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对方出乎意料的真面目吓到,无意识的感到避讳,收起手,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令少年爬满青痣的脸扭曲起来。慧太郎被毫不遮掩的敌意所刺中,俯仰之间便动弹不得。
「……别充好人了,中国人。你就和刚才那伙人一样」
不符年纪的恶语与亨利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令狭窄的胡同变得更加昏暗。
少年呸地吐出混着血的唾沫,立刻跳起身,朝深巷中飞奔而去。看着被黑暗所吞没的脆弱背影,自己没能挽留他。
遭受莫大打击的慧太郎,不久垂下他冻结在伸出一半的手。
竟然毫不自觉的伤害了如此年幼孩子,自己的无情如疟袭身。要不是感受到背后的气息,就算跌跌撞撞的倒在墙上也不奇怪。
「被指责了呢。真是不成样子」
「…………」
转过身去,只见瓦斯灯暗淡的灯光下,伫立着一个犹如幽鬼的人影。尽管打扮和昨天一样,但对方已经脱掉了头巾,露出了面孔。
「……这样的兴趣可真糟糕啊。我明明都像这样来到没人的地方了,你却迟迟不肯现身,只是高高挂起看人出丑」
「喔?你注意到我在跟踪了啊。年纪轻轻,修为却不得了啊,小子」
阴险的长躯男人——约瑟夫低声笑着,随便拍拍手向前走来。从外套下伸出的手上,已经握着两柄短枪。慧太郎恶狠狠地做出回答
「真敢说。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注意到吧」
「算是吧。如果愚钝到无法察觉的地步,兴许早就完事了吧。不过,事情太简单的话可就没意思了。不过,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你,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呢。果然你就潜伏在省界……不,难道你期待着被我发现么?」
说对了。慧太郎所想到的是,比起寻找隐去身形的枢机卿与首相,不如用自己做诱饵钓出约瑟夫更有效率。在街上感觉到他的视线并引诱出来之后,殊不知遇上了这样的场面。
「虽然你说过会自己找上门来,但很不巧,我的性格没那么悠哉」
「哼,今天有了几分冷静呢。连小孩子都要欺骗的你,终于稍微审视自己了么。你正拼命压制内心怒火的事,早就暴露无遗了呢」
「……接下来要诛讨魔鬼!哪有功夫自折意志!」
慧太郎一声喝破,从板球包中取出爱刀,解放刀鞘。约瑟夫用放光的双眸望着无垢娘矩安的刀身,瞬间露出充满斗气的可怕样子。
「其实也不错。那我就在不杀你的情况下陪你玩玩吧」
开什么玩笑!叫喊声已经感觉不到作为语言的意义。下一瞬间,慧太郎放松膝盖,以向半倒的姿势疾驰,仅仅一步便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逼近约瑟夫。相对的,约瑟夫只用左边的一把短枪回应。
「不会奏效的,你这招我已经领教过了」
约瑟夫判断正面接下会很不利,用高举的枪化解第一刀。
约瑟夫用力翻转手腕后,无垢娘矩安的刀锋在枪的表面粗暴的划过,黑夜之中撒开缭乱的火花。之后当即陷入剑锷相抵的状态,慧太郎一边以目不暇接的走位,从下方横砍腹部,将另一把枪用脚扫开——
看准的时机,就在紧随其后的一瞬间。慧太郎间不容发的扭动下肢,将脚探入保持双臂交叠的敌人胯下,转移重心至上半身,穿过相互咬合的武器一口气向对方『移动』。
「!?」
遭受意料之外来自零距离的推挤,约瑟夫脚下踩空,身体飘了起来。这招类似中国武术的寸劲,但能够在持有武器的情况下使用,是运用在双剑相抵时的高等技法。
约瑟夫应该感受到了强如身体冲撞的冲击。即便想要恢复倾斜的体势站稳下盘,但在极端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就连移动中心都很困难。结果,约瑟夫被逼无奈向后退去,而且只要一退就能创造足够的距离。
「——破!」
尘埃落定。剑尖重新指向眼睛,间不容发瞄准对方的右肩急速射出。
刺突。在已知的剑术与剑法中,这是最为神速的一击。约瑟夫的武器是短枪,利用攻击范围的硬伤,单手持剑冲出刺向敌之虚所。
慧太郎确信,现在的约瑟夫已经无力回天,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可是这一刹那,慧太郎养成的战斗嗅觉,突然鸣响激烈的警钟。
他的直觉让他毫不顾忌必杀的突刺偏离轨道,遵从警钟扭动身体。几乎同时,某种东西猛然在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上擦过。
「什……!?」
短暂的一瞬间,还以为约瑟夫将手中那柄枪作交叉状投了过来。
但慧太郎错了。武器依旧握在敌人的手中,但取而代之的,是约瑟夫的外套夸张的被拉开,从中伸向自己的某种东西。
是手臂。
第三只手臂。
然而,这并非人类之物。手臂闪耀黑光,宛如昆虫节足的手臂,带有利爪的扭曲指头握着楔状的枪。他在防御的途中,同时放出了这把枪向慧太郎刺来。
自己被太过荒谬的事情震慑住的时候,异形的手臂收回到约瑟夫身上。
「你不会以为裸虫的变异仅仅停留于脖子以上吧?」
说出这种话的约瑟夫,容貌已经是人和蜘蛛的混合体,不再认为是现实中的东西。接着他脱掉外套,从下面展现的敌人全貌,令慧太郎一时失语。
他的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被感觉很结实的皮质衣物所包裹的身体,甚至连细小的地方都筋骨隆隆,只剩下称作『五体』的人类特征。然而,问题在于他背后生出的扭曲影子。
四只手。四只酷似昆虫节足的手,其中两只握着两柄同样材质的枪。那是比起人类使用的短枪稍长,应该被称作『中枪』的武器。
更为异常的还在后面。突然,从约瑟夫头上降下两柱暗淡的光打到脚边。
插在地上的是两柄崭新的枪。这两柄枪的材质与尺寸没有差异,是普通的『长枪』。慧太郎吃惊的向上望去,只见耸立在小巷左侧的百货店招牌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人影穿着与刚才约瑟夫脱下的相同的外套。
「同伙!?」
「别激动,我不会接受部下的助阵」
约瑟夫用空着的剩下两只虫臂拔出两柄长枪,缓缓张开架势。长、中、短,成对的六柄楔状枪,盘根错节的举过头顶。
与生俱来的人类四肢,加上裸虫变异的四只手臂,这样个样子仿佛就是八只脚的蜘蛛。
不——是阿修罗。
犹如一柱三面六臂的神佛,犹如武神一般可怕至极的立姿。
「由于不能随意显露真身,之前都只能用两只手,让我伤透脑筋……但既然正式命令下达了,那就另当别论了。要生擒你的话,就算是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呢」
生擒?自己!?看着瞠目以对的慧太郎,约瑟夫仿佛将自己所有热度统统封禁,用平静口吻淡然发出再战的信号。
「——上了」
随后,六只单眼在黑夜中纵横飞跃,六道银光如爆破般炸裂虚空。
胜负的走势,实质三十秒便尘埃落定。
没错,仅仅三十秒。
仔细一想,花的时间可能更短,至多也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三十秒。这是慧太郎尝到败北所耗费的时间。
「库……唔噢噢!」
咆哮。示现流非常重视击在打时发出声音。根据特殊的发声可以极具效果的刺激膈膜,令肉体尽可能的随心所欲。以上是技术层面的原因,但更为单纯的原因,是因为雄吼能鼓舞自己,并且是压倒对手的『无形斩击』。
可是,如今从慧太郎口中迸出的绝喊,无异于被怯懦所凭依的犬吠。
他忍不住大叫。丝毫耐不住哭喊。对自己而言独一无二的特技,坚信不疑的高超本领,然而却连对方的痒都挠不到。摆在眼前的,正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半温不火啊」
毫不避讳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先兆地右转踏实,用浑身的力气放出闪电之刃,然而只切开了虚无的空间。敌人在头上。他跳了上去,用两柄枪插在建筑物的墙面,就像紧紧黏在上面一样。
接下来他间不容发地俯冲而下。由于将另外的两柄枪作为牵制先行,虽然不愿意,仍然在后退的时候以下落的姿态起脚扫向慧太郎的脖子。虽然即刻试过弯下身体,但由于姿势已经太过向下,已经退无可退。紧接着,上挑下劈与左右横剃同时而至,能够做出反应的就只有瞄准头部的攻击,而对瞄准下段的攻击束手无措。慧太郎腿被扫到倒在地上,用侧滚躲过追击。然而,好不容易摆脱困境准备起身的前一刻,
「别在地上爬,伟大的人类。这是我们的特权」
头部吃了绕到前面的约瑟夫沉重到毫无道理的一脚。
约瑟夫在上窜下跳之时,不是将武器按一贯的『枪』,而是当做『棍』来使用。手持六柄三种范围不一的武器各尽其用,足以将狭窄的小巷乱棍封杀,但他绝不会『等待』。不仅形成如暴风雨般的刃之结界,而且还能充分运用虫的运动能力,总是绕到自己前面。已经达到了无法估量的次元。
原本使刀者同使枪者对峙的情况,就需要对方三倍的实力。
而他使用六柄枪,单从武器优越性就相差了18倍。这样的情况,已与攻城战相差无几,怎样突破六枪所支配的空间并冲到对方怀中变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然而对方在坚实的城墙的保护下,同时速度远远超过本就身手敏捷的自己,飞檐走壁任其移动。
只要与剑相关,慧太郎都有绝对的自信。慧太郎曾经有过被门第森严的师傅赞誉为『麒麟儿』的经历。实际上,可以不夸张的说,慧太郎在故乡未逢敌手。在技巧上,已经确实感觉超越了师傅。
——好吧,那就彻底挫败你的锐气。
然而昨日一战中,在心中向口气狂妄的约瑟夫抛去的那句台词,如今原原本本的应验在慧太郎自己身上。
最初的五秒痛彻感受到战力的差距。再之后的五秒徒增绝望,经过二十秒的时候,慧太郎既已承认了败北。情况就是如此的一边倒。
「……我不明白。我能感觉你比昨天更加神速,然而……」
在以命相搏的漩涡中,约瑟夫张开嘴。换而言之,他就是这么从容不迫。
「没能十全的发挥左眼……不,与其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有自觉。难道你是带着迷茫踏上战场的?若是这样,我可真是被你小瞧了」
迷茫?迷茫的确有。强烈的迷茫盘踞在内心深处。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曾纠结于此。除了用行动扫除一切困难之外,自己再不知道其他的应对方法。
「令我很在意的还有一件事。遑论昨日的情况,今天站到这里之后我就隐约的发觉,你瞄准的部位全都避开了要害。难道,你没有斩杀人的经历?」
「……!闭嘴!」
没有。虽然道场上的经验十分丰富,但基本上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不用夺去对方的性命便能收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已经无法分辨这是幸还是不幸。
「怪不得。你的剑虽然锋利,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感受不到恐惧,所以我能轻松对抗」
「我说了让你闭嘴!少自作聪明!拿出真本事来!」
「真本事?无所谓……不过」
说完,约瑟夫的螯角与下颚夸张地张开,从口中猛然喷出某种东西。
完全中了出其不意的招式。虽然在此前一刻,下意识在白色块状东西碰到自己之前将刀挡在中间进行防御,但终究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白色的块状物在空中解开,放出无数细丝。蜘蛛用来织网的丝,就像撒网一般在自己面前展开,就这样将高举的无垢娘矩安,连同手臂、脑袋,全都盖在下面紧紧缠住。面对远远超过奇袭范畴的攻击,慧太郎进退维谷。
「再继续让我拿出真本事的话,武斗剧一下子就会落下帷幕哦」
约瑟夫发出嘲笑的声音。慧太郎连忙想要挥开蛛丝,却因为蛛丝具有粘性无法完全弄开。就在苦苦挣扎的时候,捕捉人类的巨大蛛网随后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颜色变暗。不对,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变硬。
「放弃吧。我的丝只要接触空气,短短几秒就会硬化。徒手岂能扯断钢丝?」
依然将刀立在身前采取防御姿势,却变得无法解放身体的慧太郎,不久便绊到了什么东西,倒在了石板路上。约瑟夫缓缓走向自己。
对决开始约三十秒,没有任何反驳余的完败。
束手无策的慧太郎,追悔莫及。
「——为什么!?」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下意识如追问般开口,但这断然不是为了续命而争取时间。此时的慧太郎的确抱着武艺优劣的二元性价值观,有着与对令自己背上罪名的私怨所不同的愤怒。更是被『无法始终如一』的冲动所驱策。
「为什么要进行恐怖活动!?为什么要弄沉雷克勒号,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一味做出泯灭人性的行为,也会牵连其他裸虫啊!你知不知道!?」
「你的口气……是从某人口中听过雾火的事情么」
约瑟夫停在跟前。慧太郎继续向他叫喊
「你以为这种做法,真的能够为裸虫牟得权利么!?」
「……天知道。我是个无赖。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只有相信」
相信。因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正因为被逼到此等境地,所以只有相信。
直到这一刻以前,慧太郎一直认为『相信』是更加积极的行为。
「至少我个人没有想过改变世界结构这种大层面的问题。人类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改变的生物。只是即便如此,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社会上蔓延着无数的不平不满,革命的热潮同样与日俱增。尊皇攘夷,倒幕、维新……可是!除此之外,一定有径可循!」
无问巨细,但凡引发战争都会有人牺牲。然而,为此流泪最多的,往往不是当事人。慧太郎最不能容忍人命被恣意夺去。在雾火的恐怖主义之下,牺牲最大的便是无辜的民众吧。
「既然明白无法立刻产生变化的话就有点耐心!忍住!为了你们裸虫在真正意义上被社会所包容而不懈努力!如果现在就自暴自弃的话,会失去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共存的未来——」
「有朝一日?未来?」
此时的慧太郎感觉到,毫无先兆的,约瑟夫全身就像被火焰所吞噬一般的错觉。
到达癫狂的悲愤以及无底的憎恨,化作数不尽的刀刃向皮肤一阵乱砍。令人窒息的感觉,忍不住想要喘气。约瑟夫突然显露的威吓,本质上并非针对自己,然而却蕴藏着令承受者为之胆寒的壮绝的热量。
「……像你这种人,满嘴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但他的话语与这份热量无缘,只用平缓的舌锋予以回应。这究竟又是因为什么。
「『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一定』『必定』『未来』『明天』——就好像美梦一样,打开对未来无限的展望,却只是毫无根据,信口开河。不过,你真的这么想么?真的以为那种不着边际的『有朝一日』会来么?」
「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昨日在沙滩上一边眺望大海一边所想的事情,突然在脑海中掠过。
——哪怕遭遇多大的不幸,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相信能够回归故土,除了相信别无他法。但与此同时,自己也的确抱有一抹不安。——秋津慧太郎,可能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
自己真的相信未来么。所谓的相信,真的就是在向前看么。
难道不是和约瑟夫一样,只是单纯的『只能如此』而已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无法确认一定会降临的东西,有时看上去比什么都美丽崇高。难道『有朝一日』不是将豁达与憧憬挂在嘴边,实质上与消遣同义,无为的词语么?
「我曾经也等待过那个『有朝一日』。我焦急,我不断的等下去。然后等待结果就是,我失去了这个世界最无法取代的那些人」
约瑟夫扼杀感情,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六枪中的一柄缓缓高举。
「你很真挚,所以我无法对你冷语相加。但你很幼稚,只会将肤浅的理解挂在嘴边」
「……」
「我不习惯长篇大论,喜欢简单而粗鲁。所以顺从内心,只为复仇而举剑便好」
约瑟夫丝毫没有粉饰自己行为的意思,但从约瑟夫的角度来看,自己或许就是一个只会说着一时的漂亮话,从安全区指责异国被害者,投错门的家伙。毕竟秋津慧太郎不是裸虫,只是个人类。
「已经等不了。已经阻止不了。我们雾火是被毫无希望的未来所邀请,自甘殒身的飞虫群。既然是无法实现的梦,至少赌上用自己的手抓住它的可能性。来吧,对我们这帮愚者集团,你能否定么,你能回答么」
枪轻描淡写地挥了下去。瞄准的是腹部,故意避开了要害,但这一击造成的很难说是轻伤。灌入身体内的冰冷锐物的触感,以及接下来飞驰开来的剧痛,让自己几乎吐出来。
「——所谓的『有朝一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约瑟夫说到最后,话已经完全冷彻,然而,感觉他却毫无疑问正在叫喊什么。但是,慧太郎无法听懂他犹如吐血的叫喊,只能咒骂自己的愚钝。除了对错误大喊「错了」,除了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什么也做不到。
夜晚的黑暗又浓了一层,视线急速关闭。不一时,意识渐渐远去。
但在此前一刻,一声优美的幻听传入慧太郎耳中。
「慧太郎!」
是牵挂自己的,亨利·法布尔的声音。
〇
方才的爆炸声和闪光似乎聚集了众人的耳目,周围变得人山人海。
腾起的烟雾已经散去,然而巷道中果然空空如也,只留下血迹。
「……啧,让他给逃了么」
约瑟夫咋舌的同时放出骂声。拟态已经完成,肉体恢复到人的形态。
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任务之一,但在一步之遥的时候闯入的第三者,强行夺走了那个目标——秋津慧太郎。受不了,竟然接连如此失态。
刚才来搅局的,是袭击飞艇时贴过来的那架谢尔瓦。虽然被飞行帽和护目镜遮住了脸,但应该是在野的魔法师。从空中向自己上方急袭之后,立刻放出夸张的声音和光亮,甚至还被烟幕彻底摆了一道。由于需要保证接下来的大任务的完成,一旦在街上造成不必要的注目首先必须暂且撤退,然而过了一会儿回到现场之后,果不其然,目标已经消失了。
「怎么办,约瑟夫大人」
约瑟夫被叫到转过头去。混入人群的两名部下肃然等待自己的指示。
这两人也参加过雷克勒号的强袭,本来加上剩下的两人合计五名成员,预定原班人马进行接下来的『枢机卿暗杀任务』。然而,那两人的悟性相当低,在雷克勒号上没有许可就开了枪,让本应到手的东西连同秋津慧太郎一起没入大海,随后因为大量的失误引人耳目,被送还了本部。由于已经没有余力等待新兵补充,如今只好由三个人继续执行暗杀任务。
「不追那个东洋人么?属下认为弃之不顾会很危险」
「……不,那家伙以后再处理。当务之急以抹杀枢机卿为优先。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遵命。二人短促的回答之后,约瑟夫命令部下们从眼前消失。为了最后的准备开始行动。部队本应多多益善,然而不巧如前所述,就像那两人一样,最近随着组织的扩大,能力低下的家伙也在增加。实在可叹。
「一旦忘记理想,『有朝一日』将会永远是『有朝一日』,么」
只有相信,这恐怕是这个世上最甜美的桎梏。
喜欢做梦的人能够心满意足,然而,也意味着每每『只能做梦』。相信是需要毅力的作业,不需要在意形式。
年青一代同胞的增加,自己固然欢迎。但是,他们是否拥有与自己一样坚定的决意就不得而知了。长年累月的磨耗,当年萦绕在自己内心的明确信念,如今只剩燃尽的残渣。
约瑟夫忽然涌起一阵感伤。这种近乎天真的想法,站在领军者的立场是所不能容许的。然而,如果真的能够实现,还是想要听听那个日本人的答案。
〇
又做了个梦。非常望风捕影,却是身在故土时,经常折磨自己的恶梦。
认识的面孔,似曾相识的面孔,全然陌生的面孔。
人在眼前纷纷出现,将恶语砸向慧太郎。基本上都是诽谤中伤一类,内容主要是「继承族长云云」毫无斟酌的谩骂,听得教人耳朵生茧。
于是梦的终幕,依旧是一直以来最后出场的父亲。
但唯独这次,感觉又像师傅又像约瑟夫,然后还将兄长与裸虫的小孩子,最后是亨利的面影重叠在一起。
——没出息的家伙。
果然最后的结束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却无止境的唤醒胸口的痛楚。
啊,我知道了。用不着任何人说,这种事情,自己是最清楚了。
反驳的念头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敷衍。此时,忽然醒了过来。
「……?」
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用飘忽不定的亮光令房内的阴影懵然浮现。狭窄的区域摆放着又多又杂的东西,让自己明白似乎身处小屋还是其他什么之中。
自己睡在一角的小床上,腹部打着绷带。黎明将近的窗外开始发白,与约瑟夫一战之后,大概过了10个钟头吧。熬煮浓汤时扑通扑通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馨、舒服。
突然传来嘎嘡一声。转过头去,只见穿着飞行服的亨利·法布尔打开门后迅速来到自己身边。木制的水桶掉在她的脚边,里面的水夸张的洒在地板上。兴许外面有口水井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是从那里打完水回来的吧。
「呃、嗨……Bo,Bonsoir(晚、晚上好)」
吵架之中的对象,又在危难之中拯救了自己——首先从状况看不会错——,实在颜面无存。慧太郎不经意地举起手,奇怪的打了声招呼。
下一秒,吃惊望着自己亨利立刻动了起来。她从房间中央的桌上抄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长的规尺,二话不说打了过来。
「咦?不、这……痛!住、住手啊、亨利!这个很痛啊!」
「啰嗦,啰嗦!给我闭嘴挨打!」
啪叽!啪叽!亨利用规尺奋力打向自己的脑袋,肩膀颤抖起来。她的脸被兴奋所染红,气息越来越粗暴,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眼睛里豆大的泪珠。
「什么啊!你究竟怎么回事啊!?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又弄得差点死掉!?为什么只会让我担心!看到你浑身是血,知道我有多么……总之你这个人真难伺候,太难伺候了!明明是只西瓜虫却只会给人找麻烦!」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好痛痛痛,痛啊痛啊!」
「饶不了你!叫我怎么能够饶过你!?又喜欢消沉又喜欢乱来又喜欢道歉的,还喜欢露出没出息的脸!你是想激发我和那个胸部骑士的母性么?你成功了,我是被你钓上钩!有错么!?」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是哪儿跟哪儿!?太莫名其妙了啊!」
面对亨利仿佛决堤一般的混乱,慧太郎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停道歉。当然,又是那个跪地磕头,得意的跪地磕头。然而,抽打的声音超过了三十下。虽说完全错在自己身上,但这个样子还感觉有些蛮不讲理。
不久,也许是冷静下来,亨利垂下肩膀缓了口气,放下规尺。
「……真的,让我很担心啊」
短短一声,感觉好像在闹别扭。话音刚落,虽然无尽的歉意不断涌上来,却相反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快乐。脸上不由自主的绽放笑容。
「嗯,抱歉。我擅自一个人乱来。还有……早上的事情也」
亨利的脸鼓了起来。这张好像在说「就会道歉」的表情,愈发有趣。接着,她转过身去回到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桶。
「……我再去打桶水」
「咦?啊、不,这个还是我来——」
「不行,笨蛋!你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么!?少废话乖乖躺着!」
慧太郎遭到了激烈的反驳。然而,腹部的刺伤却完全不痛,心想大概基本痊愈了。是亨利用魔法为自己治疗的么?
这一点先且不论,她提着桶走向外面的时候,害羞的说道
「——慧太郎」
「?」
「我也要为早上的事情说声对不起。那个……我们和、和好吧?」
坦率的道歉令人吓一跳。然而,慧太郎这次大笑起来。当然,之后一时间又受到了亨利的规尺之刑。
想要让她接受自己的伤已无大碍,是个非常辛苦的任务。
据说,这里是圣凯萨琳学园东侧的大森林外围的一个地方,是亨利进行大规模研究和修行魔法时使用的工房。听说小屋也是她自己用半年时间建成的。
于是,在这间略微狭小的小屋里,慧太郎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倒好了的咖啡欧蕾,一边讲完了街上发生的事情后,坐在对面的亨利这样说道
「……于是,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
「我知道你想阻止约瑟夫的企图。对这件事,我不会再出言相劝。只是,现在要谈谈『打算怎样阻止』」
怎么样阻止么。慧太郎也明白,这自然不是指手段方面的问题。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燃烧着正义。但却是一份毫无价值的正义。挥刀时,不愿至裸虫们于死地的事实,没有丝毫改变。就算再怎么对那些无法拯救的人说『你的方式是错误的』,也无法让传达到他们心中」
「你想得太复杂了。这种事情你再怎么探讨也是白搭。所以你这个人难伺候啊」
「……嗯。约瑟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只用想着复仇就够了』」
说的没错,这样一来事情确实会简单不少。毕竟是复仇,不需要什么借口。但对于只为这种理由而举剑的行为,慧太郎内心有着某种强烈的抗拒。
一定是因为与约瑟夫刀剑相向之后,稍稍接触到了他的内在。
雾火的全貌犹未可知。然而,至少约瑟夫个人明白自己的行为并非正义。慧太郎用自己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感情流露,体会到他既已完全判明恐怖主义的狠毒与残忍,却依旧不得不做出艰难决断有多么痛苦。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一口咬定自己毫无感触。
还是说,自己果然太没出息了?
既然反正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是否该干脆对一切的『无法始终如一』大吼一声「那又怎样」,用自己得意的剑来决定所有一切呢?
父亲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师傅也定当如此。兄长或许会在了解情况后选择旁观。
但是,慧太郎做不到。这些都不是慧太郎会做出的选择。
慧太郎讨厌作壁上观。遭到迫害的裸虫们的心情,身为常人的自己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即便如此,还是不愿意做个看客。然而慧太郎能做到的,只有挥刀。而且,虽然敌人无疑是存在的,却并非单纯的『恶』。所以迷茫无法消失。大概自己唯一的手段,就是选择后者。
如今自己无法用行动来阐明任何东西,或许不配被称作武士。待到已经失去一些东西之后,也会忍不住露出半笑的表情。
「——我说,慧太郎。要不要出去一下?」
经过漫长停顿的对话最后,此时亨利说出了其妙的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自豪的庭院。好啦,快起来快起来!」
「诶?庭、庭院?不,我不明白……等、亨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
然而慧太郎的抵抗毫无成效,被亨利强拉着手带出小屋外。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展现在门外的风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太阳已经探出头来,从头上的树冠中透下微弱的光斑。
被亨利带往的地方,是小屋的背后。听她说是自豪的庭院,能够想象到种植了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或是打理成类似枯山水(注8)的庭院景色,然而听着她「来、在这里!」披露出来的风景,着实令人目瞪口呆。
荒地。
在这片煞风景的森林里称得上毫无看点,徒有荒凉可寻的,一片空荡荡的广阔空间。
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慢说漂亮的花了,就连大一点的树都没长一颗,只能称作真真正正的荒地。
姑且有人手打理的痕迹。不过,又是毫无修饰地将石头垒起来,又是将老树横放在上面,一点意思也没有。在繁茂的杂草下,到处长满好多种说不上漂亮的奇特植物,因此也并不需要设置藩篱。
※注8:枯山水是源于日本本土的缩微式园林景观,没有水,用砂石组成。
但是不知为何,能够从这里感觉到许许多多的微小气息。
这里潜藏着,远比周围幽深的森林中更多的虫儿的气息。
「呵呵,怎么样?很荒凉吧?」
在呆住的慧太郎身旁,亨利问出了难以回答的问题。可是,她在自己思索着语言之时,用非同平常的平静语气继续开口
「这里呀,是我的第二个『荒石园』」
「荒石、园?第二个?」
「对。第一个在爷爷家的后山,我很早以前做的呢。这样的荒石园呢,对我来说是『乐园』。是个能让虫儿们自由生活,虽渺小但平和的箱庭」
「……」
「我在一年之中没有太大气温变化的地方,从各种地方搬来植物和矿物,创造出让许多种虫儿能够一起生活的环境。有时还会施点魔法呢。我喜欢静静地看着这片如此创造出来的荒石园」
慧太郎惊讶地看着亨利的侧脸。这并非吃惊她口中的内容,而是在说话的中途,她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这是一只冰凉的手。
「——慧太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这个人,意外的丑陋呢」
亨利依旧平静的继续着。这是昨天早上对她抛出的一句无心之言。
「以前也说过,我家非常穷。爸爸和妈妈虽然是好人,但致命性的缺乏商业才能,所以家业毁掉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意,依旧是徒劳无功,而且还欠下了让人根本笑不出来的高额债务。于是,在想让弟弟吃上饭都很难的困境下,我就下定决心『好嘞,那么就让姐姐来努力帮助弟弟吧!』」
「所以,你就出了很多的书,还干上了和虫扯上关系的工作……?」
「对。虽然整天忙忙碌碌,但现在每月都能添补家里呢」
慧太郎一时陷入沉默,烦恼着是不是应该说些打趣的话。但是,亨利自己却温柔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她的语气很轻松,也没有寻求一文不值得同情。
「但是,或许因为这样的遭遇,我就是受不了那些有钱的家伙。虽然讨厌袒露自己乖戾的性格,但我就是没法控制,『看不顺眼』的心情总是冒出来。……不,不仅仅是富裕阶层,我原本就对全人类都不抱信任。不过,贵族和暴发户在他们之中更是一生下来就带着某种东西,我一看他们就容易来气呢」
「对全人类?为什么……?」
「因为我是『爱虫女孩』啦」
你知道的吧?亨利用似乎觉得困扰的眼睛看着自己。这的确是个明确的答案。
避忌虫的人很多。对虫更是不遑多论。自己也有过实际的经历,所以明白这一点。
曾经,在故乡遭遇过形似青虫的虫。那只虫别说是吃人了,根本什么坏事都没干,然而结局却是死在同来的父亲之手。当时,慧太郎哭了,央求着父亲,放过那只可怜的虫。然而,却惨遭父亲愤然怒喝。
——放肆!留着这么恶心的怪物要干什么!?
您这是傲慢。除了傲慢什么也不是。您也不过如此。——于是在小孩子的心里留下了这样的感觉。
「在玛拉维尔的爷爷家,附近没有同龄的孩子。所以,我总是一个在大自然中到处乱跑,于是在那个时候被虫和虫的生态所吸引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和周围的感性出现了偏差吧。拜其所赐,回到本家的村子里独自上学之后,情况就很辛苦了呢。有人说我是只会调查恶心生物的阴沉女,而小孩子总是不知道分寸,害我总是受人欺负」
「阴沉?欺负?」
无论哪一个词都和现在的亨利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无法想象。
「我讨厌有钱人。也讨厌说虫坏话的人。所以我讨厌世上的所有人。只有虫儿是我的朋友。就这样,我二十四小时都逃进乐园中度过。果不其然,亨利·法布尔很快便成为了扭曲的女孩子。锵锵?」
「不、就算你用开玩笑的口气也笑不出来呢……」
「——不过呢,就在这样的一天里,我遇到了。遇到了一个古怪的男孩子」
慧太郎懵然噤口,直勾勾地看着亨利。亨利单眼一眨。
「那个人为了列车上的大批人,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圣蜣的面前,但完美的回避了乘客以及虫的死亡收拾了事态……最后,甚至担心自己砍过的圣蜣,是个容易害羞,又同样直率的人」
亨利就像触到了痒处,笑了起来。牵在一起手,被传来温柔的力量紧紧环绕。
「怎么说呢,当初是稍微有一点发现宝贝的感觉。『啊、好厉害!感觉好厉害!』。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兴奋么?慧太郎」
「……那么,遇到我之后一下子就对我那么好也是……?」
「嗯,大概吧。其实我直到不久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昨天,被熟人指出『想要和好,因为那个人是朋友』,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在你身负重伤替你看护的时候,我总算回忆起了那一天的心情」
亨利开心地讲述着。就像对美妙的歌剧看入迷的少女一样。可正因如此,慧太郎反而无法压抑心中的自我厌恶。
——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痛觉层层堆叠。那个时候,自己将绝对不能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那是将亨利的感情,将她对秋津慧太郎这名人类的期待,糟蹋得一干二净的,最恶劣的背信弃义。
然而,她现在依旧像这样为自己展露微笑。她的这份感情,绝非心胸宽广这种简单的语言就能轻松带过的。
「抱歉,亨利。我……」
慧太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亨利突然将头拉近自己,埋在自己的怀中抱住。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脸上顿时腾起热气。
「没关系。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因为,错的是我」
「可、可是……!」
「听我说,慧太郎。你一直都是对的。因为你实在太对了,有时候让我有些火冒三丈。可是,这些问题始于我的身边,绝不是你的错」
这是率直而又无法接受的话。慧太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就算我没有错,我也几乎无能为力」
「也是呢,目前还算吧。可是,倘若纠缠着『无能力为』而轻言放弃,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扭曲哦。就像我那『不需要人类的朋友』,将希望割舍掉一样。如果对任何事情都轻易失望、割舍、居高临下的冷笑,世界将会变成真正的荒石园」
亨利的声音有些湿润。她还是头一次散发出如此成熟的气息。
慧太郎不知不觉间阖上眼,用手环住她纤细的肢体。换做以前的自己,应该无法心平气和地接触异性,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如此自然。
「我喜欢虫,于是我成为了魔女。所以我无法原谅不由分说一律贴上『异端』标签,只为自己方便欲将裸虫踢落万丈深渊的枢机卿。但是,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着即便无法原谅也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对吧?所以你才拼命阻止昨天说出冷眼旁观这种蠢话的我。对于那件事,我认为你可以感到自豪哦,慧太郎」
说到这里,她有些害羞,恢复到平时那幽默的语气。
「第一,仔细想一想的话,裸虫姑且不说,但我特别讨厌雾火。因为那些家伙把虫当做兵器来使唤」
「……嗯。飞艇被蝗虫群袭击的时候也是,你很少见的发火了」
在与虫为友度过孤独的年幼时代的她心中,对因虫变异而被逼至水深火热的境遇的裸虫们,还有利用虫报复社会的雾火所抱有的感情,一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个社会是不是需要一个笨蛋呢?是不是需要一个对错误大声喊出『错了』的笨蛋呢?」
她轻轻颔首。仿佛在说「完全不用迷惘,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亨利放开慧太郎的脑袋。尽管一瞬间对远去的温暖感到依恋,慧太郎还是放开手。心脏激烈的拍打着,变得无法直视她的脸。
「可是,我讨厌总是这么笨下去。既然要否定别人的方法,就要好好提出其他的方法。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真是一板一眼呀。很有我的风格哦。那么,就让我们找到答案吧」
可是,事情绝没有说的那么轻松,毕竟是推翻『无法始终如一』的方法。这如同想要开口说出『没有恐怖主义的未来(有朝一日)』一般困难。
然而慧太郎现在强烈地相信着这个『有朝一日』。
「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呢。反正已经上了贼船,就让我也一同寻找吧」
「啊~……真的非常感谢,不过你不是绕着弯在说『反正你也一时回不了日本』么?」
「所以说,你又被我给救了不是?你的人生有一半已经归我了哦。就算你的冤罪昭雪了,在你彻底还清为止,我也绝不会让你回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