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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乐圣少女
作者:杉井光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一个叫做恶魔梅菲斯托菲勒斯的奇妙女孩,将我带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应当是两百年前的音乐之都维也纳的这里,却是个电话啊战车啊飞行船啊魔物啊都满天乱窜的异世界!?
「你荣幸的成为了歌德大人的新容器」
由这女恶魔一手主导。成为大作家歌德的替代,被迫执笔进行创作的我,就在寻找着回到现代日本的方法时遇到了那个少女。
作为绝世的天才音乐家的她那令人惊讶的名字是——魔术和音乐交错而耀眼的华丽哥特幻想,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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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我非常喜欢暴风雨时的图书室,喜欢到近乎病态。
小学某个暑假前的星期三,我曾经因为台风来袭而被关在学校里。所有窗户受到暴风雨的冲击,发出宛如大合唱般的声响。老师们巡视校舍,对还没回家的学生怒吼:「为什么还留在学校!就叫你们要赶快回家啦!赶快打电话叫妈妈来接!」我偷偷跑进没开灯的图书室,在书本的气味之中凝视逐渐昏暗的天色。记得当时的我非常兴奋,舍不得窗户外的景色又坐不住,一直绕着沙发走个不停。
傍晚时分,父亲开车来接我。我告诉父亲暴风雨和图书室的事情之后,父亲一边凝视着拚命拭去雨滴的雨刷,一边笑了。
「我懂你的感觉,我也有那种时候,光是台风来就很兴奋。」
「爸爸也会吗?」
「对啊,我也很喜欢幽暗无人的校舍,那种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没有其他人了的感觉。我很喜欢那种时候。」
父亲确切地表达我的心情,令年幼而缺乏字汇的我非常开心。
「不过不可 以因为这样就故意在台风天的时候留在学校喔!妈妈会担心的。」
但是我和父亲不一样,不会单纯因为台风而兴奋,也不会因为留在幽暗的学校而高兴。国中的时候为了准备校庆,好几次瞒着老师在教室待到八点半,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果然还是要暴风雨加上图书室。
念高中之后,我待过四次下暴风雨的图书室。暴风雨包围下的图书室,好像是特别为我准备的贵宾席。我聆听周遭的风雨声,觉得自己好像化身为一本让人翻阅的书。
※
我和梅菲斯托费勒斯相遇是在第五次暴风雨的图书室。
那时候应该是高二的八月上旬,我没收到暑假讲习因为台风中止的通知,结果十点跑去学校时遇到警卫先生告诉我这件事。虽然当时的我一阵无力。不过换个念头,这也是个好机会。于是我假装回家,其实是偷偷跑进学校。
穿过无人的走廊,进入位于校舍二楼角落的图书室。虽然没有开冷气,持续的大雨让图书室非常凉爽。窗框因为风压而嘎嘎作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就像快转一倍的海浪声。
当我在图书室发呆时,风雨声听起来愈来愈像开演前骚动的演奏会场。我跟着父母去过好几次演奏会,最喜欢灯光调暗到指挥登场之间骚动的昏暗时光。我开始心跳加速。兴奋到都没想到要把书包放在桌子上,就开始在书柜之间晃荡。
当我走到平常不曾接近的外国文学区时,突然注意到最上层排列有序的暗红色书背。
每本书我都没看过,却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些故事。四周一片黑暗,作者的名字却莫名地清晰。
歌德。
我挺直背脊,从书柜左边开始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翻阅。第一本是笨拙又落伍的骑士故事,对于我这个现代人而雷一点意思也没有。下一本只知道书名,内容是爱上别人的未婚妻然后自杀的青年的故事。这本书我也是翻了几页就放了回去,一边想着我果然跟近代德国文学不合。
但是,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却迫使我一本接着一本翻阅着。
就在我拿出最后一本时,突然旁边出现一阵闪光。那个瞬间烙印在我的双眼,吓得我缩起身子确认窗外的景色。之后一会便雷声大作。
台风天也会打雷吗?我一边思考着一边靠近窗户,却突然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赶紧转过头去确认。
结果一片黑暗当中,两道红色的光芒出现在我膝盖的高度。我只看到两道红色的光芒,是因为对方是一只全身漆黑的狗。
狗?
仔细一看,的确是条狗。这只全身毛皮黑亮到彷佛湿透的狗正仰视着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狗,不过体型看起来像狼一般威风凛凛。
为什么学校的图书室里会有狗呢?
一大堆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让我连觉得害怕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就在下一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我以为狗用后脚站起来时,狗的身体居然越伸越长,四只脚也变得愈来愈长和愈来愈粗。脸上和脚尖的毛也逐渐退缩,露出光滑的肌肤。另一方面,身体的毛发直接化为布料,头部的毛发则一路流泄……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名女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病容般的白色肌肤,红色的双眸,低胸的黑色礼服,虽然澹然毫无表情却有着蛊惑人心的脸庞。
我手上的书滑落地板,发出一阵声响。
唯一显示她原本是条狗的证据,是立在头部两侧的三角型耳朵。
对方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抚摸耳朵说道:「啊,这个呀。」
「有些人无法接受狗在眼前变成人的事实,会大吵大闹说『刚刚的狗跑去哪里了!』,所以我才故意把耳朵留下来。我自己觉得这副模样很可爱,您觉得呢?」
我嘴巴半开呆了三秒左右。然丽女子一直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
「……啊——啊,对啊……很可爱啊。」
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说这种话。这下子换成女子瞪大双眼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变身之后能和我正常对话的人!大部分的人都会害怕或恐慌。」
「啥?」
其实我也很恐慌,只是一时脱口而出这句话而已。
「其实我会选择变身为美丽的女性,也是希望避免大家一听到我是恶魔就充满警戒。看到您如此的反应,我真的非常高兴。」
「是、是喔?这真是太好——」好个头啦。对方刚刚好像说了很了不得的事。恶魔?
「是的。不好意思,还未向您自我介绍。」
女子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拉起裙子,恭敬地向我屈膝行礼。
「我是梅菲斯托费勒斯,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梅菲斯托费勒斯……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原来是恶魔啊。
恶魔。我的人生到底哪里出错了?回想今天起床之后的一切,所有记忆都很清晰:配着咖啡欧蕾吞下贝果,把课本塞进书包,在车站的剪票口确认电车的停驶情报。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梦呢?现实生活中的我其实还裹着毛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不断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其实是闹钟的铃声。
自称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大姊,双手紧抱胸口,热切地说道:
「啊,我还是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实在是太感谢了。大部分的人一听到我是恶魔,不是逃走、大哭大叫、报警就是祈祷,还有人吓到尿湿裤子。」
「因为你是恶魔啊……」要不是因为四周都是书柜,我也想逃走啊。但是背上的书柜和书的触感过于真实,让我明白这一切都不是梦,真是可惜。
梅菲斯托费勒斯垂头丧气地喃喃说道:
「我也想和顾客建立良好的关系,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人觉得容易亲近呢?」
为什么问我呢?可是对方含泪的双眼盯着我瞧时,「我哪知道啊」什么的我说不出口。
「……例如摆些可爱的姿势?」
听到我这么一说,梅菲斯托费勒斯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慢慢地把手举至肩膀的高度,握拳之后弯下手腕。
「喵。」
「你是狗吧?」
梅菲斯托费勒斯以手掩口,双眼含泪,肩膀颤抖不已地吐露感激之情:「您居然还能精准的吐槽我……」不,现在是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
「面对恶魔时也能坦然无惧,甚至还能吐槽。这种人才称得上我的主人。」
「所以我不是在吐你槽,只是顺势就……」
主人?
恶魔这次换成向我深深鞠躬,黑色长发都要垂到图书室的地板了。
「根据契约,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主人,任何事情都随您吩咐。」
「契约?」
梅菲斯托费勒斯挺起身子,捡起我刚刚掉在地上的书。
「所谓恶魔的契约,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全心全意地满足您的欲望,在契约完成之后就是——」
瞬间她毛发直竖,全身散发青光,炯炯有神的双眸闪耀可怕的火焰,微开的嘴唇之间可见鲜血的颜色与闪亮的锐利尖牙。我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将收下您的灵魂。」
她从牙齿之间吐出红色的舌头,彷佛镰刀般深入我的胸口。
身体被贯穿的瞬间,我丝毫无法动弹。舌尖穿过外套、衬衫、皮肤、肌肉与肋骨,直抵我胸口正中心的致命部位,回绕舔允。我的喉头发出紧张的叹息。
红色的舌头又回到恶魔的口中,转瞬间青光与火焰也随之消失。我咽了一口口水。
恶魔。这个女人真的是恶魔。迟钝的我到现在才发现对方是恶魔。恶魔、灵魂?契约?
对方话中的意义终于传递到我的大脑。
「……等、等一下!」
「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啊!还一大堆呢!」
对方点点头说了声「啊」。
「当您需要令人害羞的服务时,可以选择是否保留狗耳朵。」
「我又没问你这个!」「难道您比较喜欢狗的样子吗?真没想到您还有这种嗜好。」「听我说话!」我因为突如其来的性骚扰而激动,一时忘了对方是恶魔而逼近。
「契约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是我的灵魂要送给你?是谁签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契约!」
「不好意思,我忘记向您详细说明了。」
梅菲斯托费勒斯清了清喉咙。
「正确来说,和我订定契约的并不是您。」
「对嘛!我就不记得订过这种契约!」
「但是和我签约的对象希望是『我能有正值青春的年轻身体,享受世上的一切』。因此,我选上了您。接下来我将会带领您前往签约的地点,舆签约对象的灵魂合为一体。您的肉体将成为签约对象的所有物。」
「啊?」
我越听越混乱,梅菲斯托费勒斯说的话像碎片在我脑海中盘旋。黑色的狗耳朵像翅膀一股扇动着。
「简单又可爱地说就是:『我要把你掳走喔!』」
「不用可爱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是根据签约对象的需求所挑选的。」
「这干我什么事!是谁要求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
此时,梅菲斯托费勒斯把刚刚捡起来的书举至胸前,就是我吓得掉到地上的那本书。
我发现她指尖所指的作者名称,散发着光芒。
「和我签约的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我的眼神在她的脸庞和红色书本的封面之间反覆游移。
「咦?不,可是?」
歌德是以前的大文豪吧?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接下来的发言冷漠地打断我的疑问。
「因此,我将带您回到一八〇四年的威玛。」
我因为过度惊讶而哑然无语。
「不用担心语言、离开家人与朋友或是无法适应新环境的问题,因为您将直接成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本人。」
我变成——歌德?
原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的我会变得如何呢?
梅菲斯托费勒斯露出遇到我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宛如新月般残酷的笑容。正当我以为漆黑的身影消失时,对方已经从背后抱住我。她细长的手臂紧紧环绕着我,冰冷的双手彷佛会撕裂我的肌肤。哑然的我只听到耳边传来她的低声细语。
「您真正的名字,今后就交给我保管了。」
我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
我是、我是、我是——
……XXXXYUKI。
我的心中只传来无奈的回音。
想不起来,记忆就像笔记的一角浸了水一样消失。我的名字从记忆中淡去,只记得自己名字最后两个字音是「YUKI」。
耳边传来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声音。
「我已经取得您名字的一部分,因此今后只有我会称呼您YUKI大人。您的名字是我依照契约取得新肉体,并交给签约者的证明。」
我在不知打从何时包围我的黑暗中拚命挣扎。把我的名字还来!
黑暗形成长形的漩涡,最后变成隧迈。我感觉身心都被吸入隧道中,发出无声的惨叫。住手!不要!我不想去两百年前的德国!你要对我的人生做什么?
黑暗中只传来梅菲斯托费勒斯说话的回音。
——YUKI大人,您今后将成为新的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大人……
——我的主人,请您确认合约内容。
——您可以随意地使用我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力量,满足您所有需求,享受世上的一切欢愉!
——等到您满足之后,
——也就是您相信已经享尽世上一切欢愉时!
——请您高声赞颂出《时间为我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Verweile doch,du bist so schon!)
——这句话表示契约已经期满,我将会收下您的灵魂。
——如此一来,您就是我的了。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我在黑暗漫长的隧道中觉得自己被分解成粉尘,和其他东西混合之后再度构成我。过程非常痛苦,每个细胞都遭到毫不保留的敲击。最后,我勉强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只剩留在耳边的「YUKl」的声响。这也许是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声音,我的声音,或是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双亲所发出的声音。
※
我终于感觉包围我的黑暗,转变为柔软、带有异味与湿黏的现实生活。
背后有股坚硬的触感。
接下来恢复的是平衡感,我开始明白自己目前是仰躺的状态。
一阵头痛涌上我的脑门,好像一股巨大的力量扭紧我的头盖骨一般。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听到床边傅来众人的呼喊。
「——先生!」
「歌德先生!」
「喂!沃尔夫,振作点啊!」
「约翰大人!您清醒了吗?」
我在倦怠中想着:那都不是我的名字!感觉差到极点。
好不容易从恶萝中醒来,又跌落另一个恶梦。
我想张开眼睛,眼皮却痛到好像在剥开伤口的痂。模糊的视线范围中,周围几个人影映入我的眼帘。他们的脸庞、哭肿的双眼、铁青的双颊,慢慢形成清晰的影像。
我在仿佛腐烂糖蜜般的倦怠与痛苦之中转动脖子,从众人的脑袋之间看到打开的窗户。窗外圣彼得与圣保罗教会尖塔的剪影,彷佛贯穿夜空中的月亮。
※
这篇故事虽然这样拉开序曲,但是很抱歉,这并不是歌德的自传,也不是想不起名字又喜欢图书室的高二男孩的异世界漂流记。我是作者,同时也是旁观者。就像在河边眺望川流不息的河水,但是自己不会下去游泳一样。
这是一位音乐家的故事。
记录一位为音乐赌上人生,奋斗到人生尽头的少女。
我想你应该是为了阅读那位少女的故事而拿起这本书,我也是为了记录她而执笔。那为什么开头这么长呢?面对你的疑问,我不得不老实地告诉你事实:其实这篇故事本身,是耗费数百页,彷佛看不到尽头的冗长序文。
那是什么的序文呢?
是我自己的故事。
不是歌德,也不是YUKI,而是我故事的前奏曲。
等说完后我想你应该会明自我的意思……我祈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过现在不是花时间说明的时候,因为记录少女人生的过程本身也是寻找我自己故事的旅程。
那么,让我来拉开故事的第一幕吧。
我和少女第一次相遇是在名为卡尔斯巴德的温泉乡。
☆、第一幕
其实一开始说要去泡温泉的是同事弗里德。正当我为了刊载于杂志的评论而赶稿时,弗里德跑来书房对我说:
「沃尔夫,我受够了,温泉在呼唤我,我们走吧!」
弗里德具备一头象征德国人的闪亮金发与无用的精悍,个性热情奔放过了头。可能是因为如此,每次他一接近就让我觉得烦躁,于是我用羽毛笔搔搔眉毛问他:
「弗里德,你的稿子没问题吗?你和我合出的评论集预定下个月出版,你却到现在都还没动笔,这是怎么一回事?」
弗里德张开双臂,开始大声地演说:
「我们是自由的!身为热情崇高的灵魂之主,我们应当摆脱肉体、精神与截稿的束缚!沃尔夫,你也这样想吧?」
「没有的事,赶快去工作。」
弗里德摆出毛毛虫的姿势,躺在地板上。
「……你在干嘛……?」
「这是不去泡温泉就治不好腰痛,无法写稿的姿势。」
「我听说你昨天跑去参加舞会,腰痛还能跳舞啊?」
「啊,这是因为……」弗里德一时词穷,站了起来。「我们也应该摆脱腰痛的束缚!」
「那就去写稿。」
「不行啦,人家头很痛。」
「我的头才痛!」
我把尚未审查的论文丢到弗里德身上。
「想去泡温泉就今天把这些文件搞定!」
弗里德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刻意咳了好几声。
「我的老毛病结核又犯了……」「是是是,所以你就不龙喝酒和熬夜出去玩了。」
听到我冷漠的回应,弗里德就抱着论文,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了。
他的本名是约翰·克里斯多福·弗里德里希·冯·席勒,是德国文学界知名的文豪之一,和歌德(不就是我吗?)一同建立威玛古典主义。面对外界的他是伟大的诗人和剧作家,对于我而言不过是爱偷懒的同事。他总是可以找到一堆藉口延后写稿的时间,跑去喝酒或是看戏。
席勒是大家比较熟悉的称呼,但是在这篇故事里我一律叫他弗里德。我跟他的名字开头都是约翰。因此为了避免误会,我们取彼此的中名昵称互相称呼。我是沃尔夫冈,所以是沃尔夫;他是弗里德里希,所以是弗里德。其他人多半称呼我们「歌德老师」或是「席勒老师」。我从没想过会在这个年纪被人尊称为老师。虽然歌德本身有一定的岁数,但是来自二十一世纪日本的我心灵还是十六岁高中生。
我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总算是习惯了这里的日子。自从被恶魔带来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也习惯了在威玛假装歌德,完成每天工作的生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毕竟得吃饭睡觉才能活下去,也无法独自在异乡生活。因此我为了和大家和平共处,只好继续维持歌德的身分。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目前的我假扮歌德的确一点问题也没有。如同梅菲斯托费勒斯所言,德文就像我的母语一样。如果报社或杂志社向我邀稿,我也能毫无困难地完成文艺评论。原来我身体里混杂了属于歌德的部分,总觉得有点恶心。
想到可能回不去二十一世纪就让我想哭,所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毕竟每天沉浸于绝望之中也于事无补。不过,我还是怀抱些许希望;毕竟,歌德就是把我叫来十九世纪的凶手,应该知道要怎么让我回去。这也是我继续当歌德的原因。只要我越接近歌德,应该就育机会想起来吧。
另一方面,我有时也有点担心哪天身心都完全变成歌德,就算有机会也失去回家的渴望。例如现在,我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这都是因为当初为了证明签约而被恶魔夺走姓名。搞不好我还忘了很多事情,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我努力抹去心中的不安,今天也继续鞭策弗里德,模仿歌德孜孜矻矻地执笔专栏与报导。
桌上的电话响起。听筒和挂钩装在优美的木雕箱中,非常复古。虽然接听时有许多杂音,不过我还是拿起喇叭形状的听筒接听。
「您好,这里是歌德与席勒事务所。」
「啊,是歌德老师吗?我是法兰克福文艺报的编辑!席勒老师,席勒老师在吗?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都没人接!我们这边的截稿日期是到前天!」
「啊——弗里德呢……」
我盯着墙壁瞧,那家伙有在认真工作吗?
「席勒老师该不会又跑去喝酒、看戏、睡觉或是摆出毛毛虫的姿势吧?截稿日期已经不能再延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大致上就像对方说的一样,不过对我抱怨也不是办法。我告诉编辑会再回拨之后,挂上电话。我回想刚刚弗里德的模样,这次应该是来不及了吧。
不过,弗里德认真起来可是很了不得的。那天傍晚,正当我端出咖啡招待来访的报社编辑时,顶着一头乱发和黑眼圈的弗里德粗暴地打开接待室的门,瞪大眼睛定了进来。
「我赶完了,拿去吧!你这混帐!」
弗里德把稿子丢进满溢的纸篓子里,编辑也高兴得跳了起来。弗里德指着我大喊:
「沃尔夫,我今天赶完了!你答应我要去温泉的!赶快预约卡尔斯巴德的豪华旅馆,大玩特玩一番吧!」
「啊……真的要去喔?」
我没想过弗里德会把我的话当真,硬是在今天把稿子赶出来。我很后悔当时随便说说。
「要去泡温泉吗?那很好啊!反正我们报社的稿子也赶出来了,就去放松一下吧!」编辑也露出微笑的表情,开玩笑说道:「卡尔斯巴德现在很受女性欢迎,到处都是漂亮的小姐。两位老师要是去到那里,一定大受欢迎。」
「为了治疗腰痛去温泉乡,好像老头会做的事……」我忍不住哪囔。
「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是老头了!」弗里德勃然大怒。「你明明大我十几岁,却得到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我也想重享青春啊!」
我缩起了脖子。哪有得到,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歌德老师,温泉乡不单纯是治病的地方。在风光明媚的景色中散步,放松心情,创作的欲望也会随之涌现喔。这么一来,老师又会想写戏剧或是小说了啊!」
我生气地闭上了嘴,弗里德也跟着说道:
「对啊,沃尔夫,再来写原创剧本吧!你这十几年来都只写文艺评论或是政论,也不想想积欠了剧院多少稿债。不要净把戏剧的工作丢到我身上。」
「嗯……再周一阵子……」
我暧昧地回应之后,编辑客套地说着「请务必让我们出版」之后离开接待室了。大概是因为闲杂人等消失,弗里德的声音也变大了。
「喂,弗里德,要写还是小说或戏剧啊!想赚钱就要写小说或戏剧!我也写了很多东西,结果最赚的还是『强盗』和『奥尔良姑娘』等等的戏剧作品!只要作品在欧洲各国上演,年轻人多来看几次,就能赚进大把银子了!这么一来就可以玩个好几年喔!我们再来大赚一笔吧!」
我不想知道原来文豪席勒是守财奴……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没读过德国文学,也称不上幻灭。
「沃尔夫,你也来写剧本吧!自从『塔索』之后,你已经十年以上没写剧本了吧?小说也很久没动笔了吧?政论和杂志专栏是赚不了钱的啊。」
「啊——」我更加暧昧地回答:「你看,我返老还童之后身体的状况一直不太好,没什么心情开始新的创作……」
我的回答有一半是谎言,其实只是因为怕麻烦而已。既然写得来评论和专栏,应该也可以创作新的故事。但是就算我是凭歌德的记忆与知识执笔,也不是睡一觉起来作品就完成了。思考的是我的大脑,动笔的是我的手,累的人当然也还是我。完成一本小说大概比写评论还要累一万倍,所以我一直以身体状况为由蒙混。
弗里德露出一睑严肃的表情,又马上松开眉头说道:
「那就更应该去泡温泉了!」
咦?怎么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明天就要出发,赶快去订火车票吧。记得要选附餐的票喔。不过这个季节搭飞船也不错。」
「我来预约吗?」
「不是我自夸,我不会买票也不会打电话!」
既然没办法自夸就不要挺着胸膛说啊。
我叹了口气,走向二楼的卧室。拉开窗帘,望向威玛的街道。和缓的坡道上刻划了好几道马车的痕迹,两旁是亮眼的自墙所组成的住家。树木众多的中央广场上面对面的两栋建筑物分别是希腊风的国民剧场和牧歌风情的安娜,阿玛莉亚皇宫,之后那里会竖立我和弗里德的雕刻。光是想像就让人感到一股寒意。歌德像该不会被雕刻成十几岁的日本人吧?
虽然我也不是在自夸,不过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预约旅馆和大众交通工具。毕竟直到上个月,我都还是日本的高中生。喂,歌德,歌德先生,拜托你跟平常写稿子的时候一样,赶快想起来怎么打电话预约吧。
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毕竟不是叫了就会马上想起一切。如果那么方便,在评论的执笔和温泉的预约之前,我会先让他想起来怎么让我回日本。
没办法,只好试着叫她看看了。
「……梅菲,出来吧。」
我朝夕阳低罄说道。
等了一阵子,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窗外吹进傍晚的风,把桌上写到一半的稿子吹得沙沙作响。
那家伙,果然还是没出现。来到十九世纪的德国之后,她完全不管我死活。之前不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命令她吗?啊,我不是说需要令人害羞的服务喔。只是有点想去温泉,才不是希望她跟来喔。
我在心底喃喃自语一堆不知向谁辩解的藉口,依旧看不到梅菲的身影。当我决定放弃并起身关窗时,一股锐利的风声穿过我的耳边。一道不知名的小黑影飞进我的房间。一回头,就发现枕头边停了一只乌鸦。乌鸦突然在我眼前伸展、膨胀,黑色的羽毛幻化为闪亮的毛发与布料,两者之间出现肌肤。
「YUKI大人,您呼唤我了吗?」
幻化成人形的梅菲,也就是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说完之后,还拍拍头顶,补上狗的耳朵。 我半张着嘴,凝视整个变身过程。毕竟我没想到她居然会为了这种理由出现在我面前。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我为了掩饰害羞而不满地回应:
「你也不想想我叫你几次了!」
其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安心。不过,我绝不能让对方发现这点,天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应。
「咦?当初没有向您告知契约内容吗?」梅菲歪着头说道。
「你不是会听从我的命令吗?」
「不是所有命令喔,只有发自您内心欲望的命令而已。」
这次轮到我歪头了。
「不,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做的事。」
梅菲走近我,把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我吓了一跳往后退,结果腰部撞到窗框。
「我的力量只有在您为了享受世上一切乐趣时才会受到诱发,所以光想是不会出动的。」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附加条件?又不是美国的保险公司……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都不听从我的愿望,一直不肯出现呢?」
「什么愿望?」
「少装傻!我想回日本啊!」
「这个年代的日本还是锁国时代,所以要从荷兰出发。」
「我不是说现在!我想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我明白了,不过要花两百年的时间。」
「别开玩笑了!你不想让我回去对吧?」
「正如同您所言。」
我试着深吁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生气也没用。
「让您回去,我就得不到您的灵魂了。这可不在契约范围内。」
梅菲虽然这么说,当初和她订定契约的人是歌德而不是我。我不清楚他们签订了什么样的契约,也没办法确认内容。就算梅菲对我撒任何谎,我也无法反驳。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跑出来了?」
「因为这次我感受到很强的欲望,让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欲望吧?」
「咦?」
梅菲用力抓住我的头部,她的脸一贴近我,蛇般的细长舌头马上就舔上我的额头。
「哇、哇!」
就算我想逃,人类的力量也抵不过恶魔的腕力。梅菲缩回舌头,终于放手。
「YUKI大人,很可惜……」梅菲脸一沉说:「这个年代的欧洲没有混浴。」「你是看到什么。鬼东西!」
我推开梅菲。她用舌头舔舔嘴唇,往床上一坐。
「我本来想说终于传来足够招唤我的欲望气息,结果居然是要我安排温泉之旅……」
「安排旅行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知道要打电话给谁。而且既然你来了,我有一堆事情想问你。」
「刚好我也有事情想请教YUKI大人。」
「请教我什么?」
「我难道如此缺乏女性的魅力吗?」
梅菲突然问我这种问题,还瞬间贴近我。她的脸庞近在咫尺,又用膝盖分开我的双腿。我赶紧逃开,差点摔出敞开的窗户。
「你、你、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YUKI大人目前是十六岁的高中二年级生,应该正值那种年纪。人家本来以为您一定会天天找我服务,马上获得满足。契约早早结束,整个就是让人愉快的工作。」
我逃离梅菲的性骚扰,躲到房间角落。
「你刚刚说我是高中生对吧?我果然身心都还是高中生吧?」
梅菲的手指抵着自己的腮帮子,装出可爱的模样。
「怎么看都是啊。」
「所以说很奇怪啊!」
我拍着胸膛大喊:
「我不是变成歌德了吗?为什么外表和心灵都还是日本的高中生呢?害我根本不清楚这里的事,不明白这里的风俗,也不习惯这里难吃的饮食!」
「还是您希望我把您的人格全部抹灭呢?」
「没、没,我没这么说。」
其实我偶尔也会觉得完全失去自己的人格比较好。不过那不是真心话,就像有时候人会觉得死了就解脱一样。总之现在幸运的是除了忘记名字之外,生活都还顺利。但是,整体生活总是不方便。
「您使用德文时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现在也在说啊。
「执笔文艺评论时也文思泉涌吧。具备古典文学的常识,想写诗也能马上动笔。工作上一点问题也没有,是吧。」
「嗯、嗯,话是这样说没错……」
「那么您无庸置疑是货真价值的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您会觉得自己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高中生,只是灵魂结合时所残留的记忆。无法回想起这个年代的细节也是返老还童的后遗症,毋须担心。」
我闭上嘴,威受唾液在舌尖的奇妙味道。
我的确具备身为歌德的记忆,但是记忆就像排放在书架上的书。书本的确放在书架上,但是我不知道哪个部分收录于哪本书中。如果有人突然问我以前的事,我也的确能够回忆起来。不过我无法自己主动回想,我在威玛还是失去故乡的异乡人。
面对抱着头的我,梅菲轻松地说道:
「反正身边的人也都当您是歌德,没什么好烦恼的吧。」
「这也很奇怪啊!」
我拾起头问道:
「为什么大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呢?一副歌德返老还童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弗里德就算了,为什么连佣人、报社记者和来拜访的贵族都不觉得奇怪呢?」
「因为歌德年过七十还想和十几岁的少女结婚,是货真价实的萝莉控。所以他返老还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还有不要说什么萝莉控!这个年代,纳博科夫和荣格也还没出生吧。
「世人都觉得凭歌德大师的功绩与性欲,返老还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现在开始因为不一样的埋由而想回日本了。
「人类返老还童很平常吗?可是我已经不光是返老还童,根本是变成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喔。难道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我们恶魔的活跃,这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靠在墙壁上的我一路滑到地板上。稀松平常吗?原来是这样。
「但是不可以对外宣称是恶魔的魔法喔,务必要当作是你的功绩和性欲促成的结果。」梅菲继续毫不紧张的口气:「这个年代的魔女狩猎是很可怕的。神父会带着机关枪把我们扫成蜂窝。」
什么时代啊?哪来的机关枪?
来到威玛的一个月,我的推测逐渐由「可能吧」转变为「应该是吧」。我趁着这个机会向梅菲确认。
「这里不是我认识的十九世纪吧?」
梅菲歪着头回应:「嗯?」
虽然不懂梅菲为何装傻,不过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个时代不会连结到我原本待的二十一世纪吧?这里跟我知道的十九世纪差太多了。」
梅菲耸耸肩膀说道:「您是凭什么证据说这种话呢?」
「一八〇四年哪来的电话?」
受不了梅菲装傻的我站起来,指着电话怒吼:
「还有火车!而且居然还有飞船!报上居然还刊载照片!」
「别太在意小事,利用年轻的肉体好好享受第二段人生吧!」
「这哪里是小事!法国居然使用坦克打仗!」
我用力拍打摊在桌上的报纸,头版刊载的就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坦克击溃自莱茵河口上岸的不列颠军队的照片。虽然这个年代的坦克和我所知的以履带行进的坦克形状不同,但是具备巨大的回转炮台的车辆绝对是坦克。十九世纪哪来的坦克。
梅菲叹了口气,调整一下坐姿。
「如同YUKI大人的说明,现在的确比已知的十九世纪过于进步。但是历史是一条河流,不管有多少分支,最后集结流动的还是一样的河水。YUKI大人并非跳入其他的河流当中。」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您以为只有您一个人吗?」
「咦?」
「您以为穿越时间的人只有您吗?」
我闭上了嘴。
原来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来自未来?
如此一来,他们的确可能带来原本不存在的知识,提早技术的革新。
「那是谯呢?」
「我只是告诉您一种可能性,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因为和歌德大人签约,才第一次从未来带回年轻的肉体。」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恶魔吗?」
「当然啦,整个欧洲还有许多其他不像我这么美也没我这么强的恶魔。」
我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这是什么可怕的世界?
「不过,您不需要担心这么多事情。」
梅菲眯起双眼,双眸深处发散深绿色的光芒。
露出恶魔的微笑。
「无论人类如何利用恶魔的力量,历史不可能发生巨大的改变。所有人都注定会死,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只有——」
梅菲望向窗外的远方。
在夕阳的照射下,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堂的高耸尖塔闪耀光辉。
「天上更伟大的那位。」
窗外的景色和我来自威玛那天所看到的一样,也是歌德数十年来一直欣赏的景色。虽然我不是在这里出生与成长,也不曾在此久留,窗边的景色却深深烙印在我胸口,令人怀念不已。
※
来到十九世纪之后不分东南西北的我,其实是托了弗里德的福才能顺利假装歌德继续生活。
「恭喜恭喜。沃尔夫,多喝点吧。当你老迈的身躯消失在泡沫中时,我还在想怎么办。好险你回来了。」
弗里德举起装满啤酒的陶杯,向我露出微笑。被恶魔掳来威玛的那一夜,弗里德带我出门喝酒。当时茫然不知所措的我还无法接受自己发生的事情,结果被弗里德拖来酒馆。
我一边担心是否有人盯着我看,一边环视其他桌的醉汉。然后小声地对弗里德说道:
「呃,席勒先生?」
「什么啦,不要用外人一样的称呼叫我啦。我们认识十几年,你又比我大个十岁以上。」
「不是啦,叫你弗里德好像又太亲昵了……其实我不是歌德,是被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