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始于两个月前。
此时月历上的月份是二月。
那正好是隆冬时节——大概只有住在北半球的人会如此贸然断定吧。当时阿春人在南半球的澳洲,而且还是个滨海小镇。
季节上正值盛夏。抬头望去,天空又高又蓝,云朵也白得刺眼。
虽然阳光相当猛烈,却反而增添了夏日的解放感。
还有大海。湛蓝清澈的美丽海洋,以及白色的沙滩。
那是个稍微到海岸逛一下便能充分享受夏天的城镇。虽然就算恭维也称不上都会区,但也没有荒僻到会让人眷恋起城市里的生活。
恰如其分的悠闲,恰如其分的舒适。
阿春来到这里是为了工作。
——最近龙族自月球及卫星轨道飞来袭击都市区的频率,几乎已经跟突如其来的天灾差不多了。
为了预防万一,先进国家的地方自治团体钜细靡遗地拟定了紧急避难方针。
此外还定期进行周密的模拟演习,以免方针运用失败,这也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除此之外,如果还能拥有自卫的手段就更好了。
不过这个小镇附近并没有军事相关设施,而且虽说是沿岸地区,要仰赖TPDO——环太平洋防卫机构的巡视舰队也是有极限的。
因此,每个地方都有人想要获得不受这些条件左右的『保障』。
阿春所属组织的主要业务便是向他们贩售『知识』。
他透过组织的介绍来到这里时,南半球的季节还是冬天。
在迎接夏天来临前的这段期间内,阿春仿佛世界知名的考古学家兼盗墓人(印第安纳琼斯)般在澳洲各地奔波,最后终于达成了任务。把到手的『陪葬品』交给地方有力人士就大功告成了。
被选为适任者的女性能否成为『魔女(Magi)』还不得而知。
不过,那种事并不在阿春的管辖范围内。
短期内他只要既悠闲又阔绰地享受假期兼休养就行了。
于是他首先来到沿海的咖啡厅。当他嘶嘶地喝着综合果汁的时候,一通电话推翻了所有计划。
「……是爱莎啊。」
触控式手机的介面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姓名。
爱娜斯塔西亚·鲁班什维利。
出身于格鲁古亚,通称爱莎。是与阿春结下孽缘的青梅竹马。朋友不多的他难得跟这位少女保持长久的交友关系。
阿春触摸液晶荧幕,姑且先试着开始通话。
『好久不见了,晴臣。最近好吗?』
青梅竹马的声音既可爱又轻柔。
其实就连容貌也是丽质天生,与这声音十分相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她当异性看待是个难度极高的挑战。或许是因为阿春经常目击她狼吞虎咽地扫光两公斤牛排,而且嘴巴上说着「今天没什么胃口」,却还把三盘牛肋排吃完的关系也说不定。
总之,阿春这么回应了只有外表看起来很梦幻的青梅竹马:
「还可以啦,毕竟才刚完成一件工作。」
『那可真是好消息呢。那么,我正好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哔。阿春切断了通话。
这不是经过思考后的行动,而是冲动下的反应。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突然挂电话吗?』
爱莎重新打来时的声音虽然可爱,但也很可怕。
「抱歉。我觉得你是践踏我乐园的怪兽,所以忍不住就这么做了。」
『这不能构成理由。请别把少女说成什么怪兽。』
「那我就解释给你听吧……之前也说过了,我的梦想是将来存够钱以后,在某个安静的小镂隐居。」
阿春这么说完,电话另一头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是那个啊。没记错的话,你的目标好像是在三十五岁前完成梦想是吗?』
「嗯。接下来的人生就自由自在地埋首于兴趣之中,什么工作也不做。」
『以十几岁男生的志向面言,那还真是严重缺乏梦想的成分呢。』
「会吗?我倒认为以人生规划来说,没有比这更充满梦想的了。如果去问路上行人的话,感觉会得到不少人的支持喔。」
『赞同的人或许很多,但其中应该很少会有十几岁的青少年才对。』
爱莎的口吻与其说辛辣,倒不如说淡泊。
她似乎受够了的样子。不过阿春不以为意,接着又说: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梦想。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就很理想。这个小镇具备了恰如其分的恬静,住起来很舒适,而且离海也近。」
『你说的理想果然是……』
「嗯。做为隐居处,我认为这个地方是无可挑剔的——爱莎,我才刚结束一件工作,如今正置身于能够实现理想的土地上。就算我会想在这里度假,顺便为将来进行预演,你不觉得也是很自然而然的发展吗?」
『这么说起来,你那边现在正好是暑假的季节呢……』
「但你却在这种时候打来说『有事相求』。反正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吧?所以我才会挂断电话。为了不让某只不解风情的怪兽入侵我神圣的乐园……」
『请不要用神圣这种字眼来形容偷懒的藉口。』
「我想在这里当个软趴趴地怠惰度日的生物,你另请高明吧。」
『我拒绝。』
双方的主张成了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为了打破僵局,爱莎开始娓娓道来:
『我个人想做个研究,所以近期内打算去东京新都,暂时以那边为据点展开活动。』
「你说研究?还特地跑到新都去?」
『是的。只不过我对那个城市不太熟悉,而且听说《S.A.U.R.U.》能够提供协助的工作人员也不多。』
阿春跟爱莎所属的研究机关《S.A.U.R.U.》。
为了对抗龙族,对『形而上的知识体系』进行复兴及研究,并以推广到全世界为宗旨的——一种秘密结社。
「现在东京也只是区区的地方都市而已,那边应该变得非常萧条了,让工作人员大量常驻也没意义吧。」
阿春淡淡地说。
二十多年前发生了『龙族回归』及第一次袭击,结果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在世界各地建造了两百个以上的龙族『租借地』。
东京租借地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日本的首都机能已经转移至中部地区。
『不过,光是有个能够信任的伙伴在身边就差很多了……我记得晴臣是那个城市出身的对吧?之前好像还听你说过在那边有个家。所以我想打个商量——』
「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也不想回去。」
阿春抢在爱莎说到最后之前火速回绝。
『这点就请你通融一下,帮帮自己的青梅竹马嘛。』
「朋友是用来遥想的东西。」
『……薄情寡义的家伙。』
「你要说我是魔鬼也无所谓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魔鬼、恶魔!你是彻头彻尾的人渣,最差劲的浑球!』
「被年轻女孩子这么说,感觉有点兴奋呢。」
『居然还是个变态!?』
「…………呵。」
『最、最后那句就算只有形式也请你否定一下啦!』
对轻笑着的阿春抱怨过后,爱莎呜咳地清了清嗓子。
『既然如此,晴臣。让我们来聊聊往事吧。你记得在还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单独到镇上去,最后迷了路的事情吗?』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是你在前面领头,结果走错路吧?」
『真要说的话,弄丢地图可是晴臣的过失喔。总之,当时我们饥肠辘辘,就这样在镇上到处徘徊。』
「是啊,所以我这么提议了:像爱莎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只要泪眼汪汪地仰头请托,心地善良的大人或是偏爱幼女的肮脏大人应该会请我们吃饭,不妨挑战看看吧。」
『没错……明明不该做出那种像是乞讨的行为说。』
「不是好像,而是货真价实的乞讨。」
『那就更不应该了。不说这个,言归正传吧——那时候我拿仅有的一点钱买了汉堡后就变得身无分文,可是我却把贵重的食物分了一半给你充饥。』
「等一下。在我的印象中,你分到的远比一半还要多喔?」
『没、没差啦,反正大概就是一半啊!』
「从这番辩驳听来,你果然是故意的。」
『……请抛开那种玷污美好回忆的怀疑。总而言之,这样你明白了吗?在那之后,我们培养起来的羁绊便成了彼此之间的宝物。为了不愧对这份羁绊,我们不是应该甘苦与共、互相扶持吗?』
「我觉得这理由太牵强了。」
『不管啦。那时候晴臣拿走我一半的粮食,所以你不做出相应的回报就太不公平了!』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我们应该是在卢森堡吧?」
阿春试着回忆当时的物价及当地币值。
「一个汉堡是吧。大概连两欧元都不用……」
『重要的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享将近一半给对方的心意。以金额大小来决定接受的恩惠多寡,可是有损男子气概喔。』
以上就是两个月前促成阿春回到故乡东京的对话。
虽然扯了一大堆废话,但人称爱莎的爱娜斯塔西亚·鲁班什维利确实是春贺晴臣的旧友。
老实说,阿春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事到如今干么还回东京那种地方……」
他始终不曾返乡。而且虽说是故乡,那里也没有人会等着自己回去。这个事实不必特地跑去确认——阿春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他和爱莎的交情既长久又深厚,让他无法以这样的理由拒绝她。
阿春只能耸着肩说「没办法」。
于是假期仅过三天就结束了,阿春开始着手进行回到东京新都的准备。
2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归国在即之际,阿春不得不处理完的案件堆积如山。
首先他与自己所属的组织《S.A.U.R.U.》的日本本部取得联系。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返乡了。」
『哎呀,漫长的离家生活终于要画上句点了啊?』
阿春从澳洲打国际电话说明情况并通知归国。
他交谈的对象是名女性,姓柊。隔着电话传来的声音温柔优雅,让人不禁想要以高贵称之。
她正是统领日本《S.A.U.R.U.》关东地区的领导人。
『我说破嘴都不肯回来的晴臣终于……总觉得有点感慨呢。』
「我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外出讨生活喔。」
『你这个年纪大可以不用做那种像是远洋渔业的事吧?在东京也有很多工作啊。你也听说了吧,关于东京方面人才不足的事情。』
「是,主要都是从柊小姐口中得知的。」
通话的对象是组织的干部,柊小姐。
为阿春及爱莎这样的《S.A.U.R.U.》成员介绍工作也是她的业务之一。接获负责地区的民间人士或公家机关的『委托』时,她会根据内容派遣适当的成员。
「人手不足真是麻烦,希望你能帮忙处理所有工作及杂事。我要彻底使唤你一番,赶快给我回来——你言下之意就是这样吧。」
『……等等,我的表达方式应该还要更委婉一点才对喔?』
「之前还曾用过眼泪攻势呢。」
『那时候的演技明明很完美啊……但晴臣就是不为所动。』
「因为你从原先的话题转而开始流泪的时机有点不自然嘛。」
『这种时候,乖乖被骗也是男人的气度喔?啊,对了对了。』
老奸巨猾的组织干部突然改变了话题。
『我已经帮你介绍了跟我们关系良好的高中,你可要正常去上学喔。』
「高中!?」
『那当然。毕竟你本来就是该上学的年纪嘛。』
「我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是故意忘记吧?不要老是做个专职的宝物猎人,至少该把高中的学分拿到手。』
「我不擅长那种事情啊。反正也交不到朋友。」
阿春拿手的工作是搜集被称为『陪葬品』的古董。
严格说来应该叫做『拟似神体用咒具』。
由于过于冗长,正式名称自然而然就不再使用了,反而是这个稍嫌不够庄重的通称变得更为普遍。阿春从古代遗迹及有历史渊源的圣域等处发掘、盗取、采集,或是在美术品及古董流通的黑市上取得这些东西。
这就是柊小姐为什么说他是『宝物猎人』的原因。
不光是阿春,他父亲也擅长这份工作。
为了确保相中的东西,父子俩就算跑遍世界各地也不稀奇,而阿春也以全球为范围接连不断地转学。
因此,他对于学校这个设施的归属感很淡薄。
『怎么马上就说丧气话啊……不过晴臣确实是个完全不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就是了。就算附近有饿着肚子的熊,感觉你也会若无其事地开始烤肉呢。』
「不是不会察言观色,只是察觉了却不去在意而已。」
『也就是说,问题不是出在感受性,而是社会性啰?这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就在学校这个封闭空间内好好学习做人处世的道理吧。』
被硬塞了个麻烦的任务后,阿春总算回国了。
东京新都经济特区是将过去行政划分上的东京都江东区、江户川区一带到足立区、葛饰区,以及琦玉县东南部重新开发而成的区域。
春贺家的房子就坐落在其中的墨田区内。
那原本是座以欧洲洋房为构想的气派宅邸。
可是因为长期无人居住的关系,导致房子沦为与废屋无异,庭院也任由荒废。尽管屋况依然完好,却成了幽灵宅邸。
阿春把房子整理到起码可供一个男人居住的程度。
先是粗略拂去长久累积的灰尘,用吸尘器打扫一下,其偷工减料的程度会令爱干净的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再来将室内换气,把简易床铺拿进过去的书房里搭起来——就这样。
老实说真的清扫得非常随便……
「自从老爸过世后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了呢。」
阿春看着化为自己居城的书房轻声呢喃。
还算气派的书架上摆满了据说代代多出收藏家的春贺家的藏书,不过父亲的所有物很少。他的读书量虽然高达上万册,但读完的书籍多半都化为数位档案了。
因为过着时常更换居所的生活,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啊,老爸那家伙把它收到这里来啦。」
书房内有张厚重的书桌。把抽屉打开后,阿春发现了它。
里头有只银制怀表。阿春对它有印象。父亲晚年经常将这东西放在身边,感慨万千地注视着它。顺带一提,这不是普通的钟表。
那是父亲做生意的道具之一,『发条装置的魔术师』。
继承了家业的阿春也很珍视同样的道具。
「跟我想的一样,这玩意儿真不错呢。明明说过不用就给我的啊……」
银色钟表呈直径约十公分的圆形。
以怀表来说是大了点,不过阿春还是把它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这东西比阿春现在常用的还要高级,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不过,他也不能否认有部分是出于好歹想带着一件遗物的心情就是了……
接着阿春在书桌上摊开资料。
那是进柊小姐介绍的学校就读所需的资料,必须填好提出才行。然后还得拜访新都里仅有一处的《S.A.U.R.U.》支部,跟联络员打个照面……
该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阿春连日来十分忙碌。
在这之中,爱莎终于也来到了日本。
新生活的准备大致结束时已经是四月了。
日本的新学期是从四月开始——连这种事情都忘了的阿春在开学典礼当天早上连忙换上制服,然后抓起书包飞奔而出。
开学典礼、新生巡礼、社团说明会、正式上课等等。
度过行程满满的第一周后,高中生活便进入了第二周。
私立胡月学园,高中部一年F班。
阿春的座位是靠窗最后的位置。他宛如座敷童子般定坐在那边,也没跟任何人交谈,就这样默默地环顾着教室。
课都上完了,现在是放学时间。
班上的交友关系似乎正顺利地确立当中。
如今男女生中已经出现几个小团体了。留在教室里的他们或是闲聊,或是嘻闹,看起来感情还算不错。
可是阿春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是他自入学以来从没想过要积极接触同学所造就的结果。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难受也说不定,但阿春却丝毫不以为意。毕竟阿春的个性并不可爱,不至于会在意周遭的眼光而变得畏缩。
今天他跟爱莎约好了放学回家后要帮她的忙。
不过刚才手机收到她传来的电子邮件,说是有点事情耽搁,所以会晚到。
阿春之所以漫不经心地逗留在教室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在爱莎事情处理完之前暂时得再打发一下时间了——
「欸,你是……春贺同学吧?」
有人突然向阿春搭腔。是坐在右前方的女生。
她留着便于活动的短发,感觉非常可爱。
「今天你有空吗?方便的话,可以陪我一下吗?」
「不好意思,我没空。恕不奉陪。」
能够认识可爱的女生——阿春并未心生这类邪念,断然拒绝了对方。
于是女孩露出仿佛『喔』地叫了一声的表情咧嘴一笑。
「哎呀,别这么说啦。稍微来我们社团教室走走,抱着轻松的心态在入社申请书上填上班级跟姓名嘛!之后你想直接这样当个幽灵社员也行,不过若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在放学后过来玩,或是参加我们周末的例行聚会。让青春过得充实点不也挺好的吗?」
是社团活动的邀约吗?阿春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理由的话,对方也不必特意找阿春攀谈吧?
入学后才过两周就到处拉人进所属社团的这个女生,个性似乎就像外表一样活泼。印象中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武藤。
「你的社团是?」
「UFO研究会。要是不再多找两个社员的话,我们就没有社团教室可用了。」
「我可不想对追着飞在半空中的圆盘萌生兴趣喔。」
听到对方泰若自然地道出可疑的团体名称,阿春这么答道。
「大家说的话都差不多呢。看来凭我的魅力值,把班上男生带去社团教室就已经是极限了。不过春贺同学甚至连去都不去就是了。」
「就邀约的契机来说,你的手法还算不错啦。」
武藤同学感叹的语气让阿春产生了亲切感。
只要有适当的建议,以她的活力要解决问题也不是难事。阿春试着这么说:
「不要把人找到社团教室,直接让他们参加为期三天的宿营,以饥饿、睡眠不足,还有精神上的压迫将他们逼到极限如何?之后再温柔地安慰邀请对象,让他们依赖你,最后再让他们在入社申请书上签名就行了。」
「难不成春贺同学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阿春推荐了典型的洗脑技巧后,武藤同学吓了一跳。
「我推荐的是想得到的方法中最温和的一个说……在日本的学校里,这种做法有点太激烈了吗?」
「不管在哪个国家的学校大概都是吧!」
「不过啊,研究UFO的社团是吗?我还以为这种兴趣在二十世纪末就已经灭绝了呢。」
「咦,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来自月球的龙族会突然从空中冒出来的时代啊。」
阿春指向窗外延展开来的天空。
「不管是亚当斯基型也好,雪茄型也罢,我想天空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让未知的宇宙生命体驾驶圆盘翱翔了。」
「啊啊,原来你想到那里去了啊?不对不对。」
武藤同学边笑边摆手否定。
「我们所谓的UFO不是飞碟,而是你刚才说的龙族喔。」
阿春稍微思考一下,马上就明白了。
UFO,其正式名称为『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这辞汇原本不是飞碟的意思,而是用以指称不名飞行物体的代号。这样看来,正如武藤同学所言,现今龙族才是最大且最多的UFO。
「那么你们的社团活动是——」
「嗯,就是研究龙族是什么样的生物。你看嘛,虽然政府和自卫队都否认曾这么做,但实际上却隐瞒并箝制与龙族相关的消息。所以为了尽可能搜集正确的情报,我们才会做为民间志愿人员来进行活动。」
「………」
「而且啊,就连为我们驱赶龙族的『蛇』,具体上我们也是几乎都不了解。又不是来自M78星云的银光闪闪外星人,其中应该有什么隐情才对,可是他们却不肯对一般人公开情报。」
话题甚至带到了『蛇』的事情上。
阿春吃了一惊。这方面正好属于自己工作的范围——即研究机关《S.A.U.R.U.》致力普及的『形而上的知识体系』。
「总之,我们只知道那是类似龙族的生物……而且还是基于某种原因保护人类的守护神或决战生物兵器。啊,对了对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日本的高中里听到这类话题,阿春深感意外。面对这样的他,武藤同学接着说:
「龙族飞到附近的时候,我们也会跑到高处拍摄资料影像喔。」
「连这种事情都做!?」
「嗯,然后把它公开在网路上。所以啰,我再重新问一次误会了活动内容的春贺同学,要不要加入我们研究会呢?还满有趣的喔。」
正当阿春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有人突然从旁边搭腔。
「我知道在讲话途中打断你们很没礼貌,但请容我插嘴说几句话。」
坐在右边座位上的女生转身面向这边。
阿春吃了一惊。因为自一年F班成立以来,热烈交谈的男女生们都鲜少接近那位女学生。
可是她并非跟阿春一样同属『不好交际的无名小卒』,反倒相反。
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太突出了,所以才会成为『孤高之人』。
「之前我一直误以为武藤同学的社团是像那边的春贺同学想像的那种社团,没想到竟是如此认真地试图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团体……这大概就是所谓任何事情都不能凭先入为主的成见判断吧。」
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邻座女生,十条地织姬感慨良多地呢喃着。
由于姓氏及名字都很罕见,阿春对她也是印象深刻。
「啊,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啦……社员们都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就算如此,你们高贵的行为依然令人敬佩。」
虽然武藤同学表现得很谦虚,但织姬却不吝惜极力给予赞许。
文雅、高尚、优美、落落大方——
从织姬的言行举止之中可以看出一般高中女生没有的种种美德。
她的座位跟阿春一样都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过相较于宛如座敷童子般孤零零坐在座位上的阿春,织姬挺直背脊端然而坐,仿佛掌握了这间教室的公主大人般居高临下。
所有授课均认真听讲,体育课的时间也英姿焕发地活动身体,将其优秀的运动神经及好身材清楚地展现给周遭的人看,是个杰出的人才。
(像公主殿下的不是只有外表,连内在也是吗?)
说起外表与内在有所落差的人,自己身边就有青梅竹马的爱莎一例。
搞不好十条地织姬也——阿春暗自瞎猜。不过这么想像好像太失礼了。阿春在心中默默道歉。
不知他内心想法的织姬从桌内取出一张B5尺寸的纸。
那是社团活动的入社申请书。她以漂亮的字迹在上面填写了『一年F班·十条地织姬』几个字,然后将它递给了武藤同学。
「你需要社员对吧?我愿意帮忙。」
「咦,可以吗!?」
「嗯。如果不是听说可以当个幽灵社员,我或许还要再考虑一下。不过既然能够接受幽灵社员,那就不用再多烦恼了。」
这么说完,织姬便拿起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啊,方便的话,下次欢迎来我们社团教室玩喔。」
「如果我有那个兴致,到时候又刚好有空的话。不过我还挺忙的,很抱歉无法干脆地一口答应。请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喔。」
背着身子听完武藤同学所说的话后,织姬爽朗地回答。
以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直言不讳地这么说完,织姬便快步走向教室的出入口。她的一举一动着实英气逼人。
「……简直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目送着织姬远去的背影,阿春下意识地嘀咕起来。
3
咖哩店、咖啡厅、按摩店、旧书店、DVD商场等等。
好几个承租户进驻的杂居大楼四楼。人称爱莎的爱娜斯塔西亚·鲁班什维利所在之处是旧书店『弥勒堂』店内。
进一步来说是收银台内。
但她并不是在打工。原本她只是以客人的身分来店里光顾而已。
轻轻叹了口气后,坐在圆凳上的爱莎视线落向了置于膝盖上的书。受唯一一个销售员的店长之托顾店已经有两小时了。
这段期间内没有半个顾客上门。正可谓开店休业的状态。
就像该类型的店常见的一样,这家连一本漫画都没摆出来的硕派旧书店并未经过彻底的整理整顿。放不进书架的旧书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店内到处都是废纸构成的高塔。
爱莎的容貌跟这家又旧又脏的店格格不入。
她是个美少女。
细致端正的脸庞显得有点梦幻,泛蓝的银发也充满了神秘感。
还有仿佛一抱住就会折断的纤细体态。外表得天独厚的东欧白人少女往往具备了这种宛如妖精般的肢体,
「辛苦了。有你顾店真是帮了我个大忙啊。」
『弥勒堂』的玻璃门突然往旁边滑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
此人眉清目秀,就算说是帅哥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苛责。只不过那邋遢的胡须及皱巴巴的衬衫却让人对他第一印象的好感度大打折扣。
见城玄也,这间店的主人。年纪轻轻、大约只有二十五、六岁。
「这是土产咖哩面包,算是做为谢礼。」
「比起土产,我更希望你至少能够早个三十分钟回来。」
爱莎一边抱怨,一边收下了对方递出的纸袋。
来店里确认新进货的旧书是在过了中午的时候。然后她被见城青年拜托顾店。不过她原本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回来了,所以才会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
「明明只是去同一栋大楼的咖哩店里吃午餐,为什么会花上两个小时呢?」
「这个嘛,因为我跟那边的老板聊了些像是『生意还好吗?』、『加减赚啦』之类的话题。接着又边喝餐后咖啡边看了四份体育报,结果耗了不少时间呢。」
「这时候就算说谎也请找个偷懒之外的理由啦。话说回来。」
爱莎望进礼物的袋子里说:
「这好像是烤的咖哩面包……比起『烤的』,我更喜欢『炸的』。下次麻烦请买炸的。我喜欢油炸面包皮酥脆的口感。」
能够轻松适应所到国家的饮食文化乃是爱莎的特技。
她开始在东京新都生活还不到一个月,却已经到达了能够对日本原创的家常面包品头论足的境界。
「毕竟你也是女孩子,吃得健康点啦。」
「别担心。如你所见,我是吃再多都不会胖的体质。」
这么宣告过后,爱莎便把手贴在平板的胸前。
尽管每天保持着旁人看了都会讶异不已的食量,那宛如梦幻妖精般的肢体却绝不会增加脂肪的重量。
不过见城带着装糊涂的表情反驳说:
「那不是因为体质,而是拜年轻所赐吧?过了某个年龄之后,不正常的饮食习惯可是会一口气反映在身体上喔。尤其是白人女性,长大后体积就会突然横向扩张,体型整个都走样了呢。」
「我、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呢!绝对不会!」
听了对方刺耳的指摘,爱莎忍不住大叫。
顺带一提,刚才的反驳完全没有任何根据。那就跟脊髓反射差不多。
「不说这个了,见城先生。我要这个跟这个。」
「谢谢惠顾。有爱莎小姐看得上眼的东西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看了爱莎拿出来的旧书后,见城表示了谢意。
书名是『尼可拉斯·富兰摩(Nicolas Flamel)与王者之魔术』,以及『古今秘歌相闻』。古老的外文书与昭和初期的日文书形成独特的组合。不过无论何者,爱莎都能毫无罣碍地阅读。
觉醒成为魔女者将获得数种特殊能力。
其中之一是异常的语言感受性。即便是未知的外语,只要学习两个月左右也能像母语一样流畅运用。
「支付方式比照之前可以吗?」
「啊啊。月底前把钱汇进这个支部的帐户里吧。」
面对如此确认的爱莎,见城点了点头。
这个『弥勒堂』不只是间门可罗雀的平凡旧书店。
它同时也是研究机关《S.A.U.R.U.》的支部。只不过,是个多于八人就会超过编制的超小规模支部就是了……
「虽然我曾跑遍世界各地,但这么小的支部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没办法啊。这里原本只是用来贩售关于超自然现象的怪书,或是反过来加以收购的地方。只是随着组织撤出新都,这里才变成支部罢了。」
听了爱莎的感想,见城嘟囔着说。
刚才爱莎买下的两本旧书都是『形而上学的知识体系』——也就是旧时代的探究者所撰写的魔术相关书籍。
「我啊,虽然头衔已经是这间店的店长,但我原本只是我们上司——柊大姊的直属部下而已喔。」
「话说回来,这间店一个礼拜只营业两天呢。」
为了在店主外出时也能进出,爱莎跟晴臣都拥有这家店的备份钥匙。
面对轻笑着的见城,爱莎耸着肩发问。
「《S.A.U.R.U.》好歹也是全球性的组织吧?」
「是啊。不过若是成员不多的城市,组织对待支部也会比较冷漠。你看嘛,不是有所谓合理化的经营模式吗?」
「秘密结社居然致力于经营的精简化,这还真是欠缺浪漫啊……」
「虽然伙伴遍布全球各地,但组织却跟背地里支配各国政府云云的都市传说无缘啊。实际上住在新都且正式登记在本部底下的,目前或许就只有三个人而已。我、爱莎小姐,还有——」
「晴臣吧。」
「没错,就是春贺老师的儿子。等会儿你要跟他碰面对吧?」
「……你在说什么呢?」
被戳破的爱莎立刻装傻。
她并不是要做什么犯罪行为。就算把行程告诉对方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但她却试图隐瞒——这是因为她觉得难为情的关系。
爱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这是为了要以纤细的身体遮挡见城的视线,不让他看见放在收银台旁的篮子。
可是青年却不识情趣,兴致盎然地说:
「那个篮子散发着酱汁的香味呢。里面是便当吗?是带来要跟那个少年一起吃的吗?」
「你你你、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啦,我在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吃的便当,爱莎小姐在等我回来的期间内应该早就吃得精光了吧。而且又适逢中午。」
见城青年外出是在十二点半到下午两点半之间。
爱莎的胃袋早已低调地发出十几次『咕噜』声表示饥饿了。每次肚子一叫,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带来的篮子。
不过考虑到等会儿要跟青梅竹马见面,她便甩开了诱惑。
「请、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我今天是打算搜集研究用的资料,才不是要去见晴臣呢……那我先走了。」
「喔喔。代我向少年问好啊。」
见城爽朗地对匆匆走向出口的爱莎说。
虽然青年看起来呆头呆脑又游手好闲的,但实在不能轻忽大意。
离开学校后,阿春的手机收到了爱莎寄来的电子邮件。
邮件中告知事情已经办完,同时指定了会合地点。原本还以为会在车站前或速食店碰面。
「为什么要在公园那种地方?」
的确,今天天气不错,待在外面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总走,阿春走进了距离最近的两国车站附近的公园里。
然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漫不经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爱莎这才珊珊来迟。
不知道为什么,爱莎一看到阿春的脸就变得面红耳赤。
「我、我才不是想见晴臣呢。」
「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爱莎。」
阿春吐槽着青梅竹马古怪的发言。
虽然原因不明,但爱莎却扭扭捏捏,一副害羞的样子。
「是你叫我来这里的吧?」
「的、的确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喔。今天找你来是想拜托你协助研究,什么想跟晴臣一起出门之类的,我压根没这么想过!」
「你不用特地说明我也知道啦。」
听到阿春冷静地这么回答,爱莎不知为何愤恨地瞪着他。
然后把带来的篮子重重地放在长椅上。
「总之,饿着肚子就不能打仗了。来吃午餐吧。」
「你想吃就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晴臣,你刚才说了什么?」
「所以说,我已经吃过午餐了。」
「我、我这么拚命地忍耐,你却自己一个人先吃了!?」
爱莎流露出仿佛看着叛徒般的眼神说道。个中缘由又是个谜。
「那当然啊。好歹目前为止我都有乖乖去学校上课,午休时间自然也会去学生餐厅解决啊。」
「怎么会……我还以为晴臣会连续一个礼拜不去上学呢。」
「少瞧不起我的认真了。不过我打算规规矩矩地上了大约一个月之后,再随便找个藉口转进函授制的高中。」
「这种不正经与坏心眼果然很像晴臣的作风……啊,不过。」
一脸愕然的爱莎突然回过神来说:
「仔细一想,晴臣毕竟是男孩子,就算是第二份的午餐应该也能吃得下才对。来,
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请容我拒绝你的好意。那是你亲手做的吧?既然如此,想必——」
阿春毫不客气地打开篮子。
主食的三明治及配菜的蔬菜料理、水果等等整齐地装在里头。
食欲旺盛的爱莎不仅会吃,还很擅长做菜。不过……
「我猜得没错。三明治全部夹猪排是想怎样呢?中午我才刚吃过猪排盖饭,这样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啊……」
「你误会了。请仔细看清楚。」
「无论是炸得恰到好处的黄褐色面衣也好,猪肉的白色断面也好,其中都没有任何误会的空间。这不就是十二个猪排三明治吗?」
面对阿春的指摘,爱莎却呵呵地窃笑起来。
「虽说是炸肉排,却是炸牛排、炸猪排、炸鸡排三种齐备呢。可以品尝到各有其趣的滋味与口感喔。」
「……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里头的确混着四个红肉的炸牛排三明治。
于是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开手工便当后,爱莎便首度——阿春则是二度享用起奢侈的午餐。
天气晴朗,清风徐徐。春日的天空蔚蓝消爽。
虽然是最适合享用便当的好天气,但阿春的食欲理所当然并不旺盛。
他挑了感觉对肠胃损害较轻的炖蔬菜及泡菜来吃。
「不要老是吃蔬菜,肉跟碳水化合物也要吃。和偏食的素食主义相比,均衡的饮食摄取才是迈向健康的捷径喔。」
「这话由你来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喔。」
回应了爱莎的忠告后,阿春总算拿起炸肉排三明治一口咬下。
值得纪念(?)的第一个三明治是猪肉口味的。
放了一段时间却依然湿润的外衣,以及厚实有嚼劲的猪排,尤其酱汁更是格外可口。只有在市售酱汁里混合番茄酱及洋芥末,才能创造出这种复杂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