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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秋缒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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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Starting Over 重启人生

作者:三秋缒

只要有一个选择不同,人生就可能走向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的第二人生,是从十岁那年的圣诞节开始。虽然得到了可以修改一切的机会,但我的愿望是「完整重现我的第一人生」。

尽管我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但事情却依然逐渐脱轨。仿佛在为第一次幸福的人生还债般,我的第二人生急速坠落——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我遇到了我的「分身」。他忠实地重现出我的第一人生,抢走了我的女友,又夺走我原有的幸福人生。

我突然回想起,在二十岁的圣诞夜,女友和我发生车祸身亡。

一切,就是从那一天倒转又重新开始——眼看着「分身」和女友开着车迎向那一刻时,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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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1

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可能和你想像的正好相反。

因为,一般人如果有机会可以「在拥有二十岁的记忆的情况下,回到十岁重新展开人生」,都会利用那份记忆,改变各式各样的事情吧。

每个人多少应该都怀有那么些后悔,觉得「当初要是那么做就好了」。像是有人后悔应该再多读点书,也有人后悔当初应该多玩一些;有人后悔应该更诚实地面对自己,也有人后悔应该更认真倾听他人的话;有人后悔如果跟某人能早点变熟就好了,也有人后悔不应该跟某人扯上关系;有人后悔应该更慎重地做出选择,也有人后悔应该更大胆地赌一把。

小时候的我,曾在因缘际会下和桥下的流浪汉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他是个会用整张脸大笑的开朗男子,看起来和后悔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但他似乎也仍有着一件后悔莫及的事。

「这五十年来,我唯一犯的错就是,」男子说道:「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世上也存在着这样的后悔。

嗯,总之我想说的是,人生就是伴随着后悔,关于这点,你应该也会大致同意。如果人生能够修改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想运用第一人生时的反省、教训或是记忆,期待更加美好的第二人生。因为人生总有后悔嘛!

但是,说起我做的事,几乎跟上述一切完全相反。不,实际上我也曾做过蠢事喔。

2

当知道自己的人生倒转了十年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多余的事啊?」

成为一个对自己人生丝毫没有后悔的人。这样的人大概非常幸福吧?要不然,就是一个超级大笨蛋;不是过着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反省的完美人生,就是连反省自己人生的脑袋都没有。

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属于前者。我是个幸福的家伙,打从心底喜欢自己的人生,因为我的人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我有最棒的情人、最棒的朋友、最棒的家人,还算可以的大学,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因为活着实在太开心了,所以一天必须睡满六小时这件事,对我来说痛苦得不得了;因为醒着一定会发生好事,所以希望清醒的时间能尽量长一些。我觉得睡觉根本是人生的损失。

既然这么满意自己的人生,对我而言,什么修改人生的机会,根本就是帮倒忙。这种机会,应该要给那些对自己的人生更彻底绝望的人才对啊!如果是从十岁开始重新生活,那种抱着「只活到二十岁也无所谓」的想法的人应该也很多吧?

所谓的机会,永远都是给那些不企求机会的人。老天爷就是爱唱反调,当打开电视,看到上面出现的人时,马上就会了解「天不予二才」根本就是个天大的谎言。虽然这样讲可能会遭天谴,但是神明应该没有「公平」的观念吧。

面对老天爷这种唱反调的安排,让我突然想到这些不重要的事。我对我的第一人生相当满意,对在第二人生里修改过去这种事完全没兴趣——

既然这样,就算是第二人生,我也只要照第一人生依样画葫芦就好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我原来是个唱反调的能力不输给老天爷的家伙呢。我决定将第一人生中犯的错和错失的机会,全部原封不动地重来一次。

也就是说,我要让这十年的倒转完全丧失意义。

虽然脑海中对将来会发生的意外和灾害、危机或改革隐约有些印象,但是我决定绝口不提。第一个原因是,要是开始说这些事的话,就会没完没了吧。此外,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许多疯狂的家伙声称「我来自未来,知道将来发生的事」,别人应该不可能只相信我说的话,最后还有可能把我送进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

虽然见死不救不对,但老实说,我觉得没必要为他人着想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世上的确有些人不排斥自我牺牲,但是对他们而言,他们那样做也是因为从牺牲的行为中获得的满足远大于所失去的,因此以「自己的幸福」为优先这点仍是不变的事实。

重要的是,什么才是自己最重要的幸福?对我来说,幸福就是「什么都不要改变」,完整重现第一人生,这就是我对第二人生唯一的期望。回到过去又这么没有欲望的人,实在是太稀有了。真希望有谁可以夸奖我一下呢!

3

我的第二人生,刚好是从十岁那年的圣诞节开始。

我会发现这件事,是托枕头旁那个装着超级任天堂纸袋的福。我十岁的时候,想要超级任天堂。现在听起来虽然是个很逊的名词,但在当时可是最先进的玩具。我第一次在朋友家看到超级任天堂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震撼,还想着「世界上居然存在着这么有趣的东西吗?」,甚至碰都没碰难得端出来的点心,只是着迷地看着超级任天堂的荧幕画面。

电玩游戏在当时非常昂贵,但是因为我的生日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合在一起买,所以可以选稍微贵重一点的东西。

我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深灰色的机体,红、蓝、黄、绿四个按钮。哇,真的好怀念喔!想玩的心情让我把时光倒转这件事丢在一旁。从前的游戏有种独特的魅力,由于记忆体容量受限,所有的游戏效果都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却也为游戏整体带来非常诗意的效果。

纸袋中还装了游戏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只有主机什么也不能做嘛——不过,有趣的是,这个游戏正是一款「穿越时空」,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游戏。

借用这个游戏的说法,我的人生就好比是一款「New Game Plus」。「New Game Plus」指的是主角保有从前的记忆和能力,再次反复经验相同过程的系统。我如今不正是处于这种状态吗?

4

好,这么一来,你或许会想问我,从二十岁突然回到十岁的原理、时间悖论如何如何等这些科幻小说类的无聊问题,但老实说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因为就算我提出再多假设,也没有可以证明的方法。照理来说,发生在我身上的,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像发生了二加二变成五一样。也就是说,思考基准本身似乎错乱了不是吗?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也就是说可能是十岁的我突然学会了相当于二十岁的知识,或是二十岁的我产生了回到十岁时的幻觉等等。

不过,事实上我的脑袋再正常不过了。基本上,会因此考虑自己的脑袋是否有问题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脑袋真的有问题的人,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头脑很奇怪的。

我应该在意的,只有「今后该怎么办」这件事。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过着幸福的人生呢?我只要想着这件事就好了。

5

我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起雾的窗户。朝窗外看出去,可以一眼看到依旧昏暗、又遭白雪覆盖的住宅区。尽管从天色来说,气温应该相当寒冷才对,但小孩子的身体暖呼呼的。就这点而言,小孩子的身体还真是厉害呢。

由于时值大清早,窗外既没有半个人,也没有一点声响。唯一在移动的,仅有天空中照着一定节奏落下的雪花而已。而房间里,自己的呼吸声和微微的衣服摩擦声,都显得异常清楚。

似乎是翻弄纸袋的声响吵醒了睡在下舖的妹妹,床下传出了妹妹从被窝翻身起来的声音。我抓着上舖的栏杆往下看,正值七岁的妹妹就在那里。妹妹正以惺忪的睡眼看着枕边的泰迪熊,稍微慢了半拍才发出「哇!」的惊呼声。

仿佛泼墨般漆黑的长发、微微傻笑的嘴角、浅色的大眼睛。「妹妹也有这种时候啊。」我怀念地心想。妹妹这时候还很不擅长运动,也非常怕生,总是一边喊着「哥哥、哥哥」二边在我身后两公尺左右追着我。

就某种层面而言,此时可以说是妹妹最可爱的时期。当然,十年后的她是个好妹妹这件事没有任何改变,但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就不再依赖我了,太过能干的妹妹也是很棘手的呢。

我从上舖跳到地毯上,坐在妹妹的床上,对着沉迷于泰迪熊的她说:

「呐,哥哥从十年后回来了喔!」

妹妹用还没清醒的睡脸笑着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莫名地喜欢妹妹的这个反应,嘴里说着:「我回来了。」一边胡乱摸着妹妹的头发。妹妹则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微笑着摸了摸泰迪熊的头。大概是十岁的我很少对她这样做,所以觉得新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缘故吧。

我当时很想向某个人发表自己完美的想法,希望有人可以听听我「彻底重现第一人生」这种特别的创意,而妹妹则是相当适合的人选。反正她年纪还小,就算我说什么应该也听不懂,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对着跪坐着将泰迪熊放在膝盖上的妹妹说道:

「现在的我,对今后自己将犯的过错或是真正应该要做的事情,全都一清二楚。说实话,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当个神童或是成为有钱人。不,不只是这样,就算想当预言家或是救世主都办得到……但是啊,我却一点也不想要改变。只要能过着和上一次同样的人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妹妹抱着泰迪熊傻傻地盯着我的脸,诚实地回答:「我听不太懂。」

「这样啊。」我回道。

6

这是迎接二十岁生日的我,重新回到十岁,又再次迎向二十岁的故事。

7

我首先想说明的,是关于重现第一人生这件事,我丝毫没有任何妥协。

那是一条困难的道路。拥有二十岁的智慧与能力,接受十岁左右的教育,配合这个年龄左右的小孩子说话比想像中还要困难,并且伴随着痛苦。在教室里听课时,真的是快要令人抓狂喔!

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但我想一个正常人被放在精神病院里,一定就是这种心情。

总而言之,我不管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地在放水。由于每个人都有自我表现欲,所以我承认好几次都想要解开全班没有人回答得出来的问题,或是反驳老师不合理的话,让对方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忍耐这件事对身体有害,违反人类的自我表现欲,带给我很大的压力。

不过,回到过去当然也不是只有痛苦的事。这世上没有比透过小孩子的眼睛再次接触世界还要奢侈的事了。因为当我们还小的时候,跟这个世界仍然相处得很融洽喔。树木、小鸟、微风,所有的一切都对我敞开怀抱,这种感觉实在不差。

明明身边的一切应该都是看过的光景,我却不管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也是一种奢侈的经验。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可能是因为某些神奇的因素,让我第一人生的记忆在从未来带回来的途中出现了缺损,抑或是因为大脑容量的关系记忆受到压缩,就在这一、两个阶段中成了抽象的内容。

举例来说,我有关于「十二岁的夏天,在湖畔露营时见到星空」的记忆。当我想要回忆那天时,确实可以隐约想起「天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美丽星星,还看到了好几颗流星」这类的事,但是脑海中却无法浮现任何具体的场景,也想不起那座湖和营地的名字,我顶多只能想起「湖」和「营地」而已。

有时候我可以想起更深刻的回忆,有时候只能想起一点表面的事。人的记忆本来就存在着这种特质,但在第二人生里,这个状况更为显著。

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保留许多感动过着第二人生。不如说,因为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能做好心理准备,好好享受每一个瞬间。或许可以说感觉就像知道故事大纲后,再来看一本书的样子吧。

十年前的记忆本来就很模糊不清,要说完全忘掉的部分也是所在多有。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尽最大的努力重现第一人生。我将现状对照有限的记忆,极力注意做「自然的」选择。

虽然这么做并不容易,但以结果而言,我成功逃离了利用第二人生的优势过着比第一人生更优渥的诱惑。这一切,应该全都归因于我深爱着第一人生的缘故吧。因为不论如何,我都不想要失去我的第一人生。

然而,尽管如此,所谓的人生,似乎只要出现蝴蝶扑翅般的微小差异,就会产生相当大的变化。

当我进入第二人生过了五年之后,和第一次相比,我的人生有了巨大的改变。

8

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之,我的第二人生彻头彻尾都起了变化。

嗯,真的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才好。也就是说,就像比较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别人问「有哪里不同?」时,不知道要从哪里回答的感觉一样。所谓的相异点,应该是要有共通点才能讨论不是吗?如果要你说明旋转木马和铅笔的差别,你也会很伤脑筋吧?

简单说来,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我一落千丈。

那是我第一人生完全想像不到的,彻底地一落千丈。

举几个例子来说,对了,就是被第一人生中的好朋友欺负,被第一人生中的女朋友狠狠甩了,没考上第一人生中念的高中……这种感觉。

关于我失足的过程和随之而生的心理变化,你可能会想听更详细的内容,但是这些,我现在不太想谈。

我的个性并不会一脸严肃地谈论自己的烦恼,至于做了这些事会感到高兴,也只是热衷于听别人不幸、爱看热闹、喜欢说三道四的人吧。我没必要向那种人说这件事。

因此,我就大略讲一下故事有趣的部分好了。

要说的话,事情是这样的。也就是我的第二人生,发生了奇迹般的恶性循环。

一件坏事引起了另外一件坏事,然后又带来更惨的坏事。像是齿轮产生了微妙的偏差,对相接的其他齿轮造成过大的负荷,被影响的那些齿轮又对其他相接的齿轮带来过大的负荷——如此下去,最后使得全部的齿轮都脱轨了。我想这次发生的事情,可以用这种比喻来说明。虽然这个比喻是从朋友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就是了。

我可能本来就是一个「不管偏向哪个方向也不奇怪」的人吧。在深藏着功成名就可能性的另一方面,也潜藏着一败涂地的可能性。不过回过头好好思考,本来世界上也不只有我会如此。

9

虽然事情会变成这样,缠绕着过多各式各样复杂的原因,但决定性的因素果然还是因为原本会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女生,很干脆地甩了我这件事吧。你应该不难想像,当原本以为百分之百会成功的告白失败的那一瞬间,我有多么狼狈。

根据记忆,「那个女生」的眼睛总是一副想睡觉的样子,不过这是由于睫毛很长,才会看起来像是如此。虽然迷糊,但脑筋却经常动个不停,很有自己的想法……我未来的女朋友似乎是这样的女生。

跟其他的记忆相比,这些资讯算是清晰的了。记忆也有优先顺序,或许越是优先,越会留下具体的记忆。嗯,所谓的记忆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是我多么喜欢的女孩子啊!我不喜欢只有头脑好的女生,不过对那种「虽然迷糊但是很有想法」的女生却非常没有抵抗力喔。跟选择朋友的标准比起来,对异性的喜好更仰赖感觉,这是再单纯不过的事呢。但是只握有这些线索,我还是无能为力。

记忆中,在第一人生里,我在国三的春天向那个女孩告白了,她半哭着对我说了「谢谢,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之类的话语,之后的五年期间,我们就连一刻也没有分开过喔。

在第二人生中,也应该会如此才对啊。

应该要如此才对。

10

国二的秋天,学校文化祭的前一晚,正当班上的表演节目迎向最终准备阶段之时,我突然想起这天是我人生中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那一天,学校默许学生可以留到晚上九点左右,所以大家都故意拖延准备工作,享受在晚上的校园里热热闹闹地活动。

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过后吧,我在阳台感受外头的空气,一边看着教室里制作道具和排戏的同学,突然间,心中莫名所以地洋溢着幸福。当我在脑海中搜寻这股幸福感的来源时,我想起了就是今天,就在这一天,我会遇到未来无人可替代的那个女生。

看样子,我之后会坠入情网。我仍然不晓得那个命中注定的女生是谁,但总之,今天的我似乎会遇到那个契机,喜欢上未来将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人。

所以那一天我一直在教室里留到最后,等待和命中注定的女生相遇。九点过后,我差不多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道:

「喂,有谁可以帮忙把这个拿到体育馆吗?」

我直觉地马上接受这项请托,收下几个道具,道具中还有红色的圣诞老人帽子呢。其实有心的话,一个人也可以把所有道具拿到体育馆,但教室另一端却马上传来「等等,我也来帮忙」的声音。

我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亚弥。

我心想「果然没错」。一双想睡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以及明确的想法。我之前曾一再寻找符合这些特征的女生,将候补范围缩小到几个人之内,其中最有感觉的就是亚弥。当时隐隐约约就推测了这个人应该就是我将来的女朋友吧!看来我的猜想没错。

在未来的女朋友面前,我雀跃不已。走在走廊上时,故意戴起道具用的圣诞老人帽,逗着她。亚弥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从手中的道具里拿出鹿角,跟我一起闹着玩。

体育馆已经熄灯,一片漆黑。将道具放在表演后台的角落后,亚弥看着我的脸,俏皮地微笑。

「呐,回去也只是又要帮忙准备,我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当然同意这项提议。

结果当天我们一起回家,彼此都舍不得分开,因此又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心想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即将展开,因幸福而眩目。

我可以再次重现和第一次相同的人生。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时间来到国中三年级樱花盛放的季节。就像在第一人生中一样,我在放学后只有两人的教室里向亚弥告白了。

对于我即将到来的喜悦,和亚弥的喜悦,我早已准备齐全。

但亚弥却只是一脸困扰地苦笑着说:「嗯……」

等待她答复的几天后,我被拒绝了。或许问题是出在我显得太过游刃有余了,也就是说,我第一次告白会成功,可能是因为那份紧张焦急的必死决心打动了亚弥,使原本应该不顺利的告白有了圆满的结果吧。

而第二次的我,因为摆出了「你看,你等很久了吧?我差不多要来告白罗!」的态度,以致让亚弥有了坏印象也不奇怪。

当然,我还可以想到其他许许多多遭到拒绝的因素。但总而言之,亚弥无法成为我的女朋友,重要的是这件事。

☆、11-20

11

在那之后,日子真的是非常凄惨。看样子,女朋友在我第一人生中带来的良好影响,比想像的还要多更多呢。失去所谓「幸运女神」的我,在第二人生中仿佛被丢弃于强风中的塑胶袋般无力。

刚开始的第一个月,我坚信着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相信,亚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说谎骗我,只要我耐心地持续等待,过不久,她一定会对我说:「抱歉我骗了你。那天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回应你的心意,但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

但是距离告白过了五十天左右,我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我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管再怎么努力,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忠实重现过去。

真是的,早知如此我一开始表现得像个神童就好了,但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在回到过去经过五年的那个时间点,我的精神年龄与身体年龄已经几乎要一致了。不,更糟的是,我之后因为受不了没有亚弥的人生,变得无法专心听课什么的,高中志愿也因此狠狠降低了两等左右。

哇!真的是不能小看他人的影响力呢。

你或许会说,拥有二十岁的记忆参加高中考试有什么好辛苦的?但是你试着把头脑放空几年,在小学生的包围下生活看看。我想你会懂我在说什么了。人类的脑袋十分柔软,因此会毫不留情地舍弃被大脑判断为不需要的资讯。

12

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我的第一人生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遗憾,因此才会落到满是后悔的第二人生这个地步。

我绝对没有过多的期盼。真要说的话,我采取的是步步为营的手段,这样的态度应该是要受到称赞才对。

就算这么说,我还是搞不懂老天爷在想什么。或许,祂意外地什么也没有想。唉,要说这些,也得要老天爷真的存在啊。

我其实是个无神论者。会这样说老天爷怎样怎样的,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大概是想藉着「老天爷」这个词,对这个世界的公平性之类的事情表达些什么吧。

13

如此这般,高中时,我完全成为一个非常阴沉的人了。要是在第一人生中认识我的人看到了我在第二人生中失足的样子,绝对不敢相信我们是同一个人。

自从亚弥在国中三年级的春天拒绝我之后,我渐渐地讨厌起人类,不过也不是完全地厌恶与人相处。

不过,在我进入比本来的学校偏差值(注:指相对于平均值的差距数值,是日本计算学生学力时使用的公式值。)低了十点左右的高中后,看着那些感受不到一丝知性气质的家伙,才刚萌芽的厌恶人类心理便日渐茁壮了。此外,客观而论,自己也不过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分子罢了,因此这又让我更加消沉了。

于是,我渐渐地与周围保持距离。结果,就成了像是画中孤单的人影一般。

学校生活对我来说,除了痛苦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可言。三年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看时钟过日子,就算说我的高中生活是一心等待时间流逝也不为过。

我曾想过,只要时间过去,事情就会渐渐好转。但是,时间能解决的,只有结束的事物。我面临的问题的确没有变得更糟,但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所谓的高中,不是为了没有朋友的人而存在,那种人不可能开心度过高中生活。因此,我几乎没有第二人生的高中生活回忆,连毕业纪念册都没好好看过就丢了。

真的很寂寞呢。连应该最开心的毕业旅行也只有悲伤的回忆。像是在班级活动的时候,其他人毫不掩饰地粗暴对待我,或是在旅馆中半夜醒来,到厕所哭得像《水牛66》里的比利布朗(注:1998年的美国电影,男主角比利布朗是位刚出狱的冷血杀手,是一部描述寻找自我存在价值与渴望被救赎的作品。)一样等等。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这些话语。不过本来每个人都会有类似这种的心情,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不一致性吧。第一次的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现在看来,那才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呢。

14

我想,我的第二人生是不是在为幸福过头的第一人生还债呢?不过另一方面,我从前就隐约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平。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无法达到那么公平的境界。根据做法不同,我相信我原本可以走向比第一人生更加幸福的道路喔。

我想我的失误在于采取保守的态度。举例来说,在长跑比赛里,一百个选手中总有个老是得第三名左右的人吧?不过那个人应该也是以第一名为目标,最后才会跑出第三名的成绩。假设他一开始就以第三名为目标跑步的话,最后一定是拿到第七名或第九名吧?我想我犯下的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15

不过,因为一件小事造成的契机,让我短暂振作了起来。虽然只有很短暂就是了。

那是高中二年级的冬天,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我发抖等着开向地铁站的公车。公车站虽说有屋顶,但面对横向吹来的冷风,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落下的雪花将我身上的毛呢大衣染成一片雪白,脸颊和耳朵都冷得发疼。

公车站附近的住家流泻出温暖的灯光。潮湿的路面形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在道路上映照出扭曲颠倒的世界。这幅景象比为了美观随便装饰的灯泡来得更加美丽。

早该在三十分钟前抵达的公车终于到站,但在车门开启前,我就知道我无法挤进公车,只能无奈地看着它缓缓驶去。

我抬头看向夜空,大口吐着白色的气息,虽炚心心里想着天气实在太冷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感冒,但又觉得感冒了也无所谓。因为,这么一来不就有借口可以跟学校请假了吗?干脆在这里待个五小时左右,再不然得个肺炎好了,我开始半认真地思考着。当我准备在公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时,突然发现道路正对面的公车站里,也有个同样等不到车的人。

被风雪吹乱头发的那个女生,是我熟知的女生。

没错,国中三年级的春天拒绝我的那个女生——亚弥,就站在对面。

我最先想到的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亚弥念的高中和我的高中应该距离好几十公里才对。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才偶然来到这附近呢?虽然只要向她本人询问就可以得到答案,但我就是没办法开口向她搭话。

话虽如此,当时的我对亚弥还抱着一些不甘心的怨恨情绪,觉得都是因为她没有接受我的感情,我才会变成这副德行。虽然这样说很自私,但那时如果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我就没办法保持正常的自我了。

但是,一旦亚弥出现在我面前,内心的某处的确产生一股喜悦的心情,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虽然我毫不掩饰地将视线投向亚弥,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或许对她而言,我是不值一提的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忘了我的长相也说不定。

因寒冷颤抖的亚弥,看起来有种寂寥的感觉。

看起来她身边必须要有某个温暖的人。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是配合我自己个人的想像。需要温暖的人,当然是我自己,但我决定要当作是亚弥这么想的。

那是一个幸福的误会,感觉自己被需要的错觉,实在很不错。我成功地让自己深信「这个女生果然还是需要我的」喔。而人类就是可以倚靠误会活下去的生物,宗教就是很好的例子——虽然我这么说应该会挨骂就是了。

16

完全丧失生存力量的我,因为这个值得庆幸的误会,而下定决心要取回过往曾有的幸福日子。

我首先致力的,就是为了和亚弥上同一所大学而发愤用功。

我不是拼老命地念书。要说的话,比起专注念书,不如说我停止注意其他事还比较贴切,大概可以说是删去法式的专注吧。我将念书以外的选项,全部从脑海中排除。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做法,只要稍有偏差,可能就会变成除了念书没有任何能力、兴趣,也没有生存意义的人。不过,念书时一直听的音乐,千钧一发地拉住了我。

我本来是个对音乐没什么兴趣的人,只喜欢约翰蓝侬而已。为什么会喜欢约翰蓝侬呢?因为第一人生的女朋友只要有空就会放他的歌。神奇的是,我脑海中关于约翰蓝侬的记忆比其他记忆都清晰。嗯,我想是因为蓝侬的歌超越了时空,持续被传唱的关系,所以我会这样也不稀奇。

我曾在某本杂志上看过,好的音乐就算一开始完全不符自己的喜好,但似乎在听了几百次的期间,绝对会越听越习惯。说到音乐,我是那种典型只听流行乐的人,但在第二人生的高中时代,有天突然听到广播里传来的〈Yer Blues〉时,我发现自己完全听惯了约翰蓝侬的音乐。从此,我念书的时候一定会听蓝侬的曲子。

拜有明确目标之赐,我的高中生活稍征变得像样了些。在那之前,我每堂课大约会看时钟五十次,祈祷时间能早一秒度过,但在上课开始对自己有意义之后,时间变得转瞬即逝。就算在公车或电车上,我也一个劲地背书,养成在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念书的习惯后,也不会再因为烦恼无聊琐碎的事而失眠了。

在这之前,我一定是花太多时间思考多余的事情吧。由于短时间内脑袋塞了过于大量的知识,古老的记忆全被赶到角落里,重要性也相对降低了。

我就这样安稳地度过了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我最常想起的,是在初冬即将迈入大考最后的准备阶段,那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念书时的记忆。

房间里飘着咖啡香,书桌左边深处的音响轻轻传来〈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右前方则有盏桌灯,是房里唯一的光源。椅子的右后方摆着电暖器,调整过的角度让热风不会直接吹在我身上。

每隔两、三个小时,我会穿上大衣出门,吸进满满的冬日空气。天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星星。就这样大约十分钟后,回到房里,用电暖器烤烤冰冷的双手后,再次投入只有参考书和自己的世界中。

这样子的生活,意外地感觉不错,可能其中有些自我修复的疗愈效果吧。

稍微开始提升的成绩,一直持续延伸到了最后,我奇迹似地考上了第一人生中念的大学,心情真的非常愉快。逐渐消失的自尊心那一类的东西,又再度回到我身边,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办得到。

这样就好了,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就好了。

大学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四处寻找过去的女友——亚弥的身影,虽然马上就看见她,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三年的时间,对要改变什么而言,可说是绰绰有余。

原本对于这点觉悟,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是……

17

开学典礼一结束,我便快步移向讲堂的入口,等待亚弥经过。

话虽如此,但她是不是和第一人生中的她念同一所大学,我也没有什么足够的把握。从亚弥没有和我在一起,还有我跟第一人生念不同的高中这两点来看,就明白显示出,第二人生并非都会与第一人生相同。说不定因为某些差错,亚弥很有可能早就出社会工作了。

还好讲堂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如果亚弥有来学校的话,我就不太可能错过她。而且不管怎么说,我身上可是内建了分辨出亚弥与其他人的感应器。我可不是在乱说,年轻时有过特别喜欢某人经验的人,一定可以懂我在说什么。

和我同样是新生的同学们,全都各自在找认识的人,然后夸张地朝彼此开心大叫。旁人看来虽然像笨蛋,但身在其中的本人应该真的非常开心吧。还真令人羡慕呢!

不巧的是,我没有认识的人考上这所学校,就算有,我也确定那不会是我想开口攀谈的对象,所以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对相认这件事乐在其中。不过,如果我找到亚弥,当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能像其他人一样夸张地对我大叫,为着重逢而高兴的话,我一定会很开心吧。光靠这份回忆,我一定可以活个半年左右。

没错,事到如今,我已经成为一个相当环保的人类。由于人生中的喜悦太过稀少,只要有一丁点的幸福,我就能在脑海中再三回味,像是连冰淇淋盖子内侧也要舔干净般地品尝幸福。

我不断地注意自己的发型、调整领带、放松脸颊的肌肉,准备与亚弥重逢。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在人群中,虽然只是稍微看到了后脑勺,我就清楚地知道那是亚弥。我的胸口异常地难过,呼吸也变得不规律。不过是几公尺的距离,感觉就像好几百公尺一样。

我来到了只要出声,对方就一定能发现我的距离。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亚弥」——然而,张到一半的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体温大概下降了三度吧。

18

亚弥正挽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的手臂。

不过,若只是这样的话,我想我还能够忍耐。

毕竟我们都已经分开三年了,那么有魅力的女孩子,周围的男生不可能无动于衷。

虽然我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但也早有这点觉悟。亚弥要是始终一个人的话,一定很寂寞吧。因此,就算她找了其他男生代替我,我也无法责怪她。

但是,如果亚弥身边的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第一人生中的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走在亚弥身旁的男人不论是体型、举止、声音、说话方式、表情都和第一人生的我如出一辙。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虽然我对第一人生的记忆并不具体,但还是留有「友善的笑容」、「悦耳的声音」这种印象。那个人的特征简直符合这一切。

分身。我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词汇。

就是和本尊相似的「假货」出现的现象。

不过,如果要说亚弥身边的男人是我的分身会有些问题。因为,第二人生的我在各种层面上来看,都脱离了第一人生的我。所以吊诡的是,若是以重现第一人生的观点来比较我和亚弥身旁的男人,我才像是个「假货」喔。要说谁是分身,认为我是分身才比较合理。

可以说是完全惨败呢。如果我能正确重现第一人生的话,我一定会变成今天站在亚弥身边的那个男人。

照这道理来说,也就是我不能和亚弥交往。

因为在第二人生里,存在着我的分身。

19

我已经好久没有对一个人抱持明确的敌意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连憎恨别人的力气都没有。毕竟,要在心中把某人当成坏人,就必须把自己当成正义的一方吧?对我而言,我无法办到这件事,因为我自己最清楚第二人生的自己有多么不像样。这些日子要说去怨恨谁的话,顶多也只是对亚弥感到不甘心的程度罢了。

不过,这一次我却因怒气而发抖。一边错愕地站着,脑海中则是不停地说:「喂!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的角色吧!」

该怎么说才好呢?如果亚弥只是交了男朋友,我还可以原谅喔。我会想着:「把亚弥抢回来吧!」也敢说:「我比那种家伙还要好!」嗯,说不定这样我还比较有斗志呢。感觉就像一场夺回命中注定对象的战争一样。

但是,从我身边抢走亚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这样说可能有语病。简而言之,某人堂而皇之地接下我第一人生的位置,几乎与第一次的我没有差距地一路成长,而那个人就是现在亚弥身边的男人吧。

不论如何,也就是说现在担任亚弥男朋友的人,是「更接近完整的我」喔。

那么,在此问一个问题吧——

「我能够战胜自己吗?」

如果对方是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我只要表现出属于我的优点就可以了。而我知道亚弥会喜欢我,因为人的喜好不会轻易改变。

但是,当对方几乎跟我是完全一样的类型时——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获胜了。

因为真要说的话,他是我的升级版啊。

20

于是,我再次落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之后的几个月,真的是令人吃惊连连,因为我的分身一步步准确重现了我从前的大学生活。照理说,我应该要详细解释这一切的过程,但这次就让我省略吧。因为如果要我从头说明的话,我会彻底失志。

那个男人没有多久就成为系上的中心焦点,许多人仰慕他,也有许多女生亲近他——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亚弥非常专情。嗯,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我再次觉得第一人生的我真的好幸福啊!然而,那个男人却不令人讨厌,待人也亲切。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亚弥和他走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一样,仿佛是会动的童话。

那两个人太过闪闪发亮,有种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的感觉。不,他们当然都是非常温柔体贴的人,只要表现出想和他们当朋友的意愿,他们一定会接受吧。但我要的并不是这个。

话说回来,只要想到就算是看起来那么完美的人,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变成像我一样,就会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呢。如果那个男人和我一样得到重启人生的机会,到时候,他也不是不可能像我一样失足堕落。

这么一想,要说世界上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或许只是在好环境下长大和坏环境下长大的人之间的差别吧。至少我觉得遗传因子不是什么大问题。

☆、21-30

21

我的脑袋中有某条线断掉,是发生在隔年的十月底左右。

高中毕业后,我在大学附近的公寓独自生活,当时几乎跟所谓的「茧居族」没有两样。我根本不太去学校,也没有打工,不和人碰面,也没有好好地进食,一整天就关在房间里喝着便宜的酒,然后就是一直睡觉。

我不会去开电视或广播,也不会阅读报纸。总而言之,就是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除了去便利商店买酒、烟和垃圾食物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就算查看手机信箱,也全都是一年级时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做的短期打工仲介,以及电子邮件系统的信件,根本没有一个人名。

在知道「分身」的存在之后,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忍不住拿自己和他比较。每一次,都让我感受到,和他相比自己有多么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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