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胡适留美以后这个“吾惟愿今之文学家作费舒特、作玛志尼,而不愿其为贾生、王粲、屈原、谢皋羽也”的标准来看,他等于也是跟他“昨日之我”宣战。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他留美以前所写的许多爱国诗歌,都是无病的呻吟、亡国的哀音。比如说,他的《送石蕴山归湘》云:
北风烈烈雪霏霏,大好河山已式微。
满眼风尘满眼泪,夕阳影里送君归。
老骥犹怜志未磨,干戈声里唱骊歌。
尽多亡国飘零恨,此去应先吊汨罗。[22]
胡适出国以前写的许多首诗,都犯了他后来所抨击的毛病。再举两个无病呻吟的例子。他1910年的《送二兄入都》:
落木萧萧下,天涯送弟兄。销魂犹伫望,欲哭已吞声。
意气开边塞,艰难去帝京。远游从此始,慷慨赴长征。
回首家何在,朱门已式微。无心能建树,有室可藏晖。
黯黯愁霜鬓,朝朝减带围。凄其当此夜,魂梦逐飘飞。[23]
又,他在1910年2月9日,己酉年除夕写的《岁暮杂感》云:
客里残年尽,严寒透窗帘。霜浓欺日淡,裘敝苦风尖。
壮志随年逝,乡思逐岁添。不堪频看镜,颔下已鬑鬑。[24]
胡适写这两首诗的时候,诚然家道中落,自己又前途茫茫。然而,写《岁暮杂感》的时候,他刚满十八岁。所谓“朝朝减带围”、“颔下已鬑鬑”云云,实难免为赋新词强说愁之讥。无怪乎他在1914年1月29日的《留学日记》里说:“吾与友朋书,每以‘乐观’相勉,自信去国数年所得,惟此一大观念足齿数耳。在上海时,悲观之念正盛,偶见日出,霜犹未消,有句云:‘日淡霜浓可奈何!’后改为‘霜浓欺日薄’,足成一律。今决不能复作此念矣。”他还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他重读《岁暮杂感》的感想:
三年之前尝悲歌:“日淡霜浓可奈何!”
年来渐知此念非,“海枯石烂终有时!”
一哀一乐非偶尔,三年进德只此耳。[25]
不只无病呻吟,胡适在上海时期所写的诗,有些还犯了他在《文学改良刍议》里的第六个“不”,即不用典。这中间,最好的例子,就是他在1908年写的两首读林纾翻译的小说的有感。第一首是《读大仲马〈侠隐记〉〈续侠隐记〉》:
从来桀纣多材武,未必武汤皆圣贤。
太白南巢一回首,恨无仲马为称冤。
第二首是《读〈十字军英雄记〉》。这《十字军英雄记》是英国司各特(Walter Scott)所写的:
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武灵王!
炎风大漠荒凉甚,谁更持矛望夕阳?
胡适在1916年9月16日的《留学日记》里,写下他想依照不用典的新理念,来改这两首旧诗的成败。第一首,他把“太白”、“南巢”这两个典都给去掉了,把它成功地改写成:
从来桀纣多材武,未必武汤真圣贤。
哪得中国生仲马,一笔翻案三千年!
其实胡适在这里,难免落得明察秋毫,不视舆薪之讥,这“仲马”也者,岂不是一个来自西洋的新典吗?第二首,他说他再怎么想,就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来甩掉“羊叔子”、“武灵王”那两个典:
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赵主父?
十字军真儿戏耳,独此两人可千古。
胡适的结论是:“此[第二首]诗注意在用两个古典包括全书。吾近主张不用典,而不能换此两典也……第一首可入《尝试集》,第二首但可入《去国集》。”[26]换句话说,由于《读大仲马〈侠隐记〉〈续侠隐记〉》,经他改写以后,没有犯他在《文学改良刍议》里不用典的戒律,可以收入他以身作则,从事新文学创作的《尝试集》里;反之,《读〈十字军英雄记〉》,终不能免于用典,就必须打入《去国集》的传统诗的冷宫里。
[1] 胡适,《白话(四):名誉》,《胡适全集》,21:133.
[2] 胡适,《白话(二):独立》,《胡适全集》,21:108-111.
[3] 胡适,《白话(三):苟且》,《胡适全集》,21:112-113.
[4] 胡适,《白话(一):爱国》,《胡适全集》,21:106-107.
[5] 胡适,《时闻:中国博览会的起点》,《胡适全集》,21:47.
[6] 胡适,《白话(一):爱国》,《胡适全集》,21:106.
[7] 胡适,《读〈汉书〉杂记》,《胡适全集》,13:5.
[8] 夏晓虹,《晚清女性与近代中国》,页166,172-219。
[9] 胡适,《中国爱国女杰王昭君传》,《胡适全集》,19:614-619.
[10] 胡适,《白话(四):名誉》,《胡适全集》,21:133-134.
[11] 胡适,《白话(三):苟且》,《胡适全集》,21:112-114.
[12] 胡适,《白话(一):爱国》,《胡适全集》,21:104.
[13] 胡适,《姚烈士传略》,《胡适全集》,19:589-590.
[14] 胡适,《世界第一女杰贞德传》,《胡适全集》,19:599-608.
[15] 胡适,《读〈爱国二童子传〉》,《胡适全集》,19:609-610.
[16] 胡适,《国殇》,《胡适全集》,42:476-480;Edmondo De Amicis, The Heart of a Boy(Cuore)(Chicago:Laird&Lee, Publishers,1895),pp.46-51.
[17] 胡适,《〈尝试集〉自序》,《胡适全集》,1:180.
[18] 以下四段,请参见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77-79.
[19] 胡适,《霜天晓角·长江》,《胡适全集》,10:365.
[20] 胡适,《西台行》,《胡适全集》,10:364.
[21] 胡适,《文学改良刍议》,《胡适全集》,1:8.
[22] 胡适,《送石蕴山归湘》,《胡适全集》,10:356.
[23] 胡适,《送二兄入都》,《胡适全集》,10:396.
[24] 胡适,《岁暮杂感》,胡明编著,《胡适诗存》(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页43。
[25]《胡适日记全集》,1:268-269.
[26]《胡适日记全集》,2:425-426.
来来来,来上海;去去去,去美国
如果胡适写的爱国诗,多倾向于凄凄,而有“亡国之哀音”;如果胡适所写的感怀的诗,多暮气沉沉,而有“无病呻吟”之嫌,这跟他当时的处境也有很大的关系。我们在上一章提到胡适在1909年1月22日的《竞业旬报》上,刊出了辞去编辑撰述工作的启事。《竞业旬报》也跟着就停刊了。胡适辞去编辑工作以后,先是搬进了中国新公学去住。等中国新公学在该年11月13日解散以后,胡适拿了中国新公学发给他的两三百块钱的欠薪,搬到海宁路南林里的一幢房子里,和几个四川朋友合住在西屋。住在东屋的,是原来也在中国新公学教书的一个德中混血,能说广东话、上海话、官话,什么中国人的玩意儿他都会的何德梅。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
何德梅常邀这些人打麻将,我不久也学会了。我们打牌不赌钱,谁赢谁请吃雅叙园。我们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面前摆一大壶,自斟自饮。从打牌到喝酒,从喝酒又到叫局,从叫局到吃花酒,不到两个月,我都学会了。幸而我们都没有钱,所以都只能玩一点穷开心的玩意儿:赌博到吃馆子为止,逛窑子到吃“镶边”的花酒[上海话:妓女只当喝酒的陪客,纯喝酒],或打一场合股份的牌为止。有时候,我们也同去看戏。林君墨和唐桂梁发起学唱戏,请了一位小喜禄来教我们唱戏。同学之中有欧阳予倩,后来成了中国戏剧界的名人。我最不行,一句也学不会,不上两天我就不学了……我那几个月之中真是在昏天黑地里胡混。有时候,整夜的打牌;有时候,连日的大醉。[1]
胡适在这个时期的堕落,泰半都由于他没写日记,而无得寻踪。他在《藏晖室日记,已酉第五册》的卷头语说:“余自十月一日中国新公学沦亡以来,心绪灰冷,百无聊赖,凡诸前此所鄙夷不屑为之事,皆一一为之,而吾日日之记载,乃至辍笔至七八十日之久。”[2]但是,我们从他1910年旧历年前又开始写的日记,可以管窥其中的一二。从这两个多月的日记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前途茫茫,靠借钱典当度日,借打牌、喝酒以消愁的年轻人。
胡适年轻时,就是一个慷慨的人。1910年1月31日,离旧历新年只有十天了。胡适在日记里,写他一年来因为慷慨而在金钱上吃亏,穷到连吃饭的钱都必须拖欠:“返观今年所行事,大半受人之愚,于‘慷慨’二字上吃亏不少。今年尽岁迫,余乃受人敲炙,至无以偿食金。”先前,朋友夏森林问他近况如何,他回答说:“余答以迩来所赖,仅有三事,一曰索,索债也;二曰借,借债也;三曰质,质衣物也。”现在的情形却是每况愈下,连想靠“索”、“借”、“质”都已不可能:“此种景况,已不易过;今则并此三字而亦无之,则惟有坐毙而已耳。”潦倒穷困至此,无怪乎他会自暴自弃地说:“连日百无聊赖,仅有打牌自遣。实则此间君墨、仲实诸人亦皆终日困于愁城恨海之中,只得呼卢喝雉为解愁之具云尔。”[3]
胡适当时的窘状,真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2月7日,剩下两天就过年了,胡适还在为偿还饭钱而烦恼:“今日已不易度矣。仲实、君墨皆奇穷,余之房金饭金亦皆未付。昨日谢卓然为我假得五元,徐子端还我三元,今日胡希彭还我八元,然尚不足。曩日求助于亮孙、意君、亦许相助,不知有效否。下午访子勤,谈甚久。夜七时访节甫,约明日取款。余以所写约据与之。谈一时许始归。”[4]胡节甫是胡适的叔公,他借了胡适两百五十元。拿了这笔救急之款,胡适赶忙在除夕当天,要仆人老彭到当铺里去,把朋友但怒刚为了借钱给他而当掉的衣服赎回来:“晨起,命仆至质库为怒刚赎衣。前此余尝告贷于怒刚,怒刚适无钱,乃质衣以应,今日已除夕,始能赎还,余负歉深矣。”[5]就是在这种心境之下,胡适写下了我们在第一章启首所引的《岁暮杂感》:“客里残年尽,严寒透画帘。霜浓欺日淡,裘敝苦风尖。壮志随年逝,乡思逐岁添。不堪频看镜,颔下已鬑鬑。”
就在胡适过着这种昏天暗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的时候,胡适在中国公学的老师王云五帮了他很大的忙。1910年旧历年前,王云五有一天到胡适住的地方去看他,就力劝胡适一定要迁居。其实,胡适自己也知道他住的地方“藏垢纳污,万难久处”,他说等过了年再找地方住,但就是一直没能实行。好在胡适即使在这段最落魄、堕落的时候,仍然不时跟王云五来往。王云五介绍胡适到华童公学教中文。华童公学是上海租界工部局所设的,专收贫民子弟。除此之外,王云五还劝胡适每天用课余的时间翻译小说,他说,胡适应该规定自己每天译一千字。这样,每个月可以得五六十元的稿费,既可增加收入,又可以增进学识。[6]胡适虽然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但显然没有执行。
华童公学的教书工作,显然对胡适而言,是索然无味,毫无成就感的。他所教的己班,不体罚,就无法教导。他是这样形容的:“所授诸生年长者已近二十,幼者十一二岁,然皆懵然无所晓,且极难驾驭,非施以夏楚不为功。盖此种人初无家庭教育,野蛮之行,习与性成,教者虽唇敝舌焦,而一日暴之,十日寒之,终无所补。甚矣,为小学师之不易也!”[7]
也许就因为在华童公学的教学工作不但使他身心俱疲,又没有成就感,胡适依旧过着颓废的生活。他到华童公学上课以前,就已经时常喝得烂醉,比如说,2月6日的日记说:“晏起。下午陈祥云来。桂梁出佳肴沽酒饮之。时诸人皆抑郁无俚,得酒尤易醉,计所饮只一壶,而醉者三人,桂梁、剑龙及余也。中夜酒醒,乃不成寐,至天明始睡。是夜本拟访节甫,以醉故不果。”[8]等到他开始到华童公学上课以后,这种习性仍然不改。3月16日晚上,跟朋友一起上妓院,闹了个通宵,一直到清晨六点,才雇车回家改学生作业:“同出至花瑞英家打茶围[跟妓女喝茶聊天],其家欲君墨在此打牌,余亦同局。局终出门已一句钟。君墨适小饮已微醉,强邀桂梁及余等至一伎者陈彩玉家,其家已闭户卧矣,乃敲门而入。伎人皆披衣而起,复欲桂梁打牌。桂梁以深夜惊人清梦,此举遂不可却。余又同局,是局乃至天明始终。是夜通夜不寐,疲极矣,然又不敢睡。六时以车独归,强自支持,改学生课卷三十册。”[9]改完作业,又赶到华童公学上课,勉强撑到下午下课,才回家蒙头睡了十五个钟头:“九时上课,时时强自支撑,然苦极矣。至下午四时下课,始得安卧,遂睡至十二时始醒。醒时适君墨来,以不及归去,遂同寝。至次日七时半始起。计共睡十五小时云。”[10]
这样子过颓废的生活,用胡适自己在《四十自述》里的话来说,终于“闹出乱子来了”。3月22日晚,胡适在日记里说:“是夜,唐国华招饮于迎春坊,大醉,独以车归。归途已不省人事矣。”[11]在《四十自述》里,他说,那一晚他们“在一家‘堂子’里吃酒,喝的不少了,出来又到另一家去‘打茶围’。那晚上,雨下的很大,下了几个钟头还不止。君墨、桂梁留我打牌。我因为明天要教书,所以独自雇人力车走了。他们看我能谈话,能在一叠‘局票’[用以召妓的字条]上写诗词,都以为我没喝醉,也就让我一个人走了。”
接下来的情节,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描写得再惟妙惟肖也不过了:[12]
直到第二天天明时,我才醒来,眼睛还没有睁开,就觉得自己不是睡在床上,是睡在硬的地板上!我疑心昨夜喝醉了,睡在家中的楼板上,就喊了一声“老彭!”——老彭是我雇的一个湖南仆人。喊了两声,没有人答应,我已坐起来了,眼也睁开了。
奇怪的很!我睡在一间黑暗的小房里,只有前面有亮光,望出去好像没有门。我仔细一看,口外不远还好像有一排铁栅栏。我定神一听,听见栏杆外有皮鞋走路的声响。一会儿,狄托狄托的走过来了,原来是一个中国巡捕走过去。
我有点明白了,这大概是巡捕房,只不知道我怎样到了这儿来的。我想起来问一声,这时候才觉得我一只脚上没有鞋子,又觉得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湿透了的。我摸来摸去,摸不着那一只皮鞋;只好光着一只袜子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出去,隔着栅栏招呼那巡捕,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这是巡捕房。”
“我怎么会进来的?”
他说:“你昨夜喝醉了酒,打伤了巡捕,半夜后进来的。”
“什么时候我可以出去?”
“天刚亮一会,早呢!八点钟有人来,你就知道了。”
我在亮光之下,才看见我的旧皮袍不但是全湿透了,衣服上还有许多污泥。我又觉得脸上有点疼,用手一摸,才知道脸上也有污泥,并且有破皮的疤痕。难道我真同人打了架吗?
八点钟以后,果然有人来把胡适带了出去。于是,就开始了审讯:
在一张写字桌边,一个巡捕头坐着,一个浑身泥污的巡捕立着回话。那巡捕头问: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
“你说下去。”
那浑身泥污的巡捕说:
“昨夜快十二点钟时候,我在海宁路上班,雨下的正大。忽然(他指着我)他走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敲着墙头,狄托狄托的响。我拿巡捕灯一照,他开口就骂。”
“骂什么?”
“他骂‘外国奴才’!我看他喝醉了,怕他闯祸,要带他到巡捕房来。他就用皮鞋打我,我手里有灯,抓不住他,被他打了好几下。后来我抱住他,抢了他的鞋子,他就和我打起来了。两个人抱住不放,滚在地上。下了一夜的大雨,马路上都是水,两个人在泥水里打滚。我的灯也打碎了,身上脸上都被他打了。他脸上的伤是在石头上擦破了皮。我吹叫子,唤住了一部空马车,两个马夫帮我捉住他,关在马车里,才能把他送进来。我的衣服是烘干了,但是衣服上的泥都不敢弄掉,这都是在马路当中滚的。”
……
巡捕头问我,我告诉了我的真姓名和职业,他听说我是在华童公学教书的,自然不愿意得罪我。他说,还得上堂问一问,大概要罚几块钱。
审讯完了以后,胡适写了一封短信,托人送到家中,请带钱来缴罚款。胡适被罚了五元,“做那个巡捕的养伤费和赔灯费。”胡适接着说:
我到了家中,解开皮袍,里面的棉袄也湿透了,一解开来,里面热气蒸腾。湿衣裹在身上睡了一夜,全蒸热了!我照镜子,见脸上的伤都只是皮肤上的微伤,不要紧的。可是一夜的湿气倒是可怕。
同住的有一位四川医生,姓徐,医道颇好。我请他用猛药给我解除湿气。他下了很重的泻药,泻了几天。可是后来我手指上和手腕上还发出了四处的肿毒。
这个教训很大。胡适说他那天在镜子里看了自己脸上的伤痕,和浑身的泥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诗,心里百般懊悔,觉得对不住他的慈母。他说,虽然这次的事故,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却是他一生中“一次精神上的大转机”。
我们在第一章启始,就说胡适至少在1908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到美国去留学的梦想。这次因为酒醉而被关进巡捕房的教训,让他彻底地惊醒,决定痛改前非。不但如此,还使他立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定,辞去了华童公学的工作,关起门来,准备当年七月底的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志既已立定,唯一所欠的是东风。他在《四十自述》里说明了他的朋友和叔公,如何帮他解决财务上的困难:
许怡荪来看我,也力劝我摆脱一切去考留美官费。我所虑的有几点:一是要筹养母之费;二是要还一点小债务;三是要筹两个月的费用和北上的旅费。怡荪答应替我去设法。后来除他自己之外,帮助我的有程乐亭的父亲松堂先生,和我的族叔祖节甫先生。[13]
胡适说他闭户读了两个月的书。我们可以从他所留下来的六月份的日记,看出他着实用功地读书。至于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闭户”读书,那就要看其是否在严格的定义下界定了。至少,在六月的日记里,他打过三次牌,下过三次棋,看过两次戏。然而,他确实是戒了酒。唯一破戒的一次,是北上赴考前一个星期,但怒刚买酒来为他打气饯行的那个下午。在预备考试方面,他六月份的日记所记的,大部分是复习代数,一直复习到6月17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说:“习代数完。”此后的日记,则记他读希腊、罗马史。比如说,21日的日记:“读史,希腊史毕。希腊史如吾春秋战国时代,其间人才辈出,如亚历山大父子,皆不世之英杰,惜皆不永其年,抱恨以没。又如Solon、Lycurgus,如商君、管子,为国家立法,遂跻强盛,皆人杰也。”[14]
那踏上征途的日子终于到来。6月28日晚,胡适与他的二哥登上“新铭”轮。两天以后,胡适在“新铭”轮上,给他母亲写信,向她报告决定报考庚款留美的经过,以及用出国留学以重振家声的雄心:
儿今年本在华童公学教授国文。后二兄自京中来函,言此次六月[阴历]京中举行留学美国之考试。儿思此次机会甚好。不可错过。后又承许多友人极力相劝,甚且有人允为儿担任养家之费。儿前此所以不读书而为糊口之计者,实为养亲之故。而比年以来,穷年所得,无论儿不敢妄费一钱,终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复一日,年岁不我与,儿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学问,又不能顾赡身家,此真所谓“肚皮跌筋斗,两头皆落空”者是也。且吾家家声衰微极矣,振兴之责,惟在儿辈。而现在时势,科举既停,上进之阶,惟有出洋留学一途。且此次如果被取,一切费用皆由国家出之。闻官费甚宽,每年可节省二三百金。则出洋一事,于学问既有益,于家用又可无忧,岂非一举两得乎?儿既决此策,遂将华童公学之事辞去。一面将各种科学温习,以为入京之计。儿于四月中即已将此事始末作书禀告大人。此书交弼臣姊丈带上。不意弼臣逗留上海不即归去。及儿知之已隔二十余日。事隔多日,遂将此信索回。今儿于二十二夜与二哥同乘“新铭轮”北上。舟中蜷伏斗室,不能读书,因作此书奉禀。儿此行如幸而被取,则赶紧归至上海,搬取箱箧入京留馆肄业,年假无事,当可归来一行。如不能被取,则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竭力预备,以为明年再举之计。[15]
胡适在这封家信里说,如果考取,将“赶紧归至上海,搬取箱箧入京留馆肄业,年假无事,当可归来一行”。他这样说,是因为根据清政府原先的计划,是要把考取的学生集中在北京的肄业馆,也就是后来的清华学堂,先修习预备一段时间以后,再送出洋。根据胡适7月12日的家信,显然计划有所变更,考取的学生,将即刻放洋:
儿此次与二哥北上,在舟中曾作一书托瑞生和转寄……儿于二十七日[7月3日]抵京。二哥于二十九日[7月5日]乘火车往奉天矣。儿抵京后始知肄业馆今年尚不能开办。今年所取各生,考取后即送出洋。儿既已来,亦不能不考。如幸而被取,则八月内便须放洋。此次一别迟则五年,早亦三年,始可回国。儿拟如果能被取,则赶紧来家一行。大约七月初十以前可以抵家。惟不能久留,至多不过十日而已;如不能被取,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习德、法文及各种高等科学,以为明年再举之计……现考试之期定于十五[7月21日]至二十三[7月29日]等日,至二十四日[7月30日]便分晓。届时如果被取,当以电报来家问照也。儿此次北上,一切用费皆友人代筹,故今年家用分文未寄。如能被取,则有每人五百两之改装费,家用可以无忧;若不能被取,则儿南归后即当赶紧设法筹寄,大人可以放心也。[16]
胡适到了北京以后,由他二哥的朋友杨景苏先生介绍,住在当时还在建筑中的女子师范学校,即后来的女师大。杨先生指点他从《十三经注疏》用功起。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描述了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的经过:
留美考试分两场,第一场考国文和英文。及格者才许考第二场的各种科学。国文试题是“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说”。我想这个题目不容易发挥,又因为我平日喜欢看杂书,就做了一篇乱谈考据的文章,开头就说:“矩之作也,不可考矣。规之作也,其在周之末世乎?”下文我说《周髀算经》作圆之法,足证其时尚不知道用规作圆;又孔子说“不逾矩”,而并不举规矩。至墨子、孟子始以规矩并用,足证规之晚出。这完全是一时异想天开的考据,不料那时看卷子的先生也有考据癖,大赏识这篇短文,批了一百分。英文考了六十分,头场平均八十分,取了第十名。
第二场考的各种科学,如西洋史,如动物学,如物理学,都是我临时抱佛脚预备起来的,所以考得很不得意。幸亏头场的分数占了大便宜,所以第二场我还考了个第五十五名。取送出洋的共七十名,我很挨近榜尾了。[17]
第二场考试的科目,胡适只说了几个。根据跟胡适同年考中的徐然与张履鳌[张履鳌不是庚款生,他早在1907年就自费赴美留学,他是该年度《中国留美学生月报》(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的总编辑]合写的《1910年庚款生》的记载,这些科目是:高等代数、平面及立体几何、三角、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拉丁文、现代语言、西洋古代及近代史。根据他们的报告,第二场的专科考试,是一天考一科。[18]徐然跟张履鳌说这些科目是当时美国大学入学考试的科目。根据赵元任的回忆,“现代语言”是德文或法文,他选了德文;至于拉丁文,赵元任说那是可考可不考的。[19]我们有理由相信德文、法文、拉丁文都是可考可不考的科目,因为当时的胡适还没学过德文、法文和拉丁文。德文和法文是胡适到了康乃尔大学以后才学的,拉丁文则是他在康乃尔大学的时候自己在课外研读的。
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发榜是在7月30日。胡适在将近三十年以后,在《追想胡明复》这篇文章里,回忆了他去看榜的情形:
宣统二年(1910)七月,我到北京考留美官费。那一天,有人来说,发榜了。我坐了人力车去看榜,到史家胡同,天已黑了。我拿了车上的灯,从榜尾倒看上去(因为我自信我考的很不好)。看完了一张榜,没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过头上,才知道那一张是“备取”的榜。我再拿灯照读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读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细一看,却是“胡达”,不是“胡适”。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气,放下灯,仍坐原车回去了,心里却想着,“那个胡达不知是谁,几乎害我空高兴一场!”那个胡达便是胡明复。后来我和他和宪生都到康奈尔大学。中国同学见了我们的姓名,总以为胡达、胡适是兄弟,却不知道宪生和他是堂兄弟,我和他却全无亲属的关系。[20]
胡适去参加1910年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显然是没有抱很大的希望。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报名的时候,用的不是胡洪骍,而是胡适。我们在本章“修身进德的焦虑”那一节,就从他在《澄衷中学日记》内页的题字,推断他至少在1906年六七月间,已经开始使用胡适这个名字了。他在《四十自述》里,描述了他二哥如何帮他想出这个名字:
有一天早晨,我请我二哥代我想一个表字。二哥一面洗脸,一面说:“就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适’字,好不好?”我很高兴,就用“适之”二字。后来我发表文字,偶然用胡适作笔名。直到考试留美官费时,我才正式用“胡适”的名字。
根据徐然与张履鳌的《1910年庚款生》一文,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发榜,中选的七十名,备取一百五十名。备取者须留在北京的肄业馆加强培训,然后再于次年放洋。中选的七十名幸运儿,则受命即赴上海准备放洋。这篇发表在《中国留美学生月报》的文章,流露着年轻人留美宿愿得偿,如身在云端的雀跃之情:
礼部、外务部官员的大门为[这七十名幸运儿]敞开,这些要员都各个向他们祝贺。然而,一句:“小伙子们!即刻前往上海,准备在八月十六日启航赴中国教育的圣地(the Chinese Mecca of Education)!”却把他们怔住了,因为这表示在措手不及之下,他们就要充军离开中国,远离自己的父母、朋友、甜心等等。每一个人都带着悲喜交加的心情,坐上轰隆轰隆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前迈进的铁马[火车],离开北京到天津。接着,这些学生就上了船,挨了几个怒涛的侵袭。这群年轻人知道,这只不过是怒涛给我们下马威而已,更多更大的还在后头。
很快地,上海就出现在眼前了。船才靠岸,这七十名乘客的亲友,就兴奋地挤向他们。码头上的卫兵很难维持秩序。[圣经里]古代的巴倍儿塔(Tower of Babel)一定是倒塌了,因此什么样的话都有!亲友冲将过后,下一波,就是挑夫、车夫、裁缝和剃头匠。他们让我们觉得我们就像是凯旋归来的大兵一样。我们的门房很快地就受不了了,因为他们须要替我们收受各种宴席、茶会等等的邀约,忙得他们团团转。
时光是不等人的。很快地八月十六日就到了。不管情愿与否,我们都坐上了小轮船,去接驳那海上之宫。虽然这七十名里,一个逃兵也没有,我们知道他们的心是沉重的。然而,他们各个看起来都欣喜莫名——各个都对着岸上的亲友高呼、摇曳着他们的手帕。[21]
图4 1910年庚款留美学生放洋前在上海所摄。前排中间坐的三位,左为范源濂,中为周自齐,右为唐介臣。立者第二排左一是胡适。(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他们所搭乘的轮船是美国“太平洋航运公司”(Pacifc Mail Steamship Company)所属的“中国号”(S.S.China)。这七十名幸运儿里的胡适,也写下了他航向“中国教育的圣地”的诗,《去国行》两首:
一
木叶去故枝,游子将远离。故人与昆弟,送我江之湄。执手一为别,惨怆不能辞。从兹万里役,况复十年归!金风正萧瑟,别泪沾客衣。丈夫宜壮别,而我独何为?
二
扣舷一凝睇,一发是中原。扬冠与汝别,征衫有泪痕。高邱岂无女,狰狞百鬼蹲。兰蕙日荒秽,群盗满国门。搴裳渡重海,何地招汝魂!挥泪重致词:祝汝长寿年![22]
胡适在《去国行》这两首诗里用了好几个典,自不待言。最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莫若“金风正萧瑟,别泪沾客衣”这一句。试想八月中天的上海,居然可以把它说成是“秋风”萧瑟的日子!这两首诗所流露出来的戚戚惨惨的心境,与徐然与张履鳌刻画七十名幸运儿,依傍着邮轮的船舷,“欣喜莫名”、“各个都对着岸上的亲友高呼、摇曳着他们的手帕”的描述,是格格不入的对比。诚然,享受公费,穿上新定做的西装,坐豪华邮轮的头等舱,到梦寐以求的美国去留学,没有人不会欣喜若狂的;诚然,欣喜若狂的同时,也有那无以名状的畏惧与彷徨。毫无疑问地,那游子之心,是错综复杂的。“丈夫宜壮别”,固然是一句套语,然而,以胡适当时的爱国情怀来说,赋起诗来,留美仿佛就像是上救国的战场一样。试看那触目惊心的句子:“高邱岂无女,狰狞百鬼蹲;兰蕙日荒秽,群盗满国门。”虽然还没有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地步,在他诗人所构思出来的意象之下,仿佛自己是批上了“征衫”、行“万里役”。《去国行》是胡适一生最后一首戚戚惨惨离骚风的爱国诗。
从个人的意义上来说,得以考上庚款留美,是胡适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捩点。这是一个绝对戏剧性的变化:从群山僻壤里的绩溪上庄、到上海、到美国。这一段曲折的里程彻底地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没有他母亲望子成龙的决心,含辛茹苦,用最坚定的意志、最大的牺牲,把他送到上海去进新学堂,胡适的一生就完全会是另外一个面貌。那比他大五岁,在辈分上是他的叔叔,而实际上是他童年成长的挚友的胡近仁,就是一个最好的反证。胡适在美国任大使的时候,读了近仁的遗诗以后,写下了这样感叹的话:“亡友堇人先生遗诗三册,海外读毕,颇感觉失望。堇人少年时有才气,可以造就,不幸陷在窄小的环境里,拔不出来,就无所成而死,可惜。”[23]
同样地,如果不是胡适自己的天才,加上他惊人的意志与努力,能够冲破他困顿的环境,考上庚款留美,他的一生可能就是一介上海滩的文人。以他的才华,能在诗文方面造就他的声名,当不成问题。然而,那与他留美归国以后如日中天的天下第一子的显赫,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们看他在梅溪、澄衷、中国公学,以及其WB在家乡或上海认得的同学,那些没有出国的,如果没有继续读大学,大概都像我们在第二章启始所说的,只能在省市教育、行政的基层,或出版机构任事。那境遇不佳的就更不用说了。最典型的,是胡适刚回国的时候所写的一篇用小说的形式铺陈,但可能确有其实的故事:他在北京中央公园碰见了他出国前的同学朱子平,心想:“当初在我们同学里面,要算一个很有豪气的人,怎么现在弄得这样潦倒?”[24]反观那些在他友朋当中得以出国留学的,如任鸿隽、张慰慈、梅光迪等等,后来都成了有名的人物。这所反映的,当然是近代中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教育上,到今天仍然无解的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亦即,留洋镀金是登龙门的黄金之道。胡适“来来来,来上海;去去去,去美国”所走的一条路,就是让他能取得他一生成功的第一把锁钥。
[1]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92.
[2]《胡适日记全集》,1:57.
[3]《胡适日记全集》,1:61.
[4]《胡适日记全集》,1:64.
[5]《胡适日记全集》,1:65.
[6]《胡适日记全集》,1:65.
[7]《胡适日记全集》,1:76.
[8]《胡适日记全集》,1:64.
[9]《胡适日记全集》,1:80.
[10]《胡适日记全集》,1:80.
[11]《胡适日记全集》,1:81.
[12]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93-96.
[13]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97.
[14]《胡适日记全集》,1:91-92.
[15] 胡适禀母亲,1910年6月30日,《胡适全集》,23:19-20.
[16] 胡适禀母亲,1910年7月12日,《胡适全集》,23:21-22.
[17]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97-98.
[18] Ts-zun Z.Zee and Lui-Ngau Chang,“The Boxer Indemnity Students of 1910,”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1(November.1910),p.16.
[19] Yuen Ren Chao, Life with Chaos:The 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Family, Vol.II, Yuen Ren Chao’s Autobiography:First 30 Years,1892-1921(Ithaca, New York:Spoken Language Services, Inc.,1975),p.71.
[20] 胡适,《追想胡明复》,《胡适全集》,3:862.
[21] Ts-zun Z.Zee and Lui-Ngau Chang,“The Boxer Indemnity Students of 1910,”p.17.
[22] 胡适,《去国行》,《胡适全集》,10:149.
[23] 胡适1939年9月8日自记,胡适档案,355.
[24] 胡适,《一个问题》,《胡适全集》,1:771-778.
第二篇 乘风之志今始遂,万里神山采药去(1910—1917)
留学者,过渡之舟楫也;留学生者,篙师也,舵工也。乘风而来,张帆而渡。及于彼岸,乃采三山之神药,乞医国之金丹,然后扬帆而归,载宝而返。其责任所在,将令携来甘露,遍洒神州;海外灵芝,遍栽祖国;以他人之所长,补我所不足,庶令吾国古文明,得新生机而益发扬光大,为神州造一新旧泯合之新文明,此过渡时代人物之天职也。
——《非留学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