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07年开始实施这种“新鲜人大宴冲刺战”的折中方案以后,新鲜人赴他们的大宴的时候,就无须再在“军械库”前作最后的“殊死战”了。现在有了“新鲜人大宴冲刺战”,在战阵、游街结束以后,游街的新鲜人至少还有点时间赶回去冲洗整装以便赴宴,而且再也不用担心那大二生在“军械库”前埋下的最后防线了。这对胡适来说是幸运的,否则他大概一定不会去参加1914级的“新鲜人大宴”了。这“新鲜人大宴”并不便宜。1914级大宴的票一张要2.7美元,几乎相当于当时最便宜的学生住所一个星期的膳宿费。3月11日,也就是“新鲜人大宴冲刺战”与“新鲜人大宴”的当天,《康乃尔太阳日报》特别呼吁,要所有有血气的1914级的新鲜人,一定要在当天下午去冲刺大二学生所排出来的阵仗,也一定要在当天晚上去参加大宴。这篇文章用典型的大学生夸张的笔调来形容这个大宴:
这是一个宴中之宴。是一年中,不,可以说是整个大学生涯里最重要的一件大事。这是一件大事,是传统中的传统,是新鲜人绝对不可以错失的大事。票价似乎令人舍不得,但绝对是值得的,是绝对能值回票价的十二倍以上的。这是因为你所买的回忆,是即使你所有其它大学生活的点滴都忘却了,它还是记忆犹新的。当你汲取到了今晚的气氛,当你感受到了其精神,你所获得的那难以名状的东西,绝对不是那区区的票价所能衡量的。所以,我说:所有的新鲜人!一定要去参加你们的大宴。这是你康乃尔生涯里的一件大事。不管你是用乞讨、借钱或者作其他牺牲[去买票],一定要去你的大宴。[23]
就像胡适在日记里所说的,1914级有大约六百人去参加了“新鲜人大宴”。这个大宴有八道菜,是由两家有名的承办宴席的公司负责的。“军械库”布置得极为美丽,除了美国国旗以外,挂满了代表1914级颜色——玛瑙和白色——的彩带。当晚的节目当然穿插了一些演讲,包括训导主任推斯登少尉。因为他接任康乃尔的训导主任是在1910年,跟1914级入学同一年。因此,当晚他就被公举为1914级的荣誉级友。胡适在日记里说“兴会飞舞,极欢乐”,指的可能是大伙儿们在大宴后的种种余兴活动。《康乃尔太阳日报》有一段非常生动的描述:
[1914级的]级风,以及同侪心充分地流露出来。自发的歌声袅绕着整座楼房,1914级的喇叭声响彻屋脊。欢欣的年轻人,有些把酒杯并排,敲打着音阶;有些很技巧地把纸盘扔在空中盘旋;不时欢呼、不时呼叫。最有创意的,是大家各自坐在座位上,配合着歌曲的拍子,全体一致地左右摇摆着。当天下午在[“新鲜人大宴冲刺战”]所沾满的涂漆、泥巴,大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整栋楼房回响着的,是手掌拍击、鞋履击地的击节声,一直到过了半夜。
《康乃尔太阳日报》在本报讯里加了一个注脚:“最新消息:有几个大二学生偷走了当晚没抽完、数目达数千支之多的香烟。据了解,他们是把体育馆健身房的一面后窗打破,从那儿进去取得香烟的。”[24]
[1]《胡适日记全集》,1:107.
[2]“Senor Class Expresses Likes ad Dislikes,”Cornell Daily Sun, XXXIV.145,April 15,1914,p.1.
[3]《胡适日记全集》,2:46.
[4]“600 Freshmen HearAdvice from Coaches,”Cornell Daily Sun, XXXI.2,September 28,1910,p.1;“Freshman Campus Meeting Tonight,”Cornell Daily Sun, XXXI.4,September 30,1910,p.1.
[5]“600 Freshmen Hear Advice from Coaches,”Cornell Daily Sun, XXXI.3,September 29,1910,p.1.
[6]“Stick to One Thing Like a Postage Stamp,”Cornell Daily Sun, XXXI.3,September 29,1910,p.1.
[7] 以下叙述休曼校长的演讲,请参阅“University Exists for the Training of the Mind, Says Dr.Schurman,”Cornell Daily Sun, XXXI.5,October 1,1910,p.1.
[8]“Fraternity and Non-Fraternity Men,”Cornell Daily Sun, XXXI.13,October 11,1910,p.4.
[9]“Physical Examinations Today,”Cornell Daily Sun, XXXI.6,October 3,1910,p.7.
[10]《胡适日记全集》,2:30.
[11] 第一条不在此增订条例里,但已行之有年。“Underclassmen Must not Wear Mustaches,”Cornell Daily Sun, XXXI.107,February 25,1911,p.1.
[12] Corey Earle,“Tales of Cornell Freshmen,”Cornell Daily Sun, July 21,2006.
[13]“‘Gaby-Shedidit’To be 1914’s Maiden Effort,”Cornell Daily Sun, XXXI.181,May 29,1911,p.1.
[14]“Club News:The Cornell Club,”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7(May 10,1911),p.653.
[15]《胡适日记全集》,1:147.
[16]“Saturday’s Celebration,”Cornell Daily Sun, XXXI.172,May 18,1911,p.1.
[17] Cornell Daily Sun, XXXI.181,May 29,1911,p.1.
[18]“A big Night for 1914,”Cornell Daily Sun, XXXI.180,May 27,1911,p.7 and“Saturday’s Celebration,”Cornell Daily Sun, XXXI.181,May 29,1911,p.1.
[19]《胡适日记全集》,1:126.
[20] 以下两段的描述,请参阅O.D.von Engeln, Concerning Cornell(Ithaca, N.Y.,Geography supply bureau,1917),pp.247-248.
[21] 以下两段的描述,请参阅“Sloppy Field for Underclass Rush,”Cornell Daily Sun, XXXI.118,March 11,1911,p.1;“275 Freshmen Fall by Sophomore Defense,”Cornell Daily Sun, XXXI.119,March 13,1911,p.1;and O.D.von Engeln, Concerning Cornell, pp.246-247.
[22]“Freshman-Sophomore Rush Plans Complete,”Cornell Daily Sun, XXXIV.129,March 20,1914,p.1.
[23]“Freshman Day,”Cornell Daily Sun, XXXI.118,March 11,1911,p.4.
[24]“First Year Men Make Merry in the Armory,”Cornell Daily Sun, XXXI.119,March 13,1911,pp.1,3.
旖色佳的饮食起居
我们在上文提到,目前所存的胡适第一天的《留学日记》,是1911年1月30日写的。当天刚好是农历新年。而现存胡适给他母亲的第一封家信也是这一天写的,是一个奇特的巧合。胡适说他1910年8月以后有日记,但遗失了。胡适一生有让朋友借阅他的日记的习惯,再加上留学期间几度迁徙,然后回国,日记会遗失是不难理解的。然而,他在此之前的家信也不存,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到美国留学是非比寻常的事,胡适不可能不写信报告沿途的所见所闻。到了旖色佳,更不可能不写信向他母亲报平安、报告他的生活起居以及他初进美国大学的经验。我们从胡适母亲给他的信,可以知道胡适到美国的沿途都写了信,到了旖色佳以后,还勤写家信。胡适的母亲甚至在第五号信里称赞他说:“汝自到美后,勤写家书,收阅之余,恍如晤语,殊以为慰。”[1]胡适的母亲规定胡适每个月要写两封信,每年上下两季要各拍一张照片寄回家。[2]这些信件,在找到以前,目前都只能当作已经遗失了。
更有意味的是,胡适的母亲定出了一个标号的方法。这就是说,她要胡适和自己都在信上标号。这样子,是否每封信都收到了,以及其先后顺序如何,就可以一目了然。她在家信里,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胡适要记得标号。她抱怨胡适总是一再疏忽,忘了标号。更重要的是,这个标号的好处,可以方便检视,看是否该说、该回答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她说书信是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唯一交流的方法,如果没有一应一答,就不能声声相应。她形容得再贴切也不过了:“望书回信时,将家信重再看过,以免失于问答。盖相隔几万里,路途太遥,寄信总不便当。故家外彼此,均须声声相应为贵。”[3]这书信标号的方法,后来胡适也要他的儿子沿用。他跟江冬秀之间通信,特别是当胡适出任驻美大使以后,用的也是这个方法。
当然,虽然胡适的母亲制定出这个通信标号的方法,如果信在邮递中遗失了,即使勤于标号也无济于事。我们从胡适母亲给胡适的信里,可以知道她常常提到几号、几号信还没有收到,虽然大多数后来还是寄到了。因此,我们可以想见胡适早期的家信,有些可能是遗失了。然而,这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胡适在1911年1月30日以前写的家信现都不存。这封1911年1月30日写的信,编号为第四信,很可能是他1911年写的第四封家信。无论如何,这是现存的胡适留美以后的第一封家信,因此分外宝贵。它告诉了我们胡适觉得美国大学生活新鲜有趣的地方:
穈儿百拜,遥祝吾母大人新禧百福。儿今日有大考一次,考毕无事,因执笔追记入学以来之事,以告吾母。想吾母新春无事,家人团聚之时得此书以为家人笑谈之资:
(一)体育:外国大学有体育院[健身房],中有种种游戏,如杠子、木马、跳高、爬绳、云梯、赛跑、铁环、棍棒之类,皆为习体育之用。大学定章,每人每星期须入此院练习三次,儿初一无所能,颇以为耻。因竭力练习,三月以来,竟能赛跑十圈,爬绳至顶,云梯过尽,铁环亦能上去,棍棒能操四磅重者,舞动如飞,现两臂气力增加。儿前此手腕细如小儿,今虽未加粗,然全是筋肉,不复前此之皮包骨头矣。此事于体力上大有关系,如能照常习练,必可大见功效。现儿身体重110磅(脱去衣履时称得之重),每磅约中国十二两零。一年之后,必可至150磅矣。
(二)交际:美国男女平权,无甚界限。此间大学生五千人,中有七八百女子,皆与男子受同等之教育。惟美国极敬女子,男女非得友人介绍,不得与女子交言。(此种界限较之中国男女之分别尤严,且尤有理。)此间有上等缙绅人家,待中国人极优。时邀吾辈赴其家坐谈。美俗每有客来,皆由主妇招待,主人不过陪侍相助而矣。又时延女客与吾辈相见。美国女子较之男子尤为大方,对客侃侃而谈,令人生敬。此亦中西俗尚之不同者也。
(三)饮食:此间食宿分为二事。如儿居此室,主人不为具食,须另觅餐馆。每日早餐有大麦饭(和牛乳)、烘面包(涂牛油)、玉蜀黍衣(和牛乳)之类。中晚两餐始有肉食。大概是牛羊猪之类。至礼拜日始有鸡肉。美国烹调之法殊不佳,各种肉食,皆枯淡无味,中国人皆不喜食之。儿所喜食者,为一种面包,中夹鸡蛋,或鸡蛋火腿[即三明治],既省事,又省钱,又合口味。有时有烤牛肉,亦极佳,惟不常有耳。儿所居之屋,房东是一老孀,其夫为南美洲人。南美洲地本产米,故土人皆吃饭。其烹肉烧饭之法,颇与中国相同。十一月中,主妇用一女厨子,亦是南美洲人,遂为同居之房客设食。同居者,有中国人七人,皆久不尝中国饭菜之味,今得日日吃饭食肉,其快意可想。儿亦极喜,以为从此不致食膻酪饮矣。不意主妇忽得大病,卧床数日,遂致死去。死后其所用之厨子亦去。如是此种中国风味之饮食,又不可得矣。此一事实,颇有趣味。吾母闻之,亦必为之大笑不已也。
又举三事,拉杂书之,即以奉禀。顺叩金安穈儿百拜辛亥元旦(1月30日)家中长幼均此。[4]
我们从这封家信里,知道胡适到了旖色佳以后,是跟七个中国学生在外租屋同住的。当时的康乃尔大学没有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则有两栋:赛姬院(Sage College)及赛姬村(Sage Cottage)。根据康乃尔大学1912年为新生提供的资料,女生宿舍一年的膳宿费,包括暖气和电费,是在225到300美元之间。由于大学不提供男生宿舍,男学生就必须在外租房子住。根据校方所提供的资讯,在外租屋的费用,膳宿外加暖气和电费,每周的费用在5到12美元之间。康乃尔大学经济学教授威尔恪思(Walter Wilcox,1861-1964),活到103岁。他是胡适的老师,比胡适晚两年才过世,胡适在晚年的谈话里还常提到他。根据威尔恪思教授的统计,在1911学年度,康乃尔学生每周的房费是2.82元,膳费4.53元,合计是7.35元。然而,根据他的调查,即使在最便宜的膳宿全包的地方,一周三块美元,饭菜由雇来的学生当跑堂,从厨房端菜上桌,每星期天还是保证能吃到烩鸡或烤鸡,外加冰淇淋。[5]
赵元任的英文自传可以拿来当威尔恪思调查的佐证。他说他一个礼拜付三块半美元给房东太太饭钱,早餐还有牛排可吃呢![6]可是,人的回忆不可信,在这里又可以得到另一个佐证。赵元任在自传里写他1919学年度回到康乃尔大学当一年的物理讲师。他在这一章里回忆起他生病的过去。他说1914年中国科学社成立的时候,为了省钱捐给科学社,跟董任坚(J.C.S.Tung,本名董时)进行节省比赛,从开始的时候一天美金五毛的伙食费降到后来的三毛五一天。[7]很快地,两个人因为体弱而感冒了。[8]赵元任说,有一阵子,他的中餐就只喝汤跟吃苹果派,结果营养不良。[9]其实,美金五毛一天,一个星期是3.5美元;三毛五一天,一星期是2.45美元。赵元任在之前刚说,“一个礼拜付三块半美元给房东太太饭钱,早餐还有牛排可吃呢!”3.5美元一个礼拜的伙食费,也就是一天五毛美金。怎么原来赵元任说五毛美金一天的伙食费,早餐还有牛排可吃,却会贬值到因吃不饱而造成营养不良的程度呢?我们确知1910到1914年并没有急剧的通货膨胀。
当时康乃尔大学的学费,文理学院是一年100美元,医学、建筑、土木及机械工程的学费是一年150美元,农学院则一直到胡适入学那一年为止,也就是到1910学年度为止,是免学费的。[10]从以上这些资讯,我们可以计算出胡适在康乃尔大学第一年的费用。由于胡适第一年在康乃尔大学是免学费,膳宿费方面,如果我们以胡适的老师威尔恪思教授最便宜的一周美金三元来作计算,一年就是156美元。这就是胡适第一年必须付出的生活费。如果我们假定他那年的买书、购衣、零用是150美元,则他在康乃尔大学第一年的总费用是在300美元之间。
当时中国庚款生的待遇是非常优厚的,他们的官费原来是一年960美元,也就是说,一个月80美元。怪不得胡适在赴北京考庚款留美时给他母亲的家信说:“闻官费甚宽,每年可节省二三百金。”[11]只是,好景不长,官费在辛亥革命发生以前,就调降为每个月60美元。一个月60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400美元;一年720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7,000美元。胡适每年所能省下来的何止“二三百金”?他能省下来的,应该有四百多美金,相当于今天的10,000美金。可是,当时的留美庚款生,几乎各个都叫穷。比如说,赵元任在他的英文自传里就说:“我们清华的奖学金一个月只有60美元,得拿来付所有的费用,包括学费。”所谓学费也者,我们知道当时康乃尔文学院一年是100美元。就是扣掉这100美元的学费,一个月也还有将近52美元。当然,赵元任叫穷的同时,也承认当时的物价实在便宜,说他一个礼拜付三块半美元给房东太太饭钱,早餐还有牛排可吃呢!
拿公费或奖学金的人永远不会嫌多,只会嫌少。这是人之常情,这批“六十美元阶级”自然也不例外。唐德刚在翻译《胡适口述自传》之余,感叹胡适这批庚款留学生是“少爷小姐”不知民间疾苦。他们没有真正穷过,当然不识穷滋味。他嗟叹这些“国之栋梁”和一般老百姓之间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12]其实,不只唐德刚这么想,连本身也是“六十美元阶级”的梅光迪也抨击庚款留学生的不知民间疾苦:“吾国今日救时之士须如[春秋时期的]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能耐劳操作与至下等人同其甘苦,始可以有为耳。而官费生月领60元,衣裳楚楚,饮食丰腴,归国后非洋房不住,非车马不出门,又轻视旧社会中人,以为不屑与伍,而钻营奔走之术乃远胜于旧时科举中人,故此辈官高矣,禄厚矣。”[13]
庚款奖学金够不够多,这当然没有绝对的尺度,而是相对而言的。但是,我们可以把它拿来跟康乃尔大学给的奖学金相比。比如说,胡适在1914年4月申请到康乃尔大学下学年度哲学研究所的奖学金,其金额根据胡适在家信里向他母亲报告的,是300美金。这点,胡适并没有以多报少,根据康乃尔大学哲学研究所的通告,确实是300美元。[14]必须指出的是,在康乃尔拿到奖学金的学生都免学费。所以,这300美金纯是生活费。美国大学的奖学金是供学期当中用的,因为假定学生在假期当中可以回家或打工挣钱。因此,一年300美金的奖学金,除以八个月的真正上课的时间,一个月有37.5美金的生活费。这跟庚款一个月60美元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庚款奖学金这么优厚,无怪乎胡适放得下手在1910年底给自己买了一套五十册的《哈佛丛书》。[15]这套《哈佛丛书》没有统一的价格,因为它有普及版,也有真皮封面、镶金、着色的豪华版。最便宜的普及版一套只需美金50元(相当于今天的1,200美元),豪华版售价为492美金(相当于今天的11,500美金)一套。[16]无怪乎赵元任敢买一架值220美元的二手货钢琴。他用的是分期付款的办法,每月付3.5美元。[17]官费每个月调降为60美元以后,胡适告诉家乡的朋友,说他“颇形拮据,已不能[不]有所撙节矣”。[18]
其实,胡适所谓“不能[不]有所撙节矣”的说法,还是夸张之辞。我们在上文曾谈到康乃尔大学农学院从1911学年度以后,开始向非纽约州的居民收学费。农学院一年的学费当时是100美元。换句话说,从1911学年度开始,胡适一年的费用,学费、生活费外加零用钱增加到400元,官费720美元,还颇有周转的余地。如果能省吃俭用,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美国和中国收入与生活水平的差异实在是天差地别。胡适的母亲说她一年的家用在两百大洋之间。[19]当时美金跟中国银元的兑率,根据胡适在家信里的报告,是1比2.66,[20]胡适一年的官费原来是一年960美元,值两千五百大洋,足够她母亲维持一家十二年半的生活费用;即使官费减为720美元,仍然值将近两千大洋,足够十年的生活费。怪不得胡适的母亲总觉得胡适应该有能力接济家用。她在1911年8月10日终于问胡适:“汝在外面学中公家所入旅学之款,究竟每月除去房食一切当需之项,果有存余,望约为汇寄若干来家应用。”[21]几经要求以后,胡适终于在家信里说他就会寄回家美金30元,约八十大洋。胡适的母亲在收到这封信以后,终于在中秋节写的信决定作正式的要求:“今与吾男约定,嗣后每年须筹寄贰百元……尔在外公家所入之款,当要用者固不能省,但不可再如前之散漫。当撙节处务为紧乎为要。盖尔二兄亦同意此散漫之病,所以吃亏不少。尔须痛改之,是所至嘱。”[22]
当然,中国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比美国再低,也不能改变胡适本人是在美国留学、生活的事实。换句话说,他拿的美金是要在美国生活,而不是拿回中国换成银元来生活。也许一个月60美元,一年720美元,就是不够他用。根据梅光迪1912年9月给他的信,我们知道胡适告诉张慰慈,说他一个月只有40美元可用。[23]这可能是扣除了学费100元,以及他母亲在1911年中秋节的信规定他必须每年补贴家用的两百银元,也就是75美金以后的结余。关于这一点,胡适在他晚年的《口述自传》里作了解释。根据他的说法,他当时拮据的窘状,是因为他从农学院转到文学院必须赔回学费造成的:
当我在大二第二学期决定转系的时候,我不但必须付文学院第二学期的学费,还得赔农学院三个学期的学费。为了这件事,我还得跟在华盛顿的留学生容揆商量。容揆后来成为我的好朋友,他是容闳在1871到1872年带到美国留学的120名幼童生里的一员。他准我转系,但必须被罚款。我本来每个月八十美金,被调降为四十五美元。监督处从我的庚款里先预扣了赔康乃尔的学费,四个学期一次付清,一共美金两百元。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今天的四千五百美金]。我只好吃苦,别人拿八十美金,我只拿四十五美金。[24]
其实,胡适在《口述自传》里说得也不很正确。第一,他转学的时候,容揆刚退休。接替容揆的留学生监督是黄鼎,1911年上任。实际处理胡适转学手续的,应该是黄鼎。第二,胡适说“罚款”也是不正确的,因为留学生监督处并没有罚胡适的款。留学生监督处只不过是先一次垫还胡适必须赔给康乃尔的学费,然后再逐月从胡适的庚款里分期扣回。第三,前文已经说过,庚款在辛亥革命以前,就已经从每个月八十美元调降为六十美元。第四,胡适须要赔农学院的学费只是第一学年的两个学期,因为我们在上文已经指出,农学院从1911学年度开始,所有非纽约州居民,包括外国学生,必须付学费。因此,胡适在1912年2月转系的时候,他早已付了前一学期的学费了。值得省思的是,如果像前引胡适告诉张慰慈的话,说他一个月只有四十美金可用,而他那时一个月的庚款只剩四十五美金。那可能就意味着说,那五美金的差额,就是他寄回家孝敬母亲的钱。五美金一个月,一年有六十美元,值当时大约一百五十银元。虽然不到他母亲要他一年寄两百银元回家贴补家用的约定,但已经是他所能负担的极限了。
无怪乎胡适会叫穷。他天生就不是一个省吃俭用的人。他的慷慨,他的不在乎金钱的积攒,是一辈子有名的。他明知家里经济困难,母亲一再写信告急。然而,他母亲有所不知,胡适自顾且不暇,甚至在美国负了债。到了1914年,眼看母亲支撑不下去了,已经拮据到了必须以典首饰过年的地步,胡适只好向他的美国朋友罗宾孙(Fred Robinson)求援。罗宾孙是旖色佳一个照相馆的老板,一向急公好义,对外国留学生更是特别照顾,是下文会提到的“世界学生会”的一个热心支持者。胡适在3月14日的日记里交代了这件事:“此间商人Fred Robinson君慷慨以二百金相借,今日急入市,以百金寄家,以九十金还债。”[25]胡适在家信里也说明了这百金换得了多少大洋,以及他要偿还的方法:“儿前得节公来书,知所寄之款,除为儿买茶叶寄美外,共得英洋一百八十三元三角,已如数寄家矣。此款并非由文字上得来,乃向友人处暂时挪移。此间友人相待甚优,儿许以每月还以十元。”[26]胡适自己的窘状,于此可见一斑。
胡适现存第一封1911年1月30日家信唯一交代得不很清楚的地方是膳宿的问题。他讲到饮食一项的时候,先是说旖色佳地区膳与宿是分开的。由于房东不为房客安排膳食,他们必须在餐馆就食。然而,后来又说他的房东是个老孀,原来的先生是南美洲人,房东在十一月中,雇了一个南美洲女厨。由于南美洲也吃米,烹肉烧饭之法有类似于中餐,胡适说他们同居的七个中国同学,久吃不到中餐,现在又得以大快朵颐,不亦乐乎。有可能是,他住的房东在开学之初并不提供膳食,十一月中以后,由于房东雇了一个女厨,于是开始为房客提供膳食的服务。只可惜房东不久病死,女厨被辞退,他们大快朵颐的日子也就不再复返了。
有关胡适在康乃尔大学的起居问题,在第一年,我们所知有限。从他替国内的朋友写好的信封来看,初抵旖色佳的时候,他住在大学街(College Avenue)319号。[27]我们不知道他在房东太太过世以后是否搬过家。当然,也有可能房主换人,胡适等人继续住在原处。膳食的问题,显然在房东病死以后,得另外解决。他在1911年2月4日第一学期大考结束以后,当晚在住处“与同居诸君烹鸡煮面食之”。[28]这应该只是偶一为之的特殊情况。4月2日的日记里说:“自今日起,就餐于A.C.C.[Association for Cosmopolitan Clubs,即‘世界学生会’]会所。”[29]然后,直到该年9月6日,第二学年就要开学以前,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说他搬了家:“主妇大可恶,几致与之口角。此妇亦殊有才干,惟视此屋为一营业,故视一钱如命,为可嗤耳。今日迁居世界学生会所。初次离群索居,殊觉凄冷。”[30]胡适在世界学生会一住住了三年,直到1914年9月19日才搬到橡树街(Oak Street)120号。他在9月25日的日记里,这样形容他的新居:“新居长十三[英]尺,广九[英]尺。室中一榻、二椅、一桌、一几、一镜台、二书架。二窗皆临高士客狄那溪,水声日夜不绝……溪两岸多大树,窗上所见:清癯之柏、温柔之柳、苍古之橡。”[31]胡适在橡树街120号住了一年,直到他离开旖色佳转学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为止。
胡适在《留学日记》里提到的“世界学生会”,是一些美国和外国留学生在美国大学里组成的。[32]最早成立“世界学生会”的,是维斯康辛大学,由十六个外国学生和两名美国学生组成。他们分别代表十一个国家的学生,其成立的时间在1903年3月12日。康乃尔大学的“世界学生会”则是1904年11月30日成立的,参与成立的人有九十一名之多,代表了来自十九个国家的学生。一直要到1907年,这些散布在各大学里的“世界学生会”,方才成立了一个全国性的组织。在维斯康辛大学“世界学生会”的主导下,第一届“世界学生会”的年会在该年12月底在麦笛生(Madison)召开,一共有八个学校参加。这第一次年会议决成立“世界学生联合会”(Association of Cosmopolitan Clubs)。第二届的年会在密执安州的安娜堡召开,第三届的年会在康乃尔大学召开。参加1909年第三届年会的代表,来自十六个不同的学校,他们议决要跟欧洲的“国际学生联合会”(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s étudiants, F.I.d.E.)联合。这个联合的决议终于在1911年于罗马召开的“国际学生联合会”第七届国际大会上实现。因此,等“国际学生联合会”第八届国际大会于1913年在康乃尔大学召开的时候,美国的“世界学生联合会”是第一次以会员及东道国的身份参加。当时胡适正好是康乃尔“世界学生会”会长,因此,他是以地主的身份欢迎各国与会的来宾。这个“国际学生联合会”的座右铭是“情同手足”(Corda Fratres, Brothers in Heart)。美国的“世界学生联合会”的会长讷司密斯(George Nasmyth)、秘书洛克纳(Louis Lochner),很快就成了胡适的好朋友。这些,我们都会在第七章再详细分析。
康乃尔大学的“世界学生会”(Cosmopolitan Club)在1910学年度的时候,有大约两百个会员,代表了二十二个不同的国家。美国人最多,有一百二十人。其中,超过四十个人是教授以及旖色佳的居民。中国学生次之,有二十人。“世界学生会”所在地最早是在艾迪(Eddy)街上。由于该栋建筑太小,不敷使用,康乃尔大学的“世界学生会”于是从1907年开始为建新楼而募款。这栋新的建筑位在布莱恩街(Bryant Avenue),是在1910年7月底开始兴建的。虽然康乃尔大学的“世界学生会”在1954年结束,但这栋建筑今天仍然存在。它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有会议室、餐厅和宿舍。地下室与街面等高,有餐厅、厨房和游戏间,餐厅可容六十人。第一层是会议室,可容四百人。平时不用的时候,则有隔间的设施,可以把它区分成小单元,以供会员做谈论或休闲的场所。二楼有十二间寝室跟一间大浴室。三楼有十三间寝室和几个淋浴间。二、三层的寝室加起来,可以住二十五个人。其中有四间寝室比较大,可住两个人,因此,实际住宿的人数,可以达到将近三十人。
胡适在1910年秋天进康乃尔大学的时候,这栋新的“世界学生会”还没盖好。虽然“世界学生会”在艾迪街的旧建筑里,固定举办了活动,由于胡适第一学期的《留学日记》已经遗失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去参加过。他第一次在现存的日记里提到“世界学生会”是在1911年2月25日:“是夜赴世界学生会(Cosmopolitan Club)。”[33]当天是星期六,是“世界学生会”举办活动的日子。当晚的活动,是“世界学生会”在艾迪街旧建筑里举办的最后一次活动。参加当晚活动的人超过了一百人。在简短的会议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一起唱了“骊歌”(Auld Lang Syne),跟艾迪街这栋旧建筑珍重再见。“世界学生会”在布莱恩街上的新居,当时还没有完工,但是已经有二十个会员搬进去住了。[34]
胡适在这个时候还不是会员,但是,他很快就会跟“世界学生会”建立关系。“世界学生会”的人数众多,但不是所有的会员都住在里边。就像我们在前文指出的,即使在布莱恩街上的新居落成以后,最多也只能为三十个会员提供宿舍。但是,新居落成以后,由于餐厅的空间很大,可以容纳六十个人,他们就决定把餐厅开放。换句话说,即使非“世界学生会”的会员也可以参加“世界学生餐饮俱乐部”(Cosmopolitan Boarding Club),而在该餐厅就食。我们在前面提到胡适在日记里说,他从4月2日开始在“世界学生会”就餐,那就表示他参加了这个餐饮俱乐部。显然胡适不久以后就变成会员,但他直到该年9月6日才搬进“世界学生会”去住。
图6 康乃尔大学时期的胡适。时间地点不详。(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为了庆祝新居的落成,“世界学生会”在3月25日举办了一个非正式的乔迁典礼。胡适在日记里并没有提到他是否参加了这个典礼。当晚去参加这个非正式的乔迁大典的人总共有四百人。有几个学生代表不同的国家发了言。其中,1912级的蔡光勚代表中国。他说中国人对美国有好感,但美国太好于干涉中国的内政。乌拉圭来的一位留学生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他说门罗主义南美洲人已经听厌了。演讲结束以后,就是参观活动。大家先参观二、三楼的宿舍,然后是第一层的会议室,最后则是位在地下室的餐厅,也就是当晚茶点招待的所在。[35]
“世界学生会”还在艾迪街旧居的时候,就开始举办一年一度的国际大宴(international banquet)。我们不知道胡适是否参加了1910年的国际大宴。该年的大宴是在11月26日举办的,由会员准备各种代表所在国家的名菜。[36]当时美国学生的世界观可以从学生报的报道略见其一斑。1912年的国际大宴是在12月7日晚举办的,当时胡适已经是“世界学生会”一个很活跃的会员。他当天的日记只简短地说:“夜有世界会万国大宴,甚欢。”[37]《康乃尔太阳日报》10月31日有一篇文章,报道了筹备委员会的成立。有意味的是它画蛇添足的“幽默”总结:“国际大宴是世界学生会一年一度的大事。每一道菜都是由代表该国的会员烹制的,等于是该国的国菜,需要有‘国际肚’(international stomach)才吃得下。所幸的是,每次大宴以后,医务室的病人并没有大量增加的迹象。”[38]中国学生为1912年国际大宴烹制的“国菜”,以他们所创的拼音来判断,可能是“姜丝萝卜汤”(GianTsu-Lor-Boo-Tan)。[39]
“世界学生会”的正式乔迁大典,要到1911年11月11日才举行。他们所敦请的特别来宾,是康乃尔大学人敬人爱的首任校长白博士。然而,在举行过非正式乔迁典礼以后的“世界学生会”,就打铁趁热地开始举办活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们在例行的星期六晚的活动里,所举办的一系列的各国之夜,也就是专门介绍各国风俗民情的晚会。第一个就是“中国之夜”(Chinese Night)。这各国之夜的节目,并不是新创的。“世界学生会”在旧居的时候,就经常举行主题活动。各国之夜曾经举办过,自不待言。但像这样一系列的按周举行算是首创。由于“中国之夜”是第一炮,中国学生又是外国学生会员中人数最多的,他们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康乃尔太阳日报》报道说,康乃尔大学的六十九名中国学生,从耶诞节就开始努力排练,一心要推出一个耀眼的“中国之夜”。[40]
“世界学生会”新居落成后的这个“中国之夜”胡适去参加了。他在日记里说:“今夜世界学生会有‘中国之夜’,由中国学生作主人,招待会员及来宾。成绩大好。”[41]根据《康乃尔校友通讯》的报道,当晚的场地挤满了会员和来宾。[42]我们知道“世界学生会”一楼的会议室可以容纳四百人,这应该就是当晚出席的人数。当晚的“中国之夜”是由李瑞霖(R.J.Lee)主持的。他是燕京大学的前身汇文大学的毕业生。他在印第安纳州的德堡(DePauw)大学和印第安纳大学念过两年的书以后,才转学到康乃尔大学。李瑞霖在致欢迎词的时候,呼吁大家不要以为中国人都是洗衣工。《康乃尔校友通讯》的记者说,李瑞霖说到“唐人街”(Chinatown)那三个字的时候,其口气之鄙夷,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李瑞霖对华工及“唐人街”的鄙夷与不屑,是当时许多中国留学生共有的偏见。李瑞霖致辞结束以后,表演的节目就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由H.C.Liu主持的,他用了示范的方法介绍了中国的乐器。他还用钢琴弹了几段中国的音乐和旋律。第二个节目是Z.D.Liu的独角戏。他这出戏所演的,是他在摸索美国的礼仪(customs)过程中所出的洋相。第三个节目是蔡光勚(Kwang Yi Char)的英译中国诗歌朗诵。蔡光勚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在康乃尔他学的是土木工程,1912级。他英文非常好,是康乃尔世界学生会1911学年度的第一副会长,也是康乃尔的足球校队队员。胡适在英文的《口述自传》里说蔡光勚的中文名字是Ts’ai Chi-ching,他指的其实是蔡光勚的字。可能因为胡适用的拼音不是很正确,唐德刚把它翻成蔡吉庆,是不对的,应该是蔡劼卿。胡适说蔡光勚英文说得地道,是当时康乃尔中国学生中英文演讲的第一把交椅。胡适说蔡光勚到处有人请他演讲,他在应接不暇之余,就物色胡适作为他的副手和接班人。[43]当晚“中国之夜”的最后一个节目是魔术,表演者是程义藻,机械工程系,1914级,也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
胡适参加了康乃尔“世界学生会”的“中国之夜”,觉得“成绩大好”。次日,4月2日,他就参加了“世界学生餐饮俱乐部”,开始在那儿用餐。从那以后开始,胡适成为“世界学生会”的常客。我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会员的,但就像我们在上文所说的,直到该年9月6日他才搬进“世界学生会”去住。胡适搬进“世界学生会”以后,马上就成为一个极其活跃的会员。他在1912年5月被选为1912学年度的纪录。一年后,他当选为1913学年度“世界学生会”的会长。有关这些故事,请待第六章的描述。
图7 时间地点不详。可能是1913年9月“世界学生会”代表访问华盛顿时所摄。(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1] 胡母致胡适,十二月二十八[1911年1月28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22:14.
[2] 胡母致胡适,辛亥闰六月十六日[1911年8月10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22:42.
[3] 胡母致胡适,壬子四月十三日[1912年5月29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22:70-71.
[4] 胡适禀母亲,辛亥元旦(1911年1月30日),《胡适全集》,23:28-29.
[5] Morris Bishop, A History of Cornell(Ithaca, New York: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62),p.405.
[6] Yuen Ren Chao, Life with Chaos:The 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Family, Vol.II, Yuen Ren Chao’s Autobiography:First 30 Years,1892-1921,p.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