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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井光 当前章节:1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这条路这么宽,看是双头鹰还是三头猪,要过就过啊!我现在很忙,不要用你们不成调的沙哑声音污染我的耳朵。」

「你、你、你这家伙!」

「小女孩还这么嚣张!」

士兵粗壮的臂膀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你们想干嘛!」

少女露出疠苦的表情,手上的树枝也随之掉落。我忍不住把手搭在禁卫军的肩上。

「住手!」

禁卫军因为我的声音而一齐回过头来。

「你们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女孩,是在做什么呢?」

少女眨了眨眼睛,惊讶地望着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帮助她而惊讶,还是因为像我这样的小孩居然能命令皇帝的禁卫军而惊讶。我也回望着她。

果然我曾经见过她,但是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禁卫军也以焦急的口吻向我解释:

「不好意思让老师看到难堪的场面。」「可是这个小女孩……」「居然在陛下经过的路上吟唱革命的诗句!」「所以说这不是革命的诗句,是喜悦之歌!」

弗里德不知何时走下马车来,从我背后发出抗议的声音。可是他一看到少女,表情就变了。

「喂、喂!沃尔夫,你从哪里找来这么漂亮的小姐?什么时候遇到的?介绍一下啊!」你跑来干嘛啊?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老师了。」

禁卫军队长想把我们推回马车上,停下的队伍也愈来愈吵杂。可是,毫不在乎的弗里德走向少女的方向,握住她的双手。

「可爱的小姐,你把我的诗词改编成歌曲了吧!很棒!非常棒!我其实也想改变标题,包装成甜蜜的恋爱诗句重新出版!如果你愿意,让我们一起泡温泉谈情说爱吧。」

少女露出彷佛吞下青草的表情,挥开弗里德的手。

「你、你是谁啊?不要随便摸我!」

「我就是刚刚你唱的诗词的作者啊!」

「少骗人了!虽然我没见过席勒,但是他应该是个已经踏入不惑之年,冷静、知性、精悍又善良的哲学家。像你这种轻浮的年轻人想骗我,再练个一百年吧!」

弗里德这家伙的确既不沉稳又白痴,看起来还格外年轻。我瞄了他一眼。

「所以说我就是席勒啊!只要你和我一起泡温泉就能明白,我有多么席勒,我的身体也非常席勒!」谁会明白啊?连禁卫军看了都哑口无言。少女大概是恐惧弗里德一副色欲薰心的模样,躲到唯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背后。

「沃尔夫,你这个萝莉控!难道你想独占美女吗?也让我泡妞啊!在您温柔的羽翼之下,所有人类都将成为婊兄弟!」才不会咧!席勒才没说过这种话。

「这个人真的是席勒老师吗?」「嗯,我也有点怀疑。」

「可是陛下说他是席勒……」

禁卫军也悄悄地谈论起来。就连身为同事的我有时候都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文豪席勒,更何况这些禁卫军。

就在此时,少女突然离开我身后,跑向树林的方向。

「……小鸟的歌声。」少女喃喃自语。

「咦?」

「鹟和斑鶫的叫声!我是为了把鸟叫声谱成曲子才来这里的!可没空陪你们玩!再见!」

少女拉起裙摆,冲向树林,爬上满是枯叶的山坡,三两下就消失在树林之间。

我的背后传来禁卫军惊讶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名侍卫从马车的方向跑过来,质问禁卫军的同时也对我们说道:总之请两位老师回到马车上吧,陛下不是很开心……

「啊——啊,难得遇到美女……」

弗里德怨恨地望向树林的方向。

「她应该是观光客吧?总不可能年轻女孩一个人来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她?沃尔夫,我们再停留一星期吧。沃尔夫?喂!沃尔夫!」

「……咦?啊、啊啊。」

弗里德喊了好几声,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原来我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树丛深处发呆。

「你发什么呆啊?你果然是萝莉控吗?」

「我才不是!而且那个女生明明跟我的肉体年龄差不多!」

「你原来是为了这种藉曰才返老还童的啊……」

我踩了弗里德一脚之后,走回马车。弗里德一边露出疼痛的表情,一边单脚跳过来。

「可是我好久没看到你那么惊讶的表情了。你最近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哪有……」

不过我沉默了。弗里德的确说得没错,我已经很久都不关心外界的事了。我是的确很在意少女的外表,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歌声和她的音乐。

「原来连那么年轻的女孩也知道我的诗!虽然我不知道那首歌的旋律,不过这下可让我下定决心重新出版了。哇哈哈,这次会卖几本呢?」

你当然不会知道。

可是我知道这首歌,我知道这首还不存在于世上的歌曲。因为我来自未来。

她到底是谁呢?

她的歌声和双眸中的熊熊火焰,一直烙印在我的胸口。

结果接下来待在卡尔斯巴德的三天,我再也没遇到那名少女,反而是和弗里德被迫与法兰兹二世泡了三天三夜的温泉,整个人简直就像烫熟的章鱼一样。回到威玛之后,我觉得三年之内都不需要再去温泉乡了。

恢复日常生活之后,我依旧无法忘怀少女的身影。我后悔了好几次,早知道当初问清楚她的名字就简单多了。我们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我才来到十九世纪一个月,应该是歌德以前的记忆吧?

歌德的记忆。

我打开矗立于事务所书房一角的细长书柜,里面都是歌德的着作。我先从温泉相关的记录开始翻阅。如果我们之前就在卡尔斯巴德见过的话,细心的歌德应该会有所记录才是。

结果我放下手头的工作,翻遍了温泉记录,还是没找到任何相关的片段。

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我在日本时的记忆,而非歌德本人的记忆。

这也有可能。梅菲也说过,来自未来的人不只我一人。也许那个女孩也是来自未来的世界,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知道连贝多芬都还没作曲的〈快乐颂〉了。

如果和我一样是来自未来的人类,也许她知道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方法。

想到这里,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虽然还不确定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歌德的记忆,我都得赶紧想起来才行。

随意翻阅几册日记和散文之后,我拿起了一本剧本.那是放在剧本类最左边的作品。

标题是《铁手骑士格兹·芬·贝里兴根》。

我知道这本书,就是我遇到梅菲那天在图书室拿起来翻阅的第一本书。那时候,我觉得是篇非常无趣的作品。

但是,我抚摸封面的题字时,感受到脑中歌德的部分开始蠢蠢欲动。对了,这是歌德的出道作,也是当时年少的他第一部问世的作品。

于是我翻开了书本。

这明明是戏剧,不可能记载和少女有关的任何情报。但是这点并不妨碍我继续阅读。打开封面的瞬间,身边的空气顿时失去了颜色与温度。我首次开始品尝来到威玛之后,彷佛进入台风天的图书室或是开演前的演奏会时那股带给灵魂甜蜜束缚的感觉。

我把书本拿到点燃蜡烛的书桌前,坐在椅子前端,开始读了起来。

等到我回过神时,朝阳已经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烧殆尽,失去光热。冬天的寒意让我缩起身体,脉搏却强烈到令身体疼痛,我的手甚至无法放开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本。

我花了一整晚阅读自己创作的剧本。心中的歌德告诉我,这的确是我创作的剧本。但是,这是我所不知的、崭新的、热烈的故事。彷佛比鲜血还重要的不知名液体,从灵魂的破洞汩汩流出。为什么呢?我在学校图书室看也看不懂的故事,来到这里竟然如此感动。不仅仅是因为阅读原文的关系,还有更强烈的理由;歌德就住在我心里,所以我能感受到他起笔时的苦恼,执笔中高昂的饥渴和完成后的喜乐。这份奇妙、扭曲,但是又无可取代的读书体验,是无论何时何地出生的人都无法体验的感动。只有我能体会,只有跨越时代取代歌德本人的我才能体会。

就在此时,我听到窃窃的笑声。

「……梅菲?」

我小声地呼唤恶魔。

「我就在您身边。」

恶魔愉悦的声音,出现在我脖子附近。

「您觉得时间停止了吗?」

我没有回头确认恶魔的存在,只是将恐惧的情绪和苦涩的唾液一起咽下,点了点头。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居然小看了梅菲的力量。不,应该说是小看了歌德的力量。我从未想过世上真的存在期望时间停止的感动。

「YUKI大人,您现在很幸福吗?」

梅菲低声问我。

「幸福到觉得现在时间停止了也没关系。」

我拖着身子站起来,把书本大力阖上之后放回书柜并且锁上玻璃门。掌心放在心脏的位置,都还能感受到强烈的鼓动。可是不行,我还不能说出那句话。现在的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光是阅读自己以前的作品就如此激动,倘若接触新的刺激不就更危险吗?喂,歌德,你是多容易感动啊?你这种人还敢签下这种契约,不是对梅菲超有利的吗?你这白痴,开什么玩笑啊?你可能是随随便便签下合约,但要被带走的却是我的灵魂啊。烦躁的我,踢了书柜的木门一聊。

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要阅读歌德的作品,更别说是提笔发表新作了。虽然对不起弗里德,但是我的灵魂更重要。我今后也不再出席任何戏剧表演或是演奏会了。避免外出,关在家里,为心灵装上牢固的门锁;不看,不听,把心灵禁锢在铅块中。

两星期之后,出现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法兰兹二世大概很满意与我们共度的温泉之旅吧!陛下在信上如是写道:

「朕任命歌德阁下为温泉大臣,倘若前来维也纳,必厚遇之。待与法兰西的战争结束,反革命的潮流平缓之后,朕亦预定招待席勒阁下前来。」

我看完弗里德拿来的这封信,就把信往桌上一丢。

「什么温泉大臣啊?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向王公贵族介绍温泉就能拿到薪水,很不错的工作啊!」

「哪里不错了?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

「刚刚维也纳那边打电话来,我已经跟他们说歌德充满干劲,马上就会前往维也纳。」

「你为什么要擅自代替我回应?」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沃尔夫,其实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

弗里德双手撑在桌上,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什么事?」

「我想离开这家事务所。」

「咦?」

我无意识地坐回椅子上,凝视弗里德的脸庞。他露出讽刺的笑容。

「因为啊,你都不写新作品啊。我当初跟你一起工作,是想把你的小说改编成戏剧或是诗词,藉由改编来大赚一票。你不写原创作品,我要怎么工作呢?」

听了之后,我哑然无语。虽然我之前就知道弗里德是个守财奴,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开玩笑的语气,我也听过就算了。可是这次居然想离开事务所。你真的想辞职吗?

「而且你最近也都不跟我出去。我每次大费周章才拿到特别席的票,结果你不是因为忙碌就是身体不舒服。最近连酒也不喝,净是窝在事务所里。」

「呃,这是因为……」我总不能说是怕灵魂被恶魔夺去,而且说了你也不见得能明白。

「你不想动笔,也不想出门。现在的你每天净挑些无趣的工作,避开所有乐趣,拚命度过不会感动的人生,对吧?」

这下子我更无话可说了。原来被发现了。

「我当然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想想我们认识多久了。」

弗里德耸耸肩,继续说道: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你也趁这个机会,以温泉评论家的身分进军社交界吧。如果说你是靠温泉返老还童,应该可以大赚一笔吧。」

弗里德抽手转身,一边挥手一边朝书房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也还有存款,先旅行一阵子再说吧。不过,反正和你没关系吧?」

弗里德走出书房之后,我只是茫然地凝视关闭的房门。

第二天,弗里德在事务所的书房已经清得一干二净。我跑去问房东,房东平淡地回答:「席勒先生说要离开,已经把东西都搬走了。」

「他有告诉你要去哪里吗?」

「没有耶。我听说您也要离开,这是真的吗?请您至少要付这个月的房租喔。」

我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书房中间发呆了一小时,总觉得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开始回忆昨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法一起工作,也无法一起玩乐,所以再见了。弗里德离开的理由很明确,我也无法反驳。但是我却无法接受,彷佛下一步他就会打开门,笑嘻嘻地走进来对我说:沃尔夫,你吓到了吧?我的恶作剧很逼真吧?来帮我把东西搬回去吧。

现实的寂静确实地包围我。

毕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面对书房满布灰尘的沉静空气,我开始说起藉口:我又不是真的歌德,不是返老还童,也不是投胎转世。我只是吸收了歌德记忆的陌生人而已,是失败品。虽然我一直假装自己是歌德,但也已经是极限了。歌德就算把灵魂卖给恶魔也要辜受人生,但是我不想啊。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有点讶异自己居然大受打击,明明只是少了一个没用的家伙。每次都是我在照顾他,就算他消失不见也无损于我。

这应该是因为——对了,是我心中的歌德很沮丧。我不过和弗里德相处了两个月,又给我添了一堆麻烦。那种家伙离开我,我也不觉得怎样;但是对于歌德而言,他是交往十年以上的同志。所以现在伤心的人是歌德而不是我,一定是这样没错。

书房愈来愈冷,于是我站起身来,走出空荡荡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书房,昨天陛下寄来的信映入眼帘。我心想:温泉大臣?有这种历史吗?德国文学史上闪耀的两位巨人在一八〇四年分道扬镳,一个人变成温泉评论家,另一个人变成游手好闲的家伙。有这样的历史吗?我完全搞不懂。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思索了一会,我拿出收在柜子深处的书包。

梅菲斯托费勒斯绑架我来到十九世纪的德国时,连同我身上穿的、手上拿的,也就是制服、钱包、智慧型手机和书包也一并带来。我把曾经生活于二十一世纪的证据全都收在书包里,所以舅我的室内鞋和折叠整齐的衣服下方,隐藏了全世界最危险的机密。

课本。

课本全都是以日文写成,因此全欧洲除了我之外大概没人看得懂。尽管如此,课本还是危险的存在。世界史、物理、化学、数学,随便一本都能彻底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尽量把它们藏在书包下方,也尽量避免阅读。

但是,这种时候我就会忍不住确认世界史的课本和讲义。

歌德和席勒的叙述只有短短几行,所以看完之后还是对于我俩的未来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段世界史净是关于拿破仑的叙违,说十九世纪的欧洲完全是以拿破仑为中心而运转一点也不夸张。

一八〇五年的十月,法军攻击奥地利,侵占维也纳。等等,这不是明年吗?所以我还是待在威玛比较安全吗?不,奥地利军逃离维也纳之后才被法军侵占,所以维也纳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之后的一八〇六年,拿破仑攻击普鲁士,占据柏林。如此一来,威玛也会沦为战场。

比起待在威玛,去维也纳可能还比较安全。

相较于现在每天被报社和杂志社追赶要稿的日子,前往宫廷领公俸和介绍温泉的效用一定轻松多了。此外,维也纳应该比较温暖。毕竟德国比库页岛的纬度还高,接下来威玛的冬天会愈来愈冷。

无论如何,我已经失去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对我而言,威玛、维也纳还是乌兹别克都一样是异乡。

而且——

我在卡尔斯巴德遇到的少女,她嘴里哼唱的无疑是〈第九交响曲〉。想必她和贝多芬的关系匪浅,而且贝多芬这个时候的确住在维也纳。

简而言之,只要去维也纳也许就能遇到她,也许她就是让我回到未来的关键。

我开始打电话给往来的报社和杂志社,说明我要暂时停笔和中止连载的消息。他们不是惊讶、愤怒,就是哀求或哭泣。但是他们的声音完全没传进我的耳里,只有少女清朗的〈快乐颂〉一直在远方回响。

☆、第二幕

高中的世界史老师是个有趣的人,他教导我们关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历史时告诉我们:

「十八世纪的法国有位很爱讽刺的学者,叫做伏尔泰。他批评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非罗马,更不是帝国』。这个说法有多过分呢?以他的说法来形容东京迪士尼乐园就是『既不在东京,华特·迪士尼早就死了,乐园也不过是一般的游乐场』。」

我们听了之后都大笑起来。老师又继续说道:

「长久以来,学者们对于神圣罗马帝国的评价一直都像我刚刚说的一样差劲。帝国内的小国一点也不团结,输给拿破仑之后没三两下就解散,完全不成一个国家的样子。而且帝国存在的时候,皇帝也没什么权力统领每个小国的领主,帝国内的居民对于帝国也没有任何的爱国心。可是,这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名字过于雄伟,所以后代的人才擅自想像它是很了不得的中央集权政府。皇帝其实并非国王中的国王。日本历史中最接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人,大概是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注:日本最有影响力的工商企业协会)的会长。」

我听过关于神圣罗马帝国的评价中,就属这位老师说的最贴切了。

经济团体联合会的会长是从大企业的社长当中投票选出,神圣罗马帝国也是从有力的君王中投票选出。因此当选的君主原本就具备王权和领地,兴帝国本身没有关系。

「神圣罗马帝国没有明确的首都。」老师继续说道:「这也是它不被当作国家的原因之一。选举制度导致皇帝宝座不断易主,因此当时皇帝的所在地勉强算是帝国的首都。到了帝国后期,选举制度形式化导致哈布斯堡家的一家之主成为世袭的皇帝。哈布斯堡家族在西班牙、义大利、匈牙利等各地都有领土,不过家族中心主要是奥地利。所以,帝国实际上的首都可说是维也纳。但是——」

老师环视我们一圈之后,放低音量说道:

「神圣经马帝国的首都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挺起胸膛回答:『罗马』。因为这就是既不神圣,亦非罗马,更不是帝国的神圣罗马帝国之所以能够延续千年的理由。」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下课钟声响了。老师有点可惜地抬头看看时钟。这段话和课本没有丝毫关联,老师大概也不想因此耽误下课时间,于是就这样走出教室了。

结果在意原因的我因而跑去办公室,问老师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为何是罗马。罗马不是教宗的领土吗?义大利还曾经脱离帝国吧?

老师把椅子转过来,很兴奋地问我:

「你觉得神圣罗马帝国为什么会诞生呢,又为什么可以维持千年呢?」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师拿出新的问题问我。

「你知道为什么历代的皇帝就算帝国只是各个小国的聚集,没有统领的实权也不受民众重视,还是拚命延续神圣罗马帝国吗?」

我歪着头回想课本的内容,老师举起手来加了一句话。

「不需要告诉我继承东法兰克王国或是为了对抗鄂图曼帝国这种标准答案,这种程度的答案看课本就可以了,说说看你自己的想法。」

这个老师真是个怪人,其他老师也都露出「真是拿他没办法」的眼神。我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追到办公室来,不过还是拚命挤出答案。

「……因为很帅气吗?你看,又神圣又统领罗马的皇帝……」

我本来只是想开玩笑蒙混过去,可是老师却用快把裤子弄破的气势,拍了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

面对兴奋的老师,我倒退了几步。

「我觉得延续帝国的原动力就是对于古罗马帝国的憧憬。帝国的命脉就是查理曼大帝的梦想,也就是皇帝一人掌握欧洲的天主教世界。梦想与憧憬是永无止尽的!所以历代的皇帝都梦想能掌握罗马,期望自己所在的城市有一天能成为新的罗马。神圣罗马帝国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因为浪漫而成立的!(注:日文中罗马与浪漫的发音相近)」

老师真是太会说话了。

我眺望笼罩于冬日夕阳下的维也纳街景时,一定会回想起世界史老师说的那番话。

梦想成为罗马的都市——维也纳。

耸立于夕阳残照中的是位于旧城区的圣史蒂芬大教堂南塔,宛如直指天空的巨人手指。教堂下方是沉睡于黑暗中的住家、黑色多瑙河隔开了灯光闪耀的新城区。往左方看去,可以在暮色中看到感恩教堂的双塔。

多瑙河延伸进入旧城区的运河沿岸有些定期往返的短小光束,应该是路面火车吧。望向对岸,可以看到浑圆的飞行船从位于广大沙洲的机场起飞。

窗外冰冷的夜晚空气带来不知来自何方、佣懒甜美的小步舞曲节奏。维也纳是每晚都在举办舞会的热闹城市,而且皇帝所居住的霍夫堡皇宫拥有优秀的宫廷乐团。这应该是他们的演奏吧。

我回想起在威玛的时候,傍晚已经寒冷到得拉起百叶窗。维也纳的冬天如我所料,比威玛温暖多了。

可是,我的心还是一样冰冷。

来到繁华的都市,每天和一大堆人会面,受到众人吹捧之余又一直签名。这一切都让我好疲倦。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原来我如此怀念与弗里德在威玛的日子。

弗里德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废柴,和他在一起却很轻松愉快。仔细想想,他是唯一把我当作沃尔夫而不是文豪歌德的人。来到十九世纪之后,我只有和他聊天的时候才能放松。帮他煮饭和照顾喝醉的他,也是少数让我觉得回到现实生活的机会。

我现在才开始后悔为什么让他离开了。

结果害得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彷佛梦幻般的不夜城。

「老师,我写完了!」

少女轻柔的声音呼唤我回到现实,转过头去看她。

手拿课本,站在书桌前方的少女有着一头带银白色的金发,身着巴黎风格的露肩奶油色性感洋装,绑起来的头发上戴着淡紫色的花朵。这可不是参加舞会的打扮,而是一般居家的穿着。不过没办法,因为她是皇族。玛莉·路易莎公主,也就是法兰兹二世的长女。今年虽然才十二岁,对于日本人的我而言看起来却非常成熟。不过一开口还是符合年龄的天真烂漫,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本来觉得抄写拉丁文很无聊,可是老师创作的韵文很有趣,光是抄写也很快乐。」路易莎公主笑着说道。

「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其实我只是把音乐课本里的歌曲〈昂首向前走〉翻成拉丁文而已,要谢就谢永六辅(注:〈昂首向前走〉的作词者)吧。

我检查完路易莎公主所写的拉丁文之后,一边夸奖她做得好,一边打了个大勾。

我当初虽然是以温泉大臣这种愚蠢的名目来到维也纳,实际的工作是担任公主与王子的家庭教师。每天大概花两个小时,教导他们古典文学和历史。

「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接下来!」

路易莎公主把椅子拉到窗边,坐在我身边。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期待说道:

「今天也跟我说说日本的事吧!」

我叹了一口气。

之前公主拜托我说一些有趣的事,于是我告诉她在日本的高中生活。听了之后,觉得非常有趣的公主开始每天央求我告诉她一点日本的生活。

「……昨天我说到哪里?」

「昨天说到郊游的时候装病请假,结果一整天都窝在家里听音乐。」

「啊,是……」这种话哪里有趣了?我虽然心里这么想,还是继续说我喜欢的CD和尚未出现于这个时代的音乐。

公主听了之后,露出陶醉的神情。

「日本真是一个美好的国家,不需要乐团也能听到喜欢的音乐。」

我心想两百年之后的奥地利也能做到一样的事,爱迪生是什么时候发明了唱片呢?

不过公主又露出黯淡的神情,也放低了声音。

「父亲大人一直不肯让我去参加演奏会,宫廷乐团又老是演奏一样的舞曲,我都听腻了。」

法兰兹二世不同于哈布斯堡家族的其他男性,子嗣众多。但是好几名公主都在婴儿时期过世(这个时代婴幼儿的死亡率非常高),于是他非常溺爱健康成长的路易莎公主。公主光是从离宫美泉宫移动至霍夫堡皇宫,法兰兹二世就会出动一个装甲骑马大队护卫。如此一来,公主当然觉得很厌烦。

「反正我总有一天会因为政治婚姻而嫁到国外。」

路易莎公主的双眸突然黯淡了下来,凝视窗外闪耀的夜景。

「因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女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挣脱父亲大人的束缚,好讽刺啊……」

这不是十二岁的女孩应该说的话,而且我还知道公主将来会嫁给仇敌拿破仑·波拿巴。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和祈祷公主转换话题。

「既然找非得嫁去其他国家,那……」

公主的声音稍微变得开朗了些。

「我想要去有趣一点的国家。例如,嗯……老师的故乡日本之类的。」

我抓了抓头,果然我说得太夸张了吗?

「……没有啦,其实也没有那么有趣啦。」

这个时代的日本还是江户时代,而且还厉行锁国政策啊。

「不是那个意思啦。」

公主低下头去,可以看见发红的耳朵在金发中若隐若现,又不停上下挥动双手。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歌德老师在吗?」

「哥哥?」路易莎公主先跑向门口的方向。

走进书房的是身着军装和大衣的金发少年。他和路易莎公主宛如双胞胎,两人站在一起就像姊妹一样,但是男孩子。欧洲的美女和美男子真是可怕。他是鲁道夫殿下,算起来是法兰兹二世的弟弟,也就是路易莎公主的叔叔。法兰兹二世是上一任皇帝的长男,鲁道夫殿下是老么,所以两人相差了二十岁。今年十五岁的他只和路易莎公主相差三岁,难怪公主会叫他「哥哥」。

鲁道夫殿下不是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重要人物,所以我并不清楚他之后的人生路程。他也因此成为宫中我觉得最能轻松相处的人物,当然我们年龄相仿也是理由之一(我不是说歌德,是和身为高中生的我)。

「老师,您不是和我约好要一起去听演奏会吗?」殿下跑了过来。「我把您的大衣拿来了,赶快走吧!马车正在等我们。」

「哥哥,你太狡猾了!」

路易莎公主鼓起腮帮子,拉住我的手臂。

「你明明早上就一直让老师帮你看功课,连晚上都想独占老师。人家也想跟老师一起去听演奏会,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啊!」

请不要说得一副好像我跟殿下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的样子。

「因为陛下不准你出门啊。」

鲁道夫殿下轻抚公主的秀发。

「我也想让你听听最新的音乐啊。宫廷乐团的乐手只会弹奏一些适合沙龙的无趣乐曲,可是你接下来要上社交课吧?」

「是没错啦……可是人家不喜欢上社交课,我根本不懂那些练习有什么意义。」

「因为一点惊吓而马上昏倒又不会撞到头可是身为贵妇必备的技巧,你也得早点学会啊。」

原来贵妇们经常昏倒也是技巧之一,公主们可真辛苦。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路易莎公主露出可爱的表情,拍了一下双手。

「就让哥哥代替我去上课吧!我跟老师一起去听演奏会。」

「我怎么可能代替你?」

鲁道夫殿下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两个交换衣服就好啦,反正哥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会有人发现的!」

公主一边说,一边就要从肩膀拉下洋装。我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公主的手腕。公主反而抓住我的手说:

「人家不知道怎么脱衣服,请老师教我!」穿脱衣服都让佣人帮忙的皇族真是羞耻心薄弱!我来维也纳可不是成天在做这种事!是说鲁道夫殿下不要光看,也一起阻止啊!

可是鲁道夫殿下双手抱胸说道:

「你的头发颜色比我浅,我们不可能交换的。」

「还有更多理由吧!」声音跟身材也不一样吧!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打扮成男人,老师一定肯多注意我的……」

不知为何公主肯定地说道:

「听说老师喜欢男性,和席勒老师交情匪浅。」「等一下!」为什么这种没凭没据的谣言居然传到维也纳了?难道社交界的圈子这么小吗?

「老师,我们快走吧。」

鲁道夫殿下拉着我的手走出书房,算是救了我一命。

虽然我自己也觉碍现在才问很奇怪,不过当我穿上外套、搭上马车之后,忍不住问了隔壁的鲁道夫殿下。

「……我们今天有约吗?」

「有啊!您居然忘了!」

鲁道夫殿下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和公主一模一样,我开始觉得苗头不对了。

「我跟您说买了两张票,结果您不是说没兴趣吗?」那我们今天根本没约啊。我居然被骗了……「您明明来到维也纳之前还寄了封信来,指定要听哪些钢琴家的演奏。所以我才拜托宫廷乐长,好不容易拿到今晚演奏会的门票。」

「呃……」

我不记得我有写过那种信喔?而且我连在威玛的时候都一直拒绝演奏会的邀约,怎么可能要求参加音乐之都维也纳的演奏会呢?

梅菲,是你搞的鬼吗?我一边瞪视窗外的路灯,一边在心中暗骂。那封信是你捏造的吗?你就这么想让我感动吗?

一名女子的侧面映照在黑暗的玻璃小窗上,毛茸茸的黑色三角型耳朵还晃了晃。梅菲瞄了我一眼,露出贼笑。果然是你的阴谋吗?我感谢到都要流泪了。

「所以到底是谁写的呢?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呢。」梅菲轻声低语。「也许是您无意识地写了那封信喔?稿子不是也常常不知不觉地就写好了吗?搞不好是您身体里的歌德擅自写的喔?」

梅菲这段话让我不禁毛骨悚然。这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歌德就是逼我签下这种莫名奇妙契约的凶手,一个重视享乐胜于灵魂,轻轻松松就输给恶魔诱惑的家伙。

其实,我也因为演奏会的诱惑而稍微动摇了一下。

我把视线转移到门票上。这个时候的维也纳流行的演奏会形式是招集几名演奏家,互相竞赛。门票上也注明了今晚的演奏家:魏尔夫、舒泰贝尔、胡梅尔,最后一位是——贝多芬。光是抚摸这几个字,就足以让我兴奋得窒息。

是的,这个人,和我活在同一个时代,而我接下来就要去听他的演奏会。我当然想听他的演奏,想听得不得了。糟了,我己经掉入恶魔的陷阱了。

「呃、呃,老师?」

我大概表情很可怕吧?殿下很担心地望着我问道:

「对不起,我不应该硬逼您来的。」

「咦……啊,啊啊,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试着平静一下情绪。

其实我本来就是为了贝多芬而来到维也纳的,因为他可能认识我在温泉乡遇见的少女。这都是因为我想回到未来,绝不是以乐迷身分去见鼎鼎大名的音乐家,当然也不想听什么现场演奏。所以我应该要感谢殿下给我这个机会才是。此外,身为作家的歌德也许容易因为小说而感动,音乐就不一定了。稍微听一点也不会怎样吧?如果觉得危险,只要走出会场就好了。我拚命对自己找藉口,心里却非常渴望聆听贝多芬的演奏。殿下因为我的沉默而不安,一边偷瞄我一边对我说:

「我真的非常想和您一起参加演奏会。您总是很忙,所以没什么机会和您两人单独见面。我没想到您会如此生气……」

「没、没有,我没生气。」

「还是像路易莎说的一样,我和她交换衣服比较好呢?」

「……啊?」

殿下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听说老师喜欢少女,我还是打扮成女人……」「所以不要再增加奇怪的谣言了!」

哈布斯堡家的人脑子里都有一口温泉吗?

钢琴在乐器当中,历史尚浅。它发明于十八世纪初,于十九世纪初期进行巨大的改革而进化为现今我们所知的横跨七个半八音度、共八十八个琴键的现代钢琴。身为音乐评论家的祖父说钢琴在「产业的发达与钢琴家的要求之下急速进化」,是奇迹般的乐器。我遭梅飞掳来的十九世纪,正是钢琴家与钢琴都还在进化的时代。

因此演奏会非常无聊。

这都是因为钢琴本身、演奏的曲子和演奏方式都非常古老。这个时代的琴声细小无力,所以曲子净是震音和装饰音,非常俗气。因为我妈妈是古典钢琴演奏家,今天如果是她来参加一定会(基于历史的因素)非常感动;但是我听到第三首就已经烦腻到只能欣赏会场闪耀的水晶吊灯跟壁毯。

另一方面,我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头。

原来听音乐是不要紧的啊。早知道我就不要拒绝演奏会的邀请了。温泉乡偶遇的少女应该也是音乐相关人士,想找到她就应该拜托殿下多带我参加演奏会才是。我毫不在意演奏会的内容,一个劲的胡思乱想。

「……老师,差不多要轮到贝多芬上场了。」

正当演奏会即将结束时,隔壁的殿下兴奋地对我说道.我也因此回过神来。司仪才说「马上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现场的绅士淑女们所发出的掌声与喝采就吞噬了接下来的话。终于轮到最后一位演奏者了。

我咽下口水,坐挺身子。

听了也没问题——吧?虽然刚刚那些演奏都很无聊,我的不安却瞬间膨胀好多倍。毕竟接下来即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

「——芬!」

司仪喊出了名字最后一个字,唯有这个字的声响一直残留于我耳中。喝采变得更大声了。

我和殿下的位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所以走到钢琴前方的娇小身影清晰可见。我的眼睛瞪大到快裂开一般,惊讶得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

那个女孩。我在卡尔斯巴德遇到的那个女孩,口中哼唱〈快乐颂〉的那个女孩。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她的一头红发彷佛在熊熊燃烧。褐色的双眸骄傲地凝视观众,探出深红色礼服的手脚有如梦幻纤细地令人感到不安。

她不朝观众敬礼,就坐上钢琴椅。观众如雷般的掌声因为她高举的双手而嘎然而止。

我整个人坠入混乱的深渊。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不,我当然期盼过她就在维也纳。既然她知道尚未发表的名曲,可以推测她与作曲者可能有密切的关系。

但是,但是——

我拿出门票,再次确认最后一名演出者的名字。

她娇小的双手落在键盘上。这个时代的钢琴和现代钢琴的黑白键位置相反,所以她白皙的手指仿佛蝴蝶般轻快的飞舞于黑键上。键盘上散落她所敲击出的旋律火花,而我的眼睛已经无法离开她的侧面。每一个声音都降落于我的肌肤之后又融化、滑落,彷佛置身于温暖的雪片降落的天空下。

虽然不知道她出场之前有几位演奏者出场,但是看气氛也明白现场的听众已经不记得刚刚那些演奏家了。每结束一首曲子,观众的掌声就更加热烈。

我缩起身子,心想对方究竟怎么了。在众人毫不保留的掌声与赞美中,心中的烦躁几乎要扭断我的身体。为什么她拥有如此高超的技术,却净弹一些无聊的曲子呢?

不过,我马上就明白她的用意何在。她是把之前每位演奏家最拿手的曲子,一首一首加上过多的装饰音而随兴演奏。结果就像在干巴巴的年轮蛋糕上洒满高级白兰地与巧克力一样,难怪大家如此开心。但是我越听越生气:为什么要把力量用在这种地方呢?

萨里耶利的奏鸣曲终告结束。她放下双手的瞬间就传来观众如雷的掌声,音乐厅的天花板彷佛要掀起。现场出现几名起身致意的观众,鲁道夫殿下甚至感动到双眼含泪。但是,我的心却愈来愈冰冷。

她突然转过头来凶恶地凝视观众,当时彷佛有一刻与我四目相对。

然而下一个瞬间,掌声和喝采嘎然而止。

因为台上的她正仰头朝水晶吊灯大笑。

笑声彷佛想起如何狩猎的野猫,高傲而残忍。全场的气氛也因此降到冰点。

「真是太可笑了!维也纳的贵族原来品味也不过如此!我刚刚演奏的曲子有哪里值得喝采了?不过是把敌手落伍的演奏轮流挖苦了一番。极尽可能地增加装饰音,极尽可能地拉长装饰奏,你们就像听到铃声的猫一般兴奋!所谓的音乐之都所流行的音乐不过是这点程度,真是可笑!只要舞会时听到华尔滋舞曲的节拍,就算是猴子演奏的也不会被你们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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