
殊不知有人插嘴进来。罗格朗忽然向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身去。
一帮白衣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那里。他们有五个人,身上统一穿着法袍模样的服装,戴着兜帽蒙住了面相。他们的出现,实在突然。
「你、你们怎么回事?」
被听到的内容很糟糕,而且对方的行头很古怪,罗格朗有些紧张,用僵硬的声音作出回应。而回答他的,是五人组中间的人物。
「我们是执行报应的人,这么说你应该心中有数吧?M.罗格朗」
「你、你们——」
「啊,免了。『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对么?这种昭然若揭的装傻只会浪费时间,还是免了吧。我们也有很多原因,没时间耗下去,麻烦就省了,配合我们一下吧」
中间的男人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番话来的瞬间,余下的四个人就像弹起来似的一齐扑了上去。
罗格朗完全一头雾水,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便被猎犬一般敏捷逼近的四个人影架住,脸被按在了红褐色的土壤上。
「喂、搞什么啊、见鬼……放开我!你们知道你们招惹的是谁么!?」
「哎呀,当然知道了,冒牌的『教祖』大人」
白衣人给出目中无人的回答,同时,一道银光落到了罗格朗的脸旁。似乎是首领的那个人从外套里取出一把长剑,随随便便往哪里插了下去。
「噫……」
「真是个不得了的奸商呢。——不过,毕竟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在这个信仰之风得天独厚的地方取代权威衰落的十字教『传播新兴宗教』的点子,我感觉并不坏呢」
男人一边说,一边将插在地上的剑一点点的向罗格朗滑过去。
「可你对那些不依靠这种可疑宗教就活不下去的那帮人索取那种高得能把人眼珠子吓出来的天价布施,良心一点也不痛么?把假冒的魔导书当成圣典交给他们,对他们宣讲『来吧,这即是救赎!』,这算什么行为呢?」
「你、你们……难道是梵蒂冈的人?对不起!我绝对不是抢各位生意,这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来自锐利钢铁的冰冷触感,抚过脸上一层薄皮,罗格朗无所适从,闭上了嘴。在兜帽之下露出残酷笑容的男人,细致入微地编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