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们了!恶魔!」
当我抬头注视正上方传来的声音时,对方的枪口已经抵住我的脸颊。树木的黑影中陆续走出身着法衣的男子。从另一边走来的男子抓住小路的头发,将枪口抵在她的脖子上。
「呜……」小路发出呻吟。冷汗从我的喉咙一路流向背脊。
更多的脚步声包围我们,黑色法衣遮去我的视线范围。无论是额头还是胸口上都有枪口强力地抵住我。
「我们把歌德的脑袋打成蜂窝吧。」其中一个人说道。
「对啊,反正是恶魔,打了也不会死。我们就在这里确认吧。」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
「你们才是恶魔!」小路呐喊之后,一只靴子踢上她的脸蛋,鲜血四散。
「魔女闭嘴!」「宗教审判归我们定夺,所以我们永远都是正确的!」
我觉得内脏一阵扭曲又蜷缩。就算歌德注定可以活到八十二岁,要是头部遭到射击一样也是会出事吧?没死也是植物人啊。如果我倒在这里,小路——
突然响起好几声枪响,我不禁紧紧闭上眼睛。
但是应当伴随枪声出现的疼痛与热气却一直没有出现。
传入我耳中的反而是微弱的笛声。
金属的撞击声一时之间扰乱了清澈的笛声,但是张开眼睛时发现包围我的僧兵纷纷放下手上的抢枝,僧兵也一一失去力量倒在地上。
小路睁大眼睛,推开抓住她的黑色法衣,擦擦唇边的血迹。我抵住树干,想办法站起身来。
僧兵们纷纷发出鼾声,陷入沉睡。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一直持续的笛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环视四周,寻找笛声的来源。
笛声来自雷威格大道与凡辛耶斯大道的交叉口,接近之后可以发现一个背对路灯的纤细背影。对方正在吹奏横笛,音色让人几乎忘却一切。
「……师兄……?」
小路用近乎呼吸的声音说着。
来到十字路口正中央的莫札特拿开笛子,开口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
对方环视四周,哈哈大笑。不仅是我们四周,路边净是倒地的僧兵和在地上滚动的火把。黑色的法衣背影微微起伏,看来都睡着了。
「好久没吹了。哇哈!果然我是天才,一吹就有效。」
莫札特走近我们,向茫然的小路和我得意地炫耀手上的长笛。
「就是『魔笛』(Zauberflote)。你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对吧?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没想过魔笛真的存在这世上,对吧?」
莫札特愉快地晃动肩膀。我们当然没想过莫札特最后一部歌剧中讴歌的宝物,同时也是夜之女王的至宝居然实际存在。
「喔,路德维卡,你不用感谢我也不需要劝退我。你身边的歌德昨天跑来痛骂我一顿,所以我才来向他展现实力的。这可是我的演奏会喔。而且你看……」
莫札特指向我们刚刚走来的方向,可以看见还有一些火把朝这里靠近。
「看来又跑来许多无礼的听众了。不愧是我这个天才,引退了十几年都还有这么多听众。」
小路抿着受伤的嘴唇,站起身来。不过她马上瞪大双眼,凝视莫札特的下半身。
「……师兄,你的脚……」小路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是……透明的。」
惊愕的我随着小路的视线望去,发现真的可以从莫札特的下半身看到后面的草皮和石板路。不,其实不止下半身,仔细一看可以发现透明感慢慢渗入上半身。
「啊,这个啊,哇哈哈,本来想瞒着你们的。」
莫札特依旧大笑回应。
「其实我不是真的复活,现在还是死人。」
僵硬的小路稍微叹了一口气……现在还是死人?
「天主才没有那么亲切,祂只是希望我继续执笔安魂曲。简而言之我就是地缚灵。所以我离那栋房子越远,就会像你们看到的一样逐渐消失。接下来我还能吹几首呢?应该是没办法吹安可曲了。」
一股热气冲上我的胸口。难怪莫札特从不踏出地下室,也只能拒绝我无礼的要求。但是我,无知的我却……
小路湿润的双眸彷佛想说什么,却被莫札特的笑声打断。
「路德维卡,你也有你的演奏会吧?」
小路因此沉默,抿住的下唇晕染了无数的情感与话语。不过她终于握住娇小的拳头,彷佛以头发斩断潮湿的空气般的气势转身离开。
正当她要离开时,莫札特最后又说了一句话。
「我看完〈波拿巴交响曲〉的乐谱了。」
小路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莫札特时,他笑着。
「你今后要走的路上已经没有我了,所以——」
他轻轻地举起魔笛。
「——随心所欲地前进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小路呐喊之后,冲向剧场。我也赶紧迫上小路。
我们背后再度传来长笛的声音——这次是强劲的诙谐曲,驱使我们迈向维也纳剧场。
夜空中可以听到穿越我们的尖锐声响,抬头发现巨大的椭圆型光影遮蔽了星空。原来是飞船。难道是法兰西军队吗?不,那是奥地利军的飞船。远方不断传来警告的钟声。
篝火映衬出剧院的威严,大厅前方聚集了大批的人群。我和小路都惊讶地一边喘气一边跑向剧场。为什么剧场前有这么多人呢?难道大家不知道演奏会中止了吗?
「路德维卡宝贝!」「路德维卡宝贝来了!」「路德维卡宝贝!」
人群看到找们就发出喧哗声。冲向我们的是身着最高级礼服的瓦尔舒泰伯爵、里西诺夫斯基侯爵和洛布柯维兹侯爵——原来是乐迷俱乐部的成员。除此之外,打扮入时的几百名男女老幼也挤满了剧场前方的道路。
小路停在冲来迎接我们的伯爵面前,透露无可奈何的口气。
「你们在干嘛?没听说公演中止了吗?」
你自己不也是赶着公演开始来吗?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就算中止,我们也绝不会退票的!」伯爵挺起胸膛说。
「对啊!我们当然要爱惜地保管,时常拿出来舔一舔!」两位侯爵也点点头,两人身后的乐迷俱乐部成员也传来同意的声音。剧场经理穿越人群,来到露出恶心表情的小路面前。
「没有任何听众愿意退票,大家都在等你。」
小路惊讶地张大嘴巴,我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不过我还是勉强开口询问:
「可、可是陛下不是下令……而且乐团的团员也……」
经理沉默地一笑,带领我们前往大厅。等待的听众看到小路都发出欢呼声。门口柱边站了好几名见过的男子,原来是乐团主要的成员们——乐团首席、第二小提琴手和法国号手。
「你、你们!」小路发出一声尖叫,我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大家不是躲起来了吗?明明陛下下令中止演奏会,法兰西军队也已经攻向维也纳,为什么大家还出现在这里呢?
「指挥,你来晚了。」秃头的乐团首席笑着对小路说道。
「我们已经先完成最后彩排了。」法国号手耸肩苦笑地说道。
「你、你们,为、为什么——」
我们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发现一位更惊人的人物在乐团成员的包围下出现——身着礼服大衣的金发妹妹头。
「……连萨里耶利老师……也……为什么?」小路的声音向烛火般动摇。
「因为这些家伙蠢到无可救药了。」萨里耶利双手抱胸,以严肃的表情说道:「陛下明明表示愿意多付一倍的薪水,这些家伙就是不肯收下。」
小路的嘴唇颤抖,我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乐团首席拍拍萨里耶利的肩膀说道:
「老师昨天还不是让我们在剧场住了一晚。」
我惊讶地望向萨里耶利的脸庞。原来如此,难怪耍下令不让任何人进入剧场。这都是为了避免有人在开演之前加害团员,所以让大家躲在剧场里。
「不要太小看我们,路德维卡。」大提琴手认真地对小路说:「你来得这么晚,是觉得我们都不会来吗?我们靠音乐吃饭可不是装模作样。难道你觉得我们会因为薪水多一倍就放弃音乐会吗?笨蛋。」
小路的肩膀微微颤抖,低下头去应该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到哭泣的模样吧。
「十倍的话就可以考虑一下!」「话不是这样说吧!」团员们笑成一团。
就在此时,背后又传来令人心惊胆跳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对方是身着军服的军官和十几名配剑的部下,原来是奥地利军方。
「请问是主办演奏会的歌德和指挥者贝多芬吗?」
我全身僵直,小路也怒视军官开口:
「你要干嘛?如果你是要来阻止的话——」
军官的表情丝毫不受影响,举起手来打断小路的发言。
「陛下命令我们负责剧场的周边与上方的警戒。我们的敌人是法兰西军队而非维也纳市民,此外……」
军官转身望向剧场前方的大批观众,继续说道:
「倘若发生战争,众多听众聚集于街道上恐有生命危险。即刻进入会场!」
乐团首席用力抓住茫然的小路肩膀,敞开的大门涌进大量吵杂的听众。
「小路!老师!太好了,赶上了!」
通往大厅的阶梯上,我看到鲁道夫殿下向我们挥手。水晶吊灯映射出他闪亮炫目的金发。呼吁观众排队入场的工作人员声音,推动我们前进。
我一个人爬上通往剧场阁楼的阶梯,听到脚下传来如雷的掌声。小路差不多要走上舞台了。我仿佛可以看到她得意地环视观众席上几千几百名听众,高傲地向大家行礼之后坐上钢琴椅子的模样。
我也想亲眼看到小路登台的模样,也想坐在鲁道夫殿下身旁的贵宾席,以赞助者的身分享受演奏会。但是一走进剧院,我就感受到体内一股冲击。歌德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似乎有求于我。
有事正在等我完成。
我爬上阶梯的顶端,走出黑暗发霉的空间。从顶楼天窗爬向六楼高的屋顶花了我一点功夫。在强风的吹拂下,把脚攀上屋顶边缘往上爬的瞬间,吓得我的心脏一阵紧缩。
爬上屋顶之后,我终于能喘口气。就在此时,脚下开始传来弦乐活泼的齐奏与钢琴的乐声。A小调的主题在充满预感的第一变奏引导下,流泄而出。
梅菲,喂,梅菲。我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可是对方一点反应,甚至气息也没有。那家伙一如往甫,需要她的力量时绝对不出现。
我一边茫然地聆听钢琴与乐团的问答所引导出的炫目变奏,一边把手放在胸口。喂,约翰·沃尔夫冈,你在吧?你每次有事就煽动我,结果害我现在跑来屋顶吹风。
承认吧,你我不是陌生人,就老实说吧。
你有自信会赢吗?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我觉得我快要明白:明白为何歌德呼唤我来到这个时代,明白我究竟是谁,这大概就是一切的关键。至少我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答案了。就在宗教审判所的家伙跑来合奏练习室时,我就已经开始接近答案了。只要我再度进入我和歌德合为一体的状况,我一定就能明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家伙已经来了——
遥远的高空上突然传来爆炸声。我抬头一看,发现星空中有几个等距的黑洞。不,那不是黑洞,是飞船的影子。飞船的左舷冒出火花,炮击的对象是来自西边的一团船队。光线闪烁的船队从西边接近维也纳。
飞船正在进行空中对战。我一时之间茫然地凝视夜空中的对战,心想军用飞船是这样战斗的吗?如果飞船破洞不就完了吗?不过这个十九世纪欧洲和我所知的历史相距甚远,也许飞船已经可以进行空中对战了。
响遍维也纳的警告钟声把我的疑问压回心中,来自西方的船队已经进入旧城区的领空了。前导部队中的一只飞船下方,冒出一颗快速离开的光点。
光点在我注目的当下膨胀,拖着火焰的尾巴朝我的方向快速下降。等到我注意到对方时,光点已经降落在另一边的屋顶,敲碎好几片屋顶了。
等到火炎沉寂,夜风带走飞扬的粉尘之后,我看到一个缓缓起身的黑影。
是人。
黑色与红色的燕尾服腰上绑的大概是飞行器具吧?腰带上固定了好几根喷射器,手上拿的是已经变形完毕的瓜内里名琴「加农」。
尼可罗·帕格尼尼挥去最后一丝白烟,怒视着我。
我用力地咽下一口口水。
为了忘却身体的紧张,同时也为了争取时间,我刻意以轻松的口气向帕格尼尼打招呼。
「……啊,你有带门票来吗?好歹你也是我们招待的听众啊。」
「为什么是你这种等级的家伙手无寸铁的在这里等我?」
帕格尼尼唾弃似地问道。我知道你不是会陪我讲笑话的人。
「如果你想当我的对手,叫你那个来自地狱的佣人给你准备个钢铁的身体还是云雾般的身体。」
不,我家梅菲根本不听我的命令喔。我在心中无声地回应。
「总之,谢谢你来。我想小路也会很开心的。」
「别开玩笑了!你们以为我是以听众的身分前来吗?那个女人居然无视于我们的警告。」
夜风的吹拂下,我在倾斜的屋顶想尽办法站稳脚步,极力以开朗的声音回应帕格尼尼。
「嗯,主题是〈波拿巴交响曲〉,但是现在还在演奏开场曲。开场曲是我指定的曲目,我也想让你听——」
帕格尼尼拾起右手,一阵强光冲向我的双眸。我慌张地跳往旁边,但是右手的袖子已经遭到炮火撕裂。跌落在屋顶侧面的我,因为背后撞击到屋顶的突起处而勉强煞住。炮击的音量让我脑中充斥令人疼痛的耳鸣。
我咬紧牙关起身时,发现站在屋顶最高处的帕格尼尼再度瞄准我。
炮火穿破黑夜,我一路滚到屋顶边缘才得已逃过攻击。一发接着一发,灼热的碎片扫过我的背部、手肘或头发。
第五次的炮火直接从正面冲来,逃到屋顶边缘的我已经无路可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尖叫声彷佛他人的声音,坠落至脚下的虚空。
现在的我两手勉强抓住屋顶的边缘,挂在屋顶边缘晃荡。当我发现这点时,身体的温度与兴奋瞬间因为夜风而冷却。我第一次尝到脚底发软的感觉。肩膀、手肘和手腕的肌肉一起发出悲呜,手指陷入屋顶的金属板,手指的疼痛缓缓地告诉我现在正一步一步地坠落。
这样下去,一定会摔到地上的。
歌德注定活到八十二岁一事已经完全无法给予我任何安慰或保障,因为现在的我很明显就要失去力量,跌落地面。就算歌德可以活到八十二岁,现在的我就要变成摔烂的番茄一样摔烂内脏了。
我心中的歌德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那个混帐!把我带来十九世纪维也纳的屋顶就消失了吗?别开玩笑了!人都带来了就要负起责任啊!看是魔力还是什么,赶快给我啊!我不过是无力的十六岁高中生,跟宗教审判所对决的时候一样赶快给我力量啊!
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我紧张地睁开不知何时紧闭的眼皮。
一道黑色的身影背对炮火交织的星空,站在我的正上方。帕格尼尼的靴子踩上我紧抓住屋顶边缘的左手,把炮口瞄准我的头部。现在我的手指已经完全麻痹,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痛觉了。
「什么嘛?」
帕格尼尼不耐地问道。
黑色的肌肤几乎融入夜空,只有两只眼睛散发憎恨的光芒。
「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弱小还敢呼唤我来,和我作对。」
你要问就问歌德吧。然后歌德,求求你,当我跌落地面清醒时,让我回到东京的家里,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推开毛毯,按下闹钟,我父亲正好走进房来叫我吃早餐——
「年老的歌德终于丧失性命了吗?上次看到你的时候还可以感受到歌德的气息,现在却只剩个空壳子。」
我茫然仰视格格笑的帕格尼尼。
原来如此,他一眼就发现我是歌德了。但是他现在却感受不到我内心的歌德。我心中的歌德已经完全消失了吗?所以才不回应我的呼唤吗?
……死了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中还有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
这股鼓动、如同裸露的热块或是海面所升起的热流——为什么继续存在于我心中呢?
我心中的两片碎片就此结合,一切线索也随之连结、咬合,接着在火焰中融合,开始运转。
我终于明白了,不是我没有成为歌德。
歌德是为了成为我而召唤我。
一股甜蜜的剧痛如同灼热的电流通过我全身。我可以看到帕格尼尼咬着牙拉下保险,炮口从深处冒出光线的漩涡。
「滚开,空壳子!你之后就是贝多芬!我要在她最后一场舞台洒满火焰!」
帕格尼尼的宣言点燃我心中的怒火.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时候践踏小路的舞台!我绝对不会让你接近小路!不会让你碰小路一根寒毛!
对方扣下扳机,炮口发出一声怒吼。我和他之间刹时充斥强烈的光线与热度。
但是被吹跑的是帕格尼尼。他纤细的身躯在空中飞舞,猛烈地坠落于屋顶。
差点滑落屋顶的帕格尼尼双腿用力撑住,一边喘气一边挺直身躯。他又再度弯下腰,举起大炮,瞪视黑暗。但是他细长的双眼却因为惊愕而睁大。
因为我仅凭右手的力量就拉起自己的身体,站回屋顶。
夜风吹散我身边的粉尘雾气,我拚命忍耐掌心、喉头和肺部的疼痛,一边抿住下唇,瞪视帕格尼尼。
「——你……」
帕格尼尼病态的黑色嘴唇发出呻吟声。
「你的手腕是怎么一回事?」
我踩上屋顶,一步接着一步接近他。这下子我才发现肩膀到手肘意外地沉重,赶紧俯视自己的右手。
我的手肘以下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深沉光泽的钢铁包覆着——不,是我的手直接变成钢铁。关节以螺丝固定,接缝处满溢机油,刚刚接受炮击的手掌沾满煤炭而污黑,炮击后的黑烟还笼罩在手上。我握紧几次钢铁的拳头,确认这份触感。
虽然样子完全不同于以往,但的确是我的右手。
「那是怎么一回事!」帕格尼尼以颤抖的声音呐喊。「用手掌抵挡加农?你!你这家伙不过是个空壳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力量!」
「格兹·芬·贝里兴根。」
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帕格尼尼露出惊讶的扭曲表情。
「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最好研究一下,这是我的出道作喔。主角是十六世纪的骑士,在战争中失去右手。」
我乾瘪的声音与身体的热度散发在晚风之中,但是我失去的仅是遭受炮击的余热而已。一切消散于夜空中之后,身体中那股热意还没熄灭。
钢铁的义肢发出唧唧哪的声音,彷佛一头渴求鲜血的野兽。
铁手骑士格兹。这就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最先创造的咒文。
原来我是为了赋予他文字魔力而来到这个时代的。
我终于发现了,终于明白歌德呼唤我的理由。我再度握紧右手的铁拳。遥就是我的魔术,我的欲望所呼唤而出的力量。我实现了所有作家的梦想——故事的具现化。
我终于找到了,再也不会放手了。
「别开玩笑了!虚张声势的家伙!」
帕格尼尼大喊一声,发射手中的加农。我踢了一脚屋顶,跳起了难以置信的高度。冰冷的寒风彷佛撕裂我的耳朵。帕格尼尼以扭曲的表情瞄准我,我也看见对方的手已经扣着扳机。我在下降的瞬间转动身躯,高举右手。可以感受到一股力量涌入铁拳,视野角落的铁块也逐渐炙热并发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格尼尼发出野兽般的呐喊,加农炮所发射的强光与暴风从正面吞噬了我。灼伤了眼睛,撕裂了肌肤,头发也烧焦竖起。但我还是瞄准光与热的正中央,挥下充满我我全身重量的铁拳。
我从喉咙深处喊出咒文。
「——喷血倒下吧(LECK MICH AM ARSCH)!」
瞬间,火焰、热度和光亮覆盖覆盖了我和帕格尼尼重叠的叫声。
※
警告的钟声逐渐远去,钟声的间隔也渐渐拉长。
晚风带走了血腥味、铁臭味和热气,脚下钢琴与管弦乐团融合的乐声也更清晰了。
凹凸不平的剧场屋顶像是陨石坑,满布烧焦的痕迹与炸翻的碎片。我在屋顶四处,捡拾「加农」的碎片。
当我以拳头打碎加农时,加农的确是呈现枪炮的形状。但是现在我手中的它仅存小提琴的碎片——烧焦的背板、侧板、断裂的琴栓和沾满融化琴弦的指板。
一想到魔法结束,就突然觉得更加寒冷。我忍不住缩起脖子,打了个寒颤。
魔法的确已经消失了。我看看自己的右手,已经恢复成脆弱、容易受伤又敏感的人手。皮肤上满是机油、煤炭和鲜血的脏污。
「……对不起……这已经没办法修理了。」
我在陨石坑的正中央转头向帕格尼尼道歉。
帕格尼尼像被钉住一样,躺在破破烂烂的屋顶上。他身上的礼服大衣满是破洞和焦痕,眼神空虚的望向远处飞船队的黑影。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残骸。瓜内里是和史特拉底瓦里并驾齐驱的名琴,看来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杀了我。」
帕格尼尼喃喃说道。
他的眼神仍然望向虚空,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我没办法杀你,也不想杀了你。」
我把焦黑的碎片放在帕格尼尼的肚子上。他虽然想把碎片拨开,无力、颤抖的双手却只能停在扁平的肚子上。
「我是来杀你跟那个女人的,现在我输了。杀了我吧。」
这家伙真是麻烦啊。给我充满感谢地活下去啊。
「我是不知道你远从法兰西来是打什么主意,我跟小路只是想邀请你来听演奏会而已。杀了你要干什么?来了就听吧。」
「反正我是恶魔,之后无论在哪一块土地上都会遭人恐惧、丢石头、吐口水,死了之后也只能下地狱。现在就杀了我吧。」
我把脚伸直,靠近帕格尼尼,凝视他黑色的脸庞。
「……你不是恶魔喔。」
他的眉间皱起,彷佛擦伤的痕迹。
「我想你知道我是真的被恶魔附身,所以可以分辨同类。我身边的恶魔一看到波丽娜·波拿巴就知道她是,但是看到你却没说半句话。」
也许是错觉,我好像听到背后传来梅菲窃窃的笑声。
「你只是小提琴技巧高超得不得了的人而已。」
「你说谎!」帕格尼尼怒视虚空呐喊:「这肮脏的肌肤!恶心的手指!从出生以来就不断受人诅咒,死了之后也继续视为恶魔!那位大人是这样告诉我的!会弹小提琴又怎样!这个晦气的身体直到腐朽为止都会被视为恶魔——」
「你听听,现在正是高潮。这是小路为你演奏的曲子,我特别拜托她为你准备的开场曲。」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竖起手指,抵了抵嘴唇。然后指向脚下。
炮击贯穿屋顶所造成的破洞中,传来清晰的乐声。
沉重的弦乐颤音与仿佛夜晚风雨的钢琴三连音渐渐地安静下来,直到黑暗的云朵缝隙中流泄出降D大调的旋律,彷佛询问为何流泪般的清澈。钢琴独奏的旋律逐渐高昂,甜美又苦涩的弦乐合奏继续钢琴的旋律,扩散至夜空,吹散乌云。
帕格尼尼的眼中可以看到四散的星星闪烁,同时哼唱着旋律。果然这个人也是道道地地的音乐家。
「……这是什么曲子?」
帕格尼尼低声问道。
「你的曲子啊。」
我听到帕格尼尼咬牙的声音。
「净是谎言!我才没有谱出这种旋律。」
「这是把你的A小调奇想曲的主题改成降D大调的转位。仔细听,你听得出来的。」
我想你会明白的。帕格尼尼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仔细聆听弦乐与钢琴交叠融合而成的乐声。
「这的确不是你所谱出的变奏,是一个名叫拉赫曼尼诺夫的人……不过他还没出生。」
我和帕格尼尼一同仰望天空,不知何时空中交战的战火与飞船的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星空又恢复沉静。
「他是俄国的作曲家,同时也是钢琴家。他的手掌和手指跟你一样又大又长又柔软,所以跟你一样创作和演奏了许多超乎常人想像的钢琴曲。你们都罹患一种名为马凡氏症候群的疾病。」
帕格尼尼稍微瞪视了我一下。
「的确是有这样的疾病,你们打从出生起手脚和手指就非常细长,关节的可动范围也异于常人。所以你的手指不是恶魔的象征,而是普通的人类喔。」
「……你说谎。」
帕格尼尼的声音愈来愈虚弱。我的心情也不知为何逐渐平静下来。差点丧失性命,差点从屋顶上坠落都好像是三天之前的噩梦。大概是受到脚下小路温柔的琴声影响吧。
「不仅是拉赫曼尼诺夫,布拉姆斯、李斯特、萧邦、舒曼,大家听了你的演奏之后都非常感动,创作了许多变奏曲。就算你拚命烧去自己的乐谱,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了你的音乐。」
尽管你死后几十年一直无法下葬,最后才终于埋葬在帕尔玛的墓地。尽管你被视为恶魔的误会终于解开,成为可笑的迷信而风化……
你的音乐都不会消失,一直一直会有人继续弹奏传承。因为,你的音乐非常美丽。
我坐在屋顶上,抱起膝盖,抬头望向灿烂的星空,沉醉于小路和乐团所演奏的狂想曲。最终变奏中如同猫儿跫音的终止音消失于寂静之后,我听到一阵低喃。
「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破灭的泡沫。
「你是谁呢?装出诗人的模样,为什么对我如此地……」
我是谁呢?我是来自何方,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呢?
「……我是——」
我的声音在黑夜中游移,思索应当如何回答。我不是小说蒙,也不是剧作家,更不是诗人。算不上评论家,也不再是高中生。
「——魔术师。」
如雷的掌声响起之后,我听到身边传来踢蹬屋顶的声音。
帕格尼尼的身影消失了。
我朝夜空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真是可惜,居然开场曲结束就走了。接下来才是正式的表演啊。屁股下响彻云霄的掌声连我都感受到了震动,随即又沉静了下来。
算了,一个人在这个贵宾席聆听也不错。
再度笼罩我的沉静之中,我彷佛看到小路离开钢琴,站到指挥台上。她举起指挥棒,褐色的双眸凝视乐团,确认乐团的状况。全身充满力量的身影,让全场弥漫紧张的气息。
彷佛礼炮般的大合奏以和弦响彻夜空两次之后,强劲柔韧的第一主题随之流泻而出。
〈英雄〉——不,是〈波拿巴交响曲〉宏亮地唱出胜利的行进。路德维卡·冯·贝多芬终于抵达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那里并非终点,而是下一个出发点。
我闭上眼睛,封闭寒冷的意识,沉浸于小路带领乐团所演奏出的旋律与和弦。
可是我突然发现身边传来一股温暖,对方把头靠在我肩上,毛茸茸的大耳朵搔动我的脸颊与下巴。现在的我只想陶醉于音乐之中,连推开她的力气也没有。
「YUKI大人,继续听下去没关系吗?」
耳边传来梅菲甜蜜的声音。
「继续听下去可能会被吞噬喔?」
恶魔的声音混入了乐声中,传入我的耳朵。我明白对方不是真心询问,而是因为太高兴才想确认。于是我无声地回应:没关系,继续下去也没关系。我不会再逃避、躲开视线或捣住耳朵了。这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家的曲子,还有幸和对方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这点我得感谢梅菲才行,谢谢她把我带来这个有小路存在的地点和时代。
可是我不会输给你的。我已经决定了。
「……YUKI大人,您现在幸福吗?」
还满幸福的。
「就算时间停止也没关系吗?」
梅菲的声音融化于音乐声中。
我轻轻地摇摇头。
我决定了。我要和小路一起在这个时代生活,陪在小路身边看她今后创作的音乐,看着她们展翅飞翔的未来、还有更久更久以后。所以——
☆、尾声
小路说她也要跟我一起去瑞士旅行。
「虽然我不想承认那个轻浮玉米男是弗里德里希·席勒。」
小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嘟囔。
「不过诗集上的签名是不可动摇的证据。算了,我就认了吧。我也想趁机和他见面聊聊,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既然小路都这么说,我也只好带她去了。
我为了便于大家理解才说要去瑞士,其实这个年代还没有瑞士联邦。虽然有瑞士联邦的前身,但是无论政治立场或居民本身都没有隶属同一个国家的意识。所以我跟小路正确来说不是去瑞士旅行,而是去达沃斯旅行。
我们从维也纳出发,搭乘火车、马车和驴子过了三天,终于抵达这个位于深入阿尔卑斯山脉的溪谷入口,狭长的小城达沃斯。达沃斯,溪谷中有一条名为普罗纳姆的大街,街道的两侧房屋林立。我们通过大街之后,抵达与小城同名的美丽湖畔。
弗里德接受看护的府邸位于广大草原的斜坡上,穿过达沃斯湖畔的树林,爬上山路就能够抵达。
「真是好风景。」
小路站在白雪甫化的绿色斜坡上,回头俯视苍郁的森林与反射春阳的达沃斯湖。明明已经是四月底,我们的呼吸却仍旧化为白雾。清净的空气让人以为轻轻一弹,呼吐出的白色气息就会滑向湖面。
「不过这里可真冷。偶尔来还好,长住就辛苦了。初春还这么冷,连猫咪也带不来。」
小路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紧叠穿的外套。我也点点头,望向斜坡上方。
蔚蓝的晴空彷佛能染蓝我们的眼皮,朵朵白云凝固于天际。阿尔卑斯山脉白雪皑皑,高耸直入云霄。由山顶往山麓望去,白雪逐渐化为象征春天的翠绿。
这栋房子建筑于和缓的斜坡上,好像近在眼前,不管怎么走都毫无进展。我们穿过融化的白雪,脚上的靴子因为雪水而沾满污泥,变得逐渐沉重。
我们抵达门口时,我的膝盖已经颤抖不已,靠在栏杆上无法动弹。毫无倦容的小路发现两头在草丛打闹的白狗,正忙着和它们玩耍。
「……你的腰腿真是意外的还挺结实的……」
「是你太没用了。我为了将鸟叫声谱成乐谱,经常爬山。」
小路一边用小草搔小狗的的鼻子,一边笑着回应。
「不过这栋建筑物可真美。」
小路回头望向府邸。往左右两侧延伸的建筑物一共两层楼,面向湖面的房间全部附有阳台,…墙面与柱子彷佛反射白雪般洁白,屋顶两侧的美丽圆顶应该是天文台吧。
「美到让人觉得有点寂寞。」小路喃喃说道。
护士带领我们穿过漫长的走廊,来到位于二楼角落的房间。
「喔……这真是叫人高兴,你们居然一起来了。」
弗里德从床上坐起,朝我们露齿微笑。他变得脸颊凹陷,肤色暗淡,从奶油色的浴袍前襟中可以发现锁骨和肋骨清晰可见。
但是,弗里德凝视我与小路的双眸还是和以前一样调皮。我因此觉得有些安慰。
「你打电话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弗里德耸肩说道:「我什么也没说就跑出来,而且又是跑到国外。真亏你还找得到我。」
「啊,嗯。我动用了一点关系。」
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拜托梅菲帮忙而已。她毫无疑问地答应帮我找弗里德,可见我和弗里德见面对于她而言是好事。但是我并不清楚理由。
「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又不一样了!」
小路穿越宽阔无趣的房间,冲向窗边。玻璃窗外是和房间同宽的阳台,纯白栏杆的后方就是对岸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山峰和天空。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我会马上就把门关起来。」
「好啊。不过天气很冷,你自己要当心。」
小路在弗里德说完话之前就兴奋地跑出阳台了。房间顿时充满冰冷的空气,不过暖炉的火焰在关上门之后马上赶走了寒意了。
「这里不会很贵吗?看起来设备不错,还有这么多护士。」
「我可是人气作家,这点钱算不了什么……不过你一开口就讲钱吗?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想问我吧?例如我好不好之类的。」
「啊……嗯,也是啦。」
我安静了下来。
因为不用问就知道状况不好,我毕竟是知道未来的人。
「你这个人真是不够贴心,也不想想为什么我要偷偷离开威玛。因为我不想传染给你啊!而且你查到我在哪里之后,叫你不要来还跑来。」
「我在电话里跟你说明过了吧。」
「听了也听不懂啦。」弗里德嘟起嘴巴。「什么BCG的。」
「所谓BCG预防接种……」我本想向弗里德说明,不过因为麻烦就放弃了。毕竟这个时代连巴斯德都还没出生。「总之我出生的二十一世纪有很了不得的药物,所以我不会得肺结核。」
「喔,真令人羡慕。」
弗里德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羡慕,说完之后又把头靠在枕头上。我也朝床边的椅子坐下。
「而且只要好好换气就不会传染了,这里的护士也都是这么做吧。」
「所以我叫你不要带心爱的女人来,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弗里德望向抓住阳台栏杆、探出身子的小路背影说道。小路一头红发随风飘荡,不断轻抚外套上的帽子。
「她说有事一定要跟你说。」
因为,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虽然我说不出口,但是弗里德自己也明白吧。
我望向小路的方向,她的前方是清澈的晴空与银白色的山影。如果住在这种景色当中,就连灵魂都会被净化吧?
「……我也……」
我望着外面,低声说道:
「有话想跟你说,你觉得我这样是给你添麻烦吗?」
「你哪时候没给我添过麻烦了?我们不是一边互相添麻烦,一边过日子吗?」
弗里德这句话让我冰冷彻骨的身体稍稍感到一丝温暖。
我很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一整天和弗里德开无聊的玩笑。但足,我有一些事情得向弗里德确认,毕竟所剩时间不多了
「你知道梅菲斯托费勒斯的事吧。」
我开口发问时,无法正视弗里德的脸。我们俩同时眺望玻璃窗外倾听风声的少女背影,任由沉默笼罩我们好一会。
「我知道啊。」
弗里德以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暖炉中的柴火传来爆裂的声音。
「因为你很得意地告诉我啊……我是说返老还童之前的你。那阵子你告诉我关于剧本的构思,还夸耀地说这会变成你最棒的杰作。」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这样。弗里德,对不起。我甚至还误会你跟梅菲连手,想把我的灵魂卖给恶魔。原来教会追赶你也只是要质问你关于歌德召唤恶魔的传言,都是我牵累了你。
「你感动就完了吧?如果觉得人生已经足够,灵魂就会陷入恶魔手中。我听你胡扯了好几次。」
「是吗?」
「所以你怕一不小心感动就会被恶魔抓去,才放弃写作小说和剧本,也不去听演奏会和看戏……这不是笨蛋的行径吗?」
「是啊。」
我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膝盖,喃喃说道。我真是一个大笨蛋。
「放弃感动是要怎么活下去?封闭自己的心灵是要怎么办?这就像是你把心灵囚禁在监狱中,根本不用恶魔动手。还自己走进监狱锁上门。」
是啊,我连这点道理也不懂,所以才会离开弗里德,前往维也纳,直到遇到小路才明白不能没有活动、跳动、飞翔、游泳、前进。
弗里德问我在维也纳的日子如何,我才终于有勇气凝视他的脸庞。还不错啊。听到我没劲的回应,弗里德非常生气。我可是还刻意伪造文书拜托鲁道夫殿下,好让你在维也纳过得开开心心的。你有遇到很多美女吗?每天晚上都去参加演奏会和舞会吗?有跟有趣的人聊开,接触新的世界吗?沃尔夫,总之你要多动啊,无论是心灵还是肉体都要多动啊。停下脚步是不行的。你要写啊,写出那篇故事啊。
我点点头,正想开口回答时却因为涌上喉头的泪水而咽下。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阵冷风抚过。
「YUKI,你话说完了吗?我也想赶快解决我的问题。站在寂寞的风景中,脑海中涌现的旋律多到让我受不了了。我想赶快请求席勒先生的应许,好让我赶快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