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
「是香囊。让上面的骑士们去闻,它有强力的催眠作用」
慧太郎更加傻眼了。不知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反应作何理解,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的垂下头,脸颊泛起桃色的红晕,不久补充道
「……我不擅长爬树」
〇
「啥!?玛尔缇娜也来了!?开玩笑的吧,为什么那孩子也——哇!?」
离开了被幽禁的房间,随克洛伊一起在城寨内飞奔的亨利,脑袋险些撞到墙壁上出挑的部分。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克洛伊现身时所走的是连接到礼拜堂祭坛下面的地道,这条地道似乎是用于被敌人攻入时所使用的隐藏通道,通道非常狭窄,漆黑无光。幸好克洛伊将据说从慧太郎手里拿到的全套装备带了过来,于是亨利让仿照萤火虫的人工精灵在逃生通道前面做向导,但这也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真亏她能靠着一盏提灯就走过这条路啊——亨利前不久看到身披铠甲的班长时如此心想。
然后,这是她说过的话。对刚才提问的回答,不知为何完全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当然因为玛尔缇娜也很担心你!还有别的理由么!?」
「那孩子担心我?啊~微妙的难以想象来着……」
「不只是她!慧也是,M.维多克也是,还有我也是!大家都为了救你赶到这里来了,亨雷特·法布尔!」
「……我知道啦。我很感激。可你为什么生气?」
刚才再会的时候明明泫然欲泣的抱了上来。
「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不知不觉越来越生气了!大家都为你了这么拼命,可你却处处瞒着身边的人!」
「什么?隐瞒?」
「你本来的性格,还有你和慧的关系!你是魔女的事情!还有『亨利』这个爱称也是!我可从来不知道,慧会用与我祖父相同的名字来称呼你哦!?」
「……那家伙,全露馅了么?」
想必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经不起责问就和盘托出了吧。关于这些方面,慧太郎的本名也可能已经被她知道了。总不会连性别也被知道了吧?
「而且……!」
「?」
「最难以饶恕的,是你一年前就开始讨厌我了,却至今都将这个理由瞒着我!为什么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啊!?」
「咦?哎呀,这是因为……」
亨利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理屈词穷。克洛伊搬出这件对任何人都应该毫无益处的事情旧话重提,这也让亨利很吃惊。
短暂的沉默将彼此间的缝隙填平。这个时候,亨利和克洛伊穿出了狭窄的路,总算来到了正常的通道。或许由于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离开城寨的地点,克洛伊一边盯着平面图,一边毫不犹豫的在前面前进。亨利跟在她的背后,没过多久呢喃起来
「……因为,我说出来也没用吧。我跟你势同水火,所以不管怎么做最后都会吵起来。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亨利本打算永远瞒下去的。自己讨厌克洛伊这件事从态度上就显而易见了,而且也不想将自己对虫与虫的热爱告诉她。可是到了最近,因为慧太郎出现了,自己『孤高的面具』被克洛伊识破了,而且在今天的骚动中看到她对阿鲁诺的态度,更是明确的再度认识到了彼此之间的鸿沟之深。明知会出问题却要缩近距离,等待彼此的只能是悲剧。——亨利如此心想。
所以亨利说了出来,将一切说了出来,就算被她期待也无法回应她的事实。
然而——然而克洛伊即便如此还是挑起眼梢,加大声音明确地叫喊起来
「结果已经注定,究竟是谁决定的啊!不要自说自话!」
「什……!?」
「我不知道你有多聪明,但你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这等同于你在漠然地轻蔑对方!什么叫做『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凭你稍微调查了一下罗什雅克兰家,就凭你一年间偶尔吵吵架,你就了解我了么!?太令人吃惊了,亨雷特!这叫做『自作聪明』!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
趁着亨利哑然钳口,克洛伊一下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亨利也实在忍不住火往上涌。
「什、什么啊,怎么突然口无遮拦起来了!因为……这全都是事实吧!我喜欢虫还有虫,你却对他们讨厌得不得了,无法容忍他们!对由衷爱虫的女孩完全不法理解,觉得恶心——」
「所以,我拜托你『希望你能让我理解』!」
亨利的反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没办法不停下来。这是她第二次失语。
克洛伊向眼睛瞪得滚圆的亨利转头看去。充满强烈意志的碧眼中,却带着微微的笑意。然后,她的气势微微降了下去,接着说道
「亨雷特,你在白天对我说过,我们都有无法退让的部分,是吧。……这不对。我没有能够挺起胸,理直气壮地说出『绝不退让』的信念。因为,这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将生存方式完全限定一样」
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虽然不惜令罗什雅克兰家败落也要扛起反叛大旗,却没能将自身的信念贯彻到最后。因为他,从小听着「要做真正的贵族,要做纯粹的骑士」被灌输长大的克洛伊,必定对这样的自己不乏怀疑。——这果真是真正的『自己选择的路』么?
「……想来就觉得羞愧。不论开端怎样,如果确定为此努力过,向前迈进过,就算多拿出点自信,明明也应该不错的……可是我,总是在内心的某处感到怀疑。因为我怀疑,所以我也会不当地去憎恨虫和裸虫」
「可既然如此,那就更加——」
不能退让了才对。没有信念,且不论她的这个评价正确与否,但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可是,克洛伊摇摇头。
「错误在于,我认为它应该是正确的。这也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我自己」
「………………」
「我就算没有慧那么纯洁,也还是想成为比现在的自己更为出色的骑士」
「……如此深刻的自我改变,会那么轻松么?」
轻松,这种表述方式或许非常无礼。亨利说出口后察觉到了。可能这样的心情写在了她的脸上,克洛伊「是啊,很困难吧」苦笑起来
「首先,那个,我……不是因为家族或祖父的关系,我本人就很不擅长应付虫子。怎么说呢,那个造型多样的足,实在是……」
「然而,你是说你愿意奉陪我么?因为想要和我走得更近?」
「没错。不过可能会花些时日……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真傻啊,当然相信哦。那还用说么?因为,你在白天为了讨厌的裸虫战斗过,逃跑的时候还把肩膀借给了他,搀扶他。而且你还为了解救无法理解的爱虫女孩,拼上性命来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这种浑身都是别扭的正直之人,叫人怎么不相信。
可是,亨利没有将这些心情实际的说出来。
因为,她觉得有种被超越的心情。
同样被慧太郎的正直所吸引,可是自己不上不下,成不了那个样子,所以爱憎格外强烈,然而克洛伊却先行一步,想要改变自己。
这、总觉得好不甘心。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于是对抗心也在后面推了一把,用截然不同的话取代心声,说了出来
「……好吧。那我也勉为其难让你一丁ーー点好了」
「 、等一下,亨雷特!这可不行!我已经听慧说过了!你对昆虫与虫的研究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关于这件事,我是坚决不会退让的哦!?」
「那、那你说的退让是指……?」
「讨厌贵族还有讨厌有钱人这方面!虽然你是两者并居……但、但这也没办法,所以我就稍稍迁就一下好了!所以现在给我忍耐忍耐吧!」
总感觉一下子害羞起来了,话说到后面一半已经开始支支吾吾了。如今又要对以前见面就吵的人说「我们做朋友吧」,感觉就像不善交际的小孩子一样。不,这一点确实没错就是了。
克洛伊意识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隔了一会儿,忍俊不禁地轻轻笑了起来。
「——好的好的。还请手下留情,亨雷特」
「~~~、别、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弄得我浑身痒痒啊!」
「哼哼,害羞了?这种地方还是挺可爱的呢」
「啰、啰嗦!不说这些了,出口还没到么!?」
「快了。穿过这条通道,马上就——」
可是不等回答完,路已经走到了头。亨利专注着交谈,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了走在前面的克洛伊,不过走到这里,视线豁然开朗,星光闪烁的夜空迎面而来。
到外面了。话虽如此,也仍未脱离城寨,估计是用于从城墙上放箭夹击诱入的敌兵而设置的中庭之类的地方。终于从石壁带来的令人烦躁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亨利奔跑起来,缓过气来。
「 、亨雷特!」
刹那间,跑在前面的克洛伊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亨利。
原因很明确。视线的前方,在中庭的中央附近的位置,伫立着三个人影。
「——哎呦,又是你么。总感觉今天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不安分的女孩子呢」
今天是灾难日么?——中间的男子首先开口。他虽然语气轻浮,手中却提着出鞘的长剑。在他两侧的身着白衣的骑士们,也已经拔出了十字短剑。
「……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你好。半日不见呢,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
克洛伊面色紧张地喊出名字,梵蒂冈的圣骑士以飘飘然的态度打了声招呼。亨利只和他说过两三句话,是圣乔治之剑的指挥官。
「原来是这样。人质小姐被平安无事的救出来了么。被捷足先登了呢」
「M.瓦莱里奥,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我们只是作为预备军,为了应付最初派遣的几个潜入班任务失败的情况先行一步而已哦?贝诺瓦先生察觉到了外面的同伴之后,我们会被抢占先机呢。既然如此,于是我觉得,我这位指挥官直接待在安全的城寨中给部队作出指示,这是个好办法呢」
「……那么,能让我们过去么?我们在赶时间啊」
亨利一边从背后抽出燧发枪,一边说道。因为亨利明白,他是不会点头的。「被捷足先登」这句话的意思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这可不行。我们现在也正在寻找你。不过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也在一起,这让我有些意外」
「哎呀,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有个简单的请求。能麻烦你能让现在在外面胡闹的那位武士小姐,还有那具可怕的军用自动甲胄里面的人立刻投降么?」
不出所料——亨利的嘴弯成了一个へ字。这个男人想把身为贝诺瓦人质被留在城寨内的自己继续当成他的人质来利用。
「一个个都喜欢把人当成物件一样……!我才不是什么被抓走的公主!让我一个人成为大家的包袱,简直蠢死了,这种事我才不干!」
「哎,太遗憾了。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想通过和平交涉解决问题,如意算盘果真打得太响了呢。但不管怎么不情不愿,如果不听我们的,我会很伤脑筋呢——」
或许因为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瓦莱里奥诚然一副遗憾的表情抱怨起来,随后他敛去表情向前走来。不用说,身旁的两名骑士也效仿指挥官走上前去。
「——总之,请做好失去一两只手脚的觉悟吧?」
「你认为我会允许你那如此无礼的行为么?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对方的战意极为干脆,但克洛伊充满决意地作出回应。她已经取下了收纳盒,从里面取出了西洋剑与短剑。
「怎么会呢。吸血贵族罗什雅克兰,怎么会识时务呢。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的正道而最后吃大亏,这可是你们的家风吧?所以你根本不会考虑妥协,即便走到这一步,还是把朋友放在第一位甘愿拼命。这倒是你们的风格哦」
「!」
克洛伊的肩膀激烈摇晃。亨利急忙准备喊「别听这种三流的挑拨!」
可在此之前,克洛伊开口了。而她的话锋不在瓦莱里奥,而是亨利。
「……亨雷特。刚才你说过会为我让步对吧?那么,我能顺便再提一个厚颜无耻的请求么?」
「?你、你突然间说什么啊。你要敢教我先逃的话,有你好看哦?」
「不会说的。是关于称呼」
「称呼?难道你想用『亨利』叫我?」
「啊、不是的,虽然这个称呼也很难割舍,但毕竟会和祖父弄混的。——我所期望的,是你能用名字来称呼我。希望你将它当做这场战斗的报酬」
克洛伊一边让战意静谧地膨胀起来,一边摆好剑,正对走近的瓦莱里奥。必然的,剩下的两人自然要由亨利来牵制了。亨利明白了克洛伊的要求,握紧燧发枪的枪柄,点点头。
「……没问题。现在你还是我看不顺眼的『班长』。如果你赢了那家伙,到时候我就好好的用名字来喊你。相反——你要是输了,就是『丧家犬』哦!」
身旁的克洛伊笑了。就像对无益之事全都忍俊不禁一般,发出有力而悲怆的笑声
「一切尽悉!这傲慢的语气果真是你的风格!干劲顿时涌上来了!」
同时,克洛伊蹬起草地飞奔起来。与此同时,瓦莱里奥挥舞长剑。
另两名骑士无视激烈交锋的两人,准备抓住亨利,犹如放出的猎犬一般向亨利逼近。亨利捕捉敌影,按照设想扣下燧发枪的扳机。
〇
「、刚才什么声音!?」
慧太郎胆战心惊地朝另一头望去。只见城寨的某处腾起夜色依旧无法盖住的潇潇尘土。如果战术顺利进行,按理在城寨内是不会发生战斗的。
「应该是魔法。我看到那边一瞬间闪出了魔法的光芒」
玛尔缇娜这样说道。她正非常舒服地被飞奔的慧太郎抱在怀中。考虑到她的魔女之力对于镇压那些用药物强化过的骑士们是必须的,慧太郎无可奈何,只能如此这般将她带了过来。尽管无人照看蒸汽船让人有些担忧,但慧太郎作出判断,最不济就将抢夺瓦莱里奥一行的船列入计划。只不过,慧太郎实在没想到玛尔缇娜会要求公主抱。
言归正传,慧太郎开口。因为玛尔缇娜的话中,表述出了两个可能。
「魔法?换而言之,是瓦莱里奥的魔法?还是说……」
「是亨雷特的魔法。那是典型的简易型近代西洋魔法。可能是仗着素养很高而依靠输出,所以术的构造本身略显粗糙呢。而且还与火药并用,从这习惯一眼便知」
玛尔缇娜以极为自然的语调道出了难以启齿的实情,慧太郎无意间颦蹙起来。
「……你知道亨利是魔女啊。那么,她也知道你的事么?」
「她不知道。她没问,我就没说」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地回答,改用拉丁语接着说道
『她平日里太过依赖魔法了。如果发生什么惨痛的失策,她会用药物操纵他人的认识与记忆,偶尔会让人闻一些独特的气味。能察觉到的自然会察觉到』
『尽管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玛尔缇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讨厌。竟然想去挖掘别人过去。真没规矩』
果不其然,她没有正经地回答。即便被抱在怀中,她依旧不改我行我素的风格。从手臂上传去的微微震动或许正舒服,她偶尔会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
『不提这个,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既然亨雷特用了魔法,也就表示她已经拿到了你从宿舍带来的装备。但与此同时,城寨内也发生了战斗』
这一点确实令人苦恼。虽说亨利已经与克洛伊汇合了,但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因此掉以轻心。但是,这边的敌人尚未完全铲除,而且也还没有发现贝诺瓦,维多克现在的位置也不清楚。是该按计划行事呢,还是临机应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在几米之外的黑暗中发现了五个白影。
「玛尔缇娜!」
玛尔缇娜如响斯应,撤下首饰的一部分弹指抛向对方。下一瞬间,从她双唇间再次编织出那个不似叫喊不似悲鸣的『歌』,落到地面的装饰品的一部分开始迅猛生长。不给敌方发动攻势的机会,散开的根与枝将敌方吞没。即便如此,与海岸上看到的那株巨树比起来,规模还是小得多。
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将玛尔缇娜暂时放下,冲向行动被封住的骑士们,用交给自己的香囊把他们弄晕。虽然有些费事,但功夫也吝啬不得。
「嗯」
慧太郎完事之后,玛尔缇娜再一次理所当然般地伸出手。慧太郎藏起些许的羞涩,将她娇小的身体抱了起来,立刻再次疾驰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向后望去,只见长成的植物,叶片不明原理地开始变色,树干和树根也在转眼间变细,这次看起来反而是在逐步枯萎。看来在玛尔缇娜的歌声停止后,树只能支撑很短暂的时间。这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话虽如此,两人已经用同样的手法收拾掉了四支分队。战斗如此轻松,甚至令慧太郎不寒而栗。
『……果然厉害啊。那个叫寄生种子么?也是「简易什么魔法」么?』
『我承认是简易型,但别把我的魔法和过于依赖咒物的近代魔法混为一谈。我是更为正宗的魔女血统。在最近,施展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可是很少有的』
是这样么。——就算告诉慧太郎那是凯尔特魔法,慧太郎还是一头雾水。
『刚才也说过了,我再重申一次,我是魔女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哦?对和我一样是在野魔法师的亨雷特也不能说。知道了么?』
『我知道了啊。这是你助我一臂之力的条件对吧?秘密我会尘封于心的』
『很好。——于是,再问你一次,城寨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被玛尔缇娜这么问,慧太郎有些犹豫。不过,他立刻下定决心。圣乔治之剑的兵力应该有所衰减,而且还有维多克和那具坚韧的自动甲胄,对虫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慧太郎此刻在心情,也推着他先赶去亨利和克洛伊那边。
不过就在此刻,城寨那边再次传来了爆炸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小,无法确认从里面是否腾起了烟尘。只不过,黑暗的青紫色光辉,一瞬间照耀了夜空。慧太郎脑海中浮现了白天在路口的那一战。
「……刚才的魔法光和亨雷特的不一样。大概是一种十字教系的圣灵魔法」
「 、那么,瓦莱里奥果真在那里么!?可恶……!」
迷茫的理由已荡然无存。慧太郎迅速改变路线,朝自己的朋友们正等候着的丰塔内尔堡而去。玛尔缇娜抬头看向慧太郎的左眼,她的身体在怀中绷紧,但慧太郎此刻已然顾不上这种事情。
〇
银光迸发撕裂夜雾。时而华丽,时而凶猛,片刻不息。
仿佛在空间中勾勒出无数网眼,宛如向侧面降下滂沱大雨。
与那个将重点放在一击之上的黑发少女不同,她所施展的是只针对速度进行特化的剑技。由于原本是类似竞技,在贵族之间决斗时所采用的技法,虽然在厮杀中被纯化得并不完全,有些许花哨的地方,但以攻击次数与剑速紧逼便能够弥补不足。总之非常棘手。
「……真是的,麻烦死了。那边的小姑娘也一样呢」
瓦莱里奥以长剑格开飞来的剑刺却效果不彰,又小步摆动上半身勉强躲过了克洛伊的连击,这时他不忘用眼角掌握自己的两名部下以及那个名叫亨雷特的女孩的战况。部下们显然疲于攻击。毕竟对方非但持有燧发枪,而且还并用榴弹与魔法。两个人或许对付不了她。
「哎呀哎呀,没想到竟然是魔女。今天可真的是灾难日啊」
「你还有功夫耍嘴皮子自作聪明么!」
克洛伊意气勃发,一脸得意地向瓦莱里奥接近。瓦莱里奥犹如搅拌黑暗,身体转了半圈,让稍大幅度的一刺交错而过,在地面踏实,朝着粗略的方向全力一刺。少女勉强以形似盾牌的短剑的护手接住了这一击,可是力气抵挡不住,不稳地向后退开。瓦莱里奥当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毫不留情的发动攻势。
「喂喂,怎么了啊,小姑娘!被我这种人干掉,你家的威名要流泪了啊!」
「库……!」
克洛伊一边沉吟一边继续后退,正想方设法恢复姿势。瓦莱里奥手指从护具滑向剑身,发动了自己之所以能被赐予圣骑士这个夸张头衔的能力。对方打算向一旁逃走,然而魔力的斩击斜肩飞去,抢下先机。
「、为什么还是这么拘泥于任务!?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你应该非常清楚!」
「没错,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在这里跟你们耗上的时候,外面的同伴大概都死光了!已经没有能力收拾贝诺瓦先生了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瓦莱里奥向满嘴都是年轻人式正确言论的她斩去。瓦莱里奥的长剑与交错的两柄剑迸出火花,咬在一起,不料形成了剑锷相抵的状态。隔着兵器瞪过来的那双碧眼,正直得令他心烦,瓦雷里奥下意识不忍去直视那双眼睛。
于是瓦莱里奥在这极近的距离对她细语。毕竟这件事用不着特别去隐瞒。
「除了梵蒂冈,我没有栖身之所。像我们这种不知沾染过多少人鲜血的肮脏集团,哪怕经历一次失败都会被处决掉哦。然而现在既然搞砸了,我一定会被当成一个无能的指挥官被处决掉吧」
「什……?」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还是会稍稍动摇吧。这样就能尝到甜头呢」
瓦莱里奥若无其事地翻脸,用膝盖朝对方腹部猛地踢去。这一击非常强烈,要是克洛伊没穿铠甲,后果将不堪设想。身体弯成く字的克洛伊顺势屈身在地上后滚,拉开距离后迅速起身。然而损伤过大,克洛伊似乎无法称心如意。她一边架剑警惕瓦莱里奥,一边喷洒出呕吐物。那张公主一般的脸孔痛苦的扭曲起来,口水与未消化的食物将脸颊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十分凄惨。
然而,她看向瓦莱里奥的眼神依旧不屈不挠。瓦莱里奥感到一阵空虚。
「你、你这家伙……刚才是信口开河么!?」
「怎么会。全都是真话哦。我这样的少不更事的家伙竟然能率领部队,从这一点也能察觉到吧?既然要拿去给自己擦屁股,就在与之相应的化粪池里养大吧——这就是上面的方针」
没错,所以才有自己这帮人。所以接受了被抛弃的训练。具备魔法素养的瓦莱里奥还要强一些,其他的部下们所经历的都是惨不忍睹的过去。
「然而,你就唯唯诺诺地对这样的梵蒂冈唯命是从!?」
真烦人啊——瓦莱里奥在内心咒骂,飞奔而起。他与仍未从踢击的损伤中恢复过来的克洛伊展开贴身战,趁机向她左摇右晃摇摆不定的身体使出连击。
「我们不得不从啊!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世界最大的宗教派阀啊!要敢背叛,下场想都不敢去想!不容逃避,不容犯错!我们所背负的就是这样的命运!怎么样!同情我们么!?」
「一派胡言……!」
克洛伊用有失活力的动作勉强回应了瓦莱里奥的攻击。瓦莱里奥继续口若悬河地说起来
「我最大的误算,就是你们远远比我想象的更不懂事!你们这帮白痴,竟然为了明知没有救裸虫,直到最后都要妨碍我们!要是赶快把那裸虫交给贝诺瓦先生,你们的朋友说不定也能安然无恙的被放回去!可你们偏偏选择『战斗』!哈,真是杰作!」
瓦莱里奥一边大叫,一边仍趁着交锋的空隙编织出魔法。不容随意接近或者后退。让猎物一味的增加疲劳,在最后一刻露出獠牙,将猎物绞杀。这就是狩猎。
「罗什雅克兰,唯独你,我本想稍微区分对待呢!毕竟你是过去做过那种事情的男人的子孙啊!他被诸多的弱者央求,却只因无法抛弃那些人,最后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场,是个可悲的小丑!你要是对祖先这样的过错还有那么一丝反省的意识,更加顾全大局的行动就好了啊!然而……!」
然而?然而、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愤怒。这个贵族丫头也好,那个东洋少女也好,为什么全都这么让人心烦?
瓦莱里奥进行着一目了然的自问,一边挥剑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啊啊,真是太麻烦了。真是讨厌的工作。好想早点回家睡觉。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我…………我……算你说得对好了……!」
克洛伊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失调。虽然千钧一发地保持着平衡,但身体没有铠甲保护的各个地方已经遭受好几处斩伤。虽然都是轻伤,但她流了血,集中力被大幅削弱。绷紧的弦崩断的那一刻,就是她丧命之时吧。
可就在此时,忽然从克洛伊后方传来巨大的声音。
「刚才说了一大堆漂亮话,结果都高谈阔论放空话么!?丢死人了!」
「亨雷、特……?」
是那个魔女。两名部下在她脚下已经熏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单纯的晕了过去,总之现在只剩瓦莱里奥一个人了。
魔女接着说起来。她放任那头枯叶色头发乱七八糟,趾高气昂地像仁王一样站在那里。瓦莱里奥停下了攻击,仿佛看入了神。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决定的吧!没人会知道结果的吧!不论多么顺利钻营,最后还是可能竹篮打水啊!但是就因为这样,要选择『什么也不做』么!?」
「————!」
「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说出这番话的就是你吧!既然敢说,那就给我展示你的骨气啊,班长!我才不想跟丧家犬做朋友!」
她已经把两名部下收拾掉了,但不知为何,没有给自己的朋友帮忙。她只是激动地,分不清是加油还是说教的乱喊一通,然后就叉起手,开始摆出观战的样子。她的行为,瓦莱里奥无法理解。
不过、可是——
「呵呵」
结果,克洛伊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就像小鸟在唱歌一般,轻轻地,但又无比豪爽地笑了。
「——你说得对。这些我当然知道,亨雷特。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害怕结局的是非对错而只顾蹲在原地放弃自己的选择权,这种错误是绝不能容忍的……慧和M.阿鲁诺已经教会了我」
「……你在说什么?脑子出毛病了?」
「我是说,这一次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瓦莱里奥一脸诧异问道,她缓缓地举起西洋剑的剑尖。
「为了不再因后悔而迷失,如今我将在此,明确的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
为什么?克洛伊凌乱的气息尚未平复,几乎无法从疲劳中得到恢复。她的手脚难看地颤抖着,一副满目疮痍的虚弱样子。然而不知为何,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翠绿色眼睛,唯独此刻让人感到是那么的高洁,令人恐惧。
自己曾经得不到任何人的『拯救』,所以扬言要站在『救赎』的一方。
但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所做的全是与之相悖,手上沾满了血,不久变得连自然的笑容也失去了,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反胃。
「……贵族、么」
如今乃是徒有其名的空壳,纸老虎,即便在过去也令人怀疑是否有人会去正视的这个称呼。然后,本来并非因为地位,而是拥有『灵魂特权』故而高贵之人。
克洛伊笑得更深,就像在说「总算注意到了么」的样子。
「我让你明白,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的骑士道!我——不是那种会瞻前顾后才去行动的聪明人!」
克洛伊大叫的同时,笔直地冲了起来。面对她太过直接的接近方式,瓦莱里奥却也从正面回应。因为,瓦莱里奥已经从眼前的少女身上领受到了某种不得不去回应的东西。
可是下一瞬间,她突然采取的行动令瓦莱里奥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头发。
不知为何,克洛伊一边跑,一边解开了缠在后脑的头发。
翩然撒开的长长金发星罗棋布,沐浴在月光之下光辉璀璨。但是,此举的意图完全令人费解。这样在白刃战中只会妨碍动作。
「……!」
不,已然无需多想。胜负都已失去意义。这只是作为一个只会让同伴送死却独自苟活的指挥官,在最后为任务而牺牲,以雪自己的失态之耻罢了。瓦莱里奥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以将对方连同武器一起劈断的架势砍了过去。
金属声尖锐的鸣响。全力一击被短剑的护手挡住了,然而这一招早被瓦莱里奥看穿。最后,那名少女能够做的,只有在防御的同时刺出西洋剑而已。
瓦莱里奥于零距离隔着西洋剑,解放早已准备好的魔法。
青紫色的斩线飞驰起来,即便锤炼得异常坚韧的剑盾在极近的距离吃上这一击也会形同薄纸,斩击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斩断剑盾庇护下的克洛伊吧。可在这数秒之前,剑上传来的推压感觉忽然消失了。敌人存在于眼前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瓦莱里奥不禁冷笑。因为这一招他早已识破。
「休想逃——!」
魔法的闪光瞬间照耀黑夜。此刻的瓦莱里奥,确实地以肉眼确认到了。
混在光芒之中身体闪向一侧,已然绕到自己侧面的克洛伊的身影——不,正确来的说,是掠过视野一头的,她那美丽的『金发发梢』。
不可能看错的情况下出乎意料的看错了。所以瓦莱里奥直接省去了转向对手的工夫,将一击横斩挥向预测到的空间。此乃无法回避神速回斩。
刹那之间,瓦莱里奥确信胜利已收入囊中。至少报上了一箭之仇——他在内心卑鄙地欢呼起来。
自己这个连在胸前划十字架的事都早就抛在脑后的假牧师,能在临死之前为狗屎一般的自己缀上十分相称的一笔,在这狗屎一般的狗屎工作中的画上了狗屎一般的句点了。
「!?」
但,刹那之后。
殊不知情况竟与瓦莱里奥预想截然相悖,西洋剑的剑锋从正面,而且还是从脚下最低的位置,深深斩开了瓦莱里奥的胸脯。
〇
在亨利的守望中,中庭血沫四溅,一方膝盖贴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交锋太过神速,外行人已然无从认之八九。不过,如果说胜者是站着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
「……因为你……只会依靠眼睛。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克洛伊气喘吁吁地对伏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瓦莱里奥讲道。不知是不是就连沉浸在胜利余韵的力气都没有剩下,随即,武器从她双手中掉了下去,整个人东倒西歪。在她险些摔倒时,亨利从旁边撑住了她。她此前一直忍了又忍摆出袖手旁观的样子,在看到尘埃落定之时,立刻向克洛伊冲了过去。
克洛伊开口。亨利被她靠着肩膀,但还是由衷感到开心的样子。
「哈、哈哈……看到、了么?我做到了,亨雷特……」
「——我看到了,你辛苦了。你立了了不起的大功哦」
亨利的语气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可实际上,她放心得膝盖都正在发颤。正因为感觉这对克洛伊来说是场重要的战斗,亨利才按捺住冲动没有插手。亨利心想,如果她为此丧命的话,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约好的、事情……要好好、遵守哦……」
「我知道啦,所以不要勉强自己站起来,快躺下。等能好好站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呃~……知、知道了么?克洛伊!」
用名字喊了她之后,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得到了自己这样飞扬跋扈的爱虫女孩的认可,竟然开心成这样。她的笑脸就像幼小的孩子一样澄澈透明。
「……对不起……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到最后,克洛伊完全丧失了力气。亨利双手连忙支撑住顿时加倍的重量,让开始发出甜美睡息声的她躺在地面上。接着,亨利转头环视周围的惨状。
「哎~,果然还得连同骑士们一起治疗啊」
克洛伊没有受性命攸关的重伤,所以延后再处理就好。可是被自己的魔法弹炸飞的两个人还有瓦莱里奥的状态,若是放任不管的话还是有些不妙。如果他们死了会睡不着觉的,所以亨利迫于无奈,在装备在腰上的小包中摸索起来,准备从里面取出魔法药。
可是还不等亨利这么做,突然——
「亨利!」
只闻这声叫喊以及可怕的轰鸣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叫喊声来自秋津慧太郎。自白天在伊斯的路口见过一面,恍如相隔几度春秋,那个女人脸的助手不知为何正抱着玛尔缇娜伫立于城墙之上。恐怕他是直接翻过了路上的墙壁,以最短的线路到达这里的吧。
而轰鸣,是在截然相反的方向——耸立在亨利背后的城墙发出来的。
转过身去,只见黑色涂装的军用自动甲胄正与断头螳螂纠缠在一起倒向这边。从墙壁上开出的大洞来看,估计他们是一边战斗一边打破外部进入城寨里的,俨然一副诠释死斗过后的壮烈模样。
断头螳螂已命不久矣,他无法靠自己从压身的自动甲胄下面爬出来,全身遍体鳞伤,而且没有再生的迹象。相对的,自动甲胄也从破损的部位喷洒出蒸汽与安费宁,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的样子。
但没过多久,那具自动甲胄的上部忽地打开,维多克从中现身。可能是胡闹过头了,他的额头上垂下一条血痕,步履蹒跚,好不容易从机体上下到地面。
维多克向断头螳螂瞥了一眼,随后注意到了亨利等人,举起手。此时慧太郎也已经来到身边,将抱在怀中的玛尔缇娜放到了地上。
「唷。看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呢。看上去幸运之神没有抛弃你们呢」
「……是。维多克先生也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慧太郎认认真真地回应。接着,他向亨利转去,一脸不安的问道
「亨利,你呢?身体有没有哪里痛?没有硬撑吧?」
「我、我没事啦。还是老样子爱瞎操心啊……对我来说,出门穿的这条连衣裙完全报废了,这才更让我心疼啊」
「裙子明明是自己撕破的」
玛尔缇娜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听克洛伊说,玛尔缇娜是担心亨利才来过的,于是亨利姑且简单的举手打了声招呼。而后,对方也同样举起手。亨利感觉她今天微妙地十分兴奋,不禁绽放笑容。
接着,慧太郎看到中庭的破坏痕迹以及倒下的瓦莱里奥等人,呢喃起来
「瓦莱里奥莫非是克洛伊打倒的么?」
「没错。我看到了。她说一个人没问题,全部揽下了」
「……这样啊。漂亮地打破了我的预想啊。她的伤势怎么样?」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不要紧的」
亨利做出保证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压在自动甲胄下面的断头螳螂,视线投了过去。他看上去化石化已经开始了,身体的末梢开始发白变色。或许是感受到了亨利的反应,维多克不好意思地辩解起来。
「抱歉。我也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想尽可能只将它击退,不要它的性命,可我实在没有那个余力。如你所见,报销一架自动甲胄才总算把它制住了。本想让它疼一下就会中途撤退的,可它不知为什么特别拼命」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他』是凭自己意志向贝诺瓦效忠的吧」
「自己的意志?」
慧太郎非常吃惊。他还一无所知,所以这也怪不得他。但亨利已经察觉到了。贝诺瓦能够不靠魔法使役虫,恐怕是和慧太郎斩伏圣蜣以及高脚水黾时,与『他们』心灵相通的情结是相同的现象。亨利心想,这应该是虫天之瞳的力量。
「慧太郎,贝诺瓦已经……?」
「?不,还没有遇到他。接下来准备把他找到做个了结」
「那你等等,慧太郎。在此之前听我说。那家伙和你一样——」
可是在亨利正要告知重要的事情之时,慧太郎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朝不相干的方向瞪去。就在刚才亨利也回头看过的自动甲胄与断头螳螂倒下的地方。在那边果真有一个人影,如信步彷徨般出现了。
是贝诺瓦。
雨衣与双臂的镰刀上沾满了回溅的血,俨然死神本身的面貌。
亨利暗自期待过他与圣乔治之剑两败俱伤,然而事情似乎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发展。慧太郎无言地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可是,贝诺瓦虽然仅在短短一瞬间向这边投来视线,却没想立刻进入战斗的样子,他走近如今已快要完全化石化的断头螳螂身边。
「……鲁多鲁夫」
他在虫的身旁跪了下去,轻轻的喊出名字。他的声音中,隐约透出复杂的感情。
断头螳螂似乎想要回应,微微地鸣叫起来。贝诺瓦将沾满血的手放在已经被压扁,不成倒三角型的头部,温柔的抚摸起来。鲁多鲁夫再次鸣叫。或许只是单纯的伤感,但这次似乎有些开心。贝诺瓦在兜帽下面阴沉地低声说道
「……你这丑陋可悲的怪物,我不都说不要为我这种人卖力了么?奉陪我这愚者求道,连你也落得这种下场。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不就白费了么」
鲁多鲁夫鸣叫起来。一次又一次的鸣叫起来。直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刻,仿佛想要回应贝诺瓦的话语一般,仿佛想要为自己抛下贝诺瓦一个人独自先走,由衷的向贝诺瓦道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