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做什么?念大学吗?」
我一报出自己的大学名称,臼水马上点头称道:「很厉害嘛!原来你这么聪明喔。」一副打从心底佩服的样子。总觉得实在很妙。
从他这种态度看来,他应该是彻底忘记国中时曾经霸凌过我了。不过,事情总是如此。霸凌的一方忘记;遭到霸凌的一方一辈子忘不了。对方岂止是删除自己霸凌别人的记忆,根据不同情况,甚至会将记忆捏造成「我对霸凌视而不见而产生罪恶感」。
「那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我这么一问,臼水便以一种「你听好了喔」的语气,闻心地说起自己的近况,内容就是典型的多采多姿大学生活。我后悔不应该问他这个问题,一边附和他的话。
在心不甘情不愿听臼水说话的期间,我渐渐开始习惯他的存在,终于能够好好地看看他的脸。我因而发现,和我说话的臼水显得很焦躁。仔细一看,发现他一直在抖脚,眼神也一直飘忽不定,还一直更换交叉手臂的姿势。明明是盯着我看,一日一我们视线交会,他却马上撇开目光。
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我面前很紧张的样子。不过与此同时,他为遇到我而有机会说话真心感到高兴,这似乎也是事实。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呢。因为硬要讲的话,第二次的我在不好的意义上而言,是那种会让敌对的人松懈下来的类型,但也不是待在一起会令人感到愉快的类型就是了。
在无法解释这种诡异状况的情形下,过了十几分钟。突然,臼水停下话语。因为真的是很突然地停下来,我以为他是临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了?」
他看着自己的膝盖五秒后这么说道:
「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我回问他。
正当我战战兢兢地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态度惹他生气时,他说道:「忘了吧!我刚刚说的全都是假的。」臼水靠在椅子上,噘着嘴,双手放在双脚间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全部都是假的。我其实没念大学,但也没有在工作。我好几个月没有和别人好好对话了。好久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紧张得腋下一直流汗。」
仿佛像要填补刚刚五秒钟的空白般,臼水连珠炮似地说道:「我老实说吧,最近我一直在想『死』这件事。理由很微不足道,我就不说了。我原本是一有这个想法后马上就要去执行的,但是我想在死之前,最后再做点什么,所以便存了一些钱。存到一定程度之后,我离开家再也不曾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移动,这还满有趣的。我打算在钱花完为止,一直这样生活。花完之后嘛……对了,或许可以暂时当个流浪汉。然后,过了一定的时间之后再去死。很简单吧?」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只能一脸困惑。
这家伙突然间在说什么啊?
44
我重新打量一次臼水,发现他的大衣非常脏,到处都是毛球,头发也太长。可能是出于心理作用,他的双颊与眼窝看起来都凹了进去。冷静下来观察臼水,会发现他几乎差一步就要变成流浪汉了。
「我会说这些,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冷漠的样子……不,我不是在说你不好,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刻意表现出『自己不冷漠』的样子。我不希望别人阻止我。如果有人对我说:『别这么说,活着就一定有好事发生喔。一起加油吧!』这种话的话,我可能会想当场咬舌自尽吧。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听我说说话而已,而你就是最适合的对象,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认真听我说话。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死也不会说出『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和我谈谈吧』这种话吧?和你说话感觉就像隔着强化玻璃面谈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也才能够坦白说出来。」
「虽然不是很明白,」我说:「但你好像不是在追求一些体贴的回应对吧?」
「没错。」臼水困扰地穾着说:「我真酌只是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而已呐,你应该懂这种心情吧?就是从出生到现在,没做过一件正确的事这种心情。」
「我想我明白。」我回答。
实际上,这世上对这一点最能痛彻体会的人就是我喔。因为我知道第一人生的「正确」是什么。
「我不希望你明白,」臼水摇摇头说道:「因为这么一来,我的绝望就变成只是随处可见、了无新意的东西了。」
臼水看向窗外,装饰在拱廊上的灯饰闪烁着蓝色、白色、绿色、红色的光芒。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呢。呐,反正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都是很难过的节日。」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嗯,这是我刚才不经意想到的——你有跟我一样或是比我还要复杂的问题吧?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看你的眼睛多少就明白了,那是完全失去人与人之间交流的表情。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很明显地有那种脸。我们这失去人味的脸,回避了人群。我们永远无法从『被人讨厌,因此又更加惹人嫌』的恶性循环中脱身吧……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臼水看着开始飘起雪的窗外,说道:
「不论是你还是我,说好听点,都曾经是将来大有可为的小孩。今天就算是身边带着漂亮的女生去合宜的场所也完全不奇怪,就算过个如诗如画般的青春生活,也绝对不足为奇吧……呐,我想我们一定不是太过大意,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齿轮偏差了吧。但是那个齿轮的问题却为其他齿轮带来负荷,因而连带让全部的齿轮都乱掉了。事到如今,齿轮已经全部乱成一团,四处飞散,完全不可能修复了。」
「……你知道你是让我的齿轮产生偏差的其中一人吗?」我问道。虽然我不认为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却忍不住问出口。
「我知道,」臼水说:「当初我会那样对你,是因为你让我感到威胁。少年时期的我,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我有自信可以变成比那些无趣的大人还优秀二十倍的人,也觉得身边的人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家伙……但是,却只有你总是让我看不顺眼。我可能下意识地觉得『只有这家伙有可能做得比我还好』,才想在那之前把你毁掉吧。」
「你别恭维了。」我讽刺地笑着说。
「这不是恭维。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很怕你。虽然现在我们这个样子,谁也成不了谁的威胁……总而言之,关于这点,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如果你希望我好好道歉的话,要说多少次我都愿意说。如果你希望的是这些的话。」
「不,不需要。因为你弄乱了我的齿轮,或许也有个谁弄乱了你的齿轮吧,要追究的话会没完没了。就像你只是单纯想要说话一样,我也只是单纯想问而已。而且——我并不希望你道歉什么的,不过至少让我保留恨你的这点权利吧?好让我将来想要推卸什么责任的时候可以用。」
「你意外地很温柔呢。」臼水微笑说道:「——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虽然不知道说了这些话是好还是不好,总之谢谢你。不过,跟你讲太多话之后,连一些我不想回忆的事都记起来了。我从刚刚就这么觉得,总觉得一看到你,少年时期的记忆好像就鲜明地回复了一样。」
「我则是想起了人生中最讨厌的时期,现在稍微觉得舒服一点了,谢谢。」
露出苦笑后,臼水背对我离开了。
在与臼水一连串的对话中,绝对说不上我已经原谅他。不过回过神来,我已经悄悄地在臼水那看起来很沉重的后背包口袋中,塞了两张一万圆钞票。虽然这么做他也不会高兴,而我也没有特别希望臼水能够活久一点,只不过是因为想这么做就做了。
臼水离开后,我的脑袋里有个想法逐渐成形。一开始我还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随着时间经过,我终于发现自己想起了什么。
在第一人生中,臼水恐怕是我的好朋友吧。虽然第一次的记忆还是一如往常地模糊不清,尽管如此,看着他的说话方式和笑容,我还是明白了这件事。我发现那个男人从前就在我的身边。
第二次的我一直认为臼水也是毁掉我人生的其中一人——但假设他在第一人生中真的是我的好朋友的话,或许事情就变成是我先让对方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了。没错,不是他让我变得没用,而是我毁掉了的臼水再毁了我。
到头来……或许,是我自己毁掉一切的。
回到公寓冲过澡后,我喝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由于妹妹已经先睡了,我也不能打开电视,便用着桌上的灯光努力睁着眼看书。不到一个小时眼睛就累了,我把书放在桌上,盯着空中,默默地喝着威士忌。
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柊。想像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和我一样,一个人喝着酒一边看着书的样子。
如此,我的心情就会渐渐变得平静。
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希望柊待在我身边才会有这种想像。只是喜欢想着有一个跟自己不同的人,在跟自己不同的地方,做着与自己相同的事罢了。只要想到「做这种事的人不只我一个」,意外地,事情的好坏就变得不再重要。而且,没有人比柊还要适合担任这个角色了喔。因为那个女孩实际上过着跟我再相似不过的生活。
在无法抵挡的睡意侵袭下,我刷了牙钻进被窝。妹妹似乎在说着梦话。
那天夜里,我仍旧祈祷——希望一睁开眼,就展开第三人生。
关上灯不到几秒,我便沉沉睡去。
45
我被妹妹踩醒了。该说是踩呢?还是踢呢?总之不是什么太优雅的方式就对了。
「我要去图书馆还书,」妹妹说道:「起来。」
嗯,一路睡到下午四点的我也有错就是了。
出门时,天色已经微暗,路灯开始亮了起来。不过天空难得没有云,空气非常清澈。偶尔吹来的强风让柏油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抵达图书馆,妹妹便抱着一叠书走了。我将车子上锁后追上妹妹,归还几本自己借的书后,小声地跟妹妹说:「那我们一个小时后在入口会合。」便离开图书馆前往停车场的角落,点了根烟。
这个角落似乎成了一个置物区,地上散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生锈的脚踏车、球、交通锥、有裂痕的花盆、工具、篮子一类的。在一堆废弃物品中,只有冷气室外机辛苦地运作着。
我坐在围栏上吐着烟。不知道为什么,那里好好地放着一个烟灰缸。大概是这里的职员还是谁偷偷抽烟时用的吧。
我再次环顾那堆废弃物,第二次的我变成了会因这种散发出无力感的景致而感到安慰的人。为什么呢?或许是这个地方不会再变得更糟的缘故吧。
我心想着不会有人听见,便吹起了口哨。没有特别吹什么曲子,只是自然地吹着旋律,我的嘴唇演奏的是〈Jingle Bell Rock〉。我赶紧将旋律关进嘴里,因为,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该为圣诞节高兴的时候啊。
接着,我离开了图书馆,前往道路对面的废墟,这也是一个我喜欢的地方。这里以前似乎是间青年旅馆,长年弃置之下,建筑物变得十分老旧不堪,干枯的爬墙虎在建筑物外墙上像是一道道的裂痕。仔细一看,真正的裂痕也满多的呢。
建筑物里现在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不过我以前偷看的时候,发现满是灰尘的地板破了好几个洞,圆凳就倒在其中。窗边还有一架旧钢琴,总觉得好可惜呢。
我在建筑物外绕了一圈。原本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如今放着布满锈斑的轻型车和轮胎脱落的摩托车,脚踏车停车区的屋顶则因为柱子断了而陷落。在它旁边,堆着目的不明的水泥砖。
这样的景致,我可以看好几分钟。想像着这间青年旅馆还正常运作时,曾经发生过的事,一日一开始想像便停不下来。虽然我讨厌看到现在进行式的幸福,但却喜欢品尝幸福的余味。「或许这里曾经存在着幸福呢」这种淡淡的味道。
花了约十分钟,慢慢绕了建筑物一圈后,我往图书馆的停车场前进。我站在烟灰缸前,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正想要点第二根烟从口袋拿出煤油打火机时,突然间看到了某
个人在转角处转了弯正朝这里前进。
不是妹妹。看样子那个女生跟我来这里的目的一样,她正叼着烟准备点火。微微的黑暗中,几秒的打火机光线将她的脸映照成橘色。
当我发现那个女生是亚弥时,几乎暂时忘了呼吸。
46
我无法从亚弥身上移开目光。而她好像也注意到我的样子,看了我两秒,然后一瞬间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对方是这几个月都没有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的男生。再加上国中时的种种,我想以亚弥的角度来看,我这种人应该是她最难应付的类型喔。
尽管如此,由于亚弥非常有礼貌,虽然表情有些尴尬,也还是向我打了招呼。她就是那种不管对象是谁,都会亲切打招呼的女生呢。
虽然我也回应了她的问候,内心却一片混乱。因为我既不知道亚弥会抽烟,也不知道她会来这间图书馆,加上我也好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她的脸了。实际上,大概是从国中以后就没有看过了吧。
虽然我是那么地希望待在亚弥身边,能够和她说话,但事到临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着急,想着必须说些话来维系彼此,留住亚弥。
说实话,我连看都不敢看亚弥一眼,不是因为她对现在的我而言太过耀眼,而是害怕一看到她,亚弥便会看穿我悲哀脑袋里的想法。
「你是来借书的吗?还是来念书的?」
亚弥向我问道。虽然是个极其普通的问题,但这是亚弥在问我个人的事情,光是这样我的胸口就满足得要爆炸了。
「嗯,来借书的,话是这么说,但也只是陪妹妹来而已啦。」
「这样啊,妹妹……」
亚弥好像对我的话有些疑问,但没有再进一步追问,而是说道:「那你看书吗?」
「可能是因为来图书馆的影响吧,我最近有稍微看些书喔。」
「哦?那你最近看了哪种书呢?」
我想读出亚弥表情底下的涵义。看样子,这个问题不是单纯的社交用语,而是真心有兴趣才这么问的。
可能是她身边看书的人不多吧,因为第一次的我似乎也不太看书。亚弥是不是希望有个可以聊书的对象呢?
「虽然好像比别人慢很多,但我现在在看沙林杰的《麦田捕手》还有《九个故事》。」我回答。
「《麦田捕手》吗?」亚弥点头说:「那是我书柜第一排的其中一本书喔。嗯,意思就是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书……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我稍微陷入沉思。因为如果这时候能回答出令亚弥满意的答案,她或许会喜欢我呢。不能乱回答,但是如果打安全牌的话,又会被认为是个无聊的人吧。
「一般来说,」我开口:「有很多人是这么解释,这本书的内容描写的是年轻人对世界特有的反感。」
亚弥点点头,催促我说下去。我也确定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点点的失望,因为她想听的不是一般大众的想法。因此我连珠炮似地接着说:
「但是——我觉得将这本书归类为『青春小说』,就把它看得太简单了。这本书的确符合『青春小说』的定义。一个高中生休学,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恶言相向,却又借由与不同的人邂逅,一点一点地成长。如果将故事限定于此,的确非常简单易懂……但这本书的作者可是写出〈香蕉鱼的好日子〉的沙林杰耶!应该要更慎重地看待才对。」
「我非常懂你想说的。」亚弥同意道:「我对《麦田捕手》也有类似的看法。那你慎重看完这本书后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嘛,」我搔搔头说:「虽然说我的确不能完全认同现存对这本书的看法,但要说到我的见解,其实是很简单的心得耶。」
「简不简单都没关系,说说看嘛!」
我斟酌着用词。唉呀呀,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写个读书笔记的。
「……我看着霍尔顿的感觉是,『只要是正常人,这样子常常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因为他年轻不成熟所以不能原谅胡来或是造假,才这么生气,那应该是更普遍的一种状态才对。某种意义上而言,就像国王的新衣一样。不过就如译者所说,作者绝对不是将霍尔顿当作纯真的化身。若是把《麦田捕手》里的霍尔顿,跟说出『国王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当作少数异端来处理就完了。」
我口若悬河地说着。虽然很庆幸没有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让舌头不能动弹,但还是抓不太到对话的节奏。不小心就变成一个人想讲什么就全讲出来了。
但是亚弥却很认真地配合我。「国王的新衣啊,」亚弥复述了一遍说道:「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喔。可以有各式各样的见解和看法,我觉得就文本来说是非常棒的故事。呐,我稍微换个话题可以吗?」
「当然。」我说。对话能够稍征延长下去,我可是开心得不得了。
亚弥慢慢地、慎重地选择措辞:
「——看着现在的社会,我觉得有许多人都硬被当成穿新衣的国王了。嗯,也就是说呢,国王实际上真的穿了一件『笨蛋看不到的衣服』。但是因为群众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笨蛋,所以完全看不到那件衣服。然后有一个笨得无以复加的小孩子说了:『国王没有穿衣服。』接着周围的笨蛋也都放心了,一起说着:『国王没有穿衣服。』国王虽然慌张地主张:『不不不,没这回事,还是有人看得到这件衣服啊!』但国王不管举出多少证据,向众人展示新衣,笨蛋却自信满满地宣称:『我看不到呀!』……你懂我想表达的吗?」
「好像懂。」我回答。
47
我们就这样持续对话,内容都是些无聊的事,是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对话。如果是第一次的我,大概两秒后就会忘记的那种对话内容。
但是呢,只是这样的对话,我就太过高兴得指尖颤抖,祈祷着这段时间能够再稍微延长一些也好。
「对了,我不知道你抽烟呢。好意外喔。」
我一边点着宝马(PALL MALL)香烟一边说。亚弥困扰地笑了笑说:
「我连对男朋友都保密喔。目前只有你知道。」
我把这句话刻在脑海中。「只有你知道」,真的是太动人了。
我们整体上大概谈了三十分钟左右。彼此都热衷于谈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当亚弥看着手表说「我差不多该走了」的时候,我们都因寒冷而发着抖。
「我好像都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真抱歉。因为平常没有人跟我聊这些,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不过呢——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很开心喔。这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呢!谢谢你,再见。」
和亚弥分别后,我抬头看着月亮,暂时沉浸在刚才对话的余韵中。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身体抖个不停。真是的,因为这种事就高兴,真的是环保到了极致喔。
加上,这时我还没有发现到自己犯的致命性错误。
妹妹已经在车里等我,一看到我回来就说:「迟到五分钟了。」一边敲了我的头五下。要是迟到一个钟头,事情就不得了了吧。
「你和刚刚那个女生感情很好吗?」
「……没有。」我否定道:「她只是个会跟我说话的温柔的人罢了。」
「哦,那我也很温柔罗。因为我都有跟你说话。」
妹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着。
「不是吧。我们只是单纯感情好喔。」
「咦!是这样吗?」妹妹困惑地说着。
48
就像反复播放喜欢的唱片,尽管过了一周,我仍在脑海再三回味和亚弥的对话。
三十分钟的对话,我连细节都可以重现。那段记忆不仅没变淡,反而变得愈加鲜明。
除掉常叶吧,我心想。就像在公车站看到亚弥那天一样,我久违地再度取回了活力。就算明白常叶如圣人一般、能够带给周遭幸福、比我有价值几十倍、杀了他亚弥会伤心,但那都不关我的事。
我没有必要公平。重点在于,他的存在带给我的,是幸福还是不幸?常叶的存在确实带给我不幸,而常叶消失能带给我幸福。因此我要杀了常叶。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用双手拍了拍脸,为自己打气。
就算是今天就得动手,我也要杀了常叶。
我干劲十足地准备外出。第四次离家出走中的妹妹看到后,用冷静的口气说道:
「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好怪。」
「不行吗?」
「不行。」
说完,妹妹便将手中的书丢向床舖。
「那是借来的书,好好对待它啦。」我念了妹妹一句。
「烂书随便收就好了,你不知道吗?」妹妹回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本书哪里写不好了?」
妹妹稍微思考一下后这么回答:
「这本书的作者认为,问题的答案是需要思考的。」
没想到妹妹会认真回答,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是很懂……那么,你的意思是应该把问题摆着,不要理它最好吗?」
「我没有那样说喔。我觉得一开始就把问题和答案切割开来思考这件事很奇怪。因为在问题出现的时间点,答案也会同时出来,所以回答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应该要说,该如何从我们的脑袋中引导出各式各样的东西……」
讲到这里,妹妹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讲太多了」般,急急忙忙地闭上嘴巴。
「不过,我没有要表现出很开心的意思呢。你从哪里觉得我看起来很开心?」
「……你最近都有好好穿衣服对吧?」
「是吗?」
虽然装傻,但为了避免跟踪时一直穿相同的衣服容易被常叶发现,我最近的确有在
注意身上穿的衣服。我尽可能地留意穿着可以融入街上行人的流行装扮,所以才会被误会成开始注意外表吧。
以前我连续两天穿同样的衣服去学校也很稀松平常,因为觉得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我的穿着打扮吧。
「难道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在这边是不是很糟?」
妹妹虽然以不在乎的口气发问,但对她而言已经是难得的体贴发言了。嗯,虽然是她误会了。不过,我恋爱这件事却是事实,能看穿这点,看来妹妹意外地有在关心我。
「很可惜,没有这回事喔。」
我这样回答。之后稍微考虑了一下,又继续说明——一如往常,说谎时,混入一些真实情况,让人难以分辨真伪。
「我是想要变成没有脸的人啦。想跟街道融为一体,我想变成那种擦身而过,别人就想不起来长相、存在感薄弱的人。所以,比起穿朴素的衣服、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鬼祟地走路,不如打扮得跟周围的人一样,去大家会去的地方闲晃还比较有用。」
「你想变成透明人吗?」
「嗯,某种意义上,我可能是想变成透明人吧。」
「好怪。」妹妹惊讶地说:「这样啊,原来你不是交女朋友了……那你今天要去哪?」
「我现在预计去咖啡店念书喔。」
「不去学校却去咖啡店念书?」
妹妹有些讽刺地说道——我想那当中大概也包含了对于「热衷于拒绝上学」的自己的嘲讽吧。
我这么回答:「因为没去学校才要念书啊。虽然乍听之下很矛盾,但我没有要落后别人的意思。并不是不想去学校、没有去学校就没有好好想自己的事。因为像是准备考证照或是念英文这种的,一个人也可以办到。」
像这种谎话,我可以要说多少就说多少。虽然我从来没有念过什么考证照的书。
「路上小心。」妹妹像是要打断我的话般说道。是一句包含了「快滚吧」这种涵义的「路上小心」呢。
49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再确认,但是如果我拥有第四次机会杀害常叶的话,到时候我会杀常叶吗?我杀得了常叶吗?
我一直尽力避免正面面对「杀人」这件事。没错,认真思考的话,一般人不可能会肯定杀人这种事的。就算撇开道德论不谈,这么做的风险也实在太高了。只要珍惜自己的话,一定会考虑杀人以外的方法。
而且不管怎么说,最重要的问题是,就算没有人会发现我犯的罪,我自己也会受到罪恶感的折磨,最终露出马脚不是吗?因此,我才想要尽可能地选择没有真实感的手法,不是用刀子刺杀,也不是勒住脖子什么的,而是一直等待能够悄悄地从背后推常叶一把的时机……话虽这么说,实际上我曾经有过三次这种机会,却如同先前所讲,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溜走。
不过,只有第四次机会稍微不同。
在图书馆和亚弥见过面后,我取回了自信,那个我可以和亚弥好好相处的自信。在那之前,对第二次的我而言,亚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对象。我一直隐隐约约觉得,就算杀了常叶,亚弥也不可能被我打动,因此才会浪费了前面三次的机会。
不过,时隔多年和亚弥说话后,我深深相信,换个角度来想,现在的我比第一次的我还适合亚弥。第一人生的我们是外向的我与内向的她这种类似互补的关系,但第二人生的我们似乎能以同样内向的伙伴这种型态相处。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喔!
包含这些事情在内,如果有了第四次机会,问我到底会不会杀常叶,果然还是没办法把话说死。追根究柢,我连打人的勇气都没有,或许这种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杀人。不过另一方面,我有时候会就事论事到做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决定,因此,也有可能令人扫兴地干脆地成功杀死常叶。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知道答案了,因为第四次的机会最终还是没有降临。
50
乍看之下,整个情境非常完整齐全。不,应该说是齐全过了头。
常叶和亚弥在酒吧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常叶送亚弥前往公车站,自己则走向地铁站。到这里为止都还是跟平常一样的顺序。
但是,那一天的常叶却选择了有点微妙的路线前往地铁站。他特别选择了人烟稀少的地方,穿越黑暗的住宅区、商店街及小巷。简直就像给自己出了一道功课,只要看到喜欢的转角就一定要转弯般地走着。由于无法预测他的目的地,跟踪也提升了难度。
他是不是想要一个人走走呢?有些夜晚,总是会有这种心情吧?那个冬夜,空气冷得像金属一样,星星亮得刺眼,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光异常地令人感到怜爱。如果刚刚好来杯酒的话,就更有气氛了。
终于,那个时刻来临了。常叶的脚步走上了桥。
我已经事先做好详细的街头调查了,所以我敢保证,没有一个地方比这座桥更适合把人推下去喔。这座桥的栏杆只有膝上左右的高度,加上桥身距离地面的高度足以令人致死,就算没有受到致命伤,只要掉入十二月的冰冷河川里,看来也会因失温或是心脏麻痹而死亡。
特地在醉醺醺的状态下来到这种地方,简直就像在跟我说「杀了我吧」不是吗?
我突然觉得,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下一次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如果错失这第四次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了。虽然还是有些条件没有凑齐,但如果在如此得偿所愿的状况下我还是毫无行动的话,等于我亲自证明了就算处于再完备的状态,自己也什么都无法做的事实。
现在必须做个决断,我向自己说道。
常叶漫步走向桥的中央。我掩盖住脚步声,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地面积了层薄薄的雪,要说他因此而失足滑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没错,我如此心想,神奇地冷静了下来。也能想着结果到最后,一切都没有什么真实感,大概是身体还不是很能了解接下来自己即将杀人的状况吧。
我来到距离常叶几公尺的距离,就在想着也可以现在马上冲过去推他一把的时候,常叶突然停下脚步——我连解释这个行动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坐在栏杆上,一副往下看河的姿势。
接着他转身向我举起手来。
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一样。
「嗯,你也请坐吧。」常叶说着,指向自己身旁的空间。
一瞬间,我思考了许多事。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了解多少?知道我的目的吗?知道的话,为什么又露出这么没有防备的姿势呢?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如果有的话,又为什么有必要特地来到这种地方说呢?如果是一开始就注意到我在跟踪的话,特地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是为了确保我会上钩吗?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他是这几分钟内才发现我跟在他身后的,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是分散我的注意力吗?让我疑惑,再趁隙逃走?不对,这么做也太没效率了,怎么想都是直接逃走比较快。
虽然在几秒内思考了这些事,但我最后还是依常叶所说,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杀死常叶,但我却没有这么做的原因,与其说是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不如说是被他引起了好奇心吧。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彻底落入常叶的策略了呢。
☆、51-60
51
「我希望你能暂时安静地听我讲接下来的话,然后如果我有哪些地方说错了,再请你指出来。」
桥的两岸并排着住宅,每一户的窗子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反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
上。铁制的栏杆冷得像要把手掌黏住般,我却还是不得不紧抓着,以免一个不小心坠落下去。
「我姑且知道你在跟踪我,并且搜集了足以令你无法否认的证据。不好意思,因为我拜托熟人跟踪你。没错,就是所谓的双重跟踪……唉呀,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会从嘴里讲出『双重跟踪』这种话呢。」
常叶这么说着,一个人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虽然由我自己说出来有点那个,但因为我的为人跟圣人差不多呢,从来没做过一件心虚的事。正因为做的都是令人感谢的事,没做过惹人怨恨的事。说到底,我和你之间的共同点就是念同一个科系,应该只有这一点才对。尽管如此,也有可能是因妒生恨,不能完全排除你会以某种形式加害我的可能——所以我做了个测试。」
我看着正下方,夜晚的河川就像墨汁滴落般漆黑。我突然注意到,这条河除了可以用来推常叶落水以外,我自己也可以跳下去。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解决办法呢。嗯,先不论我有没有这种胆量跳下去就是了。
「在此之前,我总共给了你三次机会。在你跟踪我的时候,我特地制造了三次非常适合你加害我的场面……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实际上如果你真的在那当下对我下手的话,我都留下了保证可以获救的余地。」
我将双手从栏杆上拿开,取出大衣口袋里的香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桥上的风势强劲,让火点着费了我一番功夫。
「然而,你却没有行动。我不知道你是一开始就无意伤害我,还是因为恐惧才没下手。无论如何,我因此知道了『这个人对我无害』。就算你对我怀有杀意,但要将其转化成实际行动,大概是不可能的……当然,之后你也有可能铁了心,终于准备对我下手。不过,这样和你直接面对面,我好像明白了——你无法伤害我。这是像第六感一样的直觉,或是应该叫做潜意识的经验法则呢?」
「你第一次发现我跟踪你是什么时候?」我第一次开口。
「校庆的隔周。」常叶回答:「那应该是很早的阶段吧?我想你当时应该才刚开始跟踪不久。」
没错。我在心中附和。
「我不是天生敏感,也不是背后有长眼睛。既不是特别敏锐,也不是习惯有人跟踪。那么,我为什么可以那么快就发现有人跟踪我呢?……答案很简单,因为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可以说是自我意识过剩到异常的人喔。我非常介意别人的目光,很常把别人的行为全当成是对自己的讯息。如果一天看到同样的人三次,就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特地在等我呢,我就是会这样想的人。」
「哦……但是你看不出来有在东张西望的样子。」
听我这么一说,常叶以不在乎的表情说道:
「真正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因为在意周围而东张西望』喔。不如说是行动会自然到不自然的地步。我想如果你也跟踪其他人的话就能明白,一般人应该会更频繁地向后看或是站着不动,采取一些意义不明的行动喔。我故意提供了你一个很好跟踪的环境。」
简单来说,就是他什么都知道了。
真是的,我混着烟吐出叹息。
不过,我内心却没有产生什么后悔或丢脸的情绪,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如此冷静呢。还是说,或许我已经太习惯「受到常叶的重挫」这样的公式了。
「那么,你打算把我怎样?」我向常叶问道:「想把我丢给警察吗?」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喔。」常叶摇摇头说:「那是因为啊,你可能觉得很意外——我不认为你这一个月以来对我做的事情有多糟。不,不如说我是感激你的呢。我不是喜欢别人从暗处偷看自己什么的,我想说的是,也就是说『借由你持续监视我,让我得到了你这个人的观点』。而世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这么棒的事发生喔。」
我不是很了解他的意思。常叶直率地向我说明:
「硬要说的话,如此得天独厚的我,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从小就太过幸福了。这句话要由像我这样的人说才具有意义。幸福这件事,只要习惯的话,其实是很无味的喔。就像每天三餐都吃糖果点心一样,舌头会麻痹,渐渐尝不出味道。我没有骗你!几乎每天都得到各式各样的人称赞,数不清的女生向你抛媚眼,还有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朋友——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尽管拥有了这些,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之后我脸上仍然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内心却宛如嚼蜡般过着每一天。伤脑筋的是,尽管发生了开心的事我却完全开心不起来,但只要一有难过或生气的事,好像就会彻底地悲伤或是发怒。看样子我似乎对愉快的事情已经变得迟钝得吓人,对于讨厌的事情却比从前更加敏锐了……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我安静地将宝马香烟和打火机递给常叶。他以熟练的手势点燃香烟,朝打火机上画的莫里西盯了几秒后,把东西还给我。
我突然觉得,或许常叶知道亚弥会抽烟吧。如果不知道的话,关于亚弥我能赢过他的,也只有知道亚弥会抽烟这件事。所以我仿佛要紧抓住般在脑海中反复那段记忆,回想着亚弥那夹着细长香烟的美丽手指。
「但是,」常叶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出现,我的想法稍微产生了变化。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借由你跟踪我,让我得到了你这个人的观点喔。在你跟踪我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他为什么会跟踪我呢?』而是『在他的眼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对这点比较有兴趣。睡觉前总是会回想那天的种种,想像着过了那样一天的我在你眼中会是什么样子。我忍不住这样想像着,因为我这种人把独处时开反省大会当作是一种兴趣呢。世界上有一种人会一整晚思考着『当时我的行为举止给周围的人什么印象呢?』或是『当时那个人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呢?』这一类的事喔。」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无声说着。因为,不是别人,我自己正是这种人啊。
常叶俐落地在指间转起点燃的香烟说道:
「——大概是在你开始跟踪之后两周左右的时候吧。我突然发现自己内心起了某种重大的变化,一时之间我还不敢相信呢!我那已经麻痹的感觉又再度回复正常了。」
常叶不是在讽刺,而是真的像叙述一段美丽的回忆般说了这些话:
「早上一起床,我的胸口就溢满对那一天的期待。看着镜子,便打从心底觉得能以这副身躯出生真是太好了。走在街上,觉得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们都好可爱。看着女朋友的脸,心中满是感谢能够遇见她。花儿有多像花,石头有多像石头,用尽全力般强调着它们的独特性,并一一映入我的眼帘。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可以说是正常过了头。不,应该说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够以正常的眼光看待事物也说不定。我幸福得要死。我变得能够将理所当然的幸福,不再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实际上,随着时间经过,这种心情渐渐地淡化了。我和朋友在学生餐厅吃午餐的时候,那种幸福感宛如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当因此失望的我吃完饭突然抬起头时——虽然有段相当的距离,但的确是看到了你的身影。那一瞬间,我的幸福带着更胜从前的清晰感回来了。不夸张,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想站起来大喊万岁喔……因此我终于发现,这份幸福是你给我的。借由你的观点检视自己后,我可以用全新的目光再一次重新看待那些从前视为理所当然的幸福。」
常叶的话暂时在这里告一段落。
我虽然一直静静听着,但很能理解他说的话。这就跟第二次的我因为背负着多余的记忆,而落入对现状没必要的不满境地,两者是很类似的吧。
「有件事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说,那就是『跟踪我的那个人一定要是你才可以』。我想如果跟踪我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的话,我不会这么热切地去思考跟踪者的心情。在这层意义上,我对你怀抱深深的感谢。这样听起来或许很像在讽刺——但是你这个人有某些地方跟我很像。希望你不要不高兴,老实说看着你,我有一种『如果我走错一步的话,可能就会变成那样吧』的感觉……我们两个人的基础一定是一样的,人生的初期条件一定像得不得了。虽然因为一点环境的差异和命运的恶作剧导致现在的落差,但以可能性而言,我们应该是在相同的起点出发的喔。正因此我才能了解你的心情,也很容易想像你看着我时的感受。」
说到这,他从包包里拿出深蓝色皮革的笔记本。一边说着:「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一边在笔记本上开始写些什么。大约三分钟过后,他撕下刚刚写下的那页笔记交给了我。
看着手上那张纸,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感到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