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要将他藏匿在这所学园里?」
讲完基本的来龙去脉之后,经过了短暂的停顿,她开口说道。
这个声音断然没有威压感。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禁微微畏缩。因为从这位坐在沉稳的办公桌对面的初老女性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态度温厚,面相柔和。整整齐齐穿着法衣,柔美微笑的样子,俨然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此前都还好,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收起了这样的笑容。
不知该如何解释,总有种带着笑容却若无其事地刁难人的感觉,深深的感觉到她不好招惹。实际上,站在慧太郎身边的亨利,在过来的路上给出过「不好对付的老太婆」的评价。
特蕾莎修道院长。坐落于布列塔尼地区最边缘的尽头,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小镇伊斯。这所圣凯萨林学园就建造在与伊斯咫尺相望的地方。而这所学园的学园长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女性。
于是,亨利对特蕾莎之前的提问,表示认同的点点头。
「明白的话,事情就方便多了。向迷途的羔羊伸出援手,正是侍奉上帝之人的职责对吧,修道院长」
桌子、椅子、书架,还有个人祷告的祭坛,所见之处只有这些物件。在如此朴素的学园长室里,亨利对房间的主人毫无惧色,对长者的礼仪也扔到九霄云外。可是,特蕾莎并没有责备她的态度,只是温和地回答
「这是要分时间和场合的,亨雷特。对方若是罪人,我们只能倾听罪人的忏悔,等待罪人接受应有的制裁」
「所~以~呀~,刚才不都解释过了?慧太郎不是凶手啦」
「是的,我是听过。可主张他无罪的,现在就只有你。可有支撑这番话的证据呢?」
「不是把沾满血的衣服给你看过了么?这还不满意?」
「要让可能是杀人犯的人,而且还是男士在这所学园就学。对于这么乱来的请求,理由实在不够充分。若要让我首肯,请拿出更令我满意的条件」
「………」
将当事人凉在话题之外,两人继续交涉。这令慧太郎眉头深锁。
离开庞马尔街的几个小时后,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这所学园来的慧太郎,其实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一到达学园马上踏入学园长室的亨利,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将自己蒙受冤罪的事情向特蕾莎和盘托出,更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要不要藏匿自己的话题。不管怎么说,沉默也是有限度的。
「请、请问……我可以问个问题么?」
战战兢兢地插进嘴后,亨利和特蕾莎露出惊讶的表情,向自己转过头来。
「什么事?」「是,有何指教?」
「……不,其实两位中……只要任何一位就可以了。从刚才开始……那个、两位究竟在谈什么?」
亨利和特蕾莎依旧一副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不久,特蕾莎向亨利示意「请」,亨利重新转向自己,理所当然的诉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商量插班的事情了」
「???插班?」
慧太郎不明就里的眨着眼。亨利明确的点头回答「对,插班」。
「谁?」
「你」
「……插班到哪里?」
「这所学校」
「为什么!?」
「因为方便啦」
即便尝试询问,依旧不得要领。话说,根据亨利事先做过的说明,记得圣凯萨林学园应该是女校才对。
「这、这所学校有男子科么?」
「没有呢」
「那不是不行么!我是男人啊!」
「不过,以后在学校里的时候要变成女生哦?」
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被告知要在奉行所被执行绞刑一样的感觉。
尽管在路上就隐约察觉到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换而言之,她偏偏就是让自己……让自己……啊、不行了!后面的东西实在太折磨人了,不忍再往下思考了!
「等、等一下。不对,请务必三思!这种事根本就莫名其妙啊,亨利!」
「很好懂哦。你在这里上学有很多好处的」
「哪有!?我只能看到漆黑的未来!」
「才不会那样啦」亨利轻轻将一只手插在腰上,「错、错、错」地摇摆食指。
「听好咯?警察正在追捕的,终归是一位『东洋人少年』对吧?换句话说,假如对象时东洋人,但却是『女』性的话,所受的怀疑也会减弱不少」
「而且,我们基本上是贵族子女所上的学校呢」
本应站在对立方的特蕾莎,不知为何也维护起亨利的意见。
「原本就是与世隔绝的全寄宿制名门学校,再加上有贵族千金就学,警察之流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在这所学校里生活的时间里,生活所必须的『衣食住』能够得到保障。我认为不是件坏事哦?M.秋津」
「不、那个、修道院长?您不是反对我留在这所学园么……?」
「那单纯只是为了能让与亨雷特的交易更有利而摆的姿态。最开始采取冷淡的态度,然后再慢慢软化。这是交涉的基本技巧」
侍奉上帝之人用盈盈笑容道出无限腹黑的话。「……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亨利小声抱怨,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过,她接过特蕾莎的话,说
「好处还不止这些。我想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我和修道院长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呢。我们互相索取,互相帮助,在校内也得到到各种各样的方便。所以,只要你成为这里的学生,和我在一起的你也能得到学园最高权力者的,滴水不漏的掩护射击。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这、这个……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是想住店么?可是不能随意外出的你,只能窝在房间里吧。这样的话,你要怎么找出凶手?钱呢?生活呢?啊,难道你盘算着,想要全部交给我?……嗯~~慧太郎弟弟原来是这样的人啊。哼哼哼」
「不要这么快就妄下推断!你的说话啊方式让我感到露骨的恶意啊!」
遭到慧太郎如此激烈的反驳,亨利的眼睛马上眯成弓型。
「嗯,你要是那么决定也没关系。既然我说过要帮你,就没打算中途抛下你。只是,你欠我太多的话,就算嫌疑被洗清也会回不了日本的哦?」
投来令人不寒而栗的眄视,亨利露出充满蛊惑的笑容,给人一种邪恶的错觉。
「……为、为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到最后,你的一生都得全归我哦?」
「…………」
「呵呵。慧太郎,你知道么?螳螂的雌雄关系呢,是——」
「不要不要,我不想听!我不要在这样的发展下,听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看到慧太郎按着耳朵不住地哆嗦起来,亨利发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糟透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个魔女,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
不过,现在是紧要关头。如果就这样被驳倒,等待自己的将会是生不如死的现实。慧太郎下定决心,将此前一直避而不提的话说了出来。
「基、基本上是这个道理,可这里存在根本性的障碍啊!不管说几次,我都是男人啊!就、就算打扮成……女、女孩子的样子,还是立刻就会穿帮的啊!」
于此,亨利和特蕾莎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两人同时向自己转过头来,
「「放心吧,一点问题也没有」」
异口同声的给出令人完全开心不起来的保证。
〇
再从结论上来说,上面那些已经无关痛痒。事情已经威胁到了男人尊严的地步。
「哇、好漂亮的头发!黑发竟然如此美丽」
「小女子第一次有幸与日本人交谈。还请一定和睦与共」
「可以叫你慧大人么?慧大人的个子好高啊」
「什么时候到法国的?一定是一程漫长的旅行吧」
第一节课刚下课,少女们便争先恐后的聚集过来,爆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声音。被与自己同龄,但又截然异种的生物所包围没有退路,慧太郎只是应付她们,便迅速因强烈的疲劳感而备受煎熬。
「……啊、啊哈哈……这、这个嘛……」
慧太郎祈求能平安无事的对答下去。穿着凉飕飕又不可靠的女式制服,只是如此坐着,却不知何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秘密,心中反而怀起几分不合理的愤怒。
最开始,慧太郎对自己是男人的事情总有一刻会暴露,担心得不得了。然而,不管过去多久,从少女们口中传来的,仍然都是漂亮美丽等无礼之极的赞美之词。看来『作为男性』纤瘦而不算高的体型再加上中性的五官,『作为女性』却变成稍显高挑的身材与严肃的面貌,给人一种相得益彰的凛然之美。这作为武士之子似乎是相当不错的评价,对此深表遗憾。
换而言之,虽然这样的镜头不断上演,慧太郎也完全不以为然。
谁都没有怀疑『秋津慧』其实是名叫『慧太郎』的男子。
尽管身在故乡之时,诸事皆因男子气概不足受人揶揄云云,殊不知落得现在这番样子,着实有些受打击。
「……太荒谬了。不管怎样,至少也该有一个人注意到吧……」
即便这么想,教室里的二十余名学生,也包括远远围观这边的人在内,还是没有人任何人对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抱有怀疑。或许因为大家全都是一样的金色头发与白色皮肤,完全被慧太郎那黑眼黑发的异族风貌的容姿所吸引。另外,因为集贵族风韵之美于一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女子芳香』在周围飘香四溢,鲜灵之极。拜其所赐,慧太郎早就开始瑟瑟发抖。
男人的事情一旦败露将万劫不复。不过,不败露也有不败露的心痛。
状况令人苦恼。是抓住现实,还是沉浸理想,这是个问题。
「呜、呜……」
「哎呀,慧大人怎么了?贵体抱恙?」
「咦?不、不是的……没、没关系。嗯,我(BOKU)没关系的……」
「「「「——『我(BOKU)』?」」」」(注6)
糟了。由于之前没有出现过动摇自己演技的情况,一不小心就习惯的作出回答。
这下糟了,一定会被识破的,不被识破就奇怪了。慧太郎已经不抱希望,但又稍稍有些期待,眄伺身边的反应。果然,少女们围起小小的圆阵。
「……刚才大家听到了?」
「是『BOKU』、『BOKU』啊!啊,就像王子殿下一样」
「明明是女孩子却用『BOKU』!决定了就叫『BOKU娘』(注6)吧」
「但是,为什么呢?觉得这个语气和凛然的慧大人——」
「「「「对,不可思议的很合适呢」」」」
※注6:仆(BOKU)在日语中多为男性第一人称。BOKU娘指用BOKU做第一人称的女性角色。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就接受了!慧太郎拼命忍住没有大喊出来。于是取而代之的向后转身,朝着将自己推入此等苦境的元凶,投去恨之入骨的视线。
在从前数第二排座位的慧太郎左斜后方,亨利坐在靠窗的那一列最尾端。
她果然与昨天之前判若两人,表情忧郁,毫不理睬周围的喧嚣,眺望着窗外。看来她无意救自己于水火。尽管交往只有短短数日,然而自己坚信,自己困扰的样子无疑是供她偷乐的笑料。
「唔……我要和这个待遇抗争到底……!」
慧太郎小声咒骂的时候,同学们的提问攻势依旧不断。她们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地长大,或许是被送入由严厉校规震摄的学园中所产生的反作用,『日本留学生』这一新奇现象,在她们眼中尤为稀罕。
慧太郎开始发闷发胀的脑袋里,突然回忆起以前的事情。那是被兄长强行带去逛花街的一幕。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也是被艳丽的女性们簇拥着,自己纯情的性格惨遭玩弄。于是结果,过分的羞耻心带着鼻血一齐将意识吹散,落得早上才被兄长背着回家。慧太郎再不也想在人前露出那番丑态。
不过,上帝还没有抛弃他。此刻,救世主出现了。
「你们适可而止。她很困扰啊」
某人以清晰流畅的发音,平静地施以斥责。随后,聒噪的少女们一并倏然沉默。慧太郎对她高超的本领感到吃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
她和其他学生一样是金发碧眼,却拥有着无以伦比的存在感,飒爽伫立在自己正背后的座位上。
她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与活泼而自立体现出『强大』的亨利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是那种令人感受到不负古典女骑士之名的清廉高洁的『强大』的丽人。
女性风韵与精悍完美并存的站姿,还有在后脑编好缠起的长发,更为这个印象添色。如此可怜的面容笑起来一定极富魅力,但却非常遗憾,她现在眉毛颦蹙而上扬,显露出几分不愉快。
「克、克洛伊大人……」
一名女生嘟嚷着。似乎叫克洛伊这个名字的少女叹了口气,随后回应
「……我并非不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她来访法兰西时日尚欠。如此性急的刨根问题,令我不得不认为这种行为有悖这个国家贵族的礼仪。你们觉得这样也无妨么?」
「不、不是的!绝无此事……!」
「那就谨慎言行。其实无须担心,自今日起,慧已是我们的同窗之友。请教东洋斯文的机会,今后不有的是么」
最后萦绕在话语中的严厉稍稍舒缓,绽放令人安心的微笑。随后,少女们心花怒放,方才的失落转眼间被抛出九霄云外
少女们开心的纷纷回到座位。取而代之,克洛伊站在了慧太郎跟前。
「慧,请原谅她们的稍许浮躁。因为现在,日本热正在欧洲空前的沸腾呢」
「咦?啊,嗯。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日本热是?」
慧太郎摸不着头脑,别别扭扭的询问,克洛伊表情放松,说道
「不知道么?那是喜爱日本文化的风潮。现在欧洲全境都憧憬着那个与西欧万事迥异的国家。法国也不例外」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她们才会那么……」
「没错,真是让你见笑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么?」
「不,没有没有。这件事我真的不在意。……哎~,相比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着」
「?什么」
「那个。你究竟是谁、之类的……」
克洛伊木讷地眨了眨眼。之后,之前骑士风貌的她,瞬间变身可爱的公主,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她那点点少女风情仅刹那可窥,顿时又像快要冒烟一样,两颊涌上鲜艳的红潮。
「对、对对对不起,慧!我实在太没体统了」
「咦?不,不用那么拘谨……」
「呜,这可不行……!这样我不就和她们一样了么!身为班长颜面何——啊!说、说起来,我竟然还没征得你的同意就冒昧的用『慧』来称呼你!?」
「没、没关系的啦!名字随便怎么称呼,我不会介意的!」
慧太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如怒涛般尽显狼狈的克洛伊冷静下来。不知为何,慧太郎对这样的她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亲近感。于是,短暂的时间过后,她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失、失礼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担任这个班的班长」
克洛伊依旧一副害羞的样子,好不容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所谓的班长,应该是统领整个班级的领导者吧。日本的私塾,以及能够称为学校的教育机关内并不存在这个说法,因此无法断言。
「恳挚相迎,不胜惶恐。哎呀,刚才真是帮大忙了。那个,罗修加克兰?」
「『克洛伊』就可以了,慧。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并且,我也希望能够随便一些」
虽说希望随便一些,语气却相当的拘谨,不过对于一板一眼的慧太郎来说,反倒更好相处。对方请求握手,岂有不应之理。握手之后,慧太郎忽然惊讶的蹙起眉头。
因为,克洛伊的掌心的皮肤出乎意料的厚实。并且,指根的肉历练的非常坚实。而且越往小指就越粗。和慧太郎的手掌情况非常相似。
所以,慧太郎能够明白。想必,克洛伊也注意到了吧。于是,从唇缝间漏出感叹。
「慧,恕我冒昧,莫非你——」
「嗯。大致如你所想」
「——那么,果然有所操持?」
操持,尽管是含糊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两人彼此却心领神会。
「是武士吧。听说在日本是与骑士同义的存在。如今能有幸见到,不胜光荣」
「我才是。能够结交到真正的骑士,实在欣慰」
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言交还「还望有朝一日能够切磋」之意。虽然两人才刚刚认识,彼此却心有灵犀。感觉能够友好相处。
没过多久,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克洛伊笑容满面地留下一句「那么待会儿再聊」离开。相对轻松就能在班上打成一片这件事,令慧太郎心中五味杂陈,又呆然地叹了口气。随后,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向身后转去。
亨利还是一如既往的瞥向一边。明明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却不知为何好像故意不让视线和自己对上一样。只不过,这张侧脸与刚才相比,平添了某种不开心的色彩。尽管终归只是感觉上这样罢了。
「……该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无视我吧」
不满的话语不经意破口而出。当做女生被编入学园这件事,如今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也不容置喙,不过要像之前一样执拗地无视自己,感觉也太过分了。
但是结果,后来亨利还是一眼都没看向自己。
上午的所有课程结束,盼了又盼迎来午休。
老师刚一离开,慧太郎便马上站起来。当然,这是为了去对亨利抱怨几句。然而,她的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篮子,匆匆离开了教室。慧太郎连忙追了上去。
「亨利!」
出了门口来到走廊,马上便对着眼前的背影叫喊,瞬间,纤细的肩头微微一抖。伫立了一会儿,她像下定决心一样,转向自己。
在校内再次对峙的亨利·法布尔,果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是因为穿着法衣模样的黑色制服么?从相见开始时常感受得到的活泼印象被压抑下来,现在散发出某种静谧而冰冷的气息。能够映照自己的澄澈眼睛,不知为何有种苍白的感觉,令慧太郎不由畏缩。
「……什么?留学生找我有何贵干?」
声音不一样,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声音似乎有意抑制感情,没有肆无忌惮的用『你』来称呼自己,与亨利那开朗的声音似是而非是。
「啊、不……要说有事,不过该怎么说呢……」
「令人着急呢。没事的话能否麻烦你不要找我说话?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
「等、等一下!我只是想说你刚才的态度……!」
「态度?」
亨利狐疑的神情令慧太郎颦蹙起来。「我对你毫无兴趣」这个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看到这个表情,慧太郎总算想到。
说不定,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戏谑转变成了单纯的无视。难道她对秋津慧太郎的困窘一直视而不见,并非因为天性使然的拿人寻乐,而是真的单纯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么?
如此残酷的可能性,如今才总算想到。
「……我走了」
是看透自己不会做出回答了么,亨利之留下这句话粗鲁地走掉了。慧太郎没有叫住她,只是如同冻结了一般独自杵在走廊上。
在海港小镇热心照顾自己的亨利。个子那么小却大言不惭地要当姐姐的亨利。温柔体贴又有点坏心眼,但却非常可爱的亨利·法布尔。
心中脆弱的人物形象渐渐破碎。自己看到的『亨利』,不过是一场梦么?事到如今,只好灰心。
「…………」
准备走远的亨利,向倍受打击而一动不动的自己流盼一眼。那双眼中萌生出些许的犹豫。不久,她垂下肩膀,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奋力转过身来,任由愤怒将肩膀重新提起,飞速将脸凑近慧太郎来不及反应的木讷脸庞。
「……啊,受不了了!不要露出那种好像被抛弃的蚜虫一样的表情啊,慧太郎!」
耳畔悄悄招来的喝斥,是毫无掺假的『亨利』的说话方式。
慧太郎自己都吓了一跳,高兴起来,呆了半晌之后,总算好像得到饲料的小狗一样,垂下的脸陡然提了起来。
「亨、亨利!」
「吵死了闭嘴。事情以后再解释,现在先给我忍着!听好咯?在学校里,别在其他家伙能够看到的地方找我说话。知道了么?」
「什……」
「因为是第一天,我不想把你的立场搞砸。说好了哦!」
无视掉困惑之上又添困惑的慧太郎,亨利火速把话说完,终于迅速旋踝离去。这是那种狐狸尾巴被人抓到的感觉。
心中的丧失感已经荡然无存。慧太郎喜不自胜。不过,此时萌生的其他疑问,在慧太郎心中荡起新的不安。她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呢?
反刍几次不得其解后,还是准备先回教室,转过身去。然而,此举令慧太郎隔了片刻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沐浴在了同学们的注目之中。
她们的视线与之前有所不同。来自教室的视线,在纯真的好奇心之后,还蕴含着其他感情。是猜忌、疑惑,亦或是厌恶的负面东西。慧太郎俄然动摇。
「——慧」
克洛伊表现出班代表的样子,走到走廊上,喊起慧太郎。在对接肘而至的异变困惑不已的慧太郎面前,她也忘却了本性的毅然态度,咬着牙继续说道
「你,那个……难道和亨雷特·法布尔认识?」
「……嗯。入学的时候碰巧遇到过。她告诉了我房间的位置」
亨利嘱托过,如果被人问起和自己的关系就这么回答。但不料竟能如此轻易地便会用上。克洛伊紧张的表情随着安心而舒缓,听到声音的其他学生,也如实地露出好像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这样啊。哎,是这样就好。浪费了你的时间呢」
「…………」
「啊,慧。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去食堂?我校的餐点想当精致。也想在往返的过程中,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非常感谢你的盛情……不过,可以稍微占用一下时间么?」
怎么了?慧太郎带着如此回问的克洛伊移动到了稍远的地方。这是为了避开同学们的耳目。不久,和教室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我就单刀植入的问了,亨雷特是个怎样的学生?」
话音刚落,克洛伊的柳眉便困扰似的挤到一起。
「她……是个成绩非常优秀的学生。学业自不待言,特别是音乐的感性出类拔萃。靠着这份才能,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
「这些我知道,本人也说过了。所以家中并不富裕的她才能够混到你们贵族中间在这所学园就学吧?而且她还加入了飞术部,而且那边也收获了优异的成绩。但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种事」
你知道的吧?慧太郎用视线发问,克洛伊却在胸前摆手。
「我、我是班长。不可以对同学说长道短……」
「拜托了,迁就一次就好,只要自己的感受就够了。克洛伊,请告诉我实质的部分」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不会退让,经过半饷的犹豫之后,克洛伊勉为其难的张开薄薄的嘴唇。她用凝重的语气开始描绘她眼中的亨利,起头的便是这样的一句话
「…………她是个极端欠缺协调性的问题儿童。恐怕她对我们贵族讨厌的不得了」
〇
亨利将慧太郎留在教室,习以为常的来到图书馆。
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圣凯萨林学园规模就是大。在广阔的院地内,除了校舍之外,还有学生宿舍,自助式的食堂,礼拜堂等诸多建筑,甚至还配备有谢尔瓦的停机场。正因为是这样的学园,与校舍分开建设的图书馆也非常雄伟,藏书量堪称惊人。
能让亨利孤身闯入俗不可耐的贵族大人们的巢穴,在于可以免除学费的与修得谢尔瓦的驾驶技能,而这所大图书馆则是她的目的所在。用秘密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里面,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沉醉在知识与文化的馥郁之中。
建造成两层的通风结构的微暗馆内,穿过井然排列的书架迷宫,马上便是长桌与椅子并列的读书区。在窗帘被拉开,阳光朦胧的一片空间里,是独自坐在位子上默默地读着书的,等身大的陶瓷娃娃的身影。
亨利向那个陶瓷娃娃搭了话。用一半吃惊,一半佩服,不加修饰的语气
「哇,果然今天也是你先到啊。又翘课了吧?」
「是」
陶瓷娃娃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态度还是老样子冷淡。最近自动人偶明明比较健谈才对。亨利耸耸肩,在她对面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和修道院长做了各色的交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总得有个限度吧,玛尔缇娜。被其他老师找碴我可不管你哦」
「为时已晚」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回答一贯简洁。这名和那个慧太郎一样,拥有着法国土地上罕有的黑目黑发的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厌恶在一切事情上做无用功。由于既已知道内容,上课即是白费功夫,于是多数情况下会在这里度过一天,沉浸在书海里。
她的特立独行从她散发出的气场上很好的彰显出来。她毫不拘泥自己娇小的身材与带着眼镜的可爱五官,将感情的精华完全抽离,无论怎么看都如同人偶。喜怒哀乐无用之极——这便是玛尔缇娜自己的一套理论。
「也罢。反正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
「对了。我要像平时一样在这里吃午饭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啊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顺便问一下,你今天的午饭呢?」
「那边的三明治」
「……为什么指向我的篮子啊~」
玛尔缇娜依旧埋头于书本中,视线不曾一次投过来,只会厚着脸皮来蹭饭。也罢,亨利对她这种毫不动摇的样子十分中意,与生来喜欢照顾人的亨利算得上意气相投,于是无奈之下还是将西红柿三明治给了她。
留学生,而且还是孤儿。说到这里,亨利就不由自主对她关心起来,然而是否该用朋友来称呼她,亨利至今仍对此感到迷茫。在沾满铜臭的这所学园中,玛尔缇娜无疑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能够交谈的对象。只不过,围绕在她身上的谜团是在太多。
「这、唔哇哇。你嘴边吃得到处都是渣啊!弄得黏黏糊糊的啦……!」
「我不介意」
「你倒是介意一下啊!」
「那你来擦」
「我来!?为什么是我?唔啊~真麻烦!」
为什么自己周围都是这种难伺候的人啊?亨利由衷的发出这样的感想。
〇
敲门之后走进房间,欢迎自己的明亮声音甚至错以为弄错了地方。
「欢迎!总算来了呢,慧太郎」
慧太郎不由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亨利与白天在校内见到时截然不同的态度,令慧太郎顿感脱力。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完全熄灯的时刻。在取代客房刚刚搬入的学生宿舍里,慧太郎来到了亨利·法布尔的房间。原因自不待言,是依照约定过来听取白天那件事的解释。
「……你这家伙真是的。果然在戏弄我不是么?」
「自以为是,怎么可能啊。好了啦好了啦!快进来!」
「哎……算了。话说,我究竟该坐哪儿?」
圣凯萨林学园的学生宿舍是完全的单人房。然后简单地说,亨利房里的情况很难下足。一些文件与书籍毫无秩序的散乱在地板上,就连昆虫与花卉的标本也随随便便扔的到处都是。房间的布置与家具基本上与慧太郎的房间相同,所以亨利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一旦被占据,剩下的已经没有坐的地方——
「坐床上怎么样」
「果、果然是这样么……」
看到亨利招手催促,慧太郎勉为其难的在床边浅浅坐下。光是在这种时间来到异性的房间便已经辱没了日本男儿的精神,竟然还要接触女孩的寝具。感觉在法国的土地上,似乎要将自己一生的失策都消耗殆尽。
「啊,顺带一提,如果你敢闻床的味道的话,我就会拿这个毫不留情的向你开火哦」
「谁、谁会闻啊!另外,别拿枪指着人啊!」
漫不经心的拿起放在桌上的短枪的枪柄握在手上的亨利,身上穿着远远超乎想象的女孩子气的睡衣。从这件带着大量饰边轻飘飘的连衣裙中露出白皙锁骨与浅浅胸间山谷,让眼睛备受煎熬。然后说到慧太郎,他穿着那种男女通用的衣服。昨天去了学园附近的古都伊斯,在那里将生活的必需品购置齐全。当然,买东西的钱全是亨利垫付的。
「……唔,我这种情况在故乡被叫做『小白脸』呢」
「哼哼,将身体献给女人,靠女人养活的男人对吧。唷,你个色男!」
「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比、比起这个……也该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吧?」
「嗯,也罢。不过,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反正你也找过那个顽固女,大体上都听说了吧?你和她倒挺意气相投的呢」
不知为何,亨利不满的撅着嘴,如此说道。她的推测一语中的。
「……我听她说,你缺乏协调性,有事都是单独行动,而且还与其他学生发生争执,特别是和身为班长的克洛伊频繁发生冲突」
「哼,真像那个玩骑士过家家的女人的风格,说起话来不褒不贬呢。其他的呢?」
「还有……她说你可能讨厌贵族」
「不对哦。我讨厌的是有钱人」
亨利的声音显得非常顽固。慧太郎也慢慢开始察觉到,这个话题触到了她的忌讳。并且,已经明白她对自己交代的是「如果和身为讨厌鬼的自己在一起的话,作为插班生的慧太郎也许会很快失去在班上的立足之地」的意思。尽管事先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说明,如今也能够接受。这的确是难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吧。
所以,慧太郎也慎重的张开嘴。毕竟是该问还是不该问,令他颇为烦恼。
「亨利,你,那个……难道没有朋友么?」
「蜣螂是我的好朋友哦」
「至少该先想到哺乳类吧!」
人类这个词,终究无法说出口。
「不只是蜣螂,昆虫和虫对我来说都是朋友哦。虽然没到想要结婚的程度呢」
「如果这么想过,还真是有点无法接受呢」
「不,小时候稍微迷茫过呢」
出现了。足以和自己的『花街晕厥事件』匹敌的可悲过去。
不过,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亨利在学院中受到孤立的事情果然千真万确。这让慧太郎有些难过。如果将这件事归咎于周围的人,对于对自己有大恩的她或许会是点滴的安慰,但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她对富裕阶层的仇视。这不是贸然出手就能化解的症结。
因为,遭受周围冷眼感受,举足无措,只得逃离孽之轮环的感受,同为遭弃之人,在故乡被评判没有能力胜任族长的慧太郎也感同身受。
「慧太郎,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咦?啊、不……什么也、没有」
慧太郎摇摇头将杂念挥开。振作精神之后改变话题。
「话说亨利。我刚才注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咦?什么啊真么突然?郑重其事的」
「是浴室啊!我听隔壁房间的同学说过了!这所学校似乎浴场两天才开一次,而且还是大浴场啊!而且泡汤还是严格按学年遵守时间的啊!」
「不是挺好么。这是福利哦,福利?」
「才、才才才才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这也是个大问题。但比这个更严重的是,一旦赤身相见,自己的性别一定会在转瞬之间被大家识破。
「嗯,藏在你衣服下面的那柄滑膛枪要是露出来的话,的确很糟糕呢。好嘞,我知道了。给你调制一点魔法药好了。就弄点简单的幻觉系的东西吧」
「幻觉?欸、真厉害啊。魔女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啊」
佩服的同时,突然唤醒了一直关心的问题。慧太郎试着询问
「……话说,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魔法呢?」
因为虫的出现而登上舞台的魔法师们,除了完成驱逐虫的夙愿之外,还活用自身本业的秘术为社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虫化石的液体燃料化,蒸汽机的迷你化,还有赋予人性的自动人偶,电、自来水、燃起的大范围供应系统——如果没有他们的炼金术,将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得以实现。
可是,魔法师实在为数过少。其中大多的秘仪需要用血来施展也是原因之一,但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很久以前就受到了十字教的镇压,只不过是不见天日的一行人。
由于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能得以传承的技术体系太过特殊,哪怕举国挖掘拥有魔法素养的人再加以训练,也需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亨利年纪轻轻便已自称魔女,想必拥有上天眷顾的才能与得天独厚的环境,然后最关键的,也是必不可少的便是优秀的老师。
「你出生在普通人家吧?我怎么也想不出你能有机会学习魔法」
「嗯~,我的话呢,基本算是碰巧吧。我以前有段时间离开了圣·莱昂的本家,到玛拉维尔的爷爷家借宿。那个时候经常一个人到附近的山上和森林里玩呢」
「哈哈。你对虫的兴趣和偏爱,也是由于你的这场经历么」
「呵呵,对哦。其实我这个人非常的野生呢。所以呢,有一天就那样在附近的山里玩的时候,走得太深了一些,然后就出现了肉食性的虫」
那时被救了。被一个打扮非常夸张的魔女。
「当时我就已经开始为昆虫学与虫所倾倒。我想学习对虫起效的魔法,苦苦哀求那个人『请务必收我为徒!』。幸好我家似乎在什么世代以前就是有那什么的家系,血统方面也轻松过关了哦。而且听师傅说,我好像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
「总让人觉得,这又是一桩言语威胁——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亨利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枪,慧太郎连忙认错。本想偶尔反击一下,殊不知是自掘坟墓。
「……既然能开玩笑,看来就没问题了呢。我很在意你穿女装上学的事情,还有点担心你第一天上学会怎么样呢」
「我说,怎么可能没问题啊?因为操心,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啊」
「不过,你还活着不是?那就没问题了。——好嘞,决定了。果然明天就开始吧。慧太郎,你今天赶快回屋睡觉。明天要起早哦」
明天?有什么事么?慧太郎投去疑问的视线后,
「我想明天一早就去你上岸的那个海岸看看。没准会有其他什么漂流物漂上岸。比方说船的残骸……还有,牺牲者」
说到后面,亨利的声音沉重起来。慧太郎绷起脸,重重颔首。
没错。不能够忘记这件事。自己是为了洗清冤屈,回归日本才置身于此。走后门在圣凯萨林学园入学的雌伏,终归不过是为了迎来有朝一日的雄飞。若有找出凶手的线索,即便蛛丝马迹也是不可或缺的。
「……亨利,我好佩服你」
「咦?」
「虽然你看上去嬉皮笑脸,其实总是决定好了下一步的方针。而我这种人,根本不知道为了抓出凶手应该先做什么才好」
「是、是么?」率直地袒露心中所想之后,她尽管有些害羞,还是稍稍骄傲起来。
「竟然如此认真的为我思考问题,我……我!」
「真是的,你反应太夸张啦。我不是说过么?我会好好照顾你到最后——喂、慢着。怎么突然下床了?为什么跪在地板上!?啊、那是我画的原稿!」
「……不胜感激!」
「不要变成西瓜虫了啦!这、喂、别把我的原稿垫在屁股下面啊!」
固定模式的下跪姿势。紧接着是习以为常的,
亨利固定模式的说教,持续了足足30分钟。
〇
第二天早晨,慧太郎和亨利按照预定从学院出发。时间几乎可以算作夜晚。在飞术部五彩缤纷的谢尔瓦中间,红色机体好似被排除了一样,搁置在机库的一角。亨利开出飞机,沿着跑到一口气直冲云霄。
「呼哇~……」
跨坐在酷似蒸汽两轮车的轻型飞机的后排座位,慧太郎不禁打了个打哈欠。尽管意识已经清醒,但眼皮却还在打架。
「喂、不要张大嘴打哈欠!至少用手按着啊!」
「呀,我知道是知道……可一不小心就……」
慧太郎的眼前,准确的说是以密不透风的着装状态,手握相等位置的操纵杆的亨利,她对自己的错误做法进行批评指正,俨然一副姐姐的样子。由于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飞行服,自己又抓着她的腰,再加上睡眠不足的作用,想要心律不齐不再复发可谓是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