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舍我其谁:胡适:第一部:璞玉成璧:1891-1917》作者:[美]江勇振【完结】 > ☆书香门第☆舍我其谁:胡适(第1部:璞玉成璧).txt

第四章 进康乃尔,作新鲜人

作者:美-江勇振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对二十世纪前半叶留美的中国学生来说,那航向美国之旅的心情是忧喜参半的。最令他们担心害怕的,是那些吹毛求疵的移民局官员。美国1882年通过的“排华法案”(the Exclusion Act),禁止所有中国人入境;唯一豁免的,是官员、商人、教师、学生和观光客。但是,由于不少中国人以各种方式,假冒为上述五类豁免阶级的身份进入美国,移民局的官员对中国旅客的检查特别严格。证件稍有不符或错误,就会惨遭被囚禁或遣返的命运。早期囚禁中国人的囚房就在旧金山码头海关的二楼,美国移民官员就称之为“棚房”(the“Shed”)。最有名但是也最鲜为人知的两个例子,是孔祥熙及宋霭龄。这个梦魇式的“天作之合”与他们两位后来成为夫妻当然没有关系。他们两个人的遭遇都是自作聪明反为聪明误的结果。孔祥熙在1901年抵达旧金山的时候,因为他的护照是李鸿章的衙门所发,而不是美国海关所认可的天津道台——李鸿章的下属——颁发的,证件不符,就在那“棚房”里被关了一个星期;1904年抵美的宋霭龄,她父亲为她买的葡萄牙护照被海关人员识破了。只是她运气比较好,在一个美国女传教士“舍命陪君子”的坚持之下,没被送到“棚房”,但被关在码头的船上十九天。孔祥熙、宋霭龄都是在美国教会的营救下脱险的。[1]

无巧不成书。在二十世纪前半叶叱咤中国的赫赫孔、宋家族里,还有一个宋美龄,也就是后来的蒋介石夫人,也是美国种族歧视下的受害者。宋美龄是在1907年跟宋庆龄一起到美国去的。当时,她才十岁。四年以后,宋美龄想进乔志亚州梅坎市(Macon)的葛雷仙中学(Gresham High School)念书的时候,却吃了闭门羹。根据当地报纸的报道,葛雷仙中学拒收宋美龄,是因为她不是白人。留美中国学生所办的《中国留美学生月报》的编辑,特别为了这件事致书位在梅坎市的卫斯理言(Wesleyan)大学的校长安司沃斯(W.N.Ainsworth)。安司沃斯的回信回答得非常技巧。他解释说问题不在种族歧视,而是学校爆满。他说:“宋美龄小姐最近被所有梅坎市的公立学校拒绝入学。理由是,根据乔志亚州州议会的规定,该市的公立学校是为毕卜县(Bibb County)的公民所设的。如果收了外人,就恐有剥夺当地纳税者受教育的机会的可能。她想进的学校已经人满为患。”[2]安司沃斯校长接着解释说,他已经为宋美龄请了一个家庭老师,并且让她住在卫斯理言大学。他说这样做,更符合宋美龄父亲宋家澍的要求。宋家澍要他的两个女儿在一起,而当时宋庆龄就在卫斯理言大学上学。不管到底是因为种族歧视,还是因为当地学校人满为患,宋美龄在两年以后,也进了卫斯理言大学就读。但后来她转学到麻省的卫斯理女子学院(Wellesley College),1917年毕业。[3]

宋美龄的故事充分地说明了当时中国人即使过了移民局那一关,进得了美国,也并不表示就天下太平了。种族歧视可以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我们且回过头来说完旧金山码头那个主要是用来囚禁中国人的“棚房”的故事。由于那个“棚房”太小不敷使用,地点又不理想。于是,就开辟了那有名的“天使岛”(Angel Island)。所谓的“天使岛”是美国移民局在1910年到1940年之间,在加州旧金山湾里的“天使岛”所设的移民检查站。[4]从亚洲来的旅客,在抵达旧金山的时候,如果一切证件齐全无误,通常最多只要几天就可以获准登岸。其他有问题的——多半是中国人——则用渡船载到“天使岛”,关进拘留所里,等待进一步的审讯。审讯的过程一般说来是两到三天。被判拒绝入境的人,有上诉的权利。但是,上诉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既费时又费金钱。在“天使岛”被拘留最高的记录,长达两年之久。

唯一受到特殊待遇的中国人似乎是清华的留美学生。因为移民局官员知道他们是所谓的“庚款学生”(Indemnity Students),是用美国退还的庚款送到美国留学的;他们不但集体行动,而且有带队护送的专员——可以是清华的校长、院长或教授——不太可能是以学生为名,而以偷渡为实的华工。就因为这个原因,从1909年开始派送庚款留美生开始,每年八月中下旬,清华留美生所搭乘的邮轮,总是像磁铁一样,吸引了其他三五成群的公、自费生,浩浩荡荡地载着每年人数最众的中国留美学生驶向旧金山或温哥华。留美学生另外一个类似买保险的做法,就是一定要乘坐邮轮的头等舱,以便向美国的移民官显示他们不是没有钱、坐三等舱想混进美国的华工。享受公费的清华留美生既然由国家出钱,自然是搭乘头等舱的娇客。

扬帆西渡仙山,求救国灵芝

清华留美生还有几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们除了每个月有八十美元的奖学金以外,还有赴美的置装费以及装置他们行头的手提箱和行李箱。当时男学生出国,订做西装自然不在话下。庚款以及后来清华的学生有学校发给的三五百元的置装费。在清朝覆亡以前,唯一头痛的问题,就是脑袋瓜后头的那一根辫子。自费生可以比较果决,像顾维钧和蒋梦麟都是出国前,在上海就把辫子剪掉了。从今天看回去,我们很难想象当时人会把辫子的问题看得那么严重:顾维钧回忆他的母亲看到他剪掉辫子以后,为之失声痛哭。就连蒋梦麟自己,也形容理发师的大剪刀搁在他辫子上的一刻,他“仿佛就身在断头台上——一股寒气串身”。[5]与之相较,公费生就没有这个自由了。像胡适、赵元任这些在1910年放洋的第二批七十名庚款留美学生,各个都拖着一根辫子,浩浩荡荡地到了美国。根据胡适晚年的回忆,他显然在美国把辫子剪掉以后,还把它寄回家保存起来:“我十九岁还不到就出国的,那是宣统二年。我记得我的头发剪断后寄到家中保藏起来。”[6]

他们所搭乘的邮轮都是美国、日本和加拿大的。那些名为“中国号”、“南京号”或“满洲号”的邮轮,实际上也是美国“太平洋航运公司”(Pacifc Mail Steamship Company)所属的。[7]这些邮轮的路线通常是先从上海抵达日本的长崎、神户和横滨,然后取道夏威夷,最后再直驶旧金山。胡适这批批庚款生所搭乘的“中国号”,赵元任在回忆录里说是一艘一万吨的邮轮,胡适则说它只有几千吨。他们在8月16日起航,第一站就是长崎。[8]在长崎,他们上岸作了游览。第二站是神户,由于他们在神户停留的时间太短,只够他们飞快地浏览了一下布引(Nunobiki)瀑布。等他们抵达横滨,船长给了他们一个好消息:“‘中国号’下礼拜三[8月24日]下午三点整,准时出航。”这等于是意外地给了大家时间,让他们到东京去作游览。

我们不知道胡适是否也跟大伙儿们去了东京,但我们知道在长崎、神户、横滨,他都上岸作了游览。在横滨的时候,就在邮轮快开之前,当时在日本留学的任鸿隽突然出现,让他在惊喜之余,跟他倚着船舷,有了几分钟的交谈。胡适1915年8月底,要离开旖色佳转学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之前,曾经跟任鸿隽有诗唱和,回忆了这件事。任鸿隽的诗云:“秋云丽高天,横滨海如田,扣舷一握手。”胡适的和诗比较详细:“横滨港外舟待发,徜徉我方坐斗室。柠檬杯空烟卷残,忽然人面过眼瞥。疑是同学巴县任,细看果然慰饥渴。扣舷短语难久留,唯有相思耿胸臆。”[9]

徐然与张履鳌在他们所合写的《1910年庚款生》赴美记里,说由于他们的邮轮延迟到8月24日下午才从横滨开船,让他们有了三天的时间去东京游览。这个“三天”的说法,是大略的说法,其实只有两夜三天。胡适晚年的回忆也有不正确的地方,他说他们到横滨的日子是8月29日:“那天(八月廿九日)船到横滨,看见岸上的日本人,疯狂的发号外。到处挂满了国旗,成千成万的人在狂欢着,原来是宣布高丽并入日本本国的一部分,就是说高丽正式亡国的一天。”[10]胡适说那天是韩国的亡国日,这个记忆是正确的,因为看见日本人在游行庆祝韩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这个印象不容易磨灭。但是,他记的日子是错的。韩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是在8月22日。这两相对照之下,我们大概可以确定他们的邮轮是在8月22日抵达横滨,然后在8月24日离开横滨直驶夏威夷。

胡适对日本的印象并不好。他觉得他所看到的日本,还远比不上当时的上海和天津。当然,胡适对日本的印象,也很有可能是典型的三棱镜(prism)作祟之下的产物。这三棱镜的组合,是传统华夏天朝中心观之下对日本的鄙夷之心,以及他当时强烈的爱国心:

过日本时,如长崎、神户、横滨皆登岸一游。但规模之狭,地方之龌龊,乃至不如上海、天津远甚。居民多赤身裸体如野蛮人,所居属矮可打顶、广仅容膝,无几、无榻,作书写字,即伏地为之,此种岛夷,居然能骎骎称雄于世界,此岂[非]吾人之大耻哉!今日、韩已合并矣。韩之不祀,伊谁之咎!吾国人犹熟视若无睹然?独不念我之将为韩续耶!呜呼!伤已![11]

胡适他们这一行庚款生所搭乘的“中国号”邮轮,在8月24日离开横滨以后,就直驶向夏威夷。在这大约一个星期的航程里,日子绝不是单调和无聊的;这些横渡太平洋的邮轮,除了丰盛的餐饮以外,还为旅客提供了各式各样的游戏和娱乐活动;从扑克牌、麻将、推圆板(shuffeboard)、掷圆环(quoit)、到后来才有的电影。其中,留学生所唯一没有尝试的,大概是社交舞。比胡适早两年留美的蒋梦麟在回忆里说,在1908年赴美的邮轮上,那最让他目瞪口呆的是社交舞。他说:“对于一个在男女授受不亲的社会长大的我来说,我一开始真的是无法接受。然而,我多看了几次以后,还是能看出其优美的地方。”[12]一直到1924年,一个上海圣约翰大学——当时中国最洋化的大学——的毕业生,还会在他的游美纪行里说:“晚餐后在甲板上的舞会是外国人的娱乐。”[13]

胡适也写过片断的游美纪行的回忆。他说:“那年我们同时放洋的共有七十一人……船上十多天……我是一个爱玩的人,也吸纸烟、也爱喝柠檬水、也爱打‘五百’及‘高、低、杰克’等等纸牌。在吸烟室里,我认得了宪生,常同他打‘Shuffe Board’;我又常同严约冲、张彭春、王鸿卓打纸牌。”[14]当时的胡适的样子,赵元任有一段很生动的描述:“他给人的印象是健谈、爱辩论、自信心极强。当时大家都留着辫子,胡适讲话时喜欢把辫子用力一甩;生气的时候就说要把辫子拿掉。他的身体很瘦,看起来并不十分健康,可是精神十足,让人觉得他雄心万丈。”[15]

二十世纪初年中国留美的学生等于是自成一个特殊的阶级。他们固然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人们也视其为天之骄子。他们在上海出航以前,就有各界的欢送会。路过夏威夷的时候,有夏威夷中国学生联合会、基督教青年会、基督教女青年会的接待,抵达美国的旧金山或者西雅图,也一定会有更大规模的欢迎接待活动。这种欢迎的活动制度化以后,一般是两到三天。接待的单位也颇为庞大,其骨干除了最早就从事接待、而且最为热心的基督教青年会、基督教女青年会以外,当然包括了“全美中国学生联合会”(Chinese Students’Allianc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以及“北美中国基督徒留学生协会”(Chinese Students’Christian Association of North America)。1911年的欢迎会,还包括了一项新鲜的活动,由旧金山的商人招待留学生坐汽车游览旧金山市区及金门大桥。[16]年的汽车游览活动,气派更大,总共动用了五十部汽车。[17]

胡适他们这一批留美生当然也不例外,沿途受到欢迎接待。“中国号”还没到夏威夷,邮轮上的庚款留美生就收到了夏威夷中国学生联合会的欢迎电报。“中国号”才一停泊在檀香山港,夏威夷中国学生联合会的代表就带着庚款生参观州长官邸、中国领事馆、博物馆、水族馆以及有名的卡外阿好修道院(Kawaiaha’o Seminary)。徐然与张履鳌在《1910年庚款生》赴美记里,描写他们是如何依依不舍地离开檀香山,以及他们抵达旧金山所得到的欢迎:

没心肝的“中国号”邮轮的笛声,把我们叫离了夏威夷的大都会。我们只好在我们飘摇着的海上堡垒里,和蓝天和大海又作伴了一个星期。唯一能够消解旅途的单调的,只有做梦、玩游戏、读点消遣的东西。一直要到九月十日抵达美丽的旧金山,我们的旅途方才告终。一下船,各界代表就给了我们一个盛大的欢迎会。他们为我们安排了一个非常丰富的节目。我们在旧金山的三天,就跟在故乡过年一样,令人难以忘怀。

由于每年夏天都有许多中国留学生抵达,从1909年开始,每年最大的一批就是庚款生,后来就是清华留美生。这些欢迎团体跟美国政府,以及轮船、铁路运输公司就商量好了办法,在火车上安排了专门车厢,来运送那些须要继续往东,到其他西部各州、中西部,甚至东部入学的中国留美生。胡适他们这一行必须继续往东前进的学生,有余日章作陪伴。余日章当时是“北美中国基督徒留学生协会”的副总干事,特别从美国东岸来到旧金山,陪伴这些学生东行。欢迎接待新生的活动,并不止于美国的西岸。芝加哥是一个大站,也是中西部“全美中国学生联合会”欢迎新生的一个重镇。比如说,1911年9月,中国留学生专车抵达芝加哥的时候,在火车站欢迎他们的有五十人之多。迎新的节目,除了例行的欢迎演说、午餐以及简短的余兴节目外,还包括游览芝加哥市区、参观芝加哥大学。[18]我们从下述胡适给他在中国的四个朋友的信里,可以知道他1910年抵芝加哥的时候,应该也受到了同样热烈的招待。

根据中国驻美大使馆秘书兼庚款生监督容揆的报告,第一与第二批庚款生共116名:第一批47名;第二批69名。第二批原来是70名,显然少了一个。其中,19名就读纽约州的康乃尔大学,人数最多。密西根大学次之,有16名;伊里诺大学第三,有14名;维斯康辛州第四,有13名。[19]这是中国留学生拥入美国中西部的全盛期的开始。根据康乃尔大学中国同学会1910年秋天的一份报告,也就是胡适入学以后,康乃尔大学的中国学生人数居全美之冠,共有49名;纽约州的哥伦比亚大学居次,有39名;伊里诺大学与维斯康辛大学再次,各有30名。除了哥伦比亚大学以外,其他三个大学,都以农科学生居多。哥伦比亚大学则几乎有一半的中国学生是念政治和矿科。[20]

徐然与张履鳌说,1910年的第二批庚款生在旧金山停留了三天。胡适在给中国四个朋友的信上则说是两天。他说,他们继续东行的学生,在火车上过了四天才到芝加哥。再过一天,也就是9月18日,当天是中秋节,才到康乃尔大学所在的旖色佳。“途中极蒙学界欢迎,每至一城,可不费一钱而得周游全市。”[21]他在给他的叔叔胡近仁的信,除了报平安以外,也透露了他得偿留美之夙愿的踌躇满志之情:七月十二日(8月16日)去国,八月七日(9月10日)抵美国境,中秋日抵旖色佳城。计日三十三昼夜,计程三万余里,适当地球之半。此间晨兴之时,正吾祖国人士酣眠之候;此间之夜,祖国方日出耳。乘风之志于今始遂,但不识神山采药效果如何,又不知丁令归来,能不兴城郭人民之叹否?[22]

图5 1910年秋初抵美国所摄。前排:右二是胡明复、右三是胡适、左三是周仁;后排:左一是陈茂康、左三是赵元任。(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1] 笔者中国留美学生未刊书稿,“Educating‘Pillars of State’in the‘Land of the Free’:Chinese Students in the United States,1905-1931,”Chapter 1.

[2]“Not Question of Race, But of Room,”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1(November 1910),p.102.

[3] 详情请参阅笔者的“Educating‘Pillars of State’in the‘Land of the Free’:Chinese Students in the United States,1905-1931,”Chapter 2.

[4] The Asian American Encyclopedia(New York:Marshall Cavendish,1995),V.I,“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32-35;Jack Chen, The Chinese of America(New York:Harper&Row,1980),188-189.

[5] 顾维钧,《顾维钧回忆录》(中译本)(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一分册,页23。Chiang Monlin, Tides from the West(Yale,1947),p.67.

[6] 胡颂平编,《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1年5月16日,页194。

[7] 美国“太平洋航运公司”从1867年开辟了旧金山到上海的航线。1915年,旧金山的华侨集资买下了“太平洋航运公司”的太平洋航线,成立了“中国航运公司”(China Mail Steamship Company)。但是,“中国航运公司”的船只是在美国注册,挂的是美国旗。后因资本不足、经营不善而失败。请参阅Chong Su See, The Foreign Trade of China(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1919),页292注释;又The Asian American Encyclopedia(New York:Marshall Cavendish,1995),V.I,“Chinese Americans,”241.

[8] 以下叙述胡适等人所搭乘的“中国号”赴美的情形,除非另有注明,是根据Ts-zun Z.Zee and Lui-Ngau Chang,“The Boxer Indemnity Students of 1910,”pp.17-19.

[9]《胡适日记全集》,1:203,213.

[10] 胡颂平编,《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1年5月16日,页180。

[11] 胡适致胡绍庭、章希吕、胡暮侨、程士范,无日期,美国旖色佳邮戳日期是1910年9月25日,《胡适全集》,23:23.

[12] Monlin Chiang, Tides from the West:A Chinese Autobiography(New Haven, Conn.:Yale Univ.Press,1947),p.67.

[13] Ken Shen Weigh,“Our Trip to America,”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XX.3(January,1925),p.28.

[14] 胡适,《追想胡明复》,《胡适全集》,3:862-863.

[15] 冯爱群编,赵元任,《回忆胡适》,《胡适之先生纪念集》(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2),页40。

[16] Y.Y.Tsu(朱有渔),“Welcoming the Educational Mission of 1911,”Monthly Report of the Chinese Students’Christian Association in North America(October,1911),9-14(本件藏于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RG 13,1-12).

[17]“The Student World:Berkeley, California,”The Chinese Students'Christian Journal, VI.2(November,1919),p.114.

[18] Y.Y.Tsu,“Welcoming the Educational Mission of 1911.”

[19]“Of Interest to Chinese Students:No Money for Private Students Yet,”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1(November 1910),p.101.

[20]“Club News:Cornell Has the Greatest Number of Chinese,”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2(December 1910),p.199.

[21] 胡适致胡绍庭、章希吕、胡暮侨、程士范,无日期,《胡适全集》,23:22-23.

[22] 胡适致胡近仁,重九(1910年10月11日),《胡适全集》,23:24.

“文章真小技”、“种菜种树”以救国

我们在上节提到胡适给中国四个朋友的信。胡适写那封信的时候,他已经在康乃尔大学的农学院办完了注册的手续:

学生三千余人,中有吾国学生约五十(并新生而言),弟已得大学许为正科生,专习农科Agriculture。此校农科最著名,为国家科大学。凡农科学生概不纳费,即此一项,一年可省百五十金,可谓大幸。[1]

胡适晚年在台湾的一个演讲里,也解释了他当时选农科的原因:

家兄……以家道中落,要我学铁路工程,或矿冶工程。他认为学了这些回来,可以复兴家业,并替国家振兴实业。不要我学文学、哲学,也不要学作官的政治法律,说这是没有用的。当时我同许多人谈谈这个问题,我以铁路矿冶都不感兴趣。为免辜负兄长的期望,决定选读农科,想作科学的农业家,以农报国。同时美国大学农科是不收费的,可以节省官费的一部分,寄回补助家用。[2]

胡适这个学习农科的决定,很可能并不是出国以前完全底定的。我作这样的推测,是因为他在出国的行囊里,居然带了一千三百卷线装书。他给前引胡近仁的信上说:“此行携有古籍千三百卷,惟苦暇日无多,不能细细研读,甚恐他日学殖荒落,有手生荆棘之惧也。”他这一千三百卷线装书的数目,恐怕不是夸张之词。一旦决定学农,他便开始把这些书分送给朋友。1917年6月1日,胡适回国前写给任鸿隽、杨杏佛、梅光迪的一首诗云:“我初来此邦,所志在耕种。文章真小技,救国不中用。带来千卷书,一一尽分送。种菜与种树,往往来入梦。”[3]

现存的《胡适留学日记》,第一天的日记是1911年1月30日。当天是第一学期期末考的第一天。换句话说,已是第一学期的尾声。由于胡适之前的日记已经不存,我们因此完全不知道他在康乃尔大学第一学期前大半部的情形。我们知道胡适进康乃尔大学那一年,以新生的数目来说,文理学院最大,有329名新生,胡适就读的农学院次之,有321名新生。但如果把一、二年级的学生合并计算,则机械工程学院最大,有1,060名学生;文理学院次之,有956名学生;农学院第三,有688名学生。[4]根据该年12月7日的《康乃尔校友通讯》,康乃尔大学农学院有1,230名学生,是全美国学生最多的农学院。[5]无怪乎胡适在给上述四个国内朋友的信里说:“此校农科最著名。”

康乃尔大学1910年度开学的第一天是9月30日。这个二十世纪初年的行事历跟今天的康乃尔大学相比,可以说是晚了一个月才开学。不但如此,胡适进康乃尔大学的那一年,康乃尔刚开始实行新的学期制度,第一学期一直要到一月才结束。换句话说,学生在过了圣诞节的假期以后,还要回到学校上三个半礼拜的课,然后才考期末考。[6]这个制度很类似哈佛大学到今天仍然采用的制度,但康乃尔大学今天已经不使用了;康乃尔大学现在的学期制度跟大部分的学校一样,第一学期是在圣诞节以前就结束了。由于这个新制的实行,胡适在康乃尔第一学期期末考的第一天,1911年1月30日——目前所存胡适第一天的《留学日记》——刚好就是农历的新年。当天考的是生物。农历新年还得考试,使得胡适在哭笑不得之余,写了一首诗自况:

永夜寒如故,朝来岁已更。层冰埋大道,积雪压孤城。

往事潮心上,奇书照眼明。可怜逢令节,辛苦尚争名。[7]

胡适在这首诗里所指的“奇书”,是他买的一套丛书,刚好当天送到。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如此地描述了这套丛书:

今日《五尺丛书》送来,极满意。《五尺丛书》(Five Foot Shelf)又名《哈佛丛书》(Harvard Classics),是哈佛大学校长伊里鹗(Eliot)主编之丛书[1909年出版],收集古今名著,印成五十巨册,长约五英尺,故有“五尺”之名。

胡适才刚进康乃尔大学的农学院,就买了这套《五尺丛书》,这是非常有意义的。这意味着说,虽然他进了农学院,他并不想只过“种菜与种树,往往来入梦”的生活,而毋宁是像传统理想里所说的耕读并修的生活。或者,像他跟梅光迪说的,“要读尽有用之书而通其意。”[8]

我们从他在康乃尔大学的成绩单,可以知道他第一学期选了四门课:“英文一”、“植物学一”、“生物一”以及“德文一”。由于现存的《留学日记》是从他第一学期期末考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不知道他上课的情形。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第一学期的成绩:“英文一”,他得了80分;“植物学一”,82分;“生物一”,75分;“德文一”,90分。[9]胡适第一学期的德文显然念得很好,曾经考过全班第一名。他显然在家信里报告了这件荣誉,所以他母亲在回信里勖勉他说:“德文乃新入门,遂考得全班之冠。可见学问无穷,只需专心一志,未有不成就也。”[10]

期末考结束四天以后,第二学期就开学了。胡适在康乃尔的第二学期选了六门课,其中,“英文一”、“植物学一”、“生物一”,似乎是一学年的课,是上学期的继续;“德文二”、“植物学二”以及“气象学一”则似乎是以学期计的。他在1911年春天的《留学日记》里提到的书,绝大多数都是课堂上必读的书。比如说,根据英文系的课程规划,“英文一”要读的书包括:三个莎士比亚的戏剧、五本近代小说以及一些诗歌和散文。[11]胡适在《留学日记》里列出来的书,“英文一”是:四个莎士比亚的戏剧,亦即《亨利四世》、《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无事生非》;培根的散文以及Joseph Addison与Richard Steele所编的《旁观报论文集》(Spectator)。在“德文二”课上则读了Heinrich Seidel(赛德,1842-1906)所著的《虚馨传》(Leberecht Hühnchen)、Gottfried Keller(凯勒,1819-1890)所著的《人靠衣装》(Kleider Machen Leute)、Gotthold Lessing(莱辛,1729-1781)所著的《敏娜传》(Minna von Barnhelm)以及歌德的《赫曼和多罗西亚》(Hermann and Dorothea)。在“生物一”的课上读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

然而,天才又好学如胡适,读课堂上必读的书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所以,他还是继续他出国以前的习惯,广泛地涉猎群书。他在1911年2月初,第一学期期末考结束以后,就跟一个美国友人艾司(Ace)进城去买了一本拉丁文法的书,因为艾司答应要教他拉丁文。[12]年暑假的时候,虽然他选了一门化学课,他还去买了一本希腊文法的书来自修。[13]不但如此,他在1917年那首诗所写的“带来千卷书,一一尽分送”也不见得是实情。我们从他的《留学日记》知道他在农学院的时候,还时常在课余读他带到美国去的线装书,如:《左传》、《古诗十九首》、《杜诗》、《诗经》、《说文》、《水浒》、《王临川集》、周星誉的《鸥堂日记》、《陶渊明诗》、《谢康乐诗》、《荀子》。除此之外,胡适甚至还能找出时间练字。他从朋友那儿借来颜真卿的《元次山碑》来临摹。[14]

胡适第二学期的课显然重一点。他在开学两个星期以后的日记里说:“下学期之课虽未大增,然德文读本《虚馨传》,英文Henry IV[《亨利四世》],皆需时甚多;又实习之时间多在星期一与星期二两日,故颇觉忙迫。”[15]胡适虽然人在农学院,但他对农学显然从一开始就兴趣索然。他在日记里一再地提到英文、德文以及其它文学的课程。相对地,他提到农学院功课的地方很少,最多只是说他作了生物学或植物学的报告。比较特别的有两则:第一则是1911年4月12日的日记:“今日习农事,初学洗马,加笼辔,驾车周游一周。”[16]有关这个洗马、驾车的故事,胡适1952年在台湾做的一篇演讲里也提起过,只是在时间上,他显然是记错了。1911年第二学期开学的日期是2月13日,他在日记上说他第一次学习洗马、驾车是在4月12日。换句话说,这个故事发生在他进农学院以后的第二学期第八个星期以后,而不是他记忆中所说的第一学期的第三个星期:

进农学院以后第三个星期,接到试验系主任的通知,要我到该系报到实习。报到以后,他问我:“你有什么农场经验?”我说:“我不是种田的。”他又问我:“你作什么呢?”我说:“我没有作什么,我要虚心来学,请先生教我。”先生答应说:“好。”接着问我洗过马没有,要我洗马。我说:“我们中国种田,是用牛不是用马。”先生说:“不行。”于是学洗马,先生洗一半,我洗一半。随即学驾车,也是先生套一半,我套一半。[17]

第二则是5月15日的日记:“生物学课观试验脑部,以蛙数头,或去其头部,或去其视观,或全去之,视其影响如何,以定其功用。”[18]他在日记里所显示的兴趣,毕竟还是在文学方面。比如说,由于他英文课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好,期末考于是得以免考,他在6月3日的日记里说:“本学期英文科,余得免考(Exempt),心颇自喜。实则余数月以来之阴大半耗于英文也(每学期平均分数过八十五分者得免大考)。”[19]我们从他的日记里,可以知道胡适这时已经开始试写英诗了。他在5月29日的日记里说:“夜作一英文小诗(Sonnet),题为‘Farewell to English I’[《挥别‘英文一’》],自视较前作之《归梦》稍胜矣。”[20]可惜这两篇今皆已不存。

1911年康乃尔大学第二学期在6月3日结束,期末考在6月5日开始。胡适第二学期的成绩如下:“英文一”,89分;“植物学一”,80分;“生物一”,82分;“德文二”,80分;“植物学二”,64分;“气象学一”,70分。[21]胡适在期末考结束以后,就去了宾州的孛可诺松林城(Pocono Pines)参加“北美中国基督徒留学生协会”举办的夏令营。在这个夏令营里,胡适几乎皈依基督教,这我们将在第五章再分析。总之,他回到康乃尔以后,那年夏天的暑期班,他选修了“化学A”,7月5日开始上课,8月16日结束,当天,是他乘坐“中国号”离开中国的一周年。他在“化学A”这门暑期课所得的成绩是73分。[22]

对康乃尔大学农学院来说,1911学年度是一个转捩点。康乃尔大学的农学院原来是免学费的。然而,由于学生人数暴增,从1909年的932名学生,增加到1910年的1,254名,增长幅度达到25%。于是,康乃尔大学农学院决定从1911年秋季班开始,向非纽约州居民的学生收取学费。[23]北京的胡适档案里,藏有一张康乃尔大学向胡适收1911年秋季班学费的通知条,是美金55元,外加1910年度上下学期的学费美金100元,总计是155美元。[24]虽然这张学费通知条上没有时间的注记,我们可以假定这是胡适从农学院转到文学院以后才收到的学费通知。根据新规定,他从1911学年度开始,就必须付学费。同时,根据康乃尔大学的规定,学生如果从免学费的学院转到须缴学费的学院,就必须补缴学费。[25]胡适从农学院转到文理学院是1912年初,也就是1911年第二学期的事。

康乃尔大学1911年度的秋季班在9月27日注册,次日开学。我们不知道胡适最初选的课是哪些。从他在开学那几天的日记来看,他原来的计划不但选了“经济学一”,而且也想旁听几门英文课——“演说”、“英诗”及“英文散文”。然而,他很快地就放弃了这个计划。“经济学一”才上了几天,就被迫退选,原因是:“经济学第一课宣言农院二年生不许习此课,以人太多故也。”[26]想旁听的英文课,也因为课业太忙,而只好泰半放弃:“今年每日俱有试验课。上午受课稍多,竟不暇给;惧过于劳苦,自今日为始,辍读演说及英文诗二课,而留英文散文一科。”[27]胡适在这学期所选的课有:“地质学一”、“化学B”、“植物生理学七”及“果树学一”。以他在这学期所选的课程来说,这是胡适真正踏入农学的开始。然而,讽刺的是,这也注定是胡适在农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他这些课所得的成绩如下:“地质学一”,75分;“化学B”,85分;“植物生理学七”,77分;“果树学一”,76分。[28]胡适在农科方面的学习成果,用他晚年在《口述自传》里的话来说:“我考试的成绩还颇像样的(fairly successful)。”[29]

1911年秋天是胡适在康乃尔大学的第三个学期。9月28日开学,两个星期不到,辛亥革命就发生了。胡适在为辛亥革命而雀跃的同时,却为自己学业的问题而烦恼。他是该继续学农?还是应该转他的主修专业?或者甚至应该转学?胡适对自己学农,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雅不情愿。他1911年6月去孛可诺松林城参加“北美中国基督徒留学生协会”举办的夏令营的时候,写了一封信给章希吕,在这封信的结尾,突然冒出了一句:“适有去Cornell[康乃尔]之志,不知能实行否?”[30]当时,他已经念完了第一学年。凡是了解美国大学学制的人,都知道转学必须在一年以前就进行的。他当时如果真想要转学,就必须等到该年秋天申请下学年度想转去的学校。不管他1911年秋天开学以后,是否仍有转学的念头,农学对他来说,显然已经失去了足以让他继续受苦受难的理由。

我们从梅光迪在1912年1月17日给他的信看来,胡适最后的决定是转系而不是转学。梅光迪在这封信里极力赞成胡适转系。他说:“来书言改科一事,迪极赞成……足下之材本非老农,乃稼轩[辛弃疾]、同甫[陈亮]之流也。望足下就其性之所近而为之,淹贯中西文章,将来在吾国文学上开一新局面。”他甚至预言:“足下改科乃吾国学术史上一大关键,不可不竭力赞成。”[31]然而,从胡适在该年2月6日给章希吕的信看来,即使胡适决定转系,他的兴趣显然也不在哲学,而毋宁是在政治文学。有关这点,我们会在第五章再分析讨论。胡适在这封信里说:“适已弃农政习哲学文学,旁及政治,今所学都是普通学识,毕业之后,再当习专门工夫,大约毕业之后,不即归来,且拟再留三年始归。然当改入他校,或Harvard[哈佛]或Columbia[哥伦比亚]或入Wisconsin[维斯康辛](在中美为省费计)尚未能定,因Cornell[康乃尔]不长于政治文学也。”[32]康乃尔大学在该年的2月19日批准胡适从农学院转到文学院。[33]

我们有理由相信胡适决定转系是在1911年秋天,也就是他在康乃尔的第三学期。而那转系促因,就是他那学期所选的“果树学一”。胡适在他晚年所作的《口述自传》里,举了三个决定转系的根本理由。第一,是他从小对中国哲学与历史的兴趣;第二,是辛亥革命。因为他到处去演讲,讲中国的现况,使他必须去了解中国近数十年的历史和政治;第三,在康乃尔大学读了英、法、德三国的文学,使他对中国文学兴趣的复苏。然而,最有趣的是,他在讲述这三个理由之前,先讲了他在“果树学”课上滑铁卢的故事。这个故事他把它当成笑话来讲,是他晚年演讲的时候,拿来劝人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性向择业的经验谈。然而,在康乃尔大学身历其境的他,恐怕就没有那么轻松了。试想年轻时候的胡适,已经念了三个学期农学院,一旦发现所学非己所长,那种恐惧、茫然、失去自信、觉得虚费了光阴、何去何从、仿如世界末日到来的心情,可能只有在大学转系、特别是出国以后转系、转行的人才能深自体会的。

我们看胡适是怎么从他上“果树学一”的课,领悟到自己的能力和兴趣都不在农业上:

“果树学”……是一门研究果树培育的科学,在纽约州等于就是苹果培育学。等我们学了果树培育的基本原理以后,每周都一段实习的时间,把课堂上所学的,拿来应用。而就是这些花在果树实习的时间,让我决定放弃农学的……每个学生都会分到三十个或三十五个苹果,根据果树学手册上所列出来的“特征”来分类:例如茎的长短,果腔的形状,苹果的角和圆度,果皮的颜色,果肉的种类——把果皮切开一小片以后,我们可以看出果肉是软的还是脆的、甜的还是酸的。这些分类的特征相当笼统。我们这些对苹果所知无几的外国学生,作这苹果分类的工作非常辛苦。但对美国学生来说,这就易如反掌。他们知道一般常见的苹果的名字,所以他们只须要翻到书后的索引;从俗名,他们就可以很快地找到学名。如此,他们就可以一一地把分类表填好。在短短的时间里,二三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可以轻易地把三十几种苹果分类好。因为他们不用把苹果切开,那会氧化变色,所以他们就把那些苹果,塞入大衣口袋里,一个个快快地离开了实验室扬长而去。可怜我们三两位留在实验室里的中国同学。我们绞尽脑汁,根据手册去分类,结果多半还是错的,我们得到的成绩不好。

在这些果树学的实习阶段以后,我开始问我自己:我勉强自己学我完全没有兴趣的农科是否是错的?我背离了我早年的思想背景和训练,以及我新发现的兴趣和能力是否是错的?这门果树学——特别是那些实习——帮助我作了我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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