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拚命向弗里德说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弗里德居然如此回答我:
「我知道啊,从日本来的对吧?歌德呼唤恶魔,让你变成他对吧?我有看到你从泡沫里冒出来的样子喔。」
「我没育变成歌德啊!怎么看都是个日本人吧?」
「可是你德文说的很顺口啊。」
「呃,应该是有人设定成我会说德文。」
「你也记得我叫弗里德啊。」
「呃,这么说来……一部分歌德的记忆好像也转移到我身上。」
「你还记得我爱喝什么啤酒吗?」
「……烟熏啤酒。」
「猜对了,那你知道佣人的薪水多少吗?我可不记得。」
「……八基尔德四格罗先。」为什么我会知道呢?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比我还清楚嘛!那你就是沃尔夫冈·歌德了,别担心。」
「不!所以说我一直到刚刚都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你连那边的事情都还记得啊?真羡慕。对于作家来说,可以一次享受两种人生真是令人垂一涎的经验。」
「呃、呃,席勒先生?」「叫我弗里德就好,别见外。」「弗里德先生。」「你年纪比我澴大,我都没叫你先生了,你也别叫我先生了。」「弗里德!称谓这种事情就随便啦!我要问你有没有从歌德,就是从返老还童之前的歌德听说过,返老还童的方法或是呼唤我来这里的方法。」
如果知道呼唤的方法,应该就会知道送我回去的方法。我怀抱最后一丝希望询问弗里德。
「我完全没听说。」弗里德耸耸肩说道:「虽然你很喜欢魔术,但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怎么了吗?你想回日本吗?」
「当然啦!」
「真好,我也想去一次日本。沃尔夫,改天有空一起去吧。」
我无论肉体、服装还是脑袋都还是普通的日本高中生,弗里德却完全把我当作歌德一般对待。他彷佛询问好友出游的经历一般,非常好奇我在日本的生活。为了舒缓情绪和接受眼前的事实,我也开始告诉弗里德自己的故事。
「我住在东京……啊——现在应该叫江户吧?」
「不管哪个名字我都没听过。」弗里德灌下第三杯啤酒。「不过你在那里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吧?看起来穿得还不错。」
我看了看身上的服装,不过就是学校制服,也不是什么昂贵的名牌。
我出生于音乐世家,父亲是音乐制作人,母亲是钢琴家,外公是指挥家。父亲的工作因为多半属于幕后,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母亲是小有名气的演奏家,的确毋须担心经济问题。就像水鸟一出生就会滑水一样,我一出生也就沉浸在音乐的环境中。
「那你也会演奏罗?你学过什么乐器?键盘乐器?弦乐器?」
「没有,我只负责听。」弗里德听到我的回答,露出惊讶的神情。果然这个年代,音乐家的小孩通常还是继承衣钵当音乐家。
虽然我从小就看父母如同使用双手双脚般娴熟乐器,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学习的兴趣。而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以音乐评论为业的祖父。他虽然年纪一大把,喝醉之后竟然半裸站在车站前演唱咏叹调,结果被抓去派出所。但是他的文章充满智慧,具有独特的魅力。父母经常因为工作而留我独自看家,这种时候我喜欢一边聆听各种古典音乐专辑,一边阅读祖父关于乐曲的评论。大概是因为如此,在学校的时候也是成天泡在图书室里。
「喔,所以你原本可能会继承祖父的衣钵成为评论家,难怪会成为新的沃尔夫!」
「呃,那也称不上是什么需要继承的工作……」话说回来,弗里德跟祖父有点相似。不过,主要是不好的方面。
虽然否定了弗里德,我还是开始思考弗里德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我成天看书,才会被歌德选上吗?怎么可能?如果是这种理由,天底下还有许多人比我更适合。毕竟我连一本歌德的作品也没读过,更不熟悉诗词与戏剧。为什么是我呢?愤怒又再度涌上心头,然后在舌头内侧转变为苦涩的绝望。
搞不好,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可能只能在这里以歌德的身分继续活下去了。大概叹了三口气之后,无法回家的绝望传遍全身。
「身为音乐家儿子的经验吗?而且还是两百年之后的日本。真是太棒了!沃尔夫真是太幸运了,把这些经验用在下次创作上吧。」
喝醉的弗里德又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剧本改编成歌剧的时候,你就可以要求修正了。毕竟你对音乐很熟悉啊。咦?还是你熟悉的是两百年之后的音乐,所以派不上用场吗?」
「不,古代的音乐都有流传下来,我也常听。」
「真的吗?两百年之前的音乐耶!我根本没办法想像两百年之前的音乐,你听过谁的作品呢?」
我试着说出几个喜欢的作曲家:格鲁克、克莱门蒂、莫札特、海顿、贝多芬……
弗里德十分兴奋,椅子也晃个不停。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人我统统知道,有些人现在还活着喔!」
「咦……」
对喔,现在是一八〇四年,就是那段时代。这里又是德国,这个作曲家也好或是那个作曲家
也是,搞不好会遇到本人也不一定。
不不不,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我明明处于危急存亡的关头,搞不好再也回不了家了。
气氛又沉重了起来,弗里德似乎很担心因为沮丧而沉默的我,整张桌子都摆满了他所点的食物。
「总之先庆祝你返老还童!大吃大喝一番吧!然后思考下一部大作!要是你的作品改编成歌剧在全欧洲上演,我们又可以大赚一笔了,好期待啊。」
「……不,我不会喝酒……」弗里德根本不管我的回应,硬是灌我酒,害我快呛死了。
「难道你返老还童就连怎么喝酒都忘了吗?沃尔夫,别担心。你现在只是因为还不习惯新身体,我会负责照顾你的。」
结果都是我在照顾弗里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每天跟弗里德在事务所相处的结果就是我发现他是比祖父更加过分的废柴。不是经常爽约,就是参加舞会时跟人妻搭讪。要不然就是没带钱包跑去喝酒,喝醉了还要我去接他。
「不过歌德老师返老还童真是太好了,之前您还抱怨过背席勒老师回家会腰痛。现在应该觉得很轻吧!」
酒店老板就算这么对我说,我也不觉得开心。
宿醉的弗里德到事务所后,倒水给他喝和煮面包粥给他吃也变成我的工作
「你返老还童之后连饭都会煮啦!那我以后连饭都要在事务所吃。」
弗里德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不过他好像截稿日近了,就无法规律地摄取三餐。加上只要有报社或是杂志的工作,就更常无法规律地用餐。真的一点生活能力也没有。当他告诉我不会打电话的时候,我还真的吓了一大眺。虽然使用旧式电话有许多繁琐的手续,不过就连我也马上就学会了。
于是我慢慢地习惯十九世纪德国的生活,正确来说是因为弗里德毫不避讳地带来一堆工作和给我添麻烦,所以我也不得不习惯。想到有着再也无法回到日本,这样哀伤的可能性,我决定先从会做的事开始着手。例如,清理弗里德喝醉睡着之后的呕吐物。
结果,温泉旅行的安排、旅馆和火车票全是我打电话预约的,就连弗里德的行李都是我收的。梅菲那家伙,只把电话查好,其他事情一点也不肯帮忙。每个人都一样。
出发前一晚,我在黑暗的房间中坐在行李上,眺望窗外的月亮,心想真的要去泡温泉吗?
歌德好像很喜欢温泉,书房的柜子一角全是他整理的各地详细的温泉记录。稍微翻阅一下就发现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好像我自己也曾经去过那些温泉还留下记录。
我的身体中的确残留了一部分歌德的记忆,虽然是以非常不完整的型态。
简而言之,我大概没有真的变成歌德。不知道是歌德本人失败了,还是梅菲的魔法出了错。因为这点错误,虽然我能在十九世纪生活,却无法忘怀家乡。要是能回家的话,我当然想回家。
不过,我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呼唤我来的人就是我,也就是歌德本人。他能叫我来,应该就能让我回去吧。要是能回想起为何歌德挑上我,又是如何叫我来,我也许就能发觉回到日本的方法了。
但是,我所期待的记忆却一直没有出现。
大概是因为没有触发回忆的契机吧。虽然其他人问我问题时就像弗里德向我确认一样都能回覆,但是我一个人尝试回想的时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收在脑海何处吧。
如果去泡温泉,就能恢复这些记忆吗?前往歌德所爱的卡尔斯巴德,依循他的步伐,依照他的愿望,更加接近他的话……
※
卡尔斯巴德是位于捷克西侧的温泉乡。
由于位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正中央,又是柏林与维也纳的中间点,交通便利的卡尔斯巴德从以前就是大受欢迎的观光景点。
「哇!山羊!好多山羊!沃尔夫,你看!那边有风车,好大啊!」
坐在对面的弗里德一直呈现过度兴奋的状态,我打从心底觉得定火车包厢真是太好了。火车进入山区,盎然的绿意开始遮蔽我们的视线。兴奋过头的弗里德开始点啤酒。
「捷克啤酒真是太棒了!这都是因为捷克有很多拥有好泉水的修道院,真想天天喝啤酒!」
「你也进修道院算了。」
「我想去修女专用的修道院!不过这么一来就变成模仿莎士比亚了!我们是德国文学界的支柱,得用原创故事一决胜负才行啊!哇哈哈哈哈!喔——」
火车开进车站时,弗里德已经醉到把自己的诗集误当车票拿给站员的地步了。
「席勒老师!啊,是席勒老师!」
「哇,真的是席勒老师!」「歌德老师也跟席勒老师一起来了吧?」
等待行李下车的一群贵族少女注意到我们,骚动了起来。
「看来返老还童的谣言是真的!」「老师变成异国风情的少年了!」
她们一行人抓起裙摆,冲向我们。
「歌德老师,我读了五十次《少年维特的烦恼》!请您为我签名!」
「席勒老师也一起来我们旅馆玩吧!」
「好啊,我可爱的小猫们!」
满脸通红的弗里德兴奋过头,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说:
「让我们通霄畅饮、跳舞、歌唱和交换爱的诗篇吧!不,干脆让我们交换爱吧!诗篇就不用了!太麻烦了!」
「你这样也算诗人吗?不是说要支持德国文学吗?」
我抓住开始口齿不清的弗里德,逃离贵族少女的包围。
「啊,歌德老师!」
「老师们要待多久呢?」
「请让我们来照顾老师们!」
「我们是来疗养的,请让我们安静休养!」我一边推着弗里德的屁股把他塞进马车里,一边对少女们大喊之后,自己也急急忙忙地搭上马车。
「歌德老师一定是想和席勒老师独处。」「原来他们两个人都只对男人……」「这样反而更让人感兴趣了。」「我们来告诉记者吧!」喂,快给我等一下,正当我想拉开马车窗户,阻止无中生有的少女们时,车夫却喊了声「出发」,马儿也随之起跑。
当时欧洲的温泉乡和日本迥然不同。
欧洲人认为温泉具备医疗效果,可以治疗百病,所以第一种使用方式是「饮用」。关于泡澡的概念也和日本大相迳庭,浴场完全看不到万头钻动的景象。大家在用罗马风华丽装饰的室内,优雅地享受三温暖。烤到流汗之后冲澡,享受按摩的服务。整体疗程显得非常高雅,而且也不用脱光衣服。
但是我是日本人,这种寒冷的季节来到温泉乡只想全身泡在温泉里。好险弗里德一到旅馆就灌了一瓶红酒,已经醉倒在房里。我趁机一个人前往旅馆附设的澡堂,全裸跳进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华丽个人浴缸。在浴缸里自由地伸展四肢,忍不住发出享受的叹息。我昨晚为了配合任性的弗里德也熬夜赶稿,现在整个人都充满了睡意。
我把头靠在浴缸边,享受大理石的冰凉触感。这样的感觉真好。
歌德,你觉得如何呢?我面对水蒸气嘟囔:这里是你最喜欢的卡尔斯巴德温泉喔,赶快感谢我吧。如果泡温泉之后心情变好,就赶快出来告诉我为什么挑上我,叉如何才能回家吧?
我的疑问只是使得白色的水蒸气无意义地晃动而已。于是我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泡澡的时候睡觉会感冒喔。」
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害我吓得跳了起来。回过神来,发现身边淡淡的水蒸气后方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黑色的长发散落水面,透过水蒸气还可以看到三角形的黑色大耳朵抖动了几下。原来是梅菲斯托费勒斯。而且一路往下看,脖子、肩膀、锁骨、胸部——怎么看都看不到衣服?她竟然全裸出现!
「你干嘛突然跑出来?」
我赶紧把肩膀埋进水里,背对梅菲。这时,我非常感谢卡尔斯巴德的温泉是白色的不透明白水。
「恶魔也想泡温泉啊。我的故乡,也就是地狱,那里的温泉不但有硫磺的臭味还高达几千度,根本没办法放松。而且……」
温泉水晃动了一下。当我发现梅菲靠近时,不禁全身僵硬。她来到我身旁,就把光滑的手臂贴在我身上。我赶紧连下巴都浸到水里。
「这么一来,YUKI大人其他的欲望也会随之苏醒吧?」
「你、你、你赶快出去!要是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我是恶魔,所以只有YUKI大人才能看到我。现在的YUKI大人看起来是独自一人却满脸通红,大声吼叫的危险人物喔。」
我赶紧闭上嘴巴,因泡澡太久而开始头昏目眩。
梅菲把手肘靠在浴缸边缘,舒服地叹了口气。别摆这种姿势啊,这不就表示胸部的位置比水面还高吗?不对,只要我不往她那边看就没事……
「您的欲望高涨了吗?」
「不要说得那么直接!」
「哎呀,我可没说是性欲喔。YUKI大人好色喔——」「你刚刚说什么?」「我是说创作的欲望。席勒大人也说过吧?泡了温泉之后有没有比较想写剧本或是小说了呢?」
我也把双手伸出浴缸,向着外面。
「弗里德和编辑就算了,为什么连你都问我要不要写剧本或小说?这跟你没关系吧?」
「不,当然有关系了。」
梅菲靠了过来,水面也跟着波动。她以甜蜜的声音说道:
「YUKI大人害怕感动吧?」
明明泡在温泉里,我却打了一身冷颤。
「不但不写剧本或小说,甚至只读某人的评论。执笔也仅限于杂志的评论。净是做这种工作,都是因为害怕遇到美好的事物而感动吧?」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因为怕麻烦才不想写而已。也不想想剧本或小说等从零开始的创作有多耗费体力。反正这种不起眼的写作工作也能过日子,这不就得了吗?
我感觉背后有一股柔软贴近,原来是梅菲把身体贴上来。我的身体和意识瞬间被拉回炽热中。
「喂!住、住手!」
「返老还童并不会抹去您的文采,文学之火应该在……」梅菲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身体,手指抚摸着我的太阳穴。「您的胸膛熊熊燃烧。尽管如此,您还是不肯动笔、闭上了眼睛和捣住了耳朵,这都是因为害怕享受美好的事物之后满足的瞬间吧?」
「放开我!」
我甩开梅菲的手,深深沉入水中。香气四溢的温泉濡湿我的下唇,富含矿物质的温泉尝起来是血、汗与铁的味道。
「就算我害怕,那又怎样?这一切都不干我的事。」
就算歌德的作品就此从历史上消失,也不干我的事。我不过是被迫从日本来到十九世纪欧洲的高中生而已,德国文学只要席勒一个人摆出毛毛虫的姿势努力支撑就够了。
愈来愈浓密的水蒸气,不经意的看见梅菲笑着。
「不,您一定会拿起笔来的。因为您同时也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这项事实、渴望、热情和火炎,都无法被抹灭。艺术家是无法沉默的。就算您本人不执笔,只要沽着的一天就会因为世上的美好而心动。」
「吵死了!」
我在热呼呼的温泉中站起身来,水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梅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飘荡在水蒸气之间。
去感受。
去感动。
去满足。
然后,在那高潮的瞬间呐喊吧:「时间为我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如此一来,YUKI大人就是我的了。
我的了。
我的了……
为了确认,我在温泉中张开双手。
这是我的身体。虽然现在只想得起名字的最后两个字音,就算我现在可以使用德文毫不犹豫地执笔论文或诗句,但是这个肉体在一个月之前,确实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的十六岁高中生——
我依旧不是歌德,我没有成为他。
艺术跟文学都与我无关,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日本。如果无法达成回家的心愿,我只好在这里勉强当作家蝴口。如果你不让我回日本,就别管我了。我也不需要你。
是说世上的美好是什么鬼东西?一定会感动又是什么意思?蠢死了。只要我决定不要感动不就得了吗?不,只要我不开口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没事了。世上哪有事情会让我感动到忘记自己的决心?
可是我错了。一切如同梅菲斯托费勒斯所说的一样,第二天早上我就遇到命中注定的人物。我遇到了那名少女——以及她的音乐。
※
第二天早上泡澡之后,我带着弗里德去散步,好消消他的宿醉。
卡尔斯巴德位于绿意盎然的山间,谷底容易沉降碧霭和温泉的水蒸气。早晨的卡尔斯巴德因此笼罩于一片雾气之中,泡澡后热呼呼的身体也因为秋天的空气而立即降温。
弗里德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危危颤颤地走在步道的缘石上。早晨的街道,只有我和弗里德;耳边只传来雀鸟的啁啾和附近的旅馆为温泉调节温度的水声。
「所以,我睡着的时候,你带了多少位千金啊?」
弗里德睁着醉醺醺的双眸问道:
「创作哪边不想做这边倒是干劲十足,返老还童就可以为所欲为啦?」
「你酒还没醒的话,我再把手指伸进你喉咙帮忙催吐喔。」
听到这句话,弗里德马上铁青了脸闭上嘴。不过他接下来又露出奇妙的神情说着:
「不会想写篇以温泉乡为舞台的作品吗?已经来过好几次卡尔斯巴德和马伦巴了吧?」
「不……我还没有那种心情。」
「你每次都这么说,害我也提不起精神来……」
弗里德朝冰冷的晴空叹了一口气,使我感到些许的罪恶感。因为席勒不但是歌德的同事,同时也是他的头号读者和书迷。昨天我虽然对梅菲大喊文学不干我的事,我想只要我继续假装歌德的生活,总有一天得交出一篇新作。不然对不起弗里德。
「你再写篇剧本大赚一笔,我们就可以玩上一阵子了。」
「你要我写剧本是为了这种理由吗?」把我的歉意还来!
就在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践踏泥土的声音。
回头一看就发现一群充满压迫感的集团拨开旅馆之间的雾气,朝我们的方向冲来。身着镶边军服与羽毛大礼帽的禁卫军们,排成井然有序的两行队伍。禁卫军的后方是好几组的骑兵,最后方则是装饰到令人炫目的华丽马车。
「喂、喂,那个。」
弗里德咽了口口水,退到路边。我也模仿他退到路边等待。马车终于前进到我们可以看到门上纹徽的距离。
无数的盾牌保护着带了皇冠的黑色双头鹰。
这是欧洲王室中的王室——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标志。
「为什么陛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弗里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更加后退。摘下帽子的他将帽子举至胸前,弯腰行礼。我也赶紧模仿弗里德行礼,等待夸张的一行人通过。让人有种等到这么长的队伍全部通过,脖子跟腰应该会很酸吧的感觉。
「——停!停!」
突然传来的呐喊让我稍微抬起眼睛偷瞄,结果发现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冲向我们的方向。
「请问是歌德大人与席勒大人吗?」
我和弗里德看看对方。
「……是没错。」
「陛下想见两位阁下,麻烦两位上车。」
「朕是阁下的大大大书迷!请帮朕签名!」
我们登上马车之后,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约法兰兹二世双眼发亮,从对面靠过来央求签名。虽然外表看来是脸蛋细长白皙的纤弱少年,今年三十五岁的皇帝毕竟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大家长,同时也是奥地利的君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兴奋的皇帝拿出《少年维特的烦恼》和《唐·卡洛斯》的模样一点也没有皇室的威严,不过我和弗里德还是理所当然地帮皇帝签了名。
「其实朕会喜欢温泉也是因为读了歌德阁下在报上刊登的温泉报导!没想到居然会在卡尔斯巴德遇到阁下!」
「啊。感谢陛下赏光阅读臣下的报导……」
没想到我会有要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法兰兹二世,不过以前应该在祭典时远远看过皇帝吧。当然不是透过我的双眼,而是之前歌德的记忆。
皇帝从头到脚打量我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不过温泉的效用还真是惊人,居然还能返老还童到这个地步……」
虽然我很想吐槽怎么可能,但是被误会是温泉的效果对我比较好,所以我只好苦笑以对。 「朕也想像歌德阁下一样永保青春!朕接下来的行程是拜访卡尔斯巴德的秘密温泉,还请两位同行。」
伴君如伴虎,我不想在旅行的时候和皇帝同行。但是弗里德兴奋地搭话:
「陛下,沃尔夫这家伙返老还童之后就忘记温泉的好处了。让臣下为皇帝介绍好温泉吧。」
「席勒阁下也很懂温泉吗?难怪年纪比朕大十岁,看起来却比朕年轻多了。」
「陛下应该带了许多美人女官来照顾陛下的生活起居吧?请让臣下和陛下同行吧!陛下一定可以返老还童,就像剥了蛋壳的水煮蛋一样!」
你不用再返老还童了,那只是给全天下的女性添麻烦。
「呃,现在陛下来泡温泉没关系吗?不是还在打仗吗?」
担心时局的我还是稍微开口关心一下。
「没问题。」
陛下强势地回答我:
「朕只带了四百名护卫,军乐队的小号人员减少到三十人,哈布斯堡的家徽也压缩到一个门板的大小。而且出发前的记者会我也说过了:『朕非常喜欢温泉!但是不会去卡尔斯巴德的!』所以没有人会预料到朕出现在这种地方!」「一听就知道陛下要去卡尔靳巴德啊!」
我一时脱口而出。结果陛下露出不安的神情,拉开窗帘问马车外的侍卫:「被发现了吗?」
「被发现了。」
「居然被发现了……」那是我要说的话吧。「啊啊,糟了,真是太糟了。歌德阁下就算了,朕和席勒阁下同车的事情要是登上报纸就糟了。」
「喔,这可有点糟糕呢。」
听到弗里德的发言,我迷惑地望向他。
「我这个人呢,现在变成自由主义的代表了。所以大家误会我成天都在提倡自由。」不是每天都在讲吗?「所以法国大革命那群人擅自颁予名誉市民的头衔给我,真是找我麻烦。我说的自由可不是随便把人推上断头台的自由。」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陛下也点了好几下头。「席勒阁下虽然无辜,但是让人误会朕对自由主义有兴趣就麻烦了。」
我看了看陛下与弗里德的脸。虽然来这里之前的世界史正好学到这一段,也明白他们话中的含意,但是我完全无法体会他们话中隐含的紧张气氛。
这个时代的欧洲因为法国大革命的影响而动荡不安。简而言之,包含法国在内的欧洲各国因为摸不清现在的局势与应当何去何从,因此频繁地发动战争。在一片混乱当中,各国激进派的、:一年轻人所景仰的就是席勒的作品《自由颂》(注:席勒的《快乐颂》原名《自由颂》,日后改版时改名)。
「为什么我会变成教祖呢?」
弗里德忘记自己是在陛下面前,整个人激动了起来。
「这才不是我主张的自由!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有妹就追!有工作就睡觉!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陛下也是这么觉得吧?」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是说你根本应该好好工作啊。陛下也因为弗里德的发言而吓了一大跳。
「其实朕也不是很清楚自由主义,但是朕讨厌法兰西那群气血方刚的家伙。而且他们居然杀了玛莉姑姑!」
陛下愤怒地拍了一下膝盖。我想皇帝这句话说出了当时欧洲大多数王公贵族的心声。知名的玛丽·安东娃妮特是法兰兹二世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法国大革命之后,第一个向法国宣战的就是哈布斯堡家族。他们的原意并非干涉法国政治,而是想要保护嫁到法国的家人。但是法国的革命军认为是干涉内政,进而发动战争。结果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娃妮特由于勾结奥地利的嫌疑而遭到处死,法国也因此成为欧洲各国的敌人。
一股来说,法国应该会遭到欧洲各国击溃。但是,现实并非如此。
因为法国军有那个男人。
「朕很害怕。」
陛下放低音量说道:
「拿破仑·波拿巴那个男人……」
拿破仑。
从一介炮兵少尉扶摇直上,只差一步就能成为欧洲霸主的男人。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拿破仑的名号席卷了整个欧洲。
「朕觉得那家伙根本不是人。」陛下喃喃说道。
「热那亚一战,他一个人就击溃两万四千名奥地利士兵。」弗里德也说道。「而且还赤手空拳解决的。」陛下说道。我越听越起疑。
一个人打赢两万四千人?
这是指自己指挥的部队打败两万四千人吗?可是弗里德和陛下现在又在讨论拿破仑光靠一拳就打飞几千人和打沉几艘军舰。等等,我上课的时候没学过这种事啊?还是——
「那个男人,只能叫他恶魔。」
我也觉得这是恶魔,因为这不是我学过的拿破仑。虽然拿破仑是军事天才,但是他应该非常务实地率兵打仗才是。独自一人打败万人军队的怪物事迹并不是我所知的历史。
「歌德阁下不看报纸吗?」
陛下大概是发觉我惊异的神色而询问我。
「呃,啊……我不太看战争的新闻。」
陛下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张,似乎是新闻剪报。
「阁下请看,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魔杰作。」
黑白的粗糙照片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只能勉强辨识照片上是横卧的装甲坦克。劈成两半的车体看起来好像遭到巨人之手切断,有名男子正好踩在裂缝上。
一头肆意生长的乱发,搭配倔强的神情。对方身着高领的黑色紧身军服,代替头巾的三色旗随风飘荡。
下一张照片是踩在遍野横尸上的相同男子,可以看到他脚下有折断的刺刀和沾满血迹且破碎的奥地利国旗。
我以颤抖的双手继续翻阅照片:无论是化为焦土的战场或是燃油满溢的热那亚海滩,都可以看到男子的身影。每张照片都是赤手空拳,独自一人。
这就是——拿破仑吗?
陛下所说的恶魔一词,盘桓在我内心。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经常发生的事。因为,恶魔是真的存在的。
「为什么陛下要特意把这种照片剪下来呢……而且照片上都是洞。」
席勒从旁边探头过来问道。
「因为在战场上也打不赢拿破仑啊!所以我每天用针戳他,诅咒他!」「是我就用钉子,反正他那么讨人厌!」
有这种皇帝,难怪奥地利永远不会赢……
「歌德阁下……」
陛下探出身来说道。
「啊,请、请问?」
「听说阁下会预言。」
「……啊……呃,是。」
我的背上开始冒冷汗。我只知道威玛的人都晓得我来自未来的日本,没想到居然还传进皇帝耳里。
「据说阁下是利用温泉疗法,呼唤出来自未来异国的年轻肉体。这是真的吗?」
「呃,没错。」我拚命压抑想吐槽温泉疗法的冲动。
「不愧是温泉专家……那么请告诉朕,欧洲各国会伏首于拿破仑之下,遭到他的踩躏吗?没有办法可以阻止那个男人横行霸道吗?」
我咽了一口口水。
答覆皇帝的问题很简单,但是我真的可以说出口吗?如此重要的历史人物知道未来的话,难道不会改变历史吗?还是这里的历史和我所知的截然不同,所以说了也没关系呢?
正当我在烦恼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眼前。陛下身边匆地出现了一名黑衣女子,仔细一看原来是梅菲。虽然她还是一如往常不带表情,三角形的毛茸茸大耳朵却彷佛讽刺我似地摇晃。皇帝与弗里德似乎没有发现她,看来真的只有我看得见她。
梅菲朝我眨眨眼。
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
——历史不可能发生巨大的改变。
——所有人都注定会死。
我小声地叹气,免得被发现。梅菲跟出现时一样,又无预警地失去踪影。
我不能相信恶魔说的话。一不小心说错话,我盼望回归的未来可能就不复存了。
但是,陛下以求救般的眼神盯着我看。既然无法蒙混,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回应。
「拿破仑,之后……会打败仗。」
皇帝的表情顿时开朗了起来,我喉咙深处的罪恶感转变为一股酸味。
「他失败之后会被流放到位于非洲海边的遥远小岛,潦倒以终,并不是每战皆捷的幸运儿。」
我说的没错,但是也等于什么都没说。身边的弗里德也露出一脸不耐的表情,他知道我说的话是如何愚蠢:谁都有失败的一天,谁都注定会死。人生不过如此而已。
但是,陆下——我在心中静静地补充:一直到输的那天,他都会一路赢下去,而且还是理所当然地赢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征服全欧洲,连维也纳都会被他攻破。到时候陛下只好无奈地解散神圣罗马帝国,成为最后一任皇帝,甚至还必须将心爱的女儿嫁给拿破仑。
我压抑心中的声音,将照片还给陛下。陛下粗暴地捏烂手中的照片,把脸贴近我询问:
「那么,接下来的战况会变得如何呢?奥地利军应当如何应战法兰西军呢?」
听到这句话,我沉默了。我对历史没那么清楚,也不觉得应当告诉皇帝详情。如果当权者惊现我还有预言的能力,一定会接二连三跑来找我。于是我思索一番之后,回答皇帝:
「详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拚命地找藉口向陛下解释:毕竟我原本所在的日本距离欧洲非常遥远,没有传来那么详细的情报。陛下也不清楚日本的事情吧?陛下听了之后也说:「嗯,原来是这样啊?阁下说的也没错。」虽然皇帝接受我的藉口,不过还是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我勉强回忆世界史的课本内容,补充说道:
「……总之拿破仑过一阵子就会失败,陛下将会邀请欧洲所有王公贵族前来维也纳召开会议,欧洲也会恢复法国大革命之前的秩序。」
我下定决心,今后都要采取这种态度。如果有人要我预言,就回答不知何时才会发生的幸福结果。大家听了也开心。不管我说什么,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虽然当中也交杂了相同数量的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陛下点头称是。
「果然最后还是天主认可的正统血脉才会胜利。席勒阁下!」
陛下的声音变得轻松明亮,我也因为话题转到弗里德身上而放下一颗心,把头靠在天鹅绒的椅背上。
「等到和平到来的那天,有请阁下前往美泉宫一同庆贺。」
「臣下真是太幸运了!请邀请维也纳所有的美女吧!臣下会亲自指导贵妇们自由颂舞蹈和自由颂体操的!」
「那就不用了。」「为什么!」「席勒阁下的自由颂在社交界评价很差。」「怎么可能!沙龙的贵妇们不是最喜欢自由恋爱和整天搞不伦吗?我也很喜欢啊!」「因为阁下的诗现在是革命的象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学生之间还流行搭配军乐演唱,所以我打算禁止出版。」「真的吗?那我改个标题好了!」
两人的对话我就算不想听也不行,只好拉起小小的窗帘,眺望街道、草地和森林边缘的雾气逐渐散去的模样。
「——您只说这点没关系吗?」
耳边传来梅菲的声音。
看来梅菲只是隐藏身影,并没有离开马车。
『您不用告诉皇帝之后的战况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未来吗?或是如何打败拿破仑。」
要怎么做什么的,我又不是军武宅,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打败拿破仑。而且就算我教了又如何?告诉我历史不会有巨大改变的人不就是你吗?
「结果的确不会改变。但是就如同漂流于河川的叶片一样,谁也不知道叶片顺流而下的过程。就算结果相同,抵达的过程也可能有所不同。」
我把脸贴在马车的小窗上,梅菲继续说道:
「天上的那位注定拿破仑·波拿巴会于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离开人世,但是死的时候是像YUKI大人所知的死于圣赫勒拿群岛;还是在妻子与子女的包围下,将法兰西第一帝国交给皇太子之后,光荣死于凡尔赛宫就无人得知了。YUKI大人拥有决定这件事的能力。」
……所以呢?我对这又没兴趣。
「我的意思是说全欧洲的命运都掌握在您手中,难道您不兴奋吗?」
对我来说又没差,大家想活想打仗想死都请自便。
难道您不会被能掌控世界的欲望左右吗?
梅菲的低语消失在马车的嘎嘎声中。情势如何改变对我来说都没差。就算我每天沉浸在软弱的无力感中,地球还是会继续转动。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歌声。
我吃了一惊,离开窗户。
少女的歌声透过玻璃窗依旧清晰,车轮咿轧的滚动声和马车幽轧的晃动声都无法遮掩她清亮高亢的歌声。
欢乐、美丽的神性火花啊,来自天国的少女啊,
我们酣醉于欢乐之火,攀升进入您的殿堂,
您的魔力让世间分歧的事物再度结合,
在您温柔的羽翼之下,所有人类都将成为兄弟……
我不经意地往上看,发现皇帝露出严肃的神情,弗里德则是嘴巴微开,两人都望向歌声的方向。
「……那不是我的诗吗?」
弗里德低声说道。
对了,这是《自由颂》的其中一段。可是,这个旋律,这段音乐……
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最终乐章中的〈快乐颂〉。
这怎么可能。我拚命回想以前祖父所写的评论。一八〇四年应该还没有〈快乐颂〉,要等二十年之后才会出现这首歌。可是,为什么现在会……
少女得意的歌声不知何时加入了定音鼓的节拍,我一时之间并没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
「——停!」
外头传来禁卫军的声音,马车也停止晃动。我蜷缩起身子。
「你!你这家伙!你知道来者何人吗?」
禁卫军的怒吼愈来愈大声。
「难道你没看到双头鹰的纹徽吗?居然还敢吟唱野蛮的革命之歌,还不闭上嘴乖乖行礼等到队伍通过!」
「你又是谁?」
少女坚毅有力的回应吓了我一跳。
「难道你没看到我在做什么吗?我好不容易脑中才浮现低音管的对位旋律,现在因为你们都忘光了!」
陛下也拉起另一边的窗帘,似乎是在询问侍卫情况。相对于站起身的弗里德,我打开门跳出马车外。
队伍的先导停在深褐色山脚通往坡道的起点,一群禁卫军矗立于通往树林弯道旁濡湿的泥土地上。他们包围了一名娇小的身影,可以从军服之间看到白色的蓬裙和燃烧般的红发。少女正挥动树枝,想要赶跑禁卫军。虽然口气桀傲不逊,外表看起来却年仅十四、五岁。其中一名禁卫军因为她的强势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我也因此稍微瞄到她的长相。白色的脸庞略带血色,褐色的双眸透露强烈的意志。冲向前的我在禁卫军身后停下脚步,凝视着少女。
我有种见过她的感觉,是在哪里呢?
「喂!不要踩啊!你把低音部给踩掉了!」
少女用树枝敲打禁卫军的脚。脚下的泥土上画了几条平行线,散布了许多白色的小石头。平行线应该是她用树枝的尖端画的吧?
我这才发现脚下是乐谱。
这女孩是谁呢?连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出游的队伍也毫不在乎,只在意地面上以树枝与小石头组成的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