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二把手(出书版)》作者:唐达天【完结】 > 《二把手》作者:唐达天[实体书精校版].txt

第十章 一切服从省长的安排.2

作者:唐达天 当前章节:15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次日,何东阳去参加文化三下乡慰问活动,这样的活动每年春节前都要搞一次,由市委宣传部牵头,市总工会、文化广播电视局、技术局、卫生局几家联合主办,组织全市的艺术家、书法家、技术咨询服务员到乡村去,举办几场节目演出,播放几场露天电影,再为农民写一些春联,义务量量血压,送些书籍。这样的形式主义每年都在搞,谁也知道是形式主义,但是谁也无法免俗,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不搞反而觉得不习惯了。从省上到地市级,再到县级,几乎是一个套路,甚至电视报道也是一样的格式,放些活动场面,然后现场采访主管领导,领导必然要讲一讲活动的现实意义和长远打算。光领导说了不行,还得有群众代表谈谈,群众代表中最好是能说会道一点儿的,能说会道一点儿的最好是最具农民特征的老头儿,老头儿中最好是缺了门牙的,缺了门牙的老头儿中最好是能面带笑容的,这样才能体现出三下乡活动温暖人心,表现出农民的幸福感来。

车出了金州,来到茫茫的乡村原野上,何东阳觉得心情开朗多了。虽说冬天的乡村没有多少观赏价值,土地泛着青冷的寒光,低洼处堆积着星星点点的积雪,看上去一片荒凉,但正是这一望无际的空旷,让被城市挤压久了的人感到舒心无比。这次三下乡的活动地点是祁北县的羊下巴乡,十多年前,何东阳在这里当过乡长、乡党委书记,对这里的家家户户几乎了如指掌。这次下来,看到过去的一些大姑娘小伙子现在都当了爸爸妈妈,看到过去一些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人有的已经当了爷爷,自然无限感慨。几乎家家户户都新盖了房子,变化的确大得惊人。他这次下来,打算跟着三下乡活动团多走几个地方,他实在有些身心交瘁,想抛开所有的事务在老乡家里住上两三天,体验一下乡村中国留给他的童年温暖。

晚上,在乡政府的广场上上演着市秦剧团的《铡美案》,秦香莲那细细长长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到了十里之外,听起来是那么的凄美动人。何东阳身穿一件军大衣,混到人群里听了一会儿,不觉想起了童年看大戏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就知道有一个读书人叫陈世美,考了状元后抛弃了妻子女儿,当了皇帝的驸马,结果让包公砍了头。那时他就下了决心,将来当了官,一定做一个像包公那样的清官,名垂千古。他从做乡秘书开始,一步一个脚印,一直走到了现在,他的骨子里还是想做一个清官,一个为民办事的好官,但现实总是在不断地打压着自己的理想,又在不断修正着自己的人生目标。他知道,通过不断的打压与修正,他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他了,他的内心极其渴望能有一个更大的平台去实现他的愿望,展示他的才能。当个人的愿望与现实发生背离的时候,他又是那么的脆弱与消极。有时,他也在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官场综合症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当了乡长,想当县长,当了县长又想当县委书记,当了县委书记又想当副市长,永远没有一个头,而走到金字塔尖上的毕竟是少数。如果不遏制这种欲望,只会让自己永远得不到满足。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感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一看,原来是舒扬发来了一条信息,只见上面写道:“每次路过那扇窗,我总要回头望一望,渴望能看到它的灯亮,因为那里留着我的思念,也留着我的梦想……”

看着这富有文采的短信,仿佛看到了那个可爱美丽的身影,他会心一笑,心里顿时充满了一股暖意,轻轻地合了手机,离开了露天剧场。

自从一月前他连续要了她两个晚上后,就再也没有与她单独相处过,不是他不想,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在想着与她在一起的美妙,想着那香气迷人的身体带给他的愉悦。但想归想,做归做,有些事虽然好,不能天天去做,该克制的时候还必须克制,尤其是他与高冰的关系处于紧张化的态势下,他更应该小心谨慎,决不能给自己的对手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他知道,他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如果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马失前蹄,从此栽进去,不但会失去细水长流的美好,还会失去他的所有,包括现在的权力与地位。正因为如此,他每次收到舒扬想见面的短信后,都以太忙为由婉言拒绝了,并且立马将信息删除了。

他来到离露天剧场很远的地方,瞅了瞅周围,除了戏台那里一片灯火通明,其他地方都是一团漆黑,没有人,也没有灯火,他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感觉夜晚乡村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舒扬的电话,“喂”了一声,立刻就从手机中传来了她嘻嘻的笑声,那声音在乡村的黑夜里听来分外清晰,仿佛她就坐在他的对面,或者依偎在他的怀中。

“在干吗?”

“在做梦,梦到了那扇窗里的人,好久没见过他,我真有点儿想他。”

他的心里掠过了一丝柔软,不由得呵呵一笑说:“哦,那个人现在不在金州,他来到了祁北县的羊下巴乡,现在就站在乡村的田野里给你通电话。”

她夸张地“哇”了一声说:“太好了,如果我也能与你一起站在田野里,那该多好呀!”

“好呀,下次有机会了就带你来。”

“你可要说话算数哟,到时候要是不带我来,我……就……”

他呵呵一笑说:“想怎么样呀?”

她“嗯”了一声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呀,你不理我我理你。”

她刚说了一个“讨”,马上收回去嘻嘻一笑说:“你什么时候来?”

他听得出来,她本来想说“讨厌”,刚吐了一个字,觉得不恰当马上又咽回去了。从这个细节他看到了这个小女孩儿可爱的一面。他明白,在她那里讨厌就是喜欢的代名词,也正是她那个年龄段所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他能够接受,也愿意接受,就抓着那个字说:“你刚才说‘讨’,下面是什么字,怎么不说全?”

“讨厌,你明明知道还要问。”刚说完,她不由得格格大笑了起来。

他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哈哈大笑着说:“好呀,终于说出口了。”

“这不能怪我,是在你循循善诱下我才说的。”

“好,等我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嘻嘻”笑着说:“好呀好呀,我愿意,愿意让你来收拾我。”

他似乎从电话中感觉到了她口中发来的丝丝香气,仿佛她的手臂轻柔地揽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一阵发热,明显地感觉到下身膨胀了起来,就说:“好,你等着,等我回去了,再收拾你!”

挂了电话,心里陡然开朗了起来,仿佛连日来沉积在心里的阴霾被一缕轻风吹走了,剩下的犹如这乡村的天空,纯净美好。

4.瑞雪兆丰年,峰回官路转

何东阳回到市里的第二天,是小年,早上出得门来,看见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心里不免一喜,抬头看天,天上正飘着雪花。瑞雪兆丰年,这是不是一个吉祥的好兆头,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来到办公室,桌上堆积了一大摞厚报纸和文件,他正翻阅着,电话响了,他没有看号码,就顺手抓起话筒“喂”了一声,对方说:“东阳,我是祝开运。”

何东阳一惊,马上坐端身子说:“祝省长好!我刚才没看来电显示,没想到这么早省长会打电话给我。”

“东阳,办公室里还有没有人?”

何东阳一听这话,知道省长肯定有秘密要说,就说:“没有,就我一个人,省长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是这样的,你想不想去西州市?要是想去了,我给你争取一下。”

西州市是金州的邻邦,也是一个地级市。何东阳一听这话,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这绝对不是平调,倘若是平调,根本不存在什么争取不争取,有了“争取”这两个字,就意味着要升一个格,这还有什么犹豫的?他马上回答说:“谢谢省长对我的关心,我愿意去,只要是省长安排,到哪里去都行。”

“那好,我给你争取一下,如果定下来的话,春节过后就得去上任,时间比较紧的,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何东阳高兴地说:“没问题,一切服从省长的。”

“那好,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何东阳的心一直还在咚咚咚地跳着。他无法不激动,这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小年的瑞雪果然给他带来了好运,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明白,祝开运表面上是征求他的意见,实际上是卖了他一个人情,只要他愿意,他就争取。争取?意味着有难度,没有难度就不叫争取。而凡是要争取的,那肯定是好位子,如果不是好位子,也不叫争取。西州市的情况他大致知道,这是一个农业市,所辖一区五县,要比金州的地盘大,人也多,是省里乃至全国的商品粮基地,如果从个人发展来讲,去了西州要比待在金州前途更大些。西州的市委书记是高天俊,市长是苏一玮。他早就听说高天俊有可能去当副省长,是不是真的定下了?如果是这样,市长苏一玮可能是去当市委书记,市长的位子就空了下来。而祝开运之所以想到了他,是那七万美金起的作用,还是因为担心他留在金州市对高冰的选择产生威胁?在这两者之间,他不好判断那方面的比重大,但肯定这两方面的作用都有。他真庆幸没有及时拿回那七万美金,放在他那里,就等于是订金,让他产生压力,才会有动力,才会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如果他当时接到省长夫人的电话后就匆匆忙忙去收回来了,也许今天的机会就会白白从他眼前失去。他不得不为当初的正确选择而暗自高兴。当然,媒体的给力对高冰造成的选举威胁,在一定程度上也起了很大作用。对祝开运来讲,一个是高冰,一个是他,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不把他调走,两个人挤在一起,说不准在选举中真的出了差错,那祝开运就被动了。与其费劲儿摆平高冰的事,还不如把他支开,安排个好的去处,岂不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何东阳点了支烟,悠悠地吸着,感觉美不胜收。他觉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有八分胜算了。祝开运能给他说“争取”,说明已经有了把握,或者已经上过了书记办公会,否则,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不会随便说的,而且他还说,定下来的话节后就得去上任。这些信息足以证明他已经被省委内定了,等待的可能是常委会的最后决定。一想到节后就去赴任,他就兴奋得不能自已。这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在他无望的守候中,终于迎来了人生的又一个春天。

抽完了烟,他又翻起了报纸,想从近日的报纸上找到一些相关的端倪,就在这里他看到了夹在报纸中的一封匿名信,犹豫了一下,拆开一看,不觉心里一沉,那封匿名信是告吴国顺的。他匆匆浏览了一遍,匿名信大概列举了吴国顺的三大罪状:一是排除异己,拉帮结派。说他如何重用自己的亲信,打压苏正万等对立面。二是利用职权与女下属有不正当的关系。说他过去与田小麦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现在又利用职权与女下属周虹关系暧昧。三是权钱交易,经济上有重大问题。主要列举了在图书馆修建工程的招标中暗箱操作,存在着权钱交易。他又认真看了一遍,看得出这封匿名信虽然帽子扣得很大,但都是泛泛而谈,没有一样是拿到桌面上的证据。像这种状告局级干部的匿名信他不知道一年能收到多少封,收到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一般来讲,凡是匿名信,又无真凭实据状告领导干部的,市委基本上都不予理睬,也不去追究。但这封信何东阳却不能不重视,因为它关系到了吴国顺,而吴国顺的安危在某种情况下又与自己存在着一种必然联系。

他不觉对吴国顺生出了一股怒气,虽然没有一样可以拿出来当证据的东西,但无风不起浪,信中所反映的问题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与吴国顺能沾上边儿的。他知道吴国顺在当二把手时受了不少气,一旦有了权就想图谋报复,可他也不能太心急了。还有,他曾经还暗示过他,不要去吃窝边的草,他就是不听,现在不就吃出麻烦来了?哪个老牛不喜欢吃嫩草?都喜欢吃,看到好的都想吃,但想归想,做归做,你不能见一个爱一个,起码也得注意一下周围的环境,顾及一下影响。至于提到图书馆的那项工程,那是冤枉吴国顺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他是知道的,吴国顺是为给他擦屁股才引起了别人对他的猜忌与怀疑,也正因为如此,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吴国顺。

当他把问题想到这一个层面后,又开始琢磨起这封信的来历。如果写信的人完全是出于对吴国顺的个人成见,目的也就很单一,无非是想恶搞一下,扬扬吴国顺的坏名,上面如果重视了,就查一查,不重视,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写信的人是受人操纵,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说不准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是搞吴国顺,最终的目标还是冲着他来的。这样一想,心就一阵阵收紧了。他不由得想起了姚洁和丁志强的事,最初姚洁不也是因为太霸道、太张狂,才有了匿名信告她。只不过那封匿名信要比这封匿名信更有杀伤力,更有确凿的证据,才导致姚洁被“双规”,然后又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后拔起萝卜带起泥,把丁志强也牵扯了进去。这也许就是官场中的“蝴蝶效应”,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纠集到一起,说不准就引发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前车可鉴,不可重蹈覆辙。尽管他在副市长岗位上没有多少实权,也没有捞取过什么实惠,但这并不能说他就一尘不染,清清白白。大的问题没有,小的问题也难免,要是真追究下来,肯定也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他又在想,如果这个写信的人是受人操纵的,那个操纵者会不会是高冰?按理说,高冰已经与他进行过一轮会战,他的主要目的就想在此次选举中不要出现差错,不可能有更多的闲工夫来搞他。再说了,一看这匿名信,就知道是小儿科的水平,根本不像后面有高人的样子。这样一想,他才深深地出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不过,通过这封信也使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假若这次他真的升迁到了西州市,会不会有人拿吴国顺开刀?如果真的拿吴国顺开刀,吴国顺真的能经得起组织的考验吗?

他给吴国顺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到他的家里来一趟,他要好好地敲打一下,让他长点儿记性,否则,等真的陷进去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吴国顺仍然带着他的老婆一起来,手里仍然拎着一大包礼品,一进门,仍然亲切地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胡亚娟。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后,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聊着,何东阳把吴国顺单独叫到了书房,问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托首长的福,最近忙是忙了点儿,还是很愉快的。”

“你听说了没有?丁志强也被双规了。”

吴国顺吃惊地说:“我早就听人议论过,姚洁的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丁志强,没有想到成了真的。”

何东阳点了点头说:“是姚洁的案子牵扯到了他,然后又查到了他的其他问题,最终被卷了进去。一旦被双规,丁志强这辈子怕就彻底完了。人呀,贪那么多的钱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反而让钱害了自己。”

“就是就是,丁志强过去那么盛气凌人,没想到也有今天?”

“古人说,居安而思危,不是没有道理的。”说着,将那封匿名信递给了吴国顺,“你看看这个,也许对你防患于未然有好处。”

吴国顺打开信,头就一下大了。待看完脸就成了猪肝色,信纸在他的手里微微颤抖了起来,嘴唇嗫嚅了几下,才说:“这……这肯定是苏正万给我搞的鬼,真是个小人。”

何东阳说:“且不说是谁给你捣鬼,关键的问题是你自己心里有没有鬼?你心里有鬼,才怕别人捣鬼,你心里没鬼,身正不怕影子歪,别人再怎么捣鬼也不怕。”

吴国顺尴尬地笑了笑说:“他反映的这些事有的还沾着一些边儿,有的连边儿都不沾,比如图书馆的工程,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非要这么污蔑我,有什么办法?”

“国顺呀,不是我说你,手里没有权的时候,你觉得活得窝囊、憋气,手里有了权的时候,你也要学会珍惜,有气的风箱慢慢扯,何必在乎一时一事?干什么事也要讲究个原则,讲究个艺术,如果把权力当成发泄私愤的工具,用来报复他人,权力迟早会从你的手中丢失的。还有,美色好不好?当然是好,漂亮的女孩儿谁不喜欢?谁都喜欢。但喜欢归喜欢,要把握好度,官场中许多人就是因为女人祸起萧墙,有的丢了官,有的甚至还搭了命。前车可鉴,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翻了跟头,实在划不来。有些事,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必有后患。”说到这里,何东阳不觉后背一阵发麻,他想起了舒扬,想起了自己不也没有把握好,怎么好意思教训别人?他本来答应好了的,从乡下回来后要见她,但当他一旦进入到原有的工作氛围中后,他就产生了一种惧怕,看来,有怕也未必是坏事。

吴国顺一直鸡啄米式地点头。

何东阳说:“我现在在这个位子上多少还能庇护着你,如果哪天我因为工作的需要调到了别的地方,你千万不要成了第二个姚洁。”

吴国顺头皮一紧,头上就冒出了虚汗,急忙说:“首长是不是有外调的可能?”

何东阳觉得现在只是个意向,还说不准,就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吴国顺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首长放心,我成不了第二个姚洁的。一是我没有像她那么贪得无厌,比她要廉洁得多;二是我也不会像她那么傻,自己进去了,还要把丁志强给供出来。”

何东阳一听吴国顺的话,心里不免一动,怕他想得太多了,就呵呵笑了一下安慰说:“像类似这样的匿名信,市上领导不知每年要收到多少封,如果不署真名,没有依据,都会不予理睬。我之所以拿来让你看,是真怕你栽了跟头。”

吴国顺忙说:“这我知道,因为我是你的人,你当然要比对别人要求得更严些。”

何东阳这才说:“知道就好,以后千万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何东阳这是说给吴国顺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丁志强的事对他的触动特别大。他觉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魔”,它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时刻伴随着你,引诱着你走向贪婪与恶欲,甚至犯罪。如果你不驱除“心魔”,你就很难左右真正的自己。打败自己的,表面是你的对手,实际是你自己。

5.你的忐忑,我的忐忑

过了小年,拜年的都疯了。年前,是下级部门给上级领导拜年;年后,是上级领导对下级部门拜年。年前年后的拜年,时间不一样,意义也不一样。年前下级部门给上级领导拜年,是货真价实地带了东西去拜年,年后领导给下级拜年,是带了嘴去拜年。每年的小年之后,下面的县区和各职能部门、各企事业单位都要来市政府拜年,有的送红包,有的送购物卡,有的送实物,都是以单位的名义,却是单位领导出面,有时候真是混淆了单位还是个人。不收不行,人家好心来拜年,你不能让人家热脸对上你的冷屁股;你要收,觉得也不好,如果下属领导出了问题,这不成了集体腐败?下面的部门对市委市政府是这样,市委市政府对省委省政府的一些职能部门也一样,就这样一级一级地拜,拜到什么地方卡住了,就不拜了。

何东阳刚送走了祁北县委县政府的一帮人,秘书长潘多文敲门进来了。自从高冰主持了政府工作后,潘多文更是小心翼翼,一边要为高冰搞好服务,一边又不忘照顾照顾何东阳的情绪,有事没事过来打一声招呼,问问有什么办的事没有。何东阳看在眼里,心里却觉得真是难为潘多文了,秘书长的这个角色确实不好当。这次,潘多文是来请示他,说联通公司的老总打来电话,说待会儿他们要来拜年,看你方便不方便?

何东阳呵呵一笑说:“你安排吧,反正这几天就豁出去了,谁想拜就拜吧。”

潘多文又说:“高市长准备明天去省上拜年,你去不去了?”

何东阳自然明白潘多文的意思,无非是想给他透露一下信息,看看他有没有打算。他会心一笑说:“我就不去了,高市长去,就已经代表了我们。”

潘多文走后,何东阳不觉有点儿失落,要不是潘多文告诉他,他还真不知道高冰要去省上拜年。看来,拿着公家的利益去讨人情,谁都会。也罢,谁当了家也一样。过去的丁志强是这样,现在的高冰也这样,在这个一把手说了算的官场,高冰不叫他一起去,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他代表不了市政府去拜年,能不能代表他自己,去给有关领导拜个早年?这个问题何东阳早就想过,他很矛盾,不去吧,怕又失去了一个机会,祝开运明明已经向他表明了态度,要为他的事去争取,他却无动于衷,没点儿表示,这让人家怎么想?可是要去的话又有些顾虑,上次罗大姐要给他退还礼金,这次去了要是人家顺手退回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代表市政府去拜个年,这样既表达了个人的意愿,又亲近了领导,谁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可这样的机会高冰不给,他也没有办法。他只好等等再说,如果他的事能在年前定下来,他就去,顺便也给纪长海拜个年。他与纪长海虽然没有正面打过交道,从几次电话沟通中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领导,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多认识一位领导,就会多一份人际资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正这么想着,电话响了。这一次,他看了来电显示,这一看就兴奋了起来。是祝开运的,他马上拿起话筒高兴地说:“祝省长好,我是东阳。”

祝开运说:“东阳呀,你的事今天上了省委常委会,组织决定让你到西州市担任市委副书记,兼任代理市长。文件年前就会下发,省委组织部可能会通知你来省委谈话,年后就去上任。我先给你透露个信息,免得你着急。”

接完电话,何东阳高兴得几乎有点儿语无伦次:“谢谢省长对我的关心与帮助,到了新岗位,一定要干出成绩来,绝不辜负省长对我的信任。”

祝开运呵呵一笑说:“这就好,这就好!今天就这样了,等下次有机会见了面再细谈。”

他说了一声:“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他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他真没想到,苦苦谋求的虽与他擦肩而过了,在不经意间好运却悄悄地降临到了头上,是命,是运乎?

晚上,市委市政府召开茶话会,设宴答谢社会各界人士,参加者有军分区、驻地部队、工矿企业的领导和老干部将近一百人,市委常委们都到场了,高冰做了简短的讲话后,宴会开始,大家举杯欢庆,其乐融融。何东阳因为内心充满了激动,喝得分外痛快,不知不觉间有点儿高了,也更加兴奋了。一兴奋,他就不由得想起了藏在心里的大喜事,再看眼前的人,个个都是那么的可亲,即使是高冰他也完全可以冰释前嫌,不再记恨了。宴会快散时,他接了一个老家堂兄来的电话,为了听得更清楚些,他来到了餐厅外面,接完电话看到了远处的贵宾楼,突然想起了舒扬,就特别渴望见一面。

昨天,他又收到了舒扬发来的短信:“我正等着你来收拾我,怎么还不来?”看着这样的短信,他无法不想入非非,无法不血脉贲张,但他还是推说有事,婉转回绝了她。他必须要加以克制,如果任其泛滥,必然会引来祸患。人在许多时候就是因为太放纵了自己才导致了失败。现在,当他的欲望在酒精的作用下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后,他似乎有点儿左右不住自己了。他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留意,就悄悄溜到了东楼,打开了那间曾经给他带来温暖的房门,内心便抑制不住地兴奋了起来。他又一次想起了舒扬的短信:“我正等着你来收拾我……”想起他与她在这间屋子里水与火的缠绵,不由得欲火中烧,身体几乎就像火球一样燃烧了起来。他急忙掏出手机,在短信栏里写道:“你来,我在东楼。”就在发键时,他突然犹豫了,前几天他还批评过吴国顺,当断不断,必有后患。难道自己就不怕留下后患?当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掠过时,他马上怔住了。女人,有时候就像原野上盛开的罂粟花,绚丽耀眼的背面,暗藏着的是欲望与堕落,人一旦深陷进去,美好的回忆就成了他一生中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他无奈地将信息删除了。合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包,那是联通公司送他的五千元礼金,他放在了床头柜中,临出门又回首看了一眼空空的房子,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的逗留,他熄灭了灯,轻轻地锁上了门。下楼来到外面的广场上,又掏出手机给舒扬发了一条短信:“年底了,真忙。先给你拜个早年,东楼那间房的床头柜里有一个红包,是给你的压岁钱。又长一岁,祝你开心愉快!”一按键,发了出去。

一段情,一按键,就轻轻地了结了,可留在心里的,除了美好,还有对舒扬的一种隐隐地歉疚。美丽的女孩儿,真的对不起了,如果我构成了对你的伤害,请你谅解,如果是美好,就把它当成回忆。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相信你会找到自己的真爱。

第二天,他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约谈,随后,纪长海给他打来电话,孙正权也给他打来电话,都向他表示了祝贺,他也向他们表示了感谢。晚上,高冰从省城也打来了电话,他好像喝了不少酒,好像很高兴,说他回到金州后好好为老同学庆祝一下。何东阳能感觉出来,高冰这一次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他这一走,让高冰彻底消除了后顾之忧。同学之情也罢,朋友之情也好,仅仅是人际关系中的一种称谓,当个人利益与这种关系发生强烈冲突时,这种关系很快就会分化成别的关系,真正的友谊,不能与利益有关。

这天早上,驱车上了去省城的公路,看着茫茫的雪原,心情一阵畅然。

他不知道去过多少次省城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感到神圣,感到信心十足。因为从今天起,他就结束了多年的二把手生活,这意味着是他的又一次升华。回首走过的路,当了多年的二把手,让他感慨无限,让他交集满怀,二把手就像古时大家庭中的“二房”,上要小心谨慎地面对大老婆的淫威,下要提防众小妾的嫉妒与中伤。二把手,真是一个尴尬的位子,你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无能。太张扬,会对一把手的权威造成威胁;太无能,一把手觉得你无用,三四把手就会趁机篡权夺位。怎么把握,关键要学会隐忍,这是官场中人的必修课,也是通向一把手的必经之路。二把手的理想就是取代一把手,一把手的理想是当上更高层次的二把手。世上没有永远的一把手,也没有永远的二把手,只有永远的权力和欲望。

车上,正播放着一首歌,声音很小,何东阳觉得这歌怪怪的,怪得有些特别,就问司机小于是什么歌?

小于说:“这是去年年底开始在网络流行的一首歌,名字叫《忐忑》,龚琳娜唱的,还有一个老年搞笑版的,看视频太搞笑。”

“《忐忑》?这个歌名挺有意思,你放大点儿声。”

小于就放大了声音。

何东阳听着,歌词含糊不清,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只感觉声音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像个病人一样。一曲完了,便说:“这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歌词一句都听不懂。”

小于呵呵一笑说:“这首歌年轻人特喜欢,被网友们声称为学一万遍都学不会的歌,也是2010年最火的一首网络歌。而歌词中‘那个呆,那个呆,那个刀’‘啊啊奥爱,阿塞帝,阿塞刀,阿塞大哥带个刀’更是被网友形象地称为乱码。而对于网友的恶搞,龚琳娜则说《忐忑》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人声只是为了帮助旋律的推进,而正像这首歌所表现的那样,那种忐忑的心情就是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的,眼神和身段每次都是不同的。”

何东阳说:“她的眼神和身段又是怎么样的?”

小于说:“《忐忑》其实是在人民大会堂演的,当龚琳娜走上台时,发现观众实在太多了,为了让观众看到她的表情,龚琳娜决定要夸张一点儿,这在现场看虽然没什么不同,但是被现场摄像机录下来后,就显得有点儿过于夸张了。对这首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北京有位的哥认为,歌词真正的含义是描述了一位的哥载着一个阿姨乘客被塞堵在北京的环路上,等待时的哥和阿姨两人那种忐忑、焦躁、焦虑、煎熬、无奈、压抑、发呆、发狂、发飙、恨不得拿牙咬谁一口的糟糕心情。这是一首真正的神曲,真正唱出了生活在首都开车族每天的忐忑心情。”

何东阳笑了笑说:“呵呵,开车族每天的忐忑心情?难怪你爱听,再放一遍,看我能听出点儿什么名堂?”

《忐忑》又一次弥漫在了车厢里,何东阳微微闭了眼,在想:忐忑二字,组合奇妙,上下加两心,意味深长,上下,既是人生浮沉,官场升降,又是上下关系,人脉资源。两心者,有大与小,智与愚,远与近,深与浅,善与恶,贪与廉,上下浮沉,人际关系,皆取决于心。心存善念,才生智慧,智慧有高下,高下定心情,坦然与否,全在于心。倘若心中有鬼,则心神则不宁,忐忑将会如影随形,伴你惶惶不可终日。倘若心里清静,则百毒不侵,心底无私,则天地宽阔。

歌声昂昂扬扬,断断续续,不觉有了一种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的感觉,就像这山路,或像人生,你看不清它的脉络,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正是有了这种不可确定性,才需要你去把握。

想着,睁了眼,看远处的山道,弯弯曲曲,“之”型之路,何尝不是人生之路?而你看到的,不外乎是前面几百米或者上千米,它的尽头,你只能感觉到,却永远无法看得到。前行的路上有许多的岔路,也有许多的诱惑,抑或是陷阱。如果你把握不好,走上了岔路,掉入陷阱,或者被各种诱惑迷住了双眼,你就永远无法到达理想的目的地。正因如此,才要把好方向,擦亮眼睛,舍得放弃。他不觉想起了山东泰山灵岩寺主持的一句名言:下士求利,中士求权,上士求真。他知道,他虽然超越了求利的层面,却没有彻底从世俗中摆脱出来,在求权的层面上停留了这么久,他多么希望到了新环境,他能逐渐地从求权的层面上升到求真的层面,也许,真的到了那一步,才是人生的大境界、大智慧、大气魄,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飞跃。

官场小说及其他(代后记)

我向来排斥前言和后序,觉得有话就写在内文里,读者自会明了,题外的话,不免絮絮叨叨,招人烦。可是,这部却不同,写完了书,还觉得有话要说,只好写了《官场小说及其他》,权作后记。

有人说,二把手就像古时的“二房”,是一个尴尬的角色,上要讨好一把手,下要应对三四把手,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个人以为,不仅如此,二把手是每个官场中的人走向高处的必经之路,二把手的目的是当上一把手,一把手的目的是当上更高层次的二把手。世上没有永远的二把手,也没有永远的一把手,有的,只是永远的权力。二把手的处世哲学和政治智慧,几乎囊括了整个官场的全部图景,悟透了二把手,等于悟透了官场,也悟透了人生。在这个意义上说,要写透这一个层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知道,这里有我认识上的局限性,也有时代的局限性,我无法超越自我,更无法超越时代,我只能尽力地、无限可能地去接近事物的本质,去触摸人的灵魂,能达到几成,不是我说了算,读者自有感悟。小说写的人生,而人生就像茫茫丛林中的跋涉,你只能感觉到前面的方向,却看不清前面的路。小说中的主人公何东阳如此,我也是如此。正因为前面的路上有许多不可确定性的因素,才有人迷失了方向,有人半途而废,有人掉入陷阱,更有人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而何东阳呢?此去经年,异地为官,这不仅仅是一次升迁,更是一种人生的挑战与超越,他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他能否经得起金钱美色的诱惑?能否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求得平衡,能否凭他的政治智慧化解各种矛盾与难题?正因了我对他有这么多的牵挂,才深感忐忑,也许,这也奠定了我有续写的可能。

我每写完一部长篇,心都要跟着人物走一会儿,把人物送上一程,心才能渐渐地淡定。我知道,那是一种牵挂,是一种情感的需要,有时候是由不得人的。就像老友来看我,把酒相待,分别时,直到远去的车离开了我的视野,心跟着他走一会儿,才肯离去。文学是现实的翻版,当你对小说中的人物产生了情感后,离开时总是恋恋不舍。这使我想起了“文学就是人学”这句名言,这话虽然老了一点儿,却也老得深刻。凡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无论你写何种题材、何种领域,都离不开写人,只要把人写活了,写出了人的情感与灵魂,写出了人物的命运,就是好作品;否则,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在《二把手》中,我力求走进人物的心灵,从他的灵魂深处寻找他的行为逻辑,不想只把它写成道德小说,不想只对人的行为标准进行是非判断,仅仅停留在怎样“做人”的层面,更要考虑的是如何“立人”,写出官员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挣扎,以及对人的生命价值的终极关怀。正因为如此,我写得也很纠结,在人物面临的每一次选择中,我都想从他的文化心理、价值判断中找到一种合理性,并且,力求从现实矛盾中引发出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与读者一起思考。

我始终认为,中国的精英大多都聚集到了官场,从每年的公务员招聘录取中便可看到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好的岗位,竞争率可达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其中不乏硕士和博士。这种趋之若鹜的表象背后,还是官本位思想的影响和公务员铁饭碗的优越性所致。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地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我只是从文学的角度引发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就是说,为什么反映社会精英的官场小说往往受到诟病,被文学界视为通俗文学,而写农村的、普通农民的小说,反而被视为纯文学?如果从人的精神层面来分析,一个官员的精神取向、文化程度,远远大于一个乡村农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差?这无疑是一个悖论,不知是官场小说本身出现了问题,还是评论界在认识上出现了偏差?

就目前的官场小说而言,的确也有许多受到诟病的地方,比如类型化、简单化、复制性越来越严重。纵观近年大量涌现的官场小说,可谓泥沙俱下,鱼目混珠。这种原因的造成,主要是因为官场小说有着很好的市场潜力,才引发了好多人都来写。会写小说的也写官场,不会写小说的也写起了官场,在官场中混过的人在写,没有官场经验的也在写,甚至于一些落马的贪官在监狱里待着没事了,也写起了官场小说。一时间,官场小说一下子充斥到新华书店的货架上。有的官场小说实在卒不忍读,打开书看不到两页,就感觉到非常别扭,书中的官场人物所言所行,根本不像官场中的人,一看就知是作家凭空想象出来的官场及官场人物。从写作范围上讲,几乎党委和政府所管辖的各个部门都被人写过了,几乎所有的官衔都被命名过书名,比如《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县委书记》《市长》《县长》《镇长》《公安局长》《税务局长》《环保局长》《纪检组长》《文联主席》《电视台长》,还有秘书、司机、保姆等等,不一而举。从写作层面上来讲,许多小说还仅仅停留在故事的表层,没有深入到人物的内心,更没有触及到体制和社会的更深层,只故弄玄虚地以官场教科书、公务员必读之类为噱头来抢夺市场。如果读者对他们所悟出来的“官场秘笈”信以为真,照本宣科付诸实际,则定然会误入歧途。这些是与官场现实严重脱离的作品,整体格调灰暗,给“官场小说”带来了较大的负面影响,也误导了读者的价值判断和审美取向。现实中的官场生态并非一些所谓“官场小说”描述的那么灰暗,官场即是职场,争斗在所难免,但也并非没有阳光,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来报考公务员。

官场小说如何摆脱类型化、模式化、表面化的困境?恐怕是每个官场作家都在思考的问题。谁不想超越自己和他人,谁不想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谁不想带来更好的市场效应?问题的关键在于,不是你想超越就能超越得了的,这与作家个人的见识、心灵、气质、思考、价值观,以及对社会的认知程度、文学修养、政策水平都有很大的关系。就小说创作而言,我觉得没有题材优劣之分,只有作品的高下之分。不是写了农村题材的,你就是纯文学作家,就是真正的作家;写了官场商战,就低俗,是通俗小说作家。相对而言,政治小说、官场小说更需要作家对现实生活敏锐的洞察和深刻的思考,你写不出独特的东西来,想让读者叫好也是不容易的。摆放在货架上的官场小说很多,不是每本都有可观的销量,有的也只是卖个几千册上万册而已。货架上的农村题材小说,也不是全卖不动,销量达数万册甚至几十万册的有的是。任何事情并非绝对,如果作家综合能力上不去,你写什么也不行,要想超越自己和他人,只能是一厢情愿的事。

我曾与一位编辑做过深入的探讨,就现在的官场小说,从境界上分,不外乎三种:一种是以揭秘和往上爬为中心,里面充满了升官之道的披露,完全是满足读者权力欲和窥私欲的厚黑学读本。时下名目繁多的官场小说,大多都还停留在这一层面。第二种境界稍高,能站在人性、权力和现实的层面写出为官者的真实心理和复杂纠结的思想意识,写出这一群体的真实生存现状,对官场文化、官场生态、权力规则等作出比较深刻的阐释和解读。而能达到这一层面的作家也不多。第三种更深一层,能够站在儒道传统文化、权力更迭历史、官本位心理和中国民众集体无意识的历史渊源和现实境况里,探讨为官者更深层的精神习性、为官哲学和理想追求等。在时下,能达到这一层面的作家更少。这里存在着作家认识上的局限性问题,也有时代的局限性的问题。往往,近距离地观察社会,认识上虽然很感性,却也失去了全面俯视生活的理性。要想产生真正触及到社会深层结构,触及到政治文明和文化心理结构,触及到人的灵魂深处的大作品,也许需要大的社会变革,需要远距离的观看,需要几代作家的努力。

这里便出现了一个文学界老生常谈的问题,作家需不需要参与公共事务,需不需要社会担待?我觉得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不应该回避社会矛盾的,更不能放弃对社会的承待与责任。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秘鲁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曾说:“作家有义务介入公共事务。”如果这句话不是略萨说的,而是一位普通的中国作家说的,一定会引起中国的另一些作家和评论家的嘲笑:说这是功利文学,或者说作家要远离政治事务,否则,就不可能写出真正的文学。可是,略萨不仅这么说了,而且他还用他的文学实践传达了他的这一思想,这让那些想嘲笑的人没有了资格去嘲笑,或者是没有胆量去嘲笑。略萨在诺贝尔获奖感言里还说过:“我是作家,同时也是公民。在拉丁美洲,许多基本的问题如公民自由、宽容、多元化的共处等都未得到解决。要拉丁美洲的作家忽略生活里的政治,根本不可能。”事实上,社会现实、社会政治是与人类有密切关系的事务,介入社会、介入现实,是文学最主要的使命,一些真正的和不朽的文学,都是生根在社会生活的事务之中的。在中国这个特殊的国度里,要谈公共事务,要谈政治,就不可能回避官场。官场是政治文化的中心地带,是社会矛盾最为集中的场所,更是社会最敏感的细胞,谁要是真正写透了官场,也就写透了社会和人生。可是,这样的认识在当下很少能得到主流文学和评论家的认可,正因为作家介入公共事务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讥笑与排斥,才导致了反映社会问题的官场小说在圈内备受冷落。如果把时光拉近五十年,像前苏联作家柯切托夫的《州委书记》这样反映现实的作品,恐怕也会被划为通俗文学的行列,很难得到应有的关注。而《州委书记》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却被列为内部参考书,它对当时的领导决策起到了别的小说无法替代的作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