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化石化到达了头部。贝诺瓦在鲁多鲁夫那只倒映着自己一边发出声音发白变硬复眼中,此刻不知看到了什么。只不过,他挂着浅浅的微笑,用离别之言向搭档践行。这是亨利头一次看到贝诺瓦露出笑容。
「哎,这就对了。你就安然的死去吧。和我在一起也只有痛苦」
咻咻咻咻咻……鲁多鲁夫发出格外高亢的鸣叫。
这应该,就是临死的惨叫。因为声音消弭后,『他』再也不动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作为连尘土也无法归还的虫的宿命的,一块异形的化石。
「………………」
一时之间,谁都无法发出声音。贝诺瓦不想从鲁多鲁夫身边离开,亨利等人也有种无法打扰他的感觉,能动却没有行动。没有人能妨碍被唤作死神的无情男人默默为朋友之死哀悼的这段时光。
可是没过多久——贝诺瓦蓦地站了起来,重新转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
他简短的说完后,摘下了兜帽。他那张与螳螂相互融合的面庞上,如今以不留一丝哀愁,只有已经结晶化的锐利杀气。
可即便如此,亨利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口提问,问出她不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问题。
「……你和『他』,那个,是什么关系?」
「我和鲁多鲁夫认识的契机么?真是个古怪的问题。这家伙是我在普鲁士王国解救的魔书持有者的大屋里养着的。鲁多鲁夫这个名字也是原来的主人起的」
「养?断头螳螂!?」
「那是位对奇异之物有收藏兴趣的富豪。魔书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弄到的手的。那个男人除了鲁多鲁夫,还把许多虫乃至裸虫儿童当做宠物养在笼子里。听他讲,很多是通过走私从海外弄来的」
慧太郎听了贝诺瓦所说的话,产生了过敏的反应。亨利也不能完全把这件事撇清关系,咬住嘴唇。因为就在几天前,自己的相识让也险些成为走私贩的饵食。
「我心血来潮把他们给放了,然后这家伙似乎对我感恩,后来我几次赶它走,但它就是死缠着我。……将来之不易的自由主动舍弃,愚蠢的虫或许能够理解同为被囚之身的愚蠢裸虫的苦恼呢」
这句话只有亨利才能理解。曾经被囚禁在梵蒂冈的秘密设施,后来本应逃脱获得自由之身的这个男人,如今却又深陷名为『救赎』的囹圄。
正朝众人走来的贝诺瓦,不久在一定距离之外停了下来。慧太郎极为正常的响应他的举动,也走上前去。慧太郎一边向他走,一边简单地告知
「M.阿鲁诺向你传话」
「?什么?」
「他托我向你传达,『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话音刚落,贝诺瓦的表情染上了愤怒之色。不了解详细经过的亨利也明白过来。阿鲁诺——那个时日不多的男人,拒绝了死神的诱惑。
「……你向他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吧!你倾销善意,强行诱惑了他么!」
「不,我什么也没做。这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选择……?你说选择!?你逼他做了这种事!?这对他才是最狠毒的对待!在这死路一条的状况下,这么做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慧太郎掌中的刀柄哐啷作响,在他背后膨胀起来的可怕气息清晰可辨。但不知为何,感觉这并非指向贝诺瓦,是指向他自己的感情。
「你都听我说过了吧!裸虫是污秽的东西!和虫一起被当做玩赏动物也不能有怨言!而且魔书的读者会被夺去余下的生命!除了横下心让他解脱之外,还有别的『救赎』么!?如果有,你倒是——」
「活着,就这么可怕么?」
贝诺瓦的话最终被慧太郎打断,慧太郎的声音里,蕴含着非比寻常的低沉安静的音色。换做平时的他,明明早就应该对对方的说法勃然大怒了。
「直面生存,就那么可怕么?」
先前唾沫横飞的贝诺瓦听到慧太郎的话,停下了一切动作。
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或许令他感到无比的冲击,那凹陷的眼窝霍然绷开,只顾用闪耀光芒的眼睛凝视慧太郎。
「活着,兴许就是受苦。这对谁来说都一样。但正因如此,在烦恼、迷茫,然后获胜之后所取得东西,才会产生价值。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
「战斗,就那么可怕么?」
慧太郎第三次问道。并非责备的口吻,而是叮嘱他想起本应知晓的概念。
「明天战斗就会结束,所以今天就不战斗了么?明明还能『活着(战斗)』?」
「……」
「不用战斗,真的就能『得救』么?抛开一切,一身轻松,这对人来说真的是幸福么?我……对此完全不敢苟同」
贝诺瓦的脸庞,愤怒之色较先前加倍浓重。与以前突发性的激动不一样,这次是在更深邃的部分扎根的,如今终于找到『自己的敌人』一般——头一次将秋津慧太郎这一存在正确的纳入视野,露出阴森可怖的表情。
「……偏偏你这样的家伙……是第四人?」
不久,从贝诺瓦的口中漏出嘶哑开裂的声音。「……第四人?」一无所知的慧太郎双眼微阖。可是贝诺瓦不加理会,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狂吼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怎么办!?为了你的诞生而被消耗的众多生命呢!?相信那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启示录的我们,相信那才是将世间的一切堕落与悲剧……就连裸虫污秽不堪的灵魂冲刷干净带往上天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等等,贝诺瓦,你在说什么我完全——」
「慧太郎!他的体内有虫天之瞳!
亨利叫喊。愕然地转过身去。刚才告知的实情,必然也会让玛尔缇娜与维多克听到,然而现在的状况已顾不上那么多。
「为了创造出真正的所有者,梵蒂冈通过实验得到了伪造的虫天之瞳,而那个就埋在他的身体里,就是所谓的『另一个你』!不能再让这家伙为所欲为下去了!」
「!」
亨利明白,另一个你——这句没有特别深刻含义的话,让慧太郎内心莫名其妙地狼狈周章。而与此同时,身旁的玛尔缇娜叹了口气,「……真是残酷的同族相残呢」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贝诺瓦已经忍耐不下去,沉下腰。
「我不承认!我决不承认!我期盼的最后的骑士,不是你这样的人!否定终结的你才是冒充第四人的仿制品!」
相对,慧太郎仿佛在忍受什么,合上眼睛,几秒过后
「……这样啊。玛尔缇娜的话一语中的啊」
他莫名其妙地嘟嚷起来。但是,他立刻斩断了这份迷茫,从腰间的黑色刀鞘中,将刀拔了出来。接着,他犹如将爱刀扛在右肩一般摆出架势,不作任何抑制,以生俱来的音量放声大喝。
「——来吧,贝诺瓦!放弃战斗的你,就让只能战斗的我来超度吧!你所说的『救赎』,我来给你!」
刹那间,空气震破,大地开裂。
两人突破音障,踏穿脚下的地面,同时瞬发。
亨利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慧太郎和贝诺瓦已经消失在了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外。
「怎、怎么回事……?两人上哪儿去了?」
维多克不知道慧太郎在解除杀戒的状态下,那不折不扣的真本事有多么厉害,他呆若木鸡地呢喃起来。看他的样子,做梦也没想慧太郎和贝诺瓦已双双远离此处,来到了城寨之外。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回荡着的钢之哀嚎,正是两人的交锋之声,感觉就像在开玩笑。
亨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虽然她很想去为慧太郎作援护,但只靠自己不论如何也追不上去。好歹有匹马也好。
可在此时,玛尔缇娜不慌不忙地朝北方一指。
「去追上他们两个,亨雷特」
「咦?不、可是……慧太郎他们大概在那边才对……」
「北边海岸。走那边比较近。你的扫帚已经带来了」
「……扫帚?」
亨利眨了眨眼。该说如此糟糕的洞察力不太像她,她花了足足几秒才领会过来。
「也、也就是说!?」
「不会飞的爱虫女孩只是个爱虫女孩哦(译注)。不过都很与众不同就是了」
要你管!——亨利一边在内心大叫,一边照玛尔缇娜所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译注:此句原型为惯用的「不会飞的猪不就是猪肉么」改编而来。
〇
另一个自己——这在感情上难以承认,但在理性上是不得不认同的事实。慧太郎将羞耻之情藏在心中,奔驰在远离崔斯坦岛的海面上。
贝诺瓦的确和自己很像。玛尔缇娜说的没错,彼此只是所诉诸的行动完全相反,但直面他人生命的姿态极为相似。同时,面对的方式也存在某种奇点。慧太郎想要拯救别人,但要说这种想法中没有自我满足或是逃避情节,那一定是假的。向别人伸出援手,应该也存在着无法完全承受『自己』良心的重量,无法完全接受现实的凄惨,想要否定它们的一个方面。
慧太郎希望通过拯救别人,也让自己获得拯救,正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承认吧。自己也会粗声粗气的说出「无法接受」「别说傻话了」,自己的气量也很小。
即便存在这些扭曲,也断然不是罪过。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错,只要活着,应该就会沾染无可避免的污垢。尽管不认为杀过一人的自己是个纯洁的人,但还是会无意识的去追寻高洁的东西,无法完全摆脱这份软弱。对此,慧太郎在暗自自嘲。
重要的是,有没有认认真真的从正面直视对方。
理解了对方想要的东西,还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将唯独自己笃定的正确摆在别人面前,也无法带来任何助益。伸出的手若并非执起对方的手,而是抓起对方的胸口,『有朝一日』将永远是有朝一日。
所以,慧太郎看到了。将那张在漆黑的海面上奔驰着,那个总将救赎强推给对方的男人的脸;将讲过要藉此让自己得救,却看不到一丝曙光的死神的面庞,按照设想,从正面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原来如此!那只左眼就是你的虫天之瞳么!光芒确实不一样!」
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贝诺瓦发出咆哮。从他胸口中心正撒着微微发白的琥珀色光辉。他也和自己一样,脚下放射出微小的雷电,正在水上奔跑。
虽然听到亨利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非常怀疑。然而此刻已不容置疑。
「你果真也有虫天之瞳」
「啊,没错!这当然了!因为我就是梵蒂冈千方百计为了达到你的水准而创造出的诸多失败作品中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尸体之山堆得有多高!」
贝诺瓦蹬起水花,改变进行方向遽然加速。他一举冲向慧太郎身边,双臂上的镰刀尽情挥砍,欲让慧太郎身首异处。但慧太郎的动作比起在地面上时毫不逊色,躲过了他的攻击,继而在水面上滑行后退以作应对。慧太郎没有放过对方连击中所产生的细微破绽,举蜻蜓之架式,携裂帛之剑气转为攻势。
「嘁……!」
劈头一刀被贝诺瓦以一寸之差回避。但慧太郎借着攻势发动的冲撞,贝诺瓦无法完全回避,腹部吃了一记推掌,被猛烈地轰向后方。
宛如水漂一般在海面上数度弹起的贝诺瓦,立即从胸口放射出庞大的雷电,让脚吸附在海面之上,停了下来。但是,他的脸上透出苦闷之色。
慧太郎仍未停下。他以仿佛一片树叶般变化莫测的步法冲上前去,随时变换出腿的间隔眩惑敌人的视觉,而正当此时,他重心突然偏向一旁,改变飞驰的方向。慧太郎在腰部扭动的同时,释放以脚为轴心精炼提升的螺旋运动,以勾勒出平缓弧线的轨道自对方左侧急遽逼近。踏破精妙绝伦而且无比唐突的时机,贝诺瓦根本无法完全应付。即便如此,他依旧借助裸虫高度的动态视力,或许稍许捕捉到了慧太郎的残影,盲目地用左臂上的镰刀意图阻拦刀路。
「——吼!」
然而这是白费功夫。凭着半吊子的意识所进行的防御,在势不可挡的云耀面前形同无物。
嘶嗙!没有像样的抵抗,贝诺瓦左臂上的镰刀如同草靶一般被斩断,喉咙犹如遭到挤压,发出惨烈的哀嚎。他手臂骨头的一部分被完全斩落,发出惨叫也无可非议。可是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发动追击,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踢了下去。
瘦小的身躯被再次轰飞。这次慢说要重新站起来,就连受身都无法进行。海面如火山爆发般腾起水珠,贝诺瓦就这样沉入了漆黑的海中。
慧太郎等待着,他将意识向左眼集中,让脚下放射出的雷电化为知觉的丝线,伸向海中。海草、鱼、潮流、然后是从正下方急速上浮的一个物体。
随即迸发而出的斩击之光,划出欲将慧太郎从胯下直至头顶一刀两断的轨迹。然而,刀锋所及范围,已没有了慧太郎的身影。在一边扬刀挥斩一边跳跃而起的贝诺瓦旁边,慧太郎正以贴上去的形式朝着脱离海面还仅数公分的浮空状态的敌影,悄无声息地进行移动。
或许这也在对方的预测之内,贝诺瓦在空中突然全身撒出水滴,旋转起来。不知是不是想为先前那一踢还以颜色,贝诺瓦活用离心力向后放出回旋踢,直奔慧太郎额头而去。
而慧太郎不以为意,夺出跬步,一边用手背轻轻抵住对方挥下的右腿膝盖内侧施加扭力,一边引向跟前。仅凭如此简单的动作,必杀踢击的轨道便被大幅偏移,岂止如此,已然获得极限回旋力的贝诺瓦又添过剩的势头,被完全掀向了空中。在变得就像被抛出去的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这一刻,贝诺瓦没有掌握情况,露出出乎所料的吃惊表情。而此刻——
「哼——!」
一击重叩砸向他的背部。慧太郎随同掌中无垢娘矩安的刀柄,一并如攥入般叩击贝诺瓦的要害。
海面再次腾起夸张的水柱。这次飞出的距离超过了十米。慧太郎也将对方再次发动偷袭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抱着毫不松懈的警惕心继续等待,没过多久,灰色的雨衣从沉下去的地方浮了上来。站在海面上的贝诺瓦,表现出战栗般的举动。
「……不可能。连拟态都没有解除,竟然如此强大……?」
「白天我就说过了,我不是裸虫,只是单纯的人」
慧太郎一边回答,一边缩短距离。贝诺瓦的双目因畏惧与激愤发浊。
「还在胡言乱言……!你就这么不愿承认自己是裸虫么!?这可真是笑死人了!这种态度和认定裸虫就是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裸虫。另外,假使我是裸虫,我也是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你也一样」
「不对!我是假货!所以我等待着你!等待着藉由第四位骑士的登场而开始的终结!等待着启示录!然而最关键的你,为什么不肯接纳终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够救济一切的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那还用说,因为相信着『有朝一日』,因为憧憬着亨利倡导的乐园(荒石园)。
怎么能在那之前就让它结束。除了死,裸虫没有救赎,这种观点怎么能够接受。
「——呼!」
慧太郎短促的呼出一口气,徐徐摆起蜻蜓的架势,犹如飞燕般疾驰而去。贝诺瓦不顾一切地挥出右臂上的镰刀,可是慧太郎乱无章法的高高跃起随即将攻击卸向下方,朝着敌人暴露空当的侧脑,以脚踝放出重磅压杀。
海面上第三次腾起了爆炸般的水柱。就在此时,从上空传来了引擎的响声。
〇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预想之中的发展。
停泊在崔斯坦岛北海岸的蒸汽船上,载着亨利常用的那架红色谢尔瓦。亨利当即坐上去,飞离小岛,没过多久就在海上3km的地点发现了慧太郎与贝诺瓦。即便以鸟瞰的视角望去,两人的身影还是频繁的从视野中消失,进行着凌驾于常人认知力之上,可谓非人领域的决斗。但要说最关的趋势——
「……几乎一边倒呢」
贝诺瓦跟那个战鬼约瑟夫相比,果然差上了好几个档次,被慧太郎一路压制。慧太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亨利,但一次也没有抬头去看,只专心应付像猴子一样袭来的敌人。
这就是真本领。这就是那个烂好人在周围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的情况下,下定『斩杀』的觉悟后的真正实力。可正因如此,亨利才心焦火燎。
「那个笨蛋,坏毛病又犯了……!差距这么大的话,一击就能结束了吧!?」
从刚才开始的情况看,慧太郎几乎没想用刀,一直只靠打击在压制贝诺瓦。是因为他在战斗中察觉到了彼此实力的差距超出预想了吧。尽管仍旧抱着不辞斩杀的觉悟,但仍坚持弱化对方的话,能够看到他或许——还抱着一念愚人之仁。亨利看到他这样,气得不得了。
「你这浑球究竟有多难伺候啊!要同情敌人的困境也得有个度啊!」
温柔是他的优点,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真希望他能扔掉信条。要说亨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明明将这么明确的实力差距看在眼里,亨利的心中却躁动不已,完全静不下来。
原因说不上来,可能是由于贝诺瓦胸口的一点,仿佛要与慧太郎的左眼所绽放着的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调和,光线也在无限增强。特别是贝诺瓦的虫天之瞳样子有些古怪。明明正在绽放如此强烈的光辉,但有时突然就像灯芯燃尽的蜡烛一般,光的量显著衰减。唯有难以名状的预感在不断增强。
「……」
亨利迷茫了,她想,如果对决继续延长下去,自己或许应该抓住空隙向贝诺瓦发射致命的魔法弹。实际上,她已经从枪套中拔出了短枪。
但是,自己一旦下手,慧太郎一定会在双重意义上感到愤怒和悲伤吧。
一想到这里,亨利不论怎样也踏不出第二步。她不忍看到她悲伤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她对杀人的行为,依然充满了抗拒。亨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去责怪慧太郎。
亨利只好一边在空中盘旋,一边大叫
「慧太郎,拜托了!快点决出胜负吧……!」
〇
顽强。对方是裸虫,而且还有虫天之瞳的话,其恢复能力必然超乎常理,这一点可想而知,然而贝诺瓦的强韧有些不正常。或许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精神层面的因素,可他看上去已经濒临极限了。
「这就是……这就是残次品与真货的差距么!」
几次叩击,几次投摔,已经不知多少次让他了解到实力的差距。伫立在几米之外的海面上,贝诺瓦全身充满浓郁的憔悴之色,面对遥不可及的境界,只能浑身颤抖。
慧太郎执起爱刀,以梦幻般飘忽的步法毫不犹豫地向他逼近。贝诺瓦充满愤怒地瞪着慧太郎,粗暴地叫喊起来
「我曾经……我曾经抛弃了我的同伴们!抛弃了那些只能等死,然而直到临终的那一刻都要承受人体试验的折磨的,被魔书裸虫化的那些人!他们可是哭着央求将要逃出设施的我,让我拯救他们啊!」
「………………」
「在那之后,他们的叫声片刻也没有停止过!他们总是在我耳边,责备独自偷生的我!从梵蒂冈逃跑,藏起来,在无法完成拟态的那段时间甚至到处遭人驱逐……就连过去都没有原谅我!那段日子就跟在地狱里一样!就是当我听说那个可恶的魔书流传到社会中的时候!」
「……你想过赎罪么?」
慧太郎依旧寸步未移,静静地如此问道。贝诺瓦无言颔首,接着说道
「但是,到头来这也只能应付一时!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偿还他们的,就只有能够证明他们的牺牲具有价值的那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荒凉吧!世界也在渴求着终结!然而……你不是世界终结的先兆么!?神明竟然还要让我受苦么!?」
慧太郎怒目而视。这个男人已经活腻了。他想让只能徒增辛苦的战斗尽早结束掉。所以他渴望启示录。虽然是为了中和深重的罪孽而盯上魔书以及魔书的读者,然而想要获得真正的『救赎』必须完全抹消过去。
「……贝诺瓦,你果然是个不可饶恕的家伙」
慧太郎一边摆起蜻蜓的架势,一边低语。即便不能说没有同情的余地,但他的行为、思想,以及想要到达的终点,都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让玛尔缇娜来说的话,这一定就是『傲慢』的思维方式吧。正因为他轻易地将死亡当成救赎,双手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所以慧太郎才怀着愤怒将最强烈的心愿寄托给他,希望他能活下去,战斗下去,然后找到其他的答案,因为他有这份责任。
「让我收回之前的话吧。我不超度你了,贝诺瓦」
「什……?」
「『救赎』是高尚的概念,现在的你不配得到救赎」
贝诺瓦双眼睁得滚圆。但慧太郎结束了最后的回答,集中精神。
贝诺瓦如今已筋疲力竭,本来就算使用刀背,只要位置无误多半应该能够夺去他的意识,让他无力化才对。但是下一招就了结他,用全力的云耀为这场战斗画上句点。
慧太郎下定决心,准备上前,可在此前一刻——
「……!」
事情完全按出乎意料,仿佛左眼被戳穿一般的疼痛侵袭而来。
就跟一个月前刚刚漂流到法国时的感觉一样,好像被铁签扎入一般发生剧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复发,但这对贝诺瓦来说无疑是个绝好机会。慧太郎一边按住左眼,一边反射性的大幅向后跳跃。
然而贝诺瓦没有行动。他在被疼痛扰乱注意力的慧太郎前方,和慧太郎一样正用手按着胸口的虫天之瞳,痛苦哀嚎。不知为什么,从那里发出的光辉如今正高频率地忽明忽暗。周围响起吧啦吧啦的声音,发生剧烈的放电现象,海水蒸发之后,在周围拉上一层薄薄的白烟之幕。这些状况非同寻常。
可是异变仍在持续。贝诺瓦背后的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最开始仿佛和贝诺瓦的身影半重合一般,可是随后汇成明确的像,产生质感,一个巨大的影子徐徐从几秒钟前还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开始显现。
慧太郎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须臾间,『那个』具备了完整形态,化作了一只灰色体色的螳螂。
比鲁多鲁夫的身躯还要大,体长恐怕有10m。
「……难道这就是亨利说过的儚物(ephemera)么?」
慧太郎自己还没有确认过,但亨利说,以前他与约瑟夫战斗的时候,自己的左眼创造出了红色蜻蜓的幻象。可是眼前的情况有些蹊跷,从贝诺瓦背后突然冒出来的那只螳螂,看上去拥有明确的质量。具备镰刀的一对前足也好,搅拌空气让巨大的身躯浮在空中的薄翅也好,感觉都并非虚无飘渺之物。
「噢、噢噢……」
相对于左眼的剧痛仍未平复的慧太郎,贝诺瓦似乎迅速就从难解的不适中恢复了过来。
不知怎的,光芒如今完全从他的胸口消失了。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这件事,贝诺瓦向后转身,目睹了伫立在那里的威容,发出好似战栗的感叹之声。
「……难、难以置信。儚物不是只有终焉骑士才能召唤的么?」
「库、贝诺瓦……!」
慧太郎不由自主地喊了过去。慧太郎没有觉得贝诺瓦创造出来的儚物正是自己左眼疼痛的原因,乃是因为它激发出了强烈的不安。
「贝诺瓦,立刻离开那个!总有种……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蠢话!这是我创造的,这乃是我是骑士的证明!」
贝诺瓦完全听不进慧太郎的话,自豪地仰望着眼前的儚物。或许是被贝诺瓦的行动所触动,儚物服侍似的垂下头。贝诺瓦张开双臂迎接它举起的尖脑袋,仿佛挣脱了一切桎梏高声哄笑
「哈、哈哈哈哈!接受我了!对呀,神并没有继续为难为我!这是在告诉我,『你成为真正的骑士』对吧!?让我要取代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成为第四人开启启示录对吧!对呀,就是这样啊!」
贝诺瓦不断疯狂大笑,螳螂巨大的头部继续向他靠近。
慧太郎全身一阵恶寒。这可谓是充满破灭的第六感的指引。
慧太郎感觉到,儚物那双复眼让人捉摸不透它的意思,然而明确地寄宿着某种凶残的光辉。慧太郎声嘶力竭地向贝诺瓦抛出谏言
「不行,贝诺瓦!快逃——」
然而,太迟了。
忠告根本苍白无力,在慧太郎面前,贝诺瓦的上半身消失了。
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贝诺瓦的上半身从腰部以上被儚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整个咬断,随着他的生命一同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下半身的身体一时间伫立在波涛之间,看上去就像充满恶意的手工艺品。
鲜血从腰部的断面喷出来,化作绯色之雨洒了下来。但不久后,血雨变成了白色碎石之雨,下半身也在顷刻时间一边化石化一边沉入海底。
「…………啊」
慧太郎无法动弹。惨剧来得太突然,罪无可赦却不应该轻易死掉的男人,竟然随随便便地从这个世界退场,慧太郎的内心没有跟上这样的变化。虽然听到了亨利从上空正喊着什么,但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随后,忽然传来奇妙的噗咕一声。
慧太郎身体依旧近乎虚脱,然而唯独意识被拉回现实,看到了咬死创造者的不孝者。那个如今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正的儚物,连既有的螳螂形态也开始摒弃了。
噗咕、噗咕,它的体表就如同沸腾的水,生出几个肿胀的东西,那些东西犹如无数只青虫在到处乱爬,继而不留缝隙地覆盖了膨胀起来的身躯。这个样子,让慧太郎也难以抵抗生理上的厌恶,由丑陋的肉形成了一只不倒翁。
「慧太郎,上来!」
「……」
再次听到了亨利的声音。慧太郎终于做出了反应。慧太郎向声音转去,只见红色的机影贴着海面以低速向自己飞来。慧太郎将一切疑问放在一边,趁谢尔瓦从身旁穿过的时候,跃上了后部座位。机体一鼓作气猛然提升速度。
「亨利!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哪儿知道啊!我倒想问你啊!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慧太郎抓住她的腰问过之后,想必她的脑子也非常混乱,回答的语气非常紧迫。可是,她随即将一只手中握着的短枪指向下方。
「——总之先射它吧!」
亨利吼了一声随即开枪。魔法弹命中在海上毫无规则不断变形的肉块爆炸,视线一时间被完全涂成了青色。干掉了么——慧太郎眯起疼痛终于开始缓解的左眼。
「不会吧!?不见了!?」
亨利大声惊叫。光消失之后,那个肉团的确消失了。它在闪光剥夺视野的瞬息之间,忽然消失了。但毕竟是如此庞然大物,慧太郎不会察觉不到。毋宁说一旦移动,想要不注意到它的位置反而更难。
「在后面!向右躲!」
亨利完全听从慧太郎的警告,让机体急速侧滑。
下一刻,某种东西电光火石地擦过谢尔瓦的侧面。那并非飞行道具。扰动的长带状——就像鞭子一样,从背后袭来。来源不明的攻击撕裂空气,迅速又向后方折回。慧太郎以视觉追踪它的行踪。
它就在机体的正后方,距离大概是10m。
「……这东西,是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不属于自己。那个庞然大物已经不算形态不定,也不再是10m的程度,可是既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那么刚才的攻击应该判断为是由肉团变化而来。而这个东西,最终该如何形容才好么。
它的外表大致上接近蛇,或者是在效仿传说中的龙。总之,它的胴体很长,呈圆筒状。只是,若更为正确的将眼中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的话——
蜗杆。
这种形容最为贴切吧。
但前提是,长度超过20m的长蛇身躯之上有十余只翅膀,而且腹部侧面生出数无数能够发动刚才那种攻击的触手,这种蜗杆真的存在的话。
大得离奇的头部霍然张着一个空洞一般大口灌入胴体。没有与眼睛和鼻子相对应的器官。那张张开的犹如洞穴一般的大嘴近在慧太郎眼前,就连被湿润反光的粘液附着的肉壁蠕动的瞬间,看上去都分外清晰。
它的咆哮声震撼空气。这可怕的尖锐声音与外观好不搭调,几乎贴近可听音域的极限。
感觉就像刚出生时的欢喜叫声。
就在下一刻。谢尔瓦突然加速。
理由很明显。那个从巨大蜗杆的腹部垂下的如同竹帘一般的触手,一齐躁动起来,表现出攻击的意图。「慧太郎!」坐在前面的亨利大声一叫,向慧太郎递去一根前端带着钩状金具的绳索。绳索一端看已经固定在了机体上的样子,慧太郎赶紧将递过来的一头挂在腰带上,保证了些许的安定性之后从座位之上翻起来,成单膝跪地的姿势。而就在这时候,触手蜂拥而至。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理,触手群完全无视已经拉得很开的距离,显然逾越了原本该有的长度,直逼谢尔瓦而来。慧太郎没有使出『无需二刀』的要领,以重视出招频度的连击将一根根宛如细树树干的触手尽数斩断。斩线狂动跃舞,寸断的触手头部与释放腐臭的体液飞洒夜空。
而这个时候,谢尔瓦也一直全速直线冲刺,不久将追逼而来的触手海啸完全甩开的时候,慧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亨利问出了之前问过的相同问题。
「那是什么啊!?难道那也是虫么!?」
「怎么可能啊!哪儿有那种虫啊!」
亨利似乎也非常不冷静,回应的喊声内容几乎颠三倒四。这个回答已经预想到了,可既然如此,又该如何解释那么巨大的生物呢。
「只是……」亨利一脸严肃地转过头去,一边盯着渐渐拉开距离的那个怪物,一边有些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感觉那个有点像西梅拉」
「西梅拉?」
「嗯。当然西梅拉是没有翅膀和触手的……可是,撇开那些,然后不看它的尺寸,感觉和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化石化标本非常接近」
「为什么,西梅拉会……」
「这、这个我哪儿知道!我只是隐隐约约的这么觉得罢了!」
此时,视野远方的蜗杆——西梅拉疑似体,又发出了犹如将管乐的音色扩大数百倍的雄吼。或许因为触手能伸长的长度存在极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正当以为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暂且放心的时候,那个仿佛令人距离感错乱的巨大身体扭动起来,犹如在夜空中泅泳一般开始移动的时候,慧太郎瞠目结舌。
「、好快!」
西梅拉疑似体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发出着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向谢尔瓦逼近。谢尔瓦依旧在直线飞行,然而彼此间的距离眼看着渐渐被缩短。亨利连忙调转机头急速回旋,虽然改用靠机动力甩开追击的战术,然而触手群已然麇集而来。
「喂!那个形态竟然比我们直线冲刺的速度还要快,这是什么道理!?」
「……咕!亨利,想办法拉开距离,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慧太郎拼命用手中的爱刀抵抗触手群,然而刚刚斩断立刻又开始再生,根本无暇休息。本来就立足不稳难以发挥,长此以往,疲而不支必成定局。或许是亨利产生了危机感,她缓缓地将手绕向背后。
「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用苦肉计吧!——慧太郎,抗冲击准备!」
亨利边喊便握住枪柄,那柄枪是粗大的榴弹发射器。
她间不容发地扣下扳机,榴弹按照设想命中蜂拥而至的触手。这正是亨利所说的「苦肉计」,就是做好自己也会受到波及的觉悟在极近距离释放的一击。谢尔瓦忽然在狂袭的热浪中激烈摇摆,随后开始坠落。此刻,亨利展现出她的神技,在机体即将扎进海面的关键时刻恢复控制,强行拉起机首。
而就在下一瞬间,巨大的影子从头上窜过。
「!?」
西梅拉疑似体冲破爆炸腾起的烟雾以及推进剂产生的帷幕,用巨大的口腔拦住了谢尔瓦的去路。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折返了。
欲将上升中的谢尔瓦囫囵吞下的大口,宛如迫力超出预计而令人眩晕的噩梦。
面对此情景,若没超凡的胆色定当跌坐在地。但,亨利毫不犹豫地更进一步鞭策机体。此刻,一旦减速将万劫不复。既然如此,只有勇往直前才能闯出一条生路。
揭晓生死存亡的交错瞬间,亨利极度扭转谢尔瓦,紧贴着大口外侧交错飞过。与此同时,慧太郎专注地斩除了释放过来的触手。
可是头部以下犹如蝮蛇一般蜿蜒的胴体部位,似乎实在无法完全避开了。机体传来激烈的冲击,在交错而过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地方擦到了,座位下面发出不祥的倾轧之声,令人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可幸运的是,似乎并没有对飞行造成损伤,谢尔瓦依旧全速翱翔穿过西梅拉疑似体的身旁。
「慧太郎,撑住我!」
九死一生过后,这次亨利当即大喊。甩到后方的西梅拉疑似体似乎无法灵巧地回转,没有当即调转方向,亨利似乎看准了这个天赐良机。她的手从谢尔瓦的操纵杆脱离,向慧太郎身上将身体靠了下去。慧太郎用手双将亨利稳稳撑住之后,亨利仅用短短数秒便完成了发射过的短枪的发射准备。
这一击她应该是放弃了一部分威力转而重视速度,她略去咒文咏唱,身体倾斜,架好的枪头喷射出鲜艳猛烈的青色火焰。烈火再次燎却视野,魔法弹刺穿目标。
不,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在此几秒之前——
「 、魔法阵!?」
亨利尖叫起来。只见西梅拉疑似体通过奏出三次吼声,在半空中描绘出大得夸张的魔法阵,当做盾牌保护自己的庞大躯体。魔法弹命中了那个超弩级魔法阵,毁灭的奔流以无为消散告终。西梅拉疑似体竟然毫发无损。
「抵抗了!?那东西能用魔法!?」
它拥有如此高度的智能么——亨利暗暗地说道。慧太郎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他在接下来的瞬间俄然感觉裤脚潮湿,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视线落向下面。
某种黑色的水正汹涌地从谢尔瓦下部向后方喷出。
「……可恶!亨利,确认燃料计量!」
「咦?为什么要——骗人的吧!?燃料正急遽减少!」
「是刚才碰到那家伙的时候弄的!安费宁正从下面源源不断的漏出去!」
「这、这可糟了!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分钟的!」
糟透了。敌人仍将谢尔瓦锁定为猎物,在这种找不到反击突破口的状况下,还被加上了时间限制。一旦谢尔瓦坠落,慧太郎就只能抱着亨利在毫无遮蔽物的茫茫大海上奔跑了。这种情况根本难以逃脱。
运气到头了么——这样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可就在此刻,慧太郎的头脑中不知为何还有另一个声音。
『……救赎』
心之声,不对。这听上去显然是第三者的声音。
慧太郎凭着直觉转向身后,可能已经选好了袭来的时机,西梅拉疑似体悠然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慧太郎盯着它的视线,这次更为明确地听到了声音。
『救赎。救赎是必须的。谁都渴望着救赎……就算万般渴求,我也够你不到』
「、」
慧太郎呼吸为之一窒。错不了,不可能是幻听。这是贝诺瓦的声音。
「亨利!刚才我脑子里面——」
「我知道!我也听到了!大概是和『虫报』一样的念话!可是……难以置信!贝诺瓦的意识在那种状态下还依旧残存着!?」
亨利说完,在她回头的时候,贝诺瓦的声音再次不通过鼓膜,直接侵染大脑。他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说给别人听的意图,即便用自言自语这个词也表述不出它的空虚,是与不存于世的地点相连之人所发出的固执的哀叹(echo)。
『既然够不到,就只好给与……给与结束,需要人来给与救赎……』
「贝诺瓦……」
『我。我来给与救赎……这样的话,我的心也一定能从这荒凉的世界……』
贝诺瓦的声音仍在继续,内容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慧太郎的胸口弥漫开。正因为知道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对贝诺瓦作痛化脓的情感产生了共鸣,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因为那个在层层沉积的悲伤中窒息,渴求清新的空气,只会愚直地笃定在眼前摇摆不定的『自己愿意相信的正义』的昔日的秋津慧太郎,的确于此存在过。
「你这、大笨蛋……!」
从腹底涌上来的浓稠的激情,不知不觉化作激怒的呐喊从口中迸发。
慧太郎追悔莫及。这个男人用『救赎』的名目来粉饰绞尽脑汁对过去一味逃避的行为,直到逝去仍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壳中。这样的感情就连一丝一缕也无法传递给别人,已然只能全般顺从对方的心愿,别无他法。
「你即便变成这幅模样,也还要说出相同的话么,贝诺瓦!」
慧太郎倾注万千情感,在谢尔瓦上举蜻蜓之架势。左眼放射出从未有过的强烈雷光在周围奔腾,深夜的漆黑一时间转为白昼的光明。
不久,慧太郎感觉到,背上冒出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气息。
那个气息拥有无与伦比的压力,尽管如此,却又有种飘忽不定,妙不可言的存在感。
亨利看到慧太郎背后出现的东西,突然大惊失色,立刻说道
「不行,慧太郎!左眼已经……不要使用儚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