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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纵然伸手我亦够你不到

作者:物草纯平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而且往往会朝着不好的方向。

所以亨利张大眼睛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抱怨了起来。

「——有时我心想,整天都这么倒霉的话,差不多得是把装了大把钱的钱包掉路上的那种运气呢,真是蠢死了」

「醒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么。你可真是胸襟开阔啊」

从不远处有个呆呆的声音作出回应。

果然在附近么——亨利想着这些,直起身子,面部因背部的疼痛颦蹙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这不知是在哪里,有学园的讲堂那么宽敞。因为没有窗户所以说不上确定,但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根据充当午饭和玛尔缇娜一起在伊斯吃的甜甜圈在胃里消化的情况,能够推测所经过的较为准确的时间。

壁上挂着照明用具——这个年代竟然还用火把——发出昏暗的光,照亮的室内完全不具备作为居住空间的机能。四面全都由石砖砌成,感觉到处都伤痕累累。但令人不可思议,地面上几乎没有积灰。

从这粗糙的样子可能够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带到了城寨之类的地方。非尼斯泰尔省为了抵御蛮夷,从前建造了很多这类建筑。

亨利和慧太郎不一样,走到哪儿就能睡到哪儿。她只用短短几秒掌握情况之后,接着从自己之前睡过的类似祭坛的台面上下到了地上。这个房间应该是为士兵们设置的礼拜设施之类的东西吧。由于手脚并没有被束缚,亨利想到了什么,蹭了蹭大腿,结果不出所料,裙子下面传来了不可靠的触感。

「……你这个人糟透了。竟然偷窥女孩子的裙底」

「我想一般的『女孩子』的定义,像你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小姑娘并不受用」

贝诺瓦冷淡地说道。他正插着双手靠在右侧的墙壁上。他还是老样子披着雨衣,用兜帽遮住了面容。在他的脚下散落着原本藏在亨利裙子下面的武器与魔法道具。他果然谨慎地对亨利做过了身体检查。

「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么?」

贝诺瓦直截了当的问道。亨利露出敌意,作出回答

「勉勉强强吧,在你揍我肚子之后就不记得了。……不过从这个情况来看,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乎遇到了三流小说中女主角的情况呢」

「你说的不错。不好意思,你现在是我的人质」

贝诺瓦漠然相告,亨利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亨利尽管表面上故作镇定,但与已经身负多条人命的杀人魔在不明不白的废墟密室中两人独处,不可能不害怕。当然,亨利靠着意志没有将丢人的感情形之于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这建筑似乎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崔斯坦岛的丰塔内尔堡」

「……啊,所以才定期做过打扫的样子啊。毕竟是景点呢」

伊斯以东15km的圣米歇尔湾,相隔大约5、60m的海岸,有一座名叫崔斯坦岛的小岛。这座丰塔内尔堡,自古以来就建在落潮时从海湾能够徒步到达的这座小岛上。它的名称由来于十六世纪后半叶以宗教改革为开端发生的法国内战——『胡格诺战争』中天主教神圣联盟的一位将军的名字,而命名的诱因是那位将军的军队曾有段时间将崔斯坦岛设为据点。

「那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另外就是为了交涉」

原来如此。盘算着用我来交换魔书和阿鲁诺么——亨利露出如噘黄莲的表情,但对于贝诺瓦所说的「想问的事」,亨利立刻开始逼问。关于这件事,反倒是自己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那个果真是虫天之瞳么?」

「啊」

贝诺瓦点点头,抓住自己的衣襟。接着,他将胸口一带的裂缝用手敞开,让重点部位清晰地袒露给亨利看。

的确存在。果然没有看错。

因为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在贝诺瓦与心脏几乎相同的位置上埋着一颗好像琥珀的宝石。与慧太郎的左眼比起来要大上两圈,封在里面的虫子好像是螳螂,但品种无法断定。

「——这东西,你认识吧?而且还见过实物。没错吧?」

应该是从亨利的反应中感觉到了吧,贝诺瓦带着一些兴奋诘问道。

亨利苦恼了一会儿,点点头。毕竟贸然违逆他将他惹恼完全没好处。

「可是,我看到的和你的这个感觉有些不一样。你的是以完全能够分辨为琥珀的状态同化的,而且部位在胸部……而且,感觉色泽是不是有些偏白?」

「………………」

贝诺瓦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沉默下来。亨利趁此机会,接着问出了心里惦记的事情。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来头?怎么对魔书的事那么清楚,还有,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虫天之瞳?」

「……你一个人质连立场都分不清楚,向抓自己的人提问么」

「没关系吧?看你游刃有余的样子,距离交易似乎还有段时间。既然你有问题想问我,那就先由着我让我容易松口吧」

贝诺瓦再次失望地沉默下去。但是,这次他立刻给出了答复。他霍地原地坐了下去,用石磨一般的沙哑声音应了句「……也罢」,收颌说道

「这些事情不重要,说起来也不长。就当排解无聊吧」

「那就说说吧。首先——」

「我和魔书是一样的」

听到突然相告的台词,亨利眉宇间阴沉起来。她不明白所言何意。

可是,贝诺瓦没有理会,接着说起来。他的视线落向了埋于自己胸口的,迷雾重重的石头。

「这是仿制品。梵蒂冈想要再现『预言中讲述的四骑士』进行反复试验,造成了众多裸虫的牺牲,而最终得到了一个成果——那就是我」

时间为晚间八时许。如今太阳完全西沉,天空落下夜幕。

窗外是伊斯的街景。白天发生的骚乱也化为日常的喧嚣为人们所接受,法国最大的港湾都市接下来将开始展现缤纷绚丽的夜景。但是,慧太郎眼中没有这幕景色。这一切都与如今正要身赴战场的秋津慧太郎毫不相干。

「………………」

灯也不点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正坐的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置于膝前,一直默然冥想。他在细细回味脑海中浮现的万千思绪,静静统驭精神,提升感知。

亨利·法布尔被拐走了。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死神下的手。

慧太郎当然对此心急如焚。无比的懊悔在他心头肆虐,痛恨白天交锋之际没有超度他。他恨不得立刻就赶到既是自己重要的朋友,也是自己恩人的她身边。

可是某人曾经说过,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要十全十美的将亨利救出来,就不容丝毫的闪失。慧太郎一边慎重地让呼啸的心之狂涛平息下来,一边在皓洁月光普照之下的房间内执起爱刀。

然后,他从容不迫的对着拔出一半刀身,一时凝视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上——已没有迷茫。

只有那张下定决心之人特有的坚定面庞,正用稍稍灌注力量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这不仅仅是因为敌人是杀人魔(贝诺瓦),也是对无从抗争的『难偿所愿』得出了某种答案。虽然并非靠着一己之力找出的答案,尽管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但现在可以不用逞强坦率承认,这也是自己的风格。

诱因也在于先前承蒙忠告的同一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毫无预兆的,对在那之后从维多克口中得知事情梗概后,已然被无力感所摧垮的慧太郎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像用冰冰冷冷的口气,吹出无孔不入的风。

——呐、你到头来,是第二个死神么?

「……你说什么?」

旅馆四楼,刚刚做完登记的维多克的房间里,只顾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的慧太郎,听到在他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眉头紧锁。

由于维多克现在正在询问阿鲁诺,和阿鲁诺一起窝在了隔壁房间。

对亨利被掳走感到自责,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不已的克洛伊,因为在一段时间中与阿鲁诺共同行动,也本着想让阿鲁诺平静的想法,随维多克一起参与了询问。

其他警官正在旅馆各处进行布控,罗格朗被分开带到别的房间,正受到监视。所以这个洒满夕阳余晖的房间里,如今只有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两个人。而这个时候,她说出了奇妙的话。

「我、成为第二个贝诺瓦……?」

『正确的来说,我问的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么?」』

玛尔缇娜接着用拉丁语说出来的话,让慧太郎不禁哑口无言。面对这项完全逾越失礼已然可谓蛮不讲理的质问,慧太郎甚至没能立刻涌起怒火。信奉武士道尊重人命的自己,竟然会被人和杀人魔一概而论。

慧太郎有过处决人命的经历。他承认这一点,也不打算逃避身犯杀人的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无法忍受与贝诺瓦混为一谈。

『 、少开玩笑!为什么非把我和那种人混为一谈!?』

『是么?可是在我眼中,现在的你与他没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你听到克洛伊说的话了吧!那家伙为了维护自己的想法,声称要给无辜的人们带来「救赎」。就以这样的歪理将17……搞不好还杀害了更多的人啊!把我那种卑鄙小人——』

『能够主张你「不同」的,终归只有你行动的结果哦』

玛尔缇娜的表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将冷彻的黑眸对着甚至忘记对方是一介女流,放纵激情大呼小叫的慧太郎。

『你是保护生命。死神是夺走生命。可是,你们的行动原理都是「救人」。最根本的部分是相通的。尽管如此,你们仍存在「不同」的话,那就是你们个人所怀的感情之间的差别吧,我说的不对么?』

玛尔缇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稍稍露出思考的样子,不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对。至少对于身边的人来说,重要的就是「这些」』

『……玛尔缇娜。你想说什么?』

玛尔缇娜爱兜圈子,说出的话太过模棱两可。于是慧太郎控制语气的问道。

可玛尔缇娜接下来的提问截然不同,非常直接。

『你真的想救亚尼克·阿鲁诺么?还是说,你和死神一样,只是想救自己?』

『什……!?』

慧太郎如鲠在喉。即便采取了质问的形式,但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痛彻地指出了盘踞在慧太郎内心深处的苦恼本身便是个严重的错误。

慧太郎动弹不得,玛尔缇娜不作停顿,接着问道

『我并不是让你不图回报。从拯救他人中找出某些意义,就算有些扭曲也不是错事。可是现在让你迷茫的,是「无法得救的人,也能救么?」的疑问,对吧?』

『…………是啊』

『你所烦恼的,是即便所有人眼中都显然已经没『救』,在无力回天的不幸已然落下判决之锤的状况下,是否仍存在力所能及的事情,没错吧?』

玛尔缇娜纠缠不休的重复着。然后,慧太郎在这一次重重的点点头。

她想给自己的启示,慧太郎已经明白了。所以她为了避免让慧太郎弄错她所告之言背后的真意,接着说道

『说实在的,我认为死神的说法也是一种正确答案。既然被迫变成裸虫,寿命被夺走,死后还得连累身边的人,干脆在这一切发生前让他轻松地结束余生——将这种行为批判为「逃避」,那是能够理所当然去展望明天的那些人的傲慢。难过的话,逃就逃吧。毕竟那是自己的性命』

这是简单的死。这是痛苦来临前的结束。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为慈悲的『救赎』。

这是慧太郎无法理解的理论。慧太郎觉得,这一定有什么弄错了。可是,至于是什么弄错了,现在的自己也无法很好的讲出来。这令人心急如焚。

不过慧太郎也注意到,玛尔缇娜所述的论点并不在此。

『不过说极端一点,我的这种思维也好,死神那种偏颇的歪理也好,你的信念也好,对于亚尼克·阿努诺全都无关紧要,对么?』

『……你说得对』  

没错,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最应当重视的地方。

『不论心中怀着怎样的正义,只要不去理会当事人的感情,一言以蔽之,那都是单纯的「独善其身」。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慧太郎。你是第二个死神么?你「只是」想要自己得救么?无法容忍残酷的现实,为了逃避这份煎熬,你会摸索别的出路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

『你究竟打算在这种鬼地方偷懒到什么时候?』

『————』

慧太郎站了起来。毕竟他已然坐立不安。

慧太郎从未对自己的愚蠢如此失望过。就连挥剑之时最根本的冲动都抛在了脑后,这算什么「尊重人命的自己的武士道」。

与约瑟夫那一战。不惜杀死也要阻止的男人。然而仍未改变的,举目皆是的裸虫的惨状。险些被卖到海外的让。其他的孩子们。冷冰冰的社会。遥遥无期的『有朝一日』——

短短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就迷失了自己与亨利共同高举的理想。泾渭不分的社会现实摆在面前,渐渐遗忘了与结果相去甚远的重要东西。

乐园(荒石园)。

遥不可见的荒野尽头。当放眼展望的遥远目的地。

为此,慧太郎决定了正确之所。所以,他发誓一定要冲到最后。

他相信,伸出手,手拉起手的轮环中间,正是幸福的荒石园。

可是,被正义之名所蒙蔽,将利己的价值观强加于身……自己竟然重蹈覆辙。自己应该已经学到了才对,即便想要以这种做法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必须践踏蹂躏因此而不利的那些人,『拯救』他们。

「玛尔缇娜」

「什么?」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清醒了」

在慧太郎留下这句话准备走出房间的前一刻,玛尔缇娜的嘟嚷从背后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只是帮不在这里的人代言罢了」

不必说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慧太郎浅浅地扬起嘴角。

目标自然是隔壁的房间,阿鲁诺的身边。

打开门走进房间后,看到不太宽敞的起居室内,阿鲁诺正坐在床上,克洛伊陪在他身旁,维多克一脸颦蹙的站在墙边。

阿鲁诺对走进房间的慧太郎毫无反应。克洛伊和维多克分别说道

「慧……?怎么了?」「哦,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不过,慧太郎用手打断了两人,接着向维多克简单的赔了礼

「维多克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请让我和他稍微说几句」

「?哦,这倒没问题……可是这位老爷基本什么都不说哦?我们束手无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果然是这样啊。得知自己死期将至,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站在了阿鲁诺的面前。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讲的那些话,脚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动摇,忍耐起来非常辛苦。

说不定自己这么做,远比贝诺瓦更加残酷。只是用自己的个人主义将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翻掘出来,感觉或许真的应该按照死神的主张尽快执行介错(注3),让阿鲁诺轻松地逝去。这样的不安将会在之后涌上来。寻找正确之所在的声音在脑海中飞来飞去。

但是,将这些放在一切已成定局的台面上,无非只是硬逼着自己去听自己的抱怨。

※注3:介错为指为剖腹之人断头,免去其痛苦。这里单纯指免去其痛苦,早些为他了断。

需要确认,不管怎样也要确认阿鲁诺的意思。所以——

「M.阿鲁诺,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

阿鲁诺的反应非常剧烈。犹如避讳着自己,在屋内依旧披着床单的阿鲁诺,注意力被明确的引向了慧太郎。慧太郎能感觉到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颇为震惊。

不久,阿鲁诺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呢喃起来。

「你也……」

「?」

「你也要说那个男人一样的话吧。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去决定。我已经没有『今后』了,还谈什么打算……」

「不,您还有时间」

阿鲁诺在床单下面垂着的脸,霍地抬了起来。慧太郎泰然地接着说道

「虽然,那或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你……」

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慧太郎明白,阿鲁诺的怒气徐徐膨胀起来。

「你让我用这么一丁点去做什么!?你说我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可能做得了啊!只有几天啊!我连正常的样子都失去了!」

「如果变成裸虫这件事对您造成困难的话,我会将它排除。不,我会在一切方面尽力遵循您的意愿。……只是,对『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大概,能够决定这件事的,只有您自己」

这说的是什么话。连慧太郎自己都这么觉得。能问的问完之后扔下一句「随你便」,这完全不是一个拥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所给出的回答。可如果这时用了克洛伊所讲过的贝诺瓦那种口吻,做出对他向『慧太郎所期望的回答』进行诱导的行为,最后留下的结果一定会令所有人后悔。慧太郎要想听到的,是真正意义上阿鲁诺本人的心愿。

「只有几天……只有短短几天啊!」

「这是短暂的光阴,还是无可取代的光阴,全凭您自己定夺」

「我反正都要死啊!我就快死了啊!」

「所以您在接下来,只是等死么,在贝诺瓦手中了结么,还是挣扎到最后呢」

「这三者有什么区别!?等待我的都只有痛苦不是么!」

「对。可是,要得到哪种痛苦,由您来选择」

「这种事……这种事,你怎么让我选!!!!」

阿鲁诺一边哭诉一边抓住慧太郎。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忍不下去准备行动,可是慧太郎头也不回,只是伸手阻拦了他们。

慧太郎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抓住自己衣领的阿鲁诺。

「即便如此,也请您做出选择」

「!?」

「请不要不做选择……请不要不作任何决定,只是放任一切结束掉。时间也好,死神也罢,请不要屈服于任何事情,做出自己最重要的选择。这,是我任性的请求」

每说一句话都令慧太郎心如刀绞。仿佛有好几把铁锤扔进了他的下腹,痛苦与悲伤以及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拯救阿鲁诺,那该有多好。如果能够由着性子引发奇迹颠覆他死亡命运,自己也能体会到得救的感觉,一切都能够达成圆满,这样的世界该会是多么幸福。慧太郎也禁不住心中唱起这种堕落的戏言。

可是,此刻最最痛苦的阿鲁诺就在眼前,所以慧太郎不容丝毫动摇。他咬紧牙关,不断将涌上来的感情尘封下去。

没过多久,阿鲁诺的手放松了下来。接着,犹如挤出来的一般,就像已有好几年没开过口的老人一样,用及其沙哑的声音说道

「内子……」

「是」

「我想,向内子道歉」

他说了出来。他松开了慧太郎的领口,犹如忏悔一般,说了出来。

「一句,就好。我只想见内子,只想为给她添的麻烦……还有仅仅因为一次失败就自暴自弃,向她撒气的事情……由衷的向她道声歉」

「这就是您的愿望么?」

「……啊。不过我这幅模样见到她,她可能会把我当成怪物,看不起我呢」

兜帽之下传出「呵」地一声漏气的声音。或许是阿鲁诺微微地笑了出来吧。

「原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对内子的思念之情。她离家出走后,我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然而我在那之后,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听信了那帮可疑家伙的鬼话。我当时觉得,只要成为能够使用魔法人,只要能用那份力量拯救和我一样受苦的人,我就能挺起胸膛,将内子接回来。……哈哈,我可真傻」

拯救。又是拯救。所有人都被『拯救』耍得团团转。

解救别人也想要自己得救。然而这个小小的心愿终是无法实现的。

这是个无药可救,难偿所愿的世界。是个诸事都唯独不幸独占鳌头的时代。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决定。在那『有朝一日』到来之前,自己要与一切蛮横无理战斗下去。

「……M.阿鲁诺。我救不了你」

慧太郎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承认这句话需要更为莫大的勇气。

「既然不只是贝诺瓦,就连梵蒂冈的圣骑士都一口咬定,我认为读过魔书的人真的终将难逃一死。非常遗憾,我没有能力能够为您效劳」

「…………啊。是这样啊」

「即便如此——」

「?」

「即便如此,您还是可以依赖我么?」

慧太郎的台词自相矛盾。阿鲁诺不知该如何接受。短暂的空白之后,阿鲁诺将垂下的双手再一次举了起来,颤抖着向慧太郎伸了过去。

慧太郎执起他的手。执起布满虫的特征,会被大多数人毅然挥开的异形之手。

「让我,见到我的内子」

虽然结结巴巴,虽然呜咽令他一次次的噎了回去,他还是明确地说道

「保护我不被死神杀掉。保护我不被梵蒂冈杀掉。等我向内子道完歉就好。为此,我甘愿忍受我的决定所带来的痛苦。所以,请一定『拯救』无法得救的我……!」

热情从牵起的手传了过来。

慧太郎将不久之后终将失去的,他生命的证明,铭刻在自己全身每一个角落。

不久,慧太郎对明知无法得救却依然相信着『救赎』的他,以自己祖国的礼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即便被身后的克洛伊听到也不在乎,强而有力的告以自己的本名。

「谨遵您的吩咐。不肖秋津慧太郎,当尽绵薄之力助您一臂之力」

慧太郎感觉自己心中不断摇摆的剑尖,终于指向了确定的方向。

于是——

于是,克洛伊如今这样想到——究竟是为什么呢。

回想起不久前慧与阿鲁诺的对话,克洛伊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无数次的怀起相同的疑问。回到学园之后,脑子里一直都被这些塞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摆出那般毅然决然的态度呢?

为什么能够不惜说出犹如将阿鲁诺打入深渊一般的话,也要做出真正正确的事呢?

自己是办不到的。那样的举动,终究不可能办到。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那样的状况下,一定会同情他,「别放弃。不要舍弃希望。总会有办法的」用空洞的话来安慰他。一心为了自己能够轻松,撒些好听的慌。

明明自己真的很讨厌虫和裸虫。明明对他们怀着接近逆怨的感情。

明明是那个曾背叛同志们的,被逼的『杀虫者』的后裔。

太不纯洁了。自己并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正直,也无法像慧那样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只是一直对自己内里不利的部分视而不见。

「……慧」

克洛伊迄今为止一直觉得自己和她很像。

顽固、笨拙、诸事令人为难的性格,唯独只有剑术这一项长处,所以相反会在无法认定当斩之物的状况下手足无措——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然后,自己还妄自笃定秋津慧也一定是这样。所以在相见之初对她萌生出了同类意识,无缘无故地被她所吸引。

可是错了。她的强大,远远超乎了自己的预想。

她那让人胸口发紧的纯洁,甚至令人闪过一抹恐惧。

在起居室与阿鲁诺进行对话时,或许因为从克洛伊的角度只能看到慧的背影,所以克洛伊感到害怕,甚至产生了慧将会一去不返的错觉。

克洛伊不知为何能够感觉到,她要走的路是一条一去就不可能回头的路。

「……或许应该有人去拦住她」

克洛伊并不正确。她大概无法像秋津慧那样。她今天一整天都痛彻的感受着这件事。

可是,克洛伊就算没有她那么正确,但仍会贯彻应当贯彻的自我矜持。正如亨雷特所说,即便是那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看守脱队的麻烦学生,果然是我这个班长的职责呢」

然后,将迷路的同级生找到并带回来,也是班长的工作。

保护平民是骑士的使命,奔赴战场与同伴并肩奋战,这是朋友的性情。

当然,受的气要加倍奉还。这大概是克洛伊与生俱来的骨气。

「——好」

片刻之后,克洛伊重重地点点头,将收入爱剑的收纳盒背在背上,离开了房间。

时钟的指针指向临近晚上八时,差不多要到时间了。

由于夜间私自外出还是头一次,纵然不谨慎,心中还是有些雀跃。由于距离熄灯时间尚早,走廊上时有人来往,克洛伊避开同学们与舍监的目光从一楼的窗户来到屋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于是克洛伊离开学生宿舍,登上环绕学园的高墙,来到校园之外走了一阵,不久发现夜晚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蒸汽卡车。在卡车的载货台上放着一件披着床单的大型行李。不过,克洛伊基本猜到了。

在卡车前攀谈的两人目光留意到了克洛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本不该在碰头地点出现的克洛伊像这样出现了,这也是必然的反应吧。

不过,两人之中的一人——慧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双眸立刻严厉的眯紧。她和白天一样穿着男装,不过现在将长长的黑发在后面扎了起来,看上去就像真正的男士。克洛伊胸口有些悸动,另一方面,从她严肃的面孔也感到了超凡的迫力。

克洛伊心想,说不定要被吼了。自己的做法不算光明磊落,在旅馆偷听了她和维多克屏退左右之后私下商量的内容,未经同意自行来到了这里。就算被责怪也怨不得别人。

不过自己将错就错,已经把借口还有参战理由都想好了。

于是,克洛伊在她张开薄薄的双唇准备说出什么瞬间,施展了得意的反击。

「克洛伊,你究竟想——」

「我自然希望我们两个携手作战,从死神手中将亨雷特夺回来」

慧的嘴翕动起来。可是,她似乎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再次开口

「不行,你去太……」

「担心我实力不足?白天你在路口陷入危机的时候,可是由我出手相救的哦?」

慧的嘴翕动起来。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接上。

噗、克洛伊忍俊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不过说起来,这还真是可笑。

因为,刚才还蠢兮兮地担心她会「一去不回」,结果此时的她,还是平时的秋津慧。

真是服了她了——这是慧太郎最初产生的感想。

虽然怀疑过克洛伊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对方如此凌厉的正论攻击。虽说自己的确被意料之外的攻击方式以及其实质耍得晕头转向,但既然一度被贝诺瓦击退的事实被摆上台面,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而此刻,忽然从身旁传来的痛快的哄笑声。是随同救援亨雷特,雇了蒸汽卡车司机的维多克。

「小姐的强势让人跌破眼镜啊。这家伙被你驳倒了啊,喂」

「 、维多克先生!」

「死心吧。一看表情就明白了,就算你拿棍子撬,也敲不动这位小姑娘的决心哦」

维多克说得对,克洛伊的表情充满了凌冽的霸气。亨利被抓这件事让她一时间乱了方寸,之后意志消沉了一阵子,然后在慧太郎与阿鲁诺交谈之后,突然间超脱迷津一般,眼睛里恢复了光辉。

再加上她的战备已准备万全,伫立在夜路上的她,行头也有模有样。

本以为她会一定会穿上那身酷似骑马装打扮出现,却穿着下摆很长类似男式外套,衣服感觉很结实,而且在身体各处配上了轻甲。当然,背后背着装入兵器的长方形收纳盒,正可谓是全副武装的风采。

我无意留下,定要前去——即便不开口,那份气魄也传了过来。

「可是克洛伊,到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无法保证生命……」

「那我反倒要问,人手充足么?」

俨然是后发制人。慧太郎感觉被戳到了痛处。

「警方基本不会出动吧?」

「……啊,抱歉。被梵蒂冈的家伙看到了实在不妙,上面施加压力,监视变严了。我可没脸对他们说『做好辞职的觉悟帮我一把!』。行动自由的伙计们都去担当M.阿鲁诺的护卫了,现在正潜伏在伊斯各处」

如此回答的维多克,以他个人的想法还是很想为慧太郎提供协助的。克洛伊也一样,她对亨利被掳一事的自责怕也不轻。

「而且圣乔治之剑出现的可能性也很高呢」

「……恐怕说的没错」

慧太郎只好答应。在旅馆的一间房里,维多克说过。因为死神告知交易地点的时候,在那条巷子里的其他众警官也听到了。虽然不想怀疑他们,但也要想到他们会被监察官威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情况。

「可是,圣乔治之剑的闯入只会带来不利因素」

「因为会打破死神提出的交易条件吧?」

「与其说打破,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毕竟有一件东西根本就不在我们手里」

维多克说的没错。魔书已经交给瓦莱里奥等人了。现在能要回来的概率恐怕低得堪比天文数字吧。当然,把阿鲁诺带到贝诺瓦身边这件事也不遑多论,绝对不能服从贝诺瓦。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必定就决定好了。

「……并非交换,而是单方面的将亨利救出来,夺回来。圣乔治之剑恐怕会引发混乱,我们要加以利用。我们就只有这一招了」

「只凭两个人么?」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慧太郎不由显得萎缩。维多克再次用他那破锣嗓子笑了起来。

「……我说克洛伊,你真的不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希望你尽量不要去」

「慧,你可真是呶呶不休啊」

她傲然地说道。感觉她的语调少有的坚定。

「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自己受伤都无动于衷,然而却有极端不愿让别人受伤的倾向。无力战斗之人不遑多论,但我是骑士,也是你的『自家人』才对。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上一句,『让我们共同负伤』呢?」

「 、这种话怎么轻易说得——」

「因为你是利己主义者哦」

在慧太郎语气不经意间变得粗暴的时候,第三者的台词插入对话。

这个敷衍的语气,让慧太郎立刻判断出闯入者的身份。正因为判断出来了,所以慧太郎更加吃惊,朝克洛伊背后看去。穿着一身仿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连衣裙,玛尔缇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伫立在那里。

「玛尔缇娜!?连你也来了!?」

慧太郎禁不住用近似责难的语气问了过去。身上佩戴着一些奇妙装饰品的玛尔缇娜仿佛要把颈骨折断一般,重重的点点头。

「是的。我很担心亨雷特。担心到食不下咽的程度」

「不、那个……你右手拿着的那堆是什么?」

「杏仁饼」

玛尔缇娜一边回答,一边将绝对是从宿舍食堂顺手牵羊的西式点心一块接一块地送进嘴里。言犹在耳便又自相矛盾。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跟过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我是说,这很危险啊!」

「没事。我的安全我自己来保护。我有信心」

「……顺便问问,根据呢?」

天知道——玛尔缇娜无动于衷地微微倾首。她的装傻功力已登峰造极。

现在这么说也只会觉得为时已晚,但慧太郎痛彻的感受到,她真的是个摸不清底细的少女。

讨厌白费功夫,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但对小孩子很体贴,见到不仁之事会边笑边发火。有时会赠予助言,并且会为搭救朋友挺身而出。

与其说不知底细,不如说是纯粹的不可思议。在慧太郎眼中,她就像一团矛盾的聚合体,然而之所以感觉不到错位,应该是因为她一直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吧。

『——用不着担心,我这么做是有确切意义的。如果觉得白费功夫,我是不会来的』

玛尔缇娜从脸色读出了慧太郎的疑问,于擦肩而过的时候用拉丁语这样嘟嚷起来。然后,她擅自乘上了蒸汽卡车的副驾驶座,显然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接着,站在对面的克洛伊对慧太郎说道

「她大概意外的真心实意在替亨雷特担心吧」

「……我并不是怀疑她的心。虽然那个样子,但她应该很重情义的那类人」

让本人听到的话,肯定又会唱反调吧,白天在旅馆前面得知亨利处境的时候,从玛尔缇娜的样子看得出她心里非常乱。那应该不是演技。

只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对梵蒂冈四处奔走进行掩盖的魔书的秘密,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以死神为首的诸多事情了如指掌。慧太郎推测,这种情况她顺水推舟地掺上一脚,不只是为了亨利,还暗藏着别的念头。

因为也有让那件事以及那些建言,慧太郎想尽可能的想去相信她。

「……克洛伊果然也在担心亨利呢?」

「这是自然。另外,还有我身为班长对同窗的义务感,扔下亨雷特逃走的那份窝囊等诸多其他理由」

不过——她稍作停顿。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因为我跟她还在吵架吧」

「?吵架?」

什么意思?——慧太郎皱紧眉头。此时克洛伊又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

「没错,是场一生一世都要吵个没完的架。擅自说完擅自想通,还不等我反驳就想擅自消失,不觉得这样实在太赖皮了么?」

「不、这个嘛,我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

克洛伊郑重其事地陈述。她如同要做某种重要的表态一般,将手置于丰满的胸部中央。

「所以,我想将那些不吐不快的话说个够。为了让我们还未开始的关系,能够在这时隔一年,难得的向前一步」

看到她灿烂而又充满力量的笑容,慧太郎犹如醍醐灌顶。

维多克是正确的。就算用棍子撬也撬不动她的决心吧。而且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慧太郎也该做好觉悟了。做好携珍视之友,共赴战场的觉悟。

「——我明白了,克洛伊。你也来为朋友而受伤吧」

「是。尽管如此,我从前也淘气得很,受些小伤轻伤是我的拿手绝活。请包在我身上吧」

克洛伊爽快地答应,走向蒸汽卡车。她一边走去,一边向慧太郎回头。

「而且,有些事情希望在路上能让慧知道。另外,有些事情也想请教一下」

「讲给我听?」

「是的。为了将前者说出来需要鼓起些勇气,但请务必了解罗什雅克兰家的逸闻,以及我充满谎言的骑士道」

「那么,想问我的事情是指……」

「啊,这个很简单。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用『亨利』这个男性姓名来称呼亨雷特,这是爱称之类的称呼么?我未曾耳闻。还有,我记得在旅馆你对M.阿鲁诺用了『慧太郎』称呼自己……」

慧太郎吓得微微后仰。由于最近总是失言,慧太郎心想这些总有天会被戳穿的,但没想到会是此刻。要是能够找到不错的借口就好了。

「好嘞,所有人都上来了?上来了就应一声。参加派对要是迟到可不得了哦,小姐们」

慧太郎对维多克装模作样的腔调苦笑起来,但还是和克洛伊一起「Oui(是)!」大声回应。当然,玛尔缇娜一言不发。随后,蒸汽卡车沉重地驱动起来,开始进发。

在犹如夜雾般喷射出烟雾的街道上全力奔驰的卡车上,慧太郎将手放在插在腰际的爱刀·无垢娘矩安的柄头之上,感觉在那里寄宿着尤为沉重的东西。

今宵,我又要斩杀人了。

且不论能够周旋的瓦莱里奥等人,但若遇到贝诺瓦,不舍弃不杀之念是阻止不了的。为了救出亨利,为了实现与阿鲁诺立下的约定,自己接下来将再次依赖名为暴力的过错。其中含义,哪怕短短瞬间也不想忘记。

慧太郎敛目,稍作深呼吸。然后,他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悄然道出决意之言。

「——出发吧,矩安。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你离手」

慧太郎开眼,在那一头,是用来点缀血腥之夜尤为不搭的漫天繁星。

「……仿制品?预言中的、骑士?」

昏暗的丰塔内尔堡的一所房间里,蹲坐在墙根的贝诺瓦所说出的台词令亨利的思考俄然开始高速运转。亨利想了很多,最先想到的就是接下来的事情。

「我就觉得你胸口的虫天之瞳有些偏白,难道是用合成树脂之类的东西将昆虫尸体塞进去制成的人工虫珀?」

「真聪明。你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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