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早晨,少有的轻松醒来。
只不过,刚刚起床的感觉依旧与平日无异,糟透了。与低气温正好相反,睡衣被汗透。慧太郎依旧仰对着天,按着额头,在床上阴郁地喃喃低语。
「……感觉做了个讨厌的梦」
内容不太回想得起来。梦原本就是这样的东西,回想起来也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快,还是尽量不去强求自己为好。
话虽如此,首先要要起床。接着暂时离开房间,在宿舍学生公用的给水地刷完牙,洗完脸,再次回到房间,迅速穿好制服。校园生活的第三天,已经很快适应了女式内裤和裙子的自己,感觉有些可悲。
之后看看时钟判断好时间,走下一楼的食堂。或许离上课时间还很早的关系,整整齐齐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慧太郎在柜台处从舍监手中取过早餐,占据了最角落不显眼的位置。等候之人的现身,仅在须臾之后。
「早上好,慧太郎。今天早上似乎有好好独自起床?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是亨利。她发现自己之后,走过来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阳气的早上好。
「……啊~,嗯。早上好。不过,摸男孩子的脑袋是不是有点那个……」
「喔,今天是牛角面包?我们的宿舍餐点挺厉害嘛」
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不过,她穿着制服做出开朗的举动,并不是常能看到,所以慧太郎多少有些忍让。
接着,亨利从舍监手中拿到早餐,在慧太郎对面的座位坐下后,在桌上展开了今天的报纸。报纸似乎学生都可以读,就放在柜台的架子上。
「慧太郎。话说,昨天你没被追问上学迟到的事?」
亨利的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出声询问。昨天早晨虽然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对海岸进行过调查,但最后因军属魔法师的出动,导致返校时间大幅延迟。
「不,没怎么被追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留学可以比较随便、喂,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啊。话说回来,你的情况要更严重吧,一整天都没来上课没问题么?」
「没事啦。现在上的东西全都是已经掌握的内容,我和玛尔缇娜不一样,出席天数足着呢。两个人一起从第三节课来上学才更有问题啊」
会招致不必要的揣测吧?亨利如是说。话说,玛尔缇娜是谁?
「那么,问题还是浴场咯?我给你的扩散性意识篡改药有效果么?」
「……有效果。但关于这件事,我不太想提……」
想一想就觉得恐怖。遑论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女人,在全裸少女们嬉笑的大浴场里,唯独自己一个男人混在里面。讨厌的感觉早就将从容一扫而光。慧太郎为了不至猝倒,闭着眼睛随便洗洗身体了事,泡也不泡就一溜烟地逃回了房间。
「反正也看过骑士女的裸身了吧,又~变成大火炮了对吧?那家伙明明有锻炼身体,胸部却那么大,太不公平了」
「我说了我不想的吧!?再说,你为什么没来浴场啊!」
「那还用说。我怎么会用有你在的大浴场啊。我悄悄溜出学校,去伊斯的浴场洗的~」
「库……太卑鄙了……!」
「嗯?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有点期待么?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比起女骑士那没用的赘肉,慧太郎更喜欢姐姐那紧致得若隐若现的啊」
「才、才才才才才才才没那回事!再说,为什么你的说话方式那么大叔啊!?」
「——呵呵,慧太郎真可爱」
尤为愉快地玩弄了纤细的少年心后,亨利一时专注于报纸的报道上。不过,不就便好像接受了什么似的扭了扭脖子。
「嗯~,果然什么也没登呢」
「?难道是指……昨天的飞艇?」
「那个也算。不过,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哦。昨天你大摇大摆的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那个叫约瑟夫的家伙,还以为必定会以『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最新消息』的标题大张旗鼓的登出来……奇怪啊。为什么呢?」
慧太郎自觉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表情便毫无理由地僵硬起来。
由于昨天的那件事之后,自己对贸然报上姓名以及让凶手逃走的事情一直心乱如麻,尽管挨了一顿严厉的说教,但现在一想到那个男人的事情,内心仍旧无法平复。没有在那里将他逮到,只能认为是自己的不成熟。
雾火——『阳炎』(注7)之意,裸虫的秘密结社。
是目前轰动法国全境的恐怖犯罪组织,创设原委、组织规模、具体根据地,以及其他诸多情报,几乎完全不明朗。唯一明确的仅有他们的名号和目的。
※注7:阳炎为地面热空气蒸腾导致如火如雾一般的不规则光折射现象,汉语内并无此释义。
「……你昨天好像说过类似『裸虫没有人权』的话吧?」
对叠起报纸,将牛角面包送入口口中的亨利,尽可能压抑感情地问道。尽管她算准食堂无人的时间段过来碰头是为了商量今后的事情,但慧太郎希望事先能够打消有关裸虫的疑问。
「——对呀,没错哦」
亨利将牛角面包放回到餐盘中,表情严肃地正面注视着自己。
「虽然在法律上,裸虫终归只是被虫寄生的患者,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人权。一经发现,好的情况会被暗地处决,糟糕的情况会被特殊设施强制收容,一辈子都会接受以『治疗』为名目的人体试验」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应该不会被允许才……」
「从伦理上的确不容允许。但是,如今的社会允许了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
没能将故作镇定坚持到底,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喊,只见柜台里面的舍监吓得几乎跳起来。坐在对面的亨利,表情带着一丝阴霾。并且同时,眼睛里静静地闪现烦躁之色。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你准备让我将这种不愉快的事实挑明了干什么?——能够感受到她正如此冷颜相告。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等着她开口。不久之后,亨利先杠不住了。
「……少数派吃亏的现象,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人种、思想、阶级、价值观,这些因素创造了各种各样的隔阂,而这些歧视会在时机到来之时成为火种。慧太郎,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人类是立于他人头上才能彻底放心的生物。通过践踏并蹂躏弱者来得到快感的心理,是极为正常的」
「……」
「法国革命之后,处于民众的不满长期临近爆发的状态,枪声不断的这个国家,尤为需要忧愤的排泄口。外形怪异的裸虫正是合适的替罪羊。所以政府也不会拯救他们」
亨利说。世界第一个承认裸虫的国家,正是法国。
「曾经发生过一起被世人称作『热沃当怪兽』的事件。事件发生在十八世纪末,热沃当地区有未知的肉食野兽出没,出现了上百名牺牲者。当时直到最后,还是没能弄明白野兽的真身便草草了事了……但是几年后,寄生虫型的虫『西梅拉』在研究中被发现,世界被超越『亚巴顿的玩笑』的冲击所震撼」
最终经由人类之手被驱除的肉食野兽,从具备类似触手的器官的奇怪样子和尸体化石化两点来看,现在似乎可以视为由西梅拉寄生而产生变异的狼。
「之后,得知西梅拉能令各个种类的生物……乃至能令人类发生变异后,平时就没有和睦过的世界,甚至变得开始猜忌身边。遑论裸虫具备高度的拟态能力,甚至不知道西梅拉的寄生方式。所以人们认为,干脆将它们完全割舍掉才能得到社会的安定」
于是,最初施行这个『割舍』的,也是法国。
「昨天维多克将枢机卿的要求评判为魔女狩猎,微小的开端马上便能席卷欧洲。而开创这丑恶先河的,无疑就是法国。雾火会认为『自己想要赢取权益就要先从这个国家开始』也很正常」
「那么你是说,你认同他们的做法么!?」
「怎么可能啊!」
之前一直用平淡的语气,兴许有意图堆叠着定式词句的亨利,此时头一次充满感情。她双掌拍在桌上,猛力地探出身子。
「那些家伙也会将大批无关的人卷进去啊!就像自己被一概当成『怪物』一样,正常人也会认为所有人都是『敌人』,继续上演恐怖活动啊!这样一来,包括没有负担的裸虫在内,社会压力将会愈演愈烈啊!」
啊,没错。的确是这样。慧太郎注视着亨利,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那帮家伙没有人性。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恐怖主义都是不可饶恕的。对于秋津慧太郎而言,无论雾火出现在哪里,都必将自己斩杀的对象。
但是——那么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和亨利争吵呢。
尽将明白得不明再明白的质问抛给她。然后,每一次都在心中不断膨胀的朦胧之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也会招来难以言喻的不安?
就这样,两人的互相瞪视持续了许久。但是,率先逃开视线的,依旧是亨利。她的气势渐渐变弱,再次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但是正本清源,最初犯下过错的,果然还是这个社会」
「在前在后,还能算问题么……!」
「慧太郎。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啊,存在着『无法始终如一』的现实」
亨利依旧瞥向一旁,她的话语就好像楔进了自己的胸口,将自己的心挖掉一大块。
慧太郎不愿正视的事实,自己在心底连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丑态,感觉被她完全看透了。
「——两、两位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在气氛瞬间恶化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插了进来。慧太郎转过头去,只见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身穿酷似骑马装的衣服站在那里。她背脊挺得笔直,腰上不知为何挂着一把剑柄做工精致的西洋剑。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会来食堂?」
被亨利摆出臭脸一问,克洛伊为自己不分时宜的闯入进来感到自命不凡——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她口齿不清的回答道
「我、我、那个……因为今天自主练剑,起得比较早」
「嗯~,是么。那么,找我何事?」
「不,也谈不上……只是,我在食堂外面都听到了声响,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那、那个,绝没有打扰两位的打算……」
对着可怜兮兮畏首畏尾的她,亨利又扔下一句「……跟个笨蛋似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被这个留学生找了点麻烦罢了。因为以前给她带过路,她就以为我对她很好似的。真是没救了」
「慢着亨雷特!你说的太过分了!慧只身来到陌生的土地上留学,心中会有一些不安也是在所难免的啊!」
「那你来安慰她好了。我就恕不奉陪了」
亨利用粗鲁的口气说完,拿着自己的托盘起身离开了座位。即便是能够分辨这是演技的慧太郎也对她的态度很反感。不,或许刚才的话里包含着她的心声。而且她在最后,还留下了多余炸弹。
「——啊,对了对了。反正你要安慰她,干脆就把你那自豪的胸部借给她哭怎么样?留学生似乎对你那放荡的胸部很感兴趣哦?」
「什!?」克洛伊哑口无言,就像油用光了的自动人偶,重新转向慧太郎。不知为何,她用双臂护着胸部。这样一做,反而更加强调了那对东西的巨大,实在危险。
「慧、你、你你你你这个人,难难难、难到真的有这样的兴趣!?」
「怎么可能有啊,冷静下来!为什么拔剑!?」
虽然她这个人很好相处,但或许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交往的方式。慧太郎一边从羞耻作祟而到处乱挥的剑下逃走,一边痛彻地想到。
上课的时间即将到来,拿起书包离开房间的慧太郎,在离开宿舍之前先去拜访了亨利的房间。就算简单一点也好,至少希望为食堂里的那件事向她赔罪。
「亨利,在么?」
短暂的犹豫之间,门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请进」。慧太郎一进屋就看到亨利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
「——快上课了哦,慧太郎。你来做什么?」
「其实,我想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对比起,亨利。在食堂里,我头脑太热了」
站在关上的门前,坦率的低下头后,亨利睁大眼睛。没过多久,她扑哧一笑,好像看到可笑的东西注视着慧太郎。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直接啊」
「我不知道道歉要怎么绕弯子。我觉得,我大概也做不到」
「也对。那种东西的确也很麻烦,也不像你呢」
如清铃般动听的笑声过后,亨利的表情变得有些歉疚,继续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刚才对不起。心眼太坏了点」
「你心眼最坏的,绝对是最后那句……」
「啊哈哈。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开不起玩笑的女骑士又失控了?」
「又!?我差点变成刺身啊!她总是那个样子么!?」
「嗯,时不时就会发作呢。别看那家伙平时那么要强,真要对上简直不堪一击。和我吵架的时候也是,一句黄段子就能让她脑袋充血,冲上来就要砍人呢」
打架之前,先发火的人会输哦——亨利说。你不用露出这么骄傲的表情吧。
「话说回来」慧太郎苦笑,让背靠在门上,用转折词试着将话题导向正轨。
「刚才没能决定,我想确定下今后的方针」
「?嗯」
「我也做了很多自己的设想。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找到梵蒂冈的枢机卿,做他的贴身警卫最为妥善。你怎么看?」
「……等等。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维多克不是说过么?枢机卿和首相的会谈场所可能在伊斯。那里与这所学院近在咫尺。瞧,从你房间的窗户能也看得很清楚」
慧太郎摆摆下巴,示意亨利从对面的窗户去看街道。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都市,规模也相当壮观,而且还有很多与十字教有缘的建造物。为了会谈的隐匿性,还要不失迎接枢机卿的派头,伊斯的确两者兼备。
「可、可是,会谈场所就在伊斯的情报,终归只是官僚间的传闻啊?」
「可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其他可靠的情报了。试一试也不会吃亏」
「……不能保证那个叫约瑟夫的还会出现」
「也许吧。不过会谈内容对于裸虫们来说实在太糟糕了,所以昨天约瑟夫才会袭击枢机卿城所的飞艇吧?我不认为一次失败就会让他们放弃」
「啧、可约瑟夫可能是雾火的一员啊!单凭两个人与歌颂恐怖主义的家伙们对抗……你认为能够全身而退么!」
看到语气越来越粗暴的亨利,尽管有些错愕,可还是垂下肩膀,点点头。
「啊,是的……我知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不会开口让你帮我的。但是,我为了重回日本,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那帮人……」
根据情况,就算孤身一人也要试他一试。想必是自己的意志传递了过去,亨利的脸颦蹙起来,垂了下去,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被裙子包住的膝盖上。她的侧脸显示出她的纠葛。
漫长的静寂充斥屋内。忽然,犹如小石头投入水面一般虚无飘渺的声音零零散落。从那之后,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我说,慧太郎」
「嗯?什、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害怕。我答应过你要把忙帮到底,我发誓这绝非虚言。若是你为了重返日本,无论如何也得和雾火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亨利,那么——」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听我一句」
亨利抬起脸。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这句会,将是对自己最残忍的伤害。然而,语言仍确实的继续着
「这件事,能不能静观其变?」
「……?」
能够感受到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室温骤然降低。慧太郎全身的血气急遽回撤,简直无法理解。
静观其变?刚才,亨利对自己提议,能不能静观其变?
「亨利,你究竟是……?」
「……我并不说要你对雾火坐视不管」
亨利的视线再次落了下去。那个亨利·法布尔竟然会感到歉疚和惭愧。
「找出枢机卿,在附近严正以待的想法,我也赞成。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紧咬着约瑟夫等人破坏会谈这种事。你想对吧?如果枢机卿的荒唐要求被答应的话……」
说到后面说不出来了。但不管怎样,都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朵里。
慧太郎很吃惊。同时也感到难以置信。怀疑她是否明白自己这番话的含义。
似乎要在伊斯的某处进行的会谈,虽说是非正式,但也是两位大人物相见的重要场合。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两三次的搅局而终止。由于约瑟夫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昨天才做出了那种过激的行为。静观雾火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对科尔亚诺枢机卿或者蒂耶尔首相,抑或是对两者都——
「……你是说,让我见死不救么?」
「…………」
「亨利!」
犹如劈头斩下般叫到自己的名字,亨利也用争锋相对。
「是啊!如果只牺牲两个人便能解决的话,不如说太赚了吧!狩猎裸虫这么愚蠢的行为,如果有发生的苗头,就是应该尽早拔掉!」
「你是认真的吗……!」
慧太郎感受到令人痛不欲生的背叛。没想到从她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你不是在食堂说过,你不认同雾火的做法么!」
「我不认同啊!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我更不能认同的,是这样的世界啊!是社会啊!信誓旦旦的宣扬什么神的教诲,实际上就是个腐败不堪,污秽丑恶的梵蒂冈白痴,现在竟还想重演过去的惨剧!桎梏于故技重施什么的,根究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
「所以说,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不可饶恕的事情就是不可饶恕啊!」
亨利赫然地用她那榛色的眼神对着自己。大大的眼睛里泌满憎恨。她站起身来,已经不顾及踩到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慢慢站在慧太郎跟前。
「我是魔女啊!如果出生在更早的时代,一定会被视作异端遭受火刑啊!什么叫做活着就是罪啊!这种事情才更加更加不可饶恕吧!」
「可是……可是,果然见死不救是不行的!可能发生的悲剧和明确发生的惨剧,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问题!」
亨利的表情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急躁。不,或许应该用焦躁才对。
能够感觉到「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言外逼问。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呀,亨利。这种道理我也不想明白!」
「啊,这样啊!想也是呢!像你这种不谙世故的小少爷,我说的话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外语吧!」
「喂、慢着!我的教育和现在的问题没有关系吧!?」
「不,关系大着呢!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了!你那浑身散发出来的幼稚时不时的扑鼻而来,叫人无法忍受啊!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的人,真是痛心疾首无药可救啊!」
「……」
被人说成这样,就算是慧太郎也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此时在内心肆虐的,是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惨烈的愤怒。
在故乡被周围的人嘲笑作「只有剑术可取的呆子,不谙世事的小鬼」的事实,被亨利一语道破。这是一个原因。而且,昨天在飞艇的气囊上也被约瑟夫说过同样的话。两者内容出奇的相似,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后面便是激烈的互相争吵。当明白这句话越过了那条线的时候,慧太郎已经无法拉住愤怒的缰绳,任凭其发泄、冲撞。
「给我适可而止!满脑子尽是仇视有钱人的丑陋思想!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完全不给慧太郎为失言后悔的时间。紧接着,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
过了一会,脸上出现钝痛。辣辣的、辣辣的,像火烧一样。
被亨利掌掴了——等明白这一事态,已经花去了相当长的事件。
并且就在发呆的时候,亨利从摇摇晃晃的自己身旁穿过,快步离开了房间。是房门重重拍上的声音,令慧太郎隔了半饷才回过神来。
被独自一人留在亨利房间的慧太郎,按着挨了掌掴的脸颊,呆呆的杵在原地。
在离开之前,亨利用几乎隐却,但发自心底的悔恨声音,沉沉低语。临走之际编织出的这一语,比脸上的痛更是强烈上万倍。
——到头来,你也和那些把我当成怪人的家伙一样啊。
她,大概哭出了吧。
〇
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还算什么武士。
昨天抱着亨利的背所下定的决心,今天却原封不动的化变成了苛责自己的棘刺,执拗地不断刺痛自己的心。上课途中,慧太郎也一直想着早上的事。
老师在黑板上用法语写着板书。然而慧太郎的意识却总是被自己身后,那个贴在床边的作为所吸引。本应坐在那里的人,今天不在。亨利连续连两天无端缺席。之后她也没来学校,去了哪里完全没有眉目。
必须向亨利道歉。自己将「找她说话必须选在避开其他学生视线的地方」的约定当做废纸,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
然而明明下定决心来到学校,但她却似乎对『道歉』这样的行为都无法容忍。或许今天早上的失言,是让彼此的关系永远断绝的决定性的话也不一定。现在的自己忍不住往这个方面去想。
「……可恶」
太差劲了。自己的低劣,令自己怒不可遏。无论脑袋再怎么充血,也绝不能够用如此没心没肺的话辱骂大恩于自己的她。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什么不能更稳健的化解矛盾呢?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因为亨利的指摘完全戳破了自己。
痛苦到只想随便找个避难港,连岔开感情这种事都做不到的地步。
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秋津慧太郎正是这样的人。只能抓住事物的一个侧面,只有缺乏灵活性的信念,本质就是徒有虚名的自我慰藉。
想必就连对雾火的感情,深度剖析之后亦会得出这个结果。
在食堂和亨利说话时,慧太郎尽会抛出明知故问的问题,到头来还是想从别人的口中得到明确的否定而已。
想要听到亨利说,约瑟夫等人必定是错的。他们才是诸恶的根源。
他们身负深重的罪孽,手上沾满无数人的鲜血。但换个角度,他们何尝不是遭到这个社会抛弃的牺牲者。然而自己却不想承认。
只想将约瑟夫等人当做单纯的『敌人』来认识。将自己置于『好懂』的藩篱,用正义之名为憎恨开释,将对良心的伤害压制到最小。不问对方的凄惨遭遇手起刀落。这便是慧太郎曾经的想法。
懦弱得令人作呕。归根结底,自己和过去没有任何差别。
被兄长推着来看大千世界,千里迢迢来到法国。这几天里明明得到了那么多见闻,最终却还是选择走向了依赖『熟悉』的单纯法则所支配的天真道路。世间诸事,明明不应该如此简单就涂上黑白来分辨。
没有正确的人,有的只是『爱好』正确行为的伪善者。
这便是秋津慧太郎这个人的,虚伪的本质。
「……!」
咬住嘴唇,甚至要渗出血来,堵住不知不觉间懈怠值守泪堤。一旦变得不和心愿便哭出来的自己,与不负责任的孩童无异。慧太郎不想变得更加不堪。
总而言之,必须向亨利道歉。或许今天已经见不到她,就算熬过今天也没关系,但必须倾注自己的诚意,正式的向她赔礼。
昨天维多克说过。传闻中说,枢机卿和首相的秘密会谈似乎会在这两三天进行。
慧太郎将视线移向旁边,从校舍的窗户远远望见伊斯的街道。
与亨利和好固然重要。但与此同时,慧太郎也不得不去证明。这一次并非伪善,而是抱着明确的信念。无论有再大的理由,对人命视若无睹的事情,果然是无法原谅的。
亨利其实也应该明白。如果忧心裸虫的窘境,就更应该阻止雾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企图。
迷茫仍未散去。但除了行动,慧太郎不知道其他能够表达自己的真意。
〇
亨利趴在长桌上,徒然的浪费着时间。
这里是圣凯萨林学园的大图书馆,设置在其深处的读书区域。
早上和慧太郎吵完架离开宿舍之后,一想到去了教室又得和他见面,一下子就讨厌起来。于是便将目的地从校舍转移,来到了图使馆。随后,她或许了解到自己的失败。
在安静的场所漫无目的的发呆,就算不愿意,人的思考也会由外转内。
对慧太郎的痛斥发火之后,最后甚至还露出流泪的丑态。总而言之,早上那一幕在脑内被不断重现。如果这时有说话对象的话,也许就能稍许冲淡此刻的心情,但不巧的是,事情并不会如自己所愿。被集体所孤立,就是这么回事。
不,只有一个人。熟人以上,知交未满的,无法很好把握距离感的对象,有还是有。
从很早开始,翻书的声音就在偌大的这片地方响着。这个声音正告诉着亨利,自己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毕竟对方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一尊只读书的摆设,是个比自己更孤僻的人。
亨利抬起脸。在对面的座位上,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姿势一尘不变。
和自己一样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的,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一年级的时候,在机缘之下认识的她,是一个有着浓密黑发的娇小少女。
她一直保持端坐,默默看书。自己来到图书馆后,别说动一动了,就连眼皮都没觉得她眨过一下。眼镜后面的黑瞳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玛尔缇娜」
试图突然喊她,只会让她看书分心,不可能抱什么期待。
事实上,玛尔缇娜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手中的书,仅仅发出空洞的声音。
「何事?」
「你……哎~。没有了……还是算了」
亨利摇摇头,再次趴在桌上。只因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说。「是么」玛尔缇娜也简单的低声一语,果然继续开始读书。
想来,自己和她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在同一学年却班级不同,因为玛尔缇娜总是若无其事的旷课,在校舍和宿舍基本都见不到踪影。唯独这所图书馆以及圣歌队练习的状况是亨利与玛尔缇娜仅有的交点。
以前,亨利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不会让自己心烦的确挺不错。
可是,最近净是些不顺心的事。能找她发发牢骚就最好了。
其实也并非想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可如今这样半句话都说不上,实在叫人泄气。虽然想尝试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但这样的话,感觉玛尔缇娜只会给出「嗯」「是」的回应,出现其他内容的可能性很渺茫。
真是的,这该怎么办啊。正当亨利几乎放弃的时候,
「真不像你」
没有抑扬顿挫的干巴巴的声音对自己细语,亨利起初没能认清这是谁的声音。
「……!?这、难道是玛尔缇娜!?」
亨利猛地抬起脸。凝然一看,那位玛尔缇娜合上了方才在读的书,无机质的双眸转向了自己。
「为何如此惊讶?」
「不,因为……你、你竟然会自发的找我说话……」
不可能。太不现实了,好可怕。虽然很失礼,可亨利还是放弃不了这么去想。
「我讨厌听人发牢骚。因为浪费时间。但是,你今天似乎有话想说」
「啊……难、难道说,我打扰你看书了?」
「非也。你在我观感上的价值,并没有高到足以打扰我」
玛尔缇娜满不在乎的说道。竟然给出这么过分的评价。不过反观这一点,能让她违背自己的信条跟自己相互交谈,也算有意义。她冷淡的接触方式,感觉是那么的温馨。
亨利苦笑。苦笑,深呼吸,然后编织话语
「——我和那个人啊,早上吵了一架」
「是谁的错?」
「最后变成小孩子瞎吵了,所以双方都有错吧,不过……根本的原因,大概还是我造成的吧。不,肯定是我」
没错。正因如此,亨利才会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虽然慧太郎煞有介事的讲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但结果,自己那时候只是单纯的任性妄为罢了。
「……我觉得,我必须道歉。可是,心里却毛毛的……」
「是朋友吧」
「嗯?咦?」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吧?」
不对么?——被她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亨利一时呆住了,随后张开嘴
「不、不是的……可是,我和他才刚认识,这种事……」
「是朋友哦」
这一次被斩钉截铁的断言。虽然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却没了后文。
「想要道歉是因为想要和好。名知难以启齿却仍旧希望重归于好,因为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
「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
怀疑玛尔缇娜是不是把一个月的话都说完的长台词,令亨利再次目瞪口呆。而在这时,结束自己任务的玛尔缇娜,重新回到了书本的世界中。亨利一时呆若木鸡。
朋友——如此平凡的音色却开始膨胀,残留在胸口。
说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帮他呢?
所有课程结束后,社团也少有的旷掉的亨利,之后也一直赖在图书管理烦恼着。然而,闭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连玛尔缇娜也起身离席后,终于『将军』了。亨利混在少数其他借用者中,无奈地回到宿舍。
现在能够笔直的走向慧太郎的房间,果然还是多亏了玛尔缇娜。
虽然自己和那个烂好人的日本人的关系还不是很明确,总之想要向他道歉。按玛尔缇娜的说法,「想要和好」的心情并不浅。
然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到他的房间前面,却不知遭的什么报应,撞见了现在最不希望撞见的人物。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而且马上变成了难看的表情。
「……亨雷特·法布尔!你今天也没来上课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在无端缺席的日子遇上克洛伊的话,显然会被唠唠叨叨说教个没完。
「早上被你稀里糊涂的指摘一番让我给忘记了,你昨天也没在教室里露脸吧!身为班长,面对此等劣行岂能一声不吭!你要给我信服的解释——」
「因为『女生的日子』来了。身体好重啊。现在也刚盥洗回来」
然而,亨利在对手开始唠叨的瞬间,使出绝招以速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果不其然,这一招令克洛伊嘴巴支支吾吾,脸上好像要喷火似的。虽然知道她很不擅长这种话题,但被说起女人的月事,殊不知竟会造成这种反应。
「非、非非非长抱歉!没、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好了啦。倒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来留学生的房间有什么事?」
「我、我担心慧,所以来看看。今天她的样子有些古怪」
真守规矩啊。如果是老师的要求倒还说得过去,就怕是自发的行为呢。
「听说在女多男寡的地方呆长了,有人会觉醒特殊的性癖呢」
「这、这怎么可能!?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喜欢男人』!我喜欢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查尔曼十二勇士』的罗兰大人那样的男人!」
「你刚才的发言像个装出少女情怀的痴女哦」
「是、是么?如果慧是王子殿下,心头多少也会产生钦慕之情吧……」
嚯?亨利一边用坏笑进行追击,一边痛彻的想到。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是男人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特别是这个人。虽然不太明白,但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亨雷特。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到慧的房间来?」
「搞错了哦。我只是凑巧路过」
「凑巧?可是,你的房间应该在下面一层楼才对……」
「这个话题敬谢不敏。热忱的关心一旦过度就会变成小人的猜忌,这句话自己好好拿去理解吧」
克洛伊又变成了一张盛怒的脸。不过,她兴许是想到,如果此时生气的话,又得把事情闹僵吧。于是她垂下肩,叹了口气之后,就这么转过身去。
「……也对啊。真遗憾,看样子是白跑一趟了,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班长。白跑一趟是?」
「我是指慧。她现在不在房间」
亨利的眉毛皱到了一块儿。慧太郎不在?可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啊。
他的行动范围目前十分有限。而且他身上藏有大量的秘密,所以自己千叮咛万嘱咐,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不,等等——此时,亨利俄然脸色大变。
特别的事情,有的。明摆着不就有么。
「难道说,那家伙他……」
「亨雷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唔唔~~~~,那个笨蛋!」
大叫一声后,亨利急不暇择地冲了出去。克洛伊惊呼起来,然而理所当然一般遭到无视。亨利首先冲向自己的房间,有必要准备好紧急装备。
〇
进入街道后,斜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慧太郎注意到了自己被人跟踪的事。
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海港城镇的同时,也是布列塔尼地区最大的港口都市。石制的古老街道,以及蒸汽机和电灯招牌照耀的五彩缤纷的新街,极其平常,极其混乱的并存着。正眼前是机车的轨道,机车从上面驶过,仰望被它吐出的蒸汽所模糊的视野远方,只见钟塔的威仪直比悬在空中的绯月。
几天前,为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和亨利一同来到伊斯的时候,自己被拥挤嘈杂的人潮与栉比鳞次的建筑物所震摄,在错综复杂的深巷中好几次迷路。慧太郎这一回是单独行动,所以尽可能沿着笔直的街道前进。
由于最开始是男性的打扮过来的,走起路来提心吊胆,但马上便适应了环境。由于行动方便女装只有制服,而慧太郎判断,如果制服暴露自己圣凯萨琳学园学生的身份,事情将会无法收拾。所以事出无奈,慧太郎只好作了一身男子打扮走上街头,但夜晚的漆黑与大量的行人,隐藏容姿的效果比想象中来的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冒险,勉强一个人离开学院,这一点无需多讲。
到头来,从那之后还是没能向亨利道歉。回到宿舍之后在房间门前等了半天,最终也没能等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为了抓住与约瑟夫再次见面的渺茫机会,必须在会谈可能进行的这几天里在伊斯奔走。今天的情况,只能单独采取行动。
慧太郎自当明白此举不妥。遑论再如何毫不迟疑,独自冲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靠着半碰运气的想法遇上敌人,不管老天怎么偏心,也绝非明智之选。
然而经过与亨利之间争执,慧太郎认清了自我,挥除了心中的卑劣感,最想要阻止的便是无畏的流血。现在的情况,只能是分秒必争。
枢机卿这个人的确教人义愤填膺,但没有道理因为这个就让他去死。
人命应受平等尊重——这正是秋津慧太郎所信奉的武士道。
但是,由于这样的情况来到街上,向过路的行人也打听了两个小时有余。
慧太郎从屹立在中央广场上的圣戈诺尔曾经向民众布教的铜像前穿过,弯进百货店的拐角,踏入此前一直避开的胡同后,慢慢停下脚步。
「?」
在酸臭扑鼻的肮脏巷道身处,聚集着几名男人。靠近耳朵一听,只闻他们正小声粗暴地乱骂着什么。同时,每当他们踩下脚后都会传来钝响。朝人墙那边看去,确认到衣衫褴褛蜷缩着的身影后,慧太郎明白了大致的状况。
似乎是名流浪儿,从他瘦小的手脚来看,大概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然而他正被品行恶劣的男人们发泄暴力。
「喂、那边的!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慧太郎情不自禁的大喊出来,恶汉们闻声,像弹簧似的立刻转过身来。怒声痛斥的慧太郎凭借令人吃惊的矫捷身手,将恶汉们驱逐出了这个地方。这是暗地里进行的,集体对弱者付诸暴行的情况。若说这是应有的反应,或许也没错。
虽说这种向没有保障,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发泄忧愤而对他们造成痛苦,不讲理的事情稀松平常,但仅在这一瞬间,这幅情景压迫着自己的胸口。今天早上亨利说过,「任何人都理所当然的践踏并蹂躏弱者」。如今这幅情景就如这一说法的论证被提了出来。
忍受着咬破苦胆的痛苦与纠结,慧太郎跑向蹲在胡同里的孩子身边。
「……你没事吧?受伤的话我带你去看医生——」
然而,慧太郎说完这番话后伸出的手,却犹如遭受雷击一般收了回来。
因为从搭在头上的破烂衣服的开口露出的孩子相貌,绝非一般。
复眼、触角等昆虫的器官,胡乱的混进正经人类的五官里。年幼的孩子是这幅样子,是不是还不能很好地完成拟态呢,他偏偏就是这样一名裸虫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