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歧视华人的行为到了1920年代仍然存在,但是大部分的中国留学生似乎养成了淡然处之的态度。用当时在史丹佛大学念书的周先庚的话来说:“所有这些所谓种族歧视的行为已经极为罕见,而且也只有那些极其敏感多心的人才会对之大惊小怪。”[4]从某个角度来说,中国留学生对他们在美国社会所遭受到的屈辱与歧视,会采淡然处之的态度,是一种本能的生存策略;否则,他们在美国的留学生涯就会是一个炼狱。但是,最重要的,是因为屈辱与歧视并不像家常便饭一样,天天或处处发生。特别重要的是,他们所上的大学,或者私立中学,至少在体制上并没有对中国人采取种族隔离或歧视的政策。从这个角度看去,二十世纪初年的中国留美学生,基本上是生活在象牙塔里。
从某个角度来说,当时的中国留学生,跟法农(Franz Fanon)笔下的安地列斯群岛人(Antilleans)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就像从前法属殖民地的安地列斯群岛人,他们“一心一意要到法国去证明自己是个白人,会在那儿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同样地,中国留学生发现人在美国,“迫使他们去面对一些他们从前连做梦都想不到的问题”。[5]中国学生的问题与其说是他们以为自己是白人,或者说,跟白人一样的好,不如说是他们发现在白人眼中,他们是属于猥琐、劣等的民族。当然,在法农的笔下,安地列斯群岛人所象征的是被殖民的命运,他们的“自卑错综是他们的文化被灭绝以后的产物”。[6]反之,中国学生自认为有高度的文化,而且他们原来也有根深蒂固的天朝中心观。然而,他们跟安地列斯群岛人同病相怜的地方,在于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宗主国(metropole)的人会视他们为异类。对中国留学生来说,那是一个当头棒喝,让他们知道在美国白人的眼里,他们的名字就是中国人,至于他们个人的才能如何,他们的出身家境如何,都是不相干的。不管安地列斯群岛人的法语说得多地道,不管他打从骨子里就是法国文化的产物,那并不会使法国人就接受他。同样地,不管中国留学生对自己的传统文明的自视有多高,不管他对自己的出身有多自傲,他都没有办法让美国人更看得起他。
面对歧视,中国留学生在百思不解之余,常把问题归罪于美国人的无知与误解。这无知与误解的来源有二:第一,是传教士为了获得更多教友的支持,刻意丑化中国;第二,美国人错把唐人街与华工当做中国人的典型。他们深信美国人的偏见归根究底是一个阶级的问题,而不是种族的问题。许多中国留学生认为歧视的行为是阶级的问题,是“下等”、没有知识的人的偏见;“上等”的美国人是没有种族歧视的。因此,他们认为解铃之道,在于直取系铃人。换句话说,就是去影响舆论的主导者。而要影响舆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由留学生自己来作最好的宣传,把自己呈现给美国的“上等”阶级,让他们见识到“真正”的中国人。
胡适没有留下任何因种族歧视所带来的不快的经验的纪录。说不定胡适留美的经验了无被歧视的不快。无论如何,他跟许多其他的中国留学生一样,认为自己有责任去让美国人省悟(disabuse)他们的偏见。我在第二章就征引过胡适1915年3月22日写给他母亲的家信,说明了他三年来演讲了七十余次,而却能乐此不疲的原因:“此邦人士多不深晓吾国国情民风,不可不有人详告之。盖恒人心目中之中国,但以为举国皆苦力、洗衣工,不知何者为中国之真文明也。吾有此机会,可以消除此种恶感,岂可坐失之乎?”[7]
此外,胡适也跟许多其他中国留学生一样,认为“上等”阶级白人对中国人其实是很友善的。他在1913年4月30日写的家信里说:
儿居此极平安,惟苦甚忙,大有日不暇给之势。此外则事事如意,颇不觉苦。且儿居此已久,对于此间几有游子第二故乡之概,友朋亦日多。此间有上等人家,常招儿至其家坐谈,有即饭于其家。其家人以儿去家日久,故深相体恤,视儿如一家之人。中有一老人名白特生,夫妇二人都五十余岁,相待尤恳挚。前日儿以吾母影片示之,彼等甚喜,并嘱儿写家信时,代问吾母安否。儿去家万里,得此亦少可慰吾离愁耳。[8]
然而,胡适跟许多中国留学生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用“上等”白人的眼光去看其他种族跟肤色的人。当然,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胡适自己就是一个有色人种。事实上,有色人种里,除了肤色不白,其他都白的人所在多有,也就是俗称的“黑白夹心饼干”(Oreo)、“香蕉”——或者用亚裔美人流行的说法,“黄白夹心饼干”(Twinkie)。关键在于一个人能不能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者用胡适所爱说的话来说,一致。
胡适在留美初期,就非常注意种族歧视的问题。比如说,他在1911年4月10日的《留学日记》里记载了康乃尔大学女生宿舍“赛姬院”排斥黑人女学生的新闻:“前此传言女生宿舍中女子联名禀大学校长,请拒绝有色人种女子住校。今悉此禀签名者共二百六十九人之多。另有一禀反对此举,签名者卅二人。幸校长Schurman[休曼]君不阿附多数,以书拒绝之。”[9]这是确有其事,连《康乃尔校友通讯》都报道了这件事。胡适唯一记载不确的地方,是签署反对排斥黑人女学生的人数是三十六人。休曼校长拒绝排斥黑人女学生的呈情书,他义正词严地说:“康乃尔大学的大门必须对所有学生开放,不论其种族、肤色、宗教信仰、社会地位或经济条件。”[10]
1914年,胡适“康乃尔大学世界学生会”会长的任期结束,他在5月19日作了卸职演说。胡适在次日的日记里说:“余于昨夜‘世界会’年终别宴作卸职之演说,题为《世界和平及种族界限》二大问题,听者颇为动容。有人谓此为余演说之最动人者。有本城晚报主笔Funnell[法内耳]者亦在座,今日此报记余演说甚详。”[11]胡适这篇演说的题名是《永志不忘》(Lest We Forget)。就像胡适在日记里所说明的,第一部分讨论的就是他当时所服膺的和平运动。第二部分就是针对种族歧视的问题。胡适说:
常有人对我说“世界学生会”有太多的犹太人。有些人对会务失去兴趣,因为他们说我们会里有太多犹太人。今年,我邀请了一个黑人学生来参加我们的活动。我听说有人批评,说这对我们“世界学生会”的社会地位会有负面的影响。我所举的这些是具体的例子;其他的例子还多着呢。总之,这意味着种族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在我们这个奉“国家之上还有人类”为金言的会里。我亲爱的“世界会友们”!我们不能再容忍这种恶事存在。一面高举“四海皆兄弟也”的旗帜,一面却行种族歧视,而且是以世界主义为名行歧视之实,这是伪善。
胡适呼吁“世界会”的会员要能有特立独行的勇气。他说:“如果人家说你们会里有太多不好的犹太人,太多不好的中国人,或者太多不好的美国人,则你们是该担心。但是,如果人家告诉你们说,你们会里有太多犹太人或黑人,就只是因为他们是犹太人或黑人,则你们应该以你们的会为傲,因为这表示这是唯一一个‘属于世界’的学生团体,接纳会员不分肤色、出身、宗教或经济条件。同时,你们应该告诉那带有种族偏见的朋友,说他才是我们这个会里不该有的会员。”[12]
1914年秋季班开学的时候,康乃尔大学的女生宿舍,也就是赛姬院,又发生了种族歧视的事件。根据胡适在10月19日的记载,当时有两名黑人女学生住在赛姬院。白人女学生鼓动,联名上书校长,要这两名黑人女生搬出去。三年前发生类似事件的时候,休曼校长还义正词严地说:“康乃尔大学的大门必须对所有学生开放,不论其种族、肤色、宗教信仰、社会地位或经济条件。”这次的鼓动,校长居然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要她们搬到楼下,而且不让她们与白人学生同用浴室。胡适说休曼校长的这个办法,就是美国南方所谓的“畛域政策”(segregation),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种族隔离”政策。胡适说这两位黑人女学生
一出贫家,力薄,以半工作供膳费,故无力与校中当道抗。其一出自富家(父亦此校毕业生,曾留学牛津及德国海德堡(Heidelberg)两大学,归国后为哈佛大学教师者数年),今遭此不公之取缔,大愤,而莫知所为。有人告以亥叟[C.W.Heizer,旖色佳一尊教会的牧师,康乃尔“世界学生会”的创始会员]之慷慨好义,常常为人打抱不平,遂偕其母造谒求助。时亥叟已卧病,闻之一愤几绝,适其友乔治(William R.George,“乔治少年共和国”[George Junior Republic,设立在旖色佳附近的自由村(Freeville)的“少年收容感化院”,命名的用意在以美利坚共和国的雏形自勉]之创始者——“Daddy”George)在侧,扶之归卧。亥叟乃乞乔治君邀余及金洛伯(Robert King)母子及大学有名教师须密[康乃尔大学闪族语言文化教授]先生同至其家。余等至时,二女皆在,因得悉兹事始末。余以亥叟知我最痛恶种族恶感,故招余与闻此事,遂自任为二女作不平之鸣,即作书与本校日报Cornell Daily Sun[《康乃尔太阳日报》]。
胡适所写的信,内容如下:
三年前,有二百多名女学生联名上书,不准黑人女生住赛姬院。休曼校长在回信里说:康乃尔大学的大门必须对所有学生开放,不论其肤色、种族、国籍、宗教或经济条件。[胡适所引与我从《康乃尔校友通讯》所引稍有不同]问题于是解决。
许多读到休曼校长那封信的人,现在都已离开本校,可是那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又再度阴魂不散。根据可靠的消息,有一些赛姬院的女学生向校方抗议,不要和一个黑人女学生同住一层楼。这位黑人女生,我听说她的父亲是康乃尔1894级校友,曾任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数年。我听说她和另一位黑人女生已经奉命搬出她们的房间,住到宿舍一个被隔离的角落。
作为一个民主、大同主义的信徒,作为一个忠诚的康乃尔人,我要抗议任何容许种族偏见在创校者的初衷是让“人人皆可来读”的本校复活的举措。
这件事情的解决还颇曲折。胡适亲自把这封信带到了《康乃尔太阳日报》社。结果主编客来鸱(William Kleitz)刚好不在,胡适于是就把他的投书留在报社。当晚,主编客来鸱打电话给胡适,说这件事情关系大学的名誉,不敢遽然刊登。他邀胡适第二天晚上一道晚餐面谈。胡适在面谈的时候,表明他的本意不在张扬学校的丑事,而只是为了公道。如果不用登报而解决问题,他那么这封信可以不登。胡适建议客来鸱去见校长,告诉他有人投书,如果校长愿意主持公道,投书人愿意收回投书。第二天,客来鸱打电话告诉胡适,说问题解决了。校长说即使白人学生集体迁出,也在所不惜。胡适在日记里说该事件圆满落幕,那两名黑人女学生得以不迁,白人学生也没有一个因此罢住。[13]
胡适的反种族歧视是一致的。他不仅反对歧视黑人,也反对歧视犹太人。因此,胡适常常很自豪地说他的许多好朋友是犹太人。他在1914年11月15日的日记里,记他前一天去参加康乃尔大学哲学俱乐部的“辟克匿克”,即野餐。他说那个烤肉是哲学俱乐部第四次的会。“同行男女各七人,皆犹太人。以余素无种族界限,故见招。”[14]
在反种族歧视这方面,胡适确实是走在众人之前。试想,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亚洲人当中继续以“香蕉”或“黄白夹心饼干”自傲的人仍然所在多有。反之,胡适在二十世纪初年不但能反对种族之间的畛域,而且能以推己及人之心,仗义执言,与种族歧视相抗衡。胡适最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他不但能坐而言,而且还能起而行。这也是胡适最了不起的地方。
唯一令人玩味的是,“必也一致乎”的胡适,在种族歧视指向中国人的时候,他的触角却仿佛冬眠了一般。胡适谈论种族歧视时,提到了黑人、犹太人。值得注意的是,他从来没有提过当时也被歧视的中国人。事实上,中国人是在美国历史上唯一被指名道姓地立法禁止入境、入籍的种族。我在本节启始说过,也许胡适留美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亲身遭遇被歧视的经验,或者从来就没听说过中国人被歧视的例子。然而,报章杂志呢?最令人玩味的是,胡适在1914年7月12日的《留学日记》里附载了四十五幅时事卡通漫画。他在那则日记里说:“偶检旧箧,得年来所藏各报之《讽刺画》(讽刺之名殊不当,以其不专事讽刺也),即《时事画》(cartoon),展玩数四,不忍弃去,择其佳者附载于是册。”这四十五幅卡通漫画里,有三幅描写的是辛亥革命后的中国:
图17 旖色佳郊游照片,时间地点不详。(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第12幅:《难不成自由女神变成支那人的新偶像》(Can It Be That Statue of Liberty Has Become the Chinaman’s New Joss!),是当时美国有名的漫画家漫诺(Robert Minor,1884-1952)作的。胡适在日记里对这幅漫画的说明是:“《中国人之新神像》:为中国革命作。图为一中国人手持自由女神,审视把玩。此图出,各国争转载之,漫氏之名遂大著。”
图18 第12幅:《难不成自由女神变成支那人的新偶像》。(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第25幅:《中国的自由女神》(The Chinese Goddess of Liberty),原刊载在《暴撞迸裂》(Kladderadatsch)[德国从十九世纪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最有名的讽刺刊物]。胡适在日记里的说明是:“中国之自由神(参看第12图)。此图疑本于漫氏之作,何其相似也!”
图19 第25幅:《中国的自由女神》。(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第31幅:《最新成员:“欢迎!欢迎!小不点儿!”》(The Latest Arrival:“Welcome, Welcome, Little Man”),原刊载在《阿姆斯特丹人》(Amsterdammer)上。胡适在日记里的说明是:“世界共和国欢迎新中国之图。此图亦极有名,世界争载之。”
图20 第31幅:《最新成员:“欢迎!欢迎!小不点儿!”》。(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也许胡适久浸淫于美国微妙的种族歧视的氛围之下,习而不察;也许胡适陶醉于新共和中国的诞生之余,能看到西方的舆论家把中国与共和或自由女神联在一起,感激都还来不及,怎会想到用批判的眼光来挑剔呢!我们记得胡适当时听到美国人用“支那人”来称呼中国人,不但不以为忤,而且还常以“支那人”自称。这三幅漫画确实画得惟妙惟肖,但是,从受过二十世纪中叶以来的种族意识洗礼的我们的角度来看,那种族歧视的意味却是再清楚也不过了。在“白人至上观”之下,刻画出来的“劣等民族”有几个刻板的特色:女性化、婴儿化、肤色黝黑、表情贪婪猥琐、衣着褴褛、行为乖张。[15]第12幅的“支那人”的肤色黝黑、表情猥琐;辫子缠绕在头顶上,左侧可见的眼睛圆睁、嘴巴张开,贪婪之色毕现;他左手圈握着白皙的自由女神的底部,蓄着尖长、弯钩指甲的右手眼看着就要碰到女神的腰臀。第25幅的《中国的自由女神》,那自由女神的性别不明,而且被变脸成为一个双眼只有眯
缝大小的中国人,完全是美国人取笑中国人的刻板画像。火炬、皇冠、宽袍、律书都配备了,只是她是盘腿而坐。最刺眼的,是火炬下垂着的一条辫子!第31幅的背景是“联合共和国”的客厅,蓄着山羊胡的美国山姆叔是唯一一个男性。其它瑞士、法国、巴西、葡萄牙都是女性,她们的相貌依其成为共和的先后,越浅越年轻。葡萄牙的革命是1910年,比辛亥革命早一年。然而,葡萄牙已经是一个女生的模样,中国的“小不点儿”身高还不到葡萄牙的一半,左手的拇指还插在嘴里吮吸着。[16]
[1] 以下的描述是根据Siegan K.Chou[周先庚],“America Through Chinese Eyes,”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XXIV.1(November,1928),pp.81-84.
[2] 陈维屏,《留美中国学生》,《中华基督教会年鉴》,1917年,页137。
[3] Arthur Rugh,“Chinese Students Abroad,”The Chinese Recorder(March,1917),151.
[4] Siegen K.Chou,“America Through Chinese Eyes,”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XXIV.1(November,1928),83.
[5] Franz Fanon, Black Skin, White Masks(New York:Grove Press,1967),p.153 and n.16.
[6] Franz Fanon, Black Skin, White Masks, p.18.
[7] 胡适禀母亲,1915年3月22日,《胡适全集》,23:78.
[8] 胡适禀母亲,1913年4月30日,《胡适全集》,23:39.胡适在这封信尾写4月31日,当是笔误。《胡适全集》系为1912年4月21日。胡适在这封信里提起他拿他母亲的照片给白特生夫妇看。胡适母亲寄全家福给胡适是在1913年2月7日,参见杜春和编,《胡适家书》,页434。根据胡适1915年2月28日给韦莲司的信,那是他到美国以后收到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参见Hu Shih to Clifford Williams, February 28,1915,《胡适全集》,40:65.所以,我判定胡适这封信是1913年4月30日写的。
[9]《胡适日记全集》,1:133.
[10]“The University’s Attitude Toward Colored Students,”Cornell Alumni News, XIII.27(April 12,1911),p.314.
[11]《胡适日记全集》,1:313.
[12] 胡适,“Lest We Forget,”《胡适全集》,35:17-23.
[13]《胡适日记全集》,1:514-516.胡适未刊的投书,请参见Suh Hu,“To the Cornell Daily Sun,”《胡适全集》,40:1-2.
[14]《胡适日记全集》,1:548.
[15] John Johnson, Latin America in Caricature(Austi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0).
[16]《胡适日记全集》,1:363,365,366,377,387,392.
性别观点与女性交谊
女性交谊对留美时期的胡适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用他在家信里形容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已聘未婚”的人。可能就因为如此,每当他触及到女性交谊的时候,他的做法常显示出心里有鬼的过当反应(defensive)。最耐人寻味的,是他在1914年6月8日的《留学日记》里记他第一次去女生宿舍的记载。他不但要声明那是他第一次去女生宿舍,还觉得他必须要从“开天辟地”开始,交代他那偏枯但无辜又无邪的身世。首先,是他在妇人社会中成长的幼年:
吾之去妇人之社会也,为日久矣。吾母为妇人中之豪杰,二十二岁而寡,为后母。吾三兄皆长矣,吾母以一人撑拒艰难,其困苦有非笔墨所能尽者。而吾母治家有法,内外交称为贤母。吾母虽爱余,而督责甚严,有过失未尝宽假。每日黎明,吾母即令起坐,每为余道吾父行实,勉以毋忝所生。吾少时稍有所异于群儿,未尝非吾母所赐也。吾诸姊中惟大姊最贤而多才,吾母时咨询以家事。大姊亦爱余。丁未[1907],余归省,往见大姊,每谈辄至夜分。吾外祖母亦极爱余。吾母两妹皆敏而能,视余如子。余少时不与诸儿伍,师友中惟四叔介如公、禹臣兄、近仁叔切磋指导之功为最,此外则惟上所述诸妇人(吾母、吾外祖母、诸姨、大姊)陶冶之功耳。
接着,胡适说他在性别上偏颇的社交圈像钟摆一样,从纯粹的女性社会摆向了纯粹的男性社会。于是,他逐渐褪去了腼腆如女子的一面:
吾久处妇人社会,故十三岁出门乃怯恇如妇人女子,见人辄面红耳赤,一揖而外不敢出一言,有问则答一二言而已。吾入澄衷学堂以后,始稍稍得朋友之乐。居澄衷之第二年,已敢结会演说,是为投身社会之始。及入中国公学,同学多老成人,来自川、陕、粤、桂诸省,其经历思想都已成熟,余于世故人情所有经验皆得于是。前此少时所受妇人之影响,至是脱除几尽。
然而,由于长年生活在这个只知有男性而不知有女性的社会里,胡适说,他结果是付出了一个沉重的代价。从前他离开家乡到上海求学的时候,乍入男子的社会,他形容自己腼腆如女子。现在,久习于只有男性的社会,对于女子,他却心生畏惧,裹足不前。更严重的是,没有女性的社交生活,使他的人生失衡,失之于偏颇。他赢得了男性世界所特有的“智性”的生活,而失去了女性所专擅的“感性”的生活;他赢得了男性特有的“敏锐的思想”,却失去了女性的“温和之气”所能给予他的“陶冶”:
盖余甲辰[1904]去家,至今年甲寅[1914],十年之中,未尝与贤妇人交际。即在此邦,所识亦多中年以上之妇人,吾但以长者目之耳。于青年女子之社会,乃几裹足不敢入焉。其结果遂令余成一社会中人,深于世故,思想颇锐,而未尝不用权术;天真未全漓,而无高尚纯洁之思想,亦无灵敏之感情。吾十年之进境,盖全偏于智识(intellect)一方面,而于感情(emotion)一方面几全行忘却。清夜自思,几成一冷血之世故中人,其不为全用权术之奸雄者,幸也。然而危矣!念悬崖勒马,犹未为晚。拟今后当注重吾感情一方面之发达。吾在此邦,处男女共同教育之校,宜利用此时机,与有教育之女子交际,得其陶冶之益,减吾孤冷之性,庶吾未全漓之天真,犹有古井作波之一日。吾自顾但有机警之才,而无温和之气,更无论温柔儿女之情矣。此实一大病,不可不药。吾其求和缓于此邦之青年有教育之女子乎!
胡适说他一向自夸来了美国四年,从来没去过“赛姬院”的女子宿舍。他的几个好朋友都苦口婆心地劝他,要他善用女性的陶冶之力。固执的他,不解他们话中的至理,反而笑他们不要陶冶不成,却落入情障。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决定以女性的温和陶冶之气为医治自己智性过头的药石:
吾在此四年,所识大学女生无算,而终不往访之。吾四年未尝入Sage College[赛姬院](女子宿舍)访女友,时以自夸,至今思之,但足以自悔耳。今夜始往访一女子,拟来年常为之。记此以叙所怀,初非以自文饰也。
吾前和叔永诗云:“何必麻姑[传说中仙女]为搔背,应有洪崖[传说中仙人]笑拍肩。”犹是自夸之意。盖吾虽不深交女子,而同学中交游极广,故颇沾沾自喜也。附志于此,亦以自嘲也。
朋友中如南非J.C.Faure[佛尔]、如郑莱君,皆以此相劝。梅觐庄[光迪]月前致书,亦言女子陶冶之势力。余答觐庄书,尚戏之,规以莫堕情障。觐庄以为庄语,颇以为忤。今觐庄将东来,当以此记示之,不知觐庄其谓之何?[1]
胡适在这则日记里说:“盖余甲辰[1904]去家,至今年甲寅[1914],十年之中,未尝与贤妇人交际。”这句话所说的当然不是实情。事实上,胡适这句不是实情的话,多说了几次以后,连他自己都会相信是真的。他在1915年2月1日给韦莲司的信也这么说。他说:“我在上海的六年生活里,我不认为我跟任何一个女人说过十个字以上的话。我当时生活的周遭都是男人,多半都是比我年纪大的。妳可以想象这种‘不正常’的教育所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坏影响。然而,我可以学习!实际上,妳已经教了我许多了。”[2]胡适写这封信是因为他跟韦莲司独处一室惹出了一场风波。他当时刚从纽约回来。他到纽约之前,先去了波士顿,为波士顿的“布朗宁知音会”(Browning Society)演讲儒家与罗伯·布朗宁。他在1月22日到了纽约,先是跟韦莲司参观了大都会美术馆,然后去她在纽约的公寓里她单独相处了一个下午。韦莲司的母亲知道以后,掀起了一场大风波。[3]
胡适对韦莲司说:“我在上海的六年生活里,我不认为我跟任何一个女人说过十个字以上的话。”这当然也不是实情。他在上海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小段“叫局吃酒”,连他自己都说是“不知耻”的日子。[4]周质平用同情扼腕的口气说,这是胡适与韦莲司独处的当天下午不敢有“大胆作风”,让韦莲司感到失望,因而编出来的饰词。[5]其实,胡适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性别观上有他自己很清楚的立足点。他在我前一段所引的日记里,说他从上海到美国的十年间,“未尝与贤妇人交际”。这里的重点是“贤妇人”这三个字。换句话说,在他的眼光里,妓女是男人逢场作戏时狎玩的堕落女子,不是“贤妇人”。因此,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相信他在中国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跟任何“良家妇女”说过十个字以上的话。有趣的是,即使如此诠释,胡适在此所说的还不是真话。他在认识韦莲司的同时,已经结识了连续两年到康乃尔大学去选暑期班课的瘦琴(Nellie Sergent),并开始相当殷勤地通信。瘦琴会在胡适1927年再访美国的时候,成为他的第一颗美国星星。[6]
胡适在这则日记里提到女性的温和之气,说他要借“此邦之青年有教育之女子”来“求和缓”、陶冶之益。他还提到梅光迪在信上力赞“女子陶冶之势力”。可惜这封信现已不存,我们不知道胡适这些留美的友朋所说的“女子陶冶之势力”究竟指的是什么。幸好梅光迪在1917年5月号的《中国留美学生月报》上发表了一篇《新的中国学者:一、作为人的学者》(The New Chinese Scholar:I.The Scholar As Man)。这篇没刊登完的文章在第一部分末尾讨论的就是女性陶冶的力量。梅光迪说:
文学史家告诉我们,十七、十八世纪法国学者之所以变得雅致(urbanity),主要是沙龙客厅里的女性的功劳。在那以前,学者总是邋遢的,言语也很粗暴。简言之,他们从前是枯燥、不登大雅之堂的学究(pedants)。然而,沙龙客厅里那些文雅的女性,把他们调教得文质彬彬、稳重练达。我们从近代最伟大的文学批评家圣·博夫(Sainte-Beuve)笔下那些名媛给予学者的优雅的熏陶,就可以知道女性的影响有多大。直到今天,法国女性在文化圈还是很有势力,法国学者也是世界上最优雅的。当今美国人文主义巨擘、法国文学权威白璧德(Irving Babbitt)教授,在分析人文学者,亦即学者、君子(法文说“honnête homme”)的时候说:“一般说来,我们完全是拜法国的影响之赐,今天的学术才得以与学究分道扬镳,变得雅致与优美;人文与处世的标准也得以合而为一。”
歌德说:“与女性同游(society),是举止得体的初步。”我想我们都有目共睹,美国男人的温和(humane)的行为完全是靠女性来维持的。没有女性的熏陶,男人就好凌霸、欺压、倨傲。传统中国的学者向来邋遢、暴躁、古怪,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需要优雅的女性雅致的熏陶了。与女性同游,可以让我们学得温和之气,以及我们最缺乏的举止得体之礼(savoir vivre)。而我们跟她们交往绝对不像有些人所想象的,只是一种社交上的乐事,那其实是一种严肃的磨炼,是一种削去我们棱角的磨炼。[7]
胡适与他的这些友朋,好强调女性的“陶冶之势力”。胡适自己在此处所征引的日记里分智性与感性的领域,然后又把女性的温和之气比拟为医治其智性过头的药石。凡此种种,很容易让人怀疑他们宣扬的仍然是美国十九世纪流行的“纯美的女性”(true womanhood)的观点。事实上,在二十世纪初期留美的中国学生里,很多人所心向往之的,确实是“纯美的女性”观的现代版。比如,胡适在《留学日记》里提到的胡彬夏,她后来跟哈佛大学毕业的朱庭祺结婚。胡彬夏心目中的现代“纯美的女性”的典型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白人、中上阶级、妇女俱乐部的成员,既可以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又能游刃有余地热心公益。[8]
胡适在《留学日记》里的一则日记,也可以用来作这种观点的注脚。他在1914年11月22日的日记里记他跟橡树街(Oak Street)120号的室友聊天,谈到了婚姻的问题。这个室友是康乃尔大学的法学助教,胡适给他的译名叫卜葛特。他们的共同结论是:在知识上,要夫妻互相唱和,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对中国的男留学生来说,他们理想中的妻子并不是在知识上能唱和的伴侣。胡适说他的友朋都不喜欢找学问太多的女性结婚:
意中人(the ideal woman)终不可遽得,久之终不得不勉强迁就(compromise)而求其次也。先生为此邦女子至是程度殊不甚高,即以大学女生而论,其真能有高尚智识,谈辨时能启发心思者,真不可多得。若以“智识平等”为求耦之准则,则吾人终身鳏居无疑矣。实则择妇之道,除智识外,尚有多数问题,如身体之健康,容貌之不陋恶,性行之不乖戾,皆不可不注意,未可独重智识一方面也。智识上之伴侣,不可得之家庭,犹可得之于友朋。此吾所以不反对吾之婚事也。以吾所见此间人士家庭,其真能夫妇智识相匹者,虽大学名教师中亦不可多得。友辈中择耦,恒不喜其所谓“博士派”(Ph.D.type)之女子,以其学问太多也。此则未免矫枉过直。其“博士派”之女子,大抵年皆稍长,然亦未尝不可为良妻贤母耳。[9]
胡适的优点是他没有一个死板的观点。比如说,他在1914年年底到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城去开“世界学生会”的年会,顺道去尼加拉瀑布市访问了曾在中国教书的卜郎夫妇。卜郎夫妇的同甘共苦,让他敬佩得所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为妇画眉”等等都是何足道哉。于是他在日记里反思他在美国见过的几种不同类型的家庭。卜郎夫妇没有孩子,在旖色佳待胡适如子的白特生夫妇也没有孩子。这是一种类型的家庭。他的法文老师康福教授,则“子女盈膝”,又是另一种类型的家庭。哲学系的老师克雷登和艾尔比(Ernest Albee)教授,“诸家夫妇皆博学相敬爱,子女有无,初不关心。则又一种家庭也。”[10]
等到几个美国朋友也开始谈婚论嫁,胡适更有机会观察与他同龄的美国好友的对象。比如,他在1916年8月21日追记的日记里提到他在葛内特的父母家见到了葛内特的未婚妻:“根[葛]君新识一女子,与同事者。爱之,遂订婚嫁,家中人不知也。葛君在纽约为《世界报》作访员。此次乞假休憩,与余同归,始告其家人。因以电邀此女来其家一游。女得电,果来。女姓Ross[罗丝],名Mary[玛丽],亦藩萨[瓦萨女子学院,说“亦”是因为葛内特的姐姐也是瓦萨毕业的]毕业生也。其人似甚有才干,可为吾友良配。”[11]年11月9日的日记,胡适又记了他在康乃尔的好友舒母的妻子:“一日,余得一书,书末署名为鲁本女士(Carmen S.Reuben)。书中自言为吾友舒母之妻。已结婚矣,以自命为‘新妇人’[新女性](New Woman),故不从夫姓而用其本姓(通例,妇人当从夫姓,如Carmen Reuben Schumm)。此次以尝闻其夫及其翁称道及余,又知余尚在纽约,故以书邀余相见。余往见之,女士端好能思想,好女子也,诚足为吾友佳偶。尝与吾友同学,故相识。今年结婚。婚后吾友回旖色佳理旧业;女士则留纽约以打字自给,夜间则专治音乐。自此以后,吾与之相见数次,深敬其为人,此真‘新妇人’也。”[12]
眼看着美国朋友拥有在知识上相匹配的伴侣,胡适是否有所感触呢?我在《星星·月亮·太阳》里详细地分析了这个问题。简言之,胡适对他媒妁之言的婚姻当然有着错综复杂的情绪。他在接受与抗拒之间的矛盾一定不是外人所能想象的。我认为胡适在留美期间,如果曾经有过反悔他媒妁之言的婚约,那就是在1915年夏秋之间。这一段时间,是他对韦莲司最为相思的时候。他为韦莲司所作的三首艳诗《满庭芳》、《临江仙》、《相思》,都是这个时候的作品。反之,对江冬秀,胡适则写了一首令人读之怵目惊心的英诗《今别离》(Absence),赤裸裸地道出了他的心境,说那造成“妳”和“我”形同陌路的,不只是“那偌大的半个地球”,而是那心灵的阻隔。[13]到了1916年胡适记葛内特以及舒母的婚姻的时候,或许他已接受了自己的婚姻,心情也已平静了。
根据胡适在1915年10月30日的《留学日记》里的反省,他对女性的看法在认识韦莲司以后,产上了极大的转变:
吾自识吾友韦女士以来,生平对于女子之见解为之大变,对于男女交际之关系,亦为之大变。女子教育,吾向所深信者也。惟昔所注意,乃在为国人造良妻贤母以为家庭教育之预备,今始知女子教育之最上目的乃在造成一种能自由能独立之女子。国有能自由独立之女子,然后可以增进其国人之道德,高尚其人格。盖女子有一种感化力,善用之可以振衰起懦,可以化民成俗,爱国者不可不知所以保存发扬之,不可不知所以因势利用之。[14]
胡适在这里说:“女子有一种感化力,善用之可以振衰起懦,可以化民成俗,爱国者不可不知所以保存发扬之,不可不知所以因势利用之。”这句话当然有语病,仿佛女性的价值在于其可为爱国者的工具——“因势利用”,来“振衰起懦”、“化民成俗”。留美时期的胡适,在各式各样的思潮(包括新女性的思潮)的冲击下,可以说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如果他在思想上有混淆、糅杂甚至从某些思潮的角度来看是“反动”的地方,也是很可理解的。
如果我们把胡适跟当时其他中国男留学生相比,他的前进真是不可以以道里计的。当时的中国男留学生泰半是反“新女性”的。举个例来说,《中国留美学生月报》就是反“新女性”的大本营。留学哈佛大学、后来精神失常的徐承宗就在1914年一篇小品文里,用一群哈佛大学生在壁炉边与舍监教授长(Master)的谈笑,来讪笑妇女参政主义者(suffragists)。舍监教授长说只要妇女参政主义者继续用绝食的方法来争取参政权,他就要继续他的单身汉罢婚。[15]《中国留美学生月报》1916学年度的主编莫介福,则以短篇小说的形式描写了一个美丽的妇女参政主义者“改邪归正”的故事。莉蒂雅(Lydia)疯妇女参政运动疯过了头,连毕业都顾不得了。她跑到布达佩斯特去参加了世界妇女大会,然后到伦敦去向英国激进的妇女参政者取经。结果证明了那是上帝的安排。莉蒂雅在伦敦遇到了一个少年英俊的男爵,两人一见钟情、闪电结婚。在连生了两个孩子以后,母性使莉蒂雅醒悟了她从前的愚昧,于是反过来成为一个反妇女参政主义者(anti-suffragist)。莫介福说他去访问了在家相夫教子的莉蒂雅。莉蒂雅告诉他说生物界的公律,雌总是小于雄。所以女性天生就是男性的内助与配偶,男性就是女性的保护者。莫介福说,他听了莉蒂雅作为过来人的省思以后,才终于领悟到为什么老处女远比光棍儿更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道理。[16]
老处女,用胡适在日记里的委婉语来说,就是“‘博士派’之女子”。胡适说她们“大抵年皆稍长,然亦未尝不可为良妻贤母耳”。问题是,中国男留学生所谈虎色变的就是老处女。《中国留美学生月报》1926学年度的主编、清华1923级的周明衡说得再尖酸刻薄不过了。周明衡没有再取笑妇女参政运动者,因为当时妇女参政权已经成为事实了。美国宪法第十九条给予妇女参政权的修正案已经于1920年通过了。然而,对中国男留学生来说,问题的症结在于女性的不安于其“性别之分”。好不容易送走了妇女参政主义者,又来了性别平等者。周明衡说,上帝给予女性几年的美丽与青春,但其代价是丑瘪的余生;男性为了一亲她们这几年的美丽与青春的芳泽,就得负起供养她们一辈子的代价。遗憾的是,周明衡说:
除了少数几个例外以外,大多数的中国女留学生既没有青春也没有美貌可言,她们所拥有的本来就是让人不敢恭维的过去的残余。然而,这些被所谓的性别平等的观念——那条顿民族、基督徒至愚之说——冲昏了头的华夏女士们,也不先照一下镜子,就厚着脸皮在希腊女神的雕像座上搔首弄姿起来了。
对中国女留学生,周明衡嗤之以鼻。他说:女人“在思想上近视,她们只能对近在眼前的东西有本能性的了解。她们的视野很窄,视见短浅”。最可怕的是,她们不忠:“当伙伴嘛,她们太自私;当朋友嘛,她们又太不可信赖。太多的哥们儿栽在她们的手中,惨遭当绿帽乌龟的命运[原文用cuckoo(杜鹃),当是想用cuckold(戴绿帽)之误]。”周明衡说花心思在她们身上是不值得的:“她们的心扉是不对爱而开的。说她们是维纳斯,她们又不配。”他劝告男留学生:“小伙子!回中国去找个青春貌美的女朋友吧!担心个什么教育呢?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时候,用头脑的不总是只有一个吗!”[17]
中国女留学生当然不会坐视这种轻佻的言论。她们的反击不但得体、机智、诙谐,而且能借势使力,四两拨千斤,轻松利落地就把射向她们的毒言棘语反手甩回,而且镖镖中的。最好的例子莫过于清华1921年资送留美的黄倩仪。黄倩仪后来获得芝加哥大学的学士学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位。“全美中国学生联合会”中西部分会在1923年所举办的夏令会,她以最高票当选该届“夏令会之花”。据说,她还写了一出中文歌剧,由她在波士顿“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学音乐的姐姐或妹妹Grace谱曲。黄倩仪后来的先生是戏剧家余上沅。据说他们在波士顿排演过一出《此恨绵绵》,剧中的杨贵妃就是黄倩仪饰演的。莫非该剧是黄倩仪写的?总之,黄倩仪是哥伦比亚大学中国教育学俱乐部的副会长,《中国留美学生月报》1924学年度的副主编。[18]黄倩仪说周明衡的论点“既不得体,也缺乏品味,更没有内容”。她说这种文字透露出来的,就是酸葡萄的心理;作者不是恨女性成性,就一定是永远的光棍儿。她说中国留学生如果交男女朋友不顺遂,该怪的不是女性,也不是男性,而是传统的习俗,还有那学校的教育。她说:“不管一个女性有多厉害,她不可能让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变成一只乌龟。他如果是乌龟,那他一定生来就是一只乌龟,或者就该怪他的老师。我希望人类社会里不会有这种动物存在。不过,如果不幸人类社会果真有这种动物存在,我还真不知道除了以乌龟之道对待他们以外,还有什么更适合的法子。”[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