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舍我其谁:胡适:第一部:璞玉成璧:1891-1917》作者:[美]江勇振【完结】 > ☆书香门第☆舍我其谁:胡适(第1部:璞玉成璧).txt

第一章 “穈先生”初长成.3

作者:美-江勇振 当前章节:4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自从“我的思想经过了这回解放之后,就不能虔诚拜神拜佛了。但我在我母亲面前,还不敢公然说出不信鬼神的议论。她叫我上分祠里去拜祖宗,或去烧香还愿,我总不敢不去,满心里的不愿意,我终不敢让她知道”。接着发生的他想把泥菩萨打烂,丢到茅厕里的想法,就是《四十自述》里的另一个高潮了。他自己的描述是再生动也不过了:[11]我十三岁的正月里,到大姊家去拜年,住了几天,到十五日早晨,才和外甥砚香回我家去看灯。他家的一个长工挑着新年糕饼等物事,跟着我们走。

半路上到了中屯外婆家,我们进去歇脚,吃了点心,又继续前进。中屯村口有个三门亭,供着几个神像。我们走进亭子,我指着神像对砚香说,“这里没有人看见,我们来把这几个烂泥菩萨拆下来抛到茅厕里去,好吗?”

这样突然主张毁坏神像,把我的外甥吓住了。他虽然听我说过无鬼无神的话,却不曾想到我会在这路亭里提议实行捣毁神像。他的长工忙劝阻我道:“穈舅,菩萨是不好得罪的。”我听了这话,更不高兴,偏要拾石子去掷神像。恰好村子里有人下来了,砚香和那长工就把我劝走了。

这个没有完成的打倒偶像的行动,完全像是一个早熟、有个性的小孩子觉得长期以来受骗,愤恨而想出气的反应。有趣的是,这个没有完成的“壮举”居然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续篇:

我们到了我家中,我母亲煮面给我们吃,我刚吃了几筷子,听见门外锣鼓响,便放下面,跑出去看舞狮子了。这一天来看灯的客多,家中人都忙着照料客人,谁也不来管我吃了多少面。我陪着客人出去玩,也就忘了肚子饿了。

晚上陪客人吃饭,我也喝了一两杯烧酒。酒到了饿肚子里,有点作怪。晚饭后,我跑出大门外,被风一吹,我有点醉了,便喊道:“月亮,月亮,下来看灯!”别人家的孩子也跟着喊,“月亮,月亮,下来看灯!”

门外的喊声被屋里人听见了,我母亲叫人来唤我回去。我怕她责怪,就跑出去了。来人追上去,我跑的更快。有人对我母亲说,我今晚上喝了烧酒,怕是醉了。我母亲自己出来唤我,这时候我已被人追回来了。但跑多了,我真有点醉了,就和他们抵抗,不肯回家。母亲抱住我,我仍喊着要月亮下来看灯。许多人围拢来看,我仗着人多,嘴里仍旧乱喊。母亲把我拖进房里,一群人拥进房来看。

这时候,那位跟我们来的章家长工走到我母亲身边,低低的说:“外婆(他跟着我的外甥称呼),穈舅今夜怕不是吃醉了吧?今天我们从中屯出来,路过三门亭,穈舅要把那几个菩萨拖下来丢到茅厕里去。他今夜嘴里乱说话,怕是得罪了神道,神道怪下来了。”

这几句话,他低低的说,我靠在母亲怀里,全听见了。我心里正怕喝醉了酒,母亲要责罚我;现在我听了长工的话,忽然想出了一条妙计。我想:“我胡闹,母亲要打我;菩萨胡闹,她不会责怪菩萨。”于是我就闹的更凶,说了许多疯话,好像真有鬼神附在我身上一样!

我母亲着急了,叫砚香来问,砚香也说我日里的确得罪了神道。母亲就叫别人来抱住我,她自己去洗手焚香,向空中祷告三门亭的神道,说我年小无知,触犯了神道,但求神道宽宏大量,不计较小孩子的罪过,宽恕了我。我们将来一定亲到三门亭去烧香还愿。

这时候,邻舍都来看我,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有些妇女提着“火筒”(徽州人冬天用瓦炉装炭火,外面用篾丝作篮子,可以随身携带,名为火筒),房间里闷热的很。我热的脸都红了,真有点像醉人。

忽然门外有人来报信,说,“龙灯来了,龙灯来了!”男男女女都往外跑,都想赶到十字街口去等候看灯。一会儿,一屋子的人都散完了,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房里的闷热也消除了,我也疲倦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母亲许的愿好像是灵应了。第二天,她教训了我一场,说我不应该瞎说,更不应该在神道面前瞎说。但她不曾责罚我,我心里高兴,万想不到我的责罚却在一个月之后。

过了一个月,母亲同我上中屯外婆家去。她拿出钱来,在外婆家办了猪头供献,备了香烛纸钱,她请我母舅领我到三门亭里去谢神还愿。我母舅是个虔诚的人,她恭恭敬敬的摆好供献,点起香烛,陪着我跪拜谢神。我忍住笑,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

直到我二十七岁回家时,我才敢对母亲说那一年元宵节附在我身上胡闹的不是三门亭的神道,只是我自己。母亲也笑了。

胡适说他在三门亭跟着母舅跪拜谢神的时候,“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这句话就又是大人说的话了。其所反映的,是胡适留美时期最爱说的“一致”的观念,那就是说,他如果相信无神论,他就应该坚守无神论的原则,既然不信神,却又去向它拜跪,岂不是“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吗!胡适诚然早熟、聪明过人,然而,十三岁的他不一定会有这种在大学念哲学时的他对一致的执著。

胡适说这三门亭事件发生在他十三岁时的正月十五日元宵,应该就是1903年,那天是阳历2月12日。用现在的算法,他那时候还差五天才满十二岁。一年以后,胡适就到上海去进新学堂了。就在他要离开家乡的前夕,他的母亲帮他订了婚。胡适的妻子江冬秀是旌德县江村人,江村离胡适所住的上庄约四十里。[12]江冬秀生于1890年12月19日(农历11月8日),比胡适大一岁。江冬秀的父母家都是望族,而且是书香门第。胡适跟江冬秀家有远亲的关系,江冬秀的舅母是胡适的姑婆。说起胡适和江冬秀的婚事,据说又跟“太子会”有关。胡适在《四十自述》的《序幕》里描写他母亲的订婚,他是把他父母首次不期而遇的场景放在“太子会”上。这个“太子会”是徽州的庙会,据说也是可以用来证明徽州人祖先来自北方的一个证据。我们在本章启始的时候说,徽州治下辖有六县: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与婺源。据说,这个“太子会”的庙会是只有徽州所属的这六县有,其他县都没有。这个“太子会”所纪念的是唐朝安史之乱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的张巡。避难来徽州的北方人,塑造了一个“太子老爷”来纪念张巡。这个“太子会”是每逢闰年所举行的迎神赛会。胡适在《四十自述》里,安排让他的父母在这里不期而遇,而江冬秀的母亲看上了胡适,要选他作女婿,据说也是在这个“太子会”的庙会上。

胡适姑婆住在旺川村。有一年轮到旺川作庙会,胡适跟母亲到旺川的姑婆家去看庙会。江冬秀的父亲早逝。可是,这一年旺川的庙会,江冬秀的母

亲去了。据说江冬秀的母亲看见胡适眉清目秀,又聪明伶俐,就请了胡适的叔叔胡祥鉴做媒。胡祥鉴在江村教私塾,也教过江冬秀念书。然而,胡适的母亲有几层顾忌:第一,江冬秀比胡适大一岁,绩溪有一句俗谚:“宁可男大十岁,不可女大一年”;第二,江冬秀属虎,八字硬;第三,江家兴旺,胡家中落,有门不当、户不对的顾虑。在胡祥鉴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胡适的母亲于是答应让他先把江冬秀的八字开来。八字开来以后,命也算过,两人的生肖很合,不犯冲。接着,胡适的母亲就把江冬秀红纸写的八字叠好,放在竹升(量器)里,摆在灶神老爷面前。这竹升里,同时还放了别人送来提亲的几个八字。过了一段时日,家中平安无事,既没有丢一只筷子,也没打碎一个汤匙,六畜平安,人丁无事。于是,胡适的母亲就虔诚地把竹升拿下来,用筷子夹出其中的一个八字,打开一看,就是江冬秀的。显然是缘中注定,于是就决定了这桩亲事。

可惜胡适在为他自己所拟的自述的第十一章《我的订婚与结婚》,[13]他从来就没有时间去写。更可惜的,是唐德刚所看过的江冬秀所写的“一篇最纯真、最可爱的朴素文学”的自传,现在可能已经不存。[14]胡适在1917年12月30日跟江冬秀结婚以后,写了几首《新婚杂诗》,其中两首是他结婚几天后,跟江冬秀“回门”到江村写的。这两首中,有一首专门纪念他已过世的丈母娘:

回首十四年前,初春冷雨,中邨箫鼓,有个人来看女婿。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只恨我十年作客,归来迟暮。到如今,待双双登堂拜母,只剩得荒草新坟,斜阳凄楚!最伤心,不堪重听,灯前人诉,阿母临终语![15]

胡适这首诗跟他父亲日记里记他结婚的写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同样简洁扼要,不带痕迹。写这首诗是在1918年1月,往前推十四年,就是1904年。在那年初春一个下雨天里,有个人来看女婿,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当然,胡适在这首诗里没有提到媒妁之言、算命、八字等等传统提婚必经的手续,但我们可以想象所有这些种种,两家都按照礼俗做去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是究竟传闻是否属实?真的是江冬秀的母亲先选中了准女婿,再请胡祥鉴做媒?还是这件亲事,实际上是胡家主动的呢?无论如何,我们所能确知的,是江冬秀的母亲在1904年初去“相”了胡适。满意的她,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给他了。这时,胡适才刚满十二岁,江冬秀也才刚满十三岁。

1904年农历二月,也就是阳历三月,胡适订婚不久,他三哥的肺病已经到了末期,决定到上海去医病。胡适陪着他三哥上路,顺道到上海去上新学堂。

[1]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1.

[2] 这句话在《当代名人哲理》以及《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的出处,请参见《胡适全集》,36:504;37:175.

[3]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2.

[4]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2-44.

[5]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4.

[6] 胡适,《无题诗一首》,北京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藏《胡适档案》,0300-010,“胡适的杂记小本:无年份”。

[7]《胡适全集》,36:503;37:174.

[8]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4-46。

[9]《胡适全集》,36:503;37:174.

[10]《胡适全集》,36:504-505;37:175.

[11] 以下这段的叙述,请参见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7-50.

[12] 以下有关江冬秀跟胡适订婚的叙述,是根据石原皋,《闲话胡适》,页45-47。

[13]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491.

[14] 唐德刚,《胡适杂忆》(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页185-186。

[15] 胡适,《新婚杂诗》,《胡适全集》,10: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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