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兴的沉默充斥演奏会场,听众们开始互望和低语。她又发出了一声嘲笑。
「接下来我要演奏的是真正的音乐。如果你们的灵魂还有一丝热情,就醒来接受我的挑战吧!这是宣战的钟声!」
她举起双手竭尽全力敲打键盘,开头彷佛将世界劈开两段的激烈C小调和弦,响彻我的意识深处。
我在那一瞬间顿悟了。
非常确切地顿悟了。
第八号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一乐章「极缓板—精神抖擞的快板」。一连串遭到践踏的宁静和弦,彷佛送葬的跫音。
没错,就是她,她就是贝多芬。
当第二乐章降A大调的慢板开始时,我因为无法继续忍耐而离席。我朝惊讶的鲁道夫殿下点头示意,就快速地离开演奏会场。走在走廊上时,我自己也数不清究竟有几次差点被背后传来的琴声拉回大厅。
我走出歌剧院,坐在面对黑暗路面的石阶上。
她的琴声像血浆般附着于我的耳膜上,就连我低头呼出的气息都黏着她的曲声。
我拉平在无意识中捏烂的门票。
不管我确认几次,演奏者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还是Beethoven。
我一边凝视倒映在莫尔道运河上的街灯,一边将白色的气息呼在自己手上。
居然是本人。
「为什么呢?」
我面对冰冷的夜空喃喃低语,白色的气息凝结于空气。
贝多芬在这个时候应该是三十岁的大叔,为什么会变成小女孩呢?真是太奇怪了。两人的姓氏相同,应该是妹妹或侄女吧?
但是,这样的自问自答也只是在我心中发出空洞的回音。因为我从心底深深相信,能够弹出如此撼动人心的琴声,又拥有贝多芬这个娃氏的音乐家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人。
「梅菲,你在吧?赶快出来。」
「我就在您身边。」
我身边传来女子的声音,视线的角落出现毛茸茸的大型黑色狗耳朵。梅菲不知何时紧贴着我,一起坐在石阶上。明明我们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漆黑衣物,我却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那是怎么一回事?」
「问她到底是不是贝多芬吗?」
「不是,我用听的也知道她就是贝多芬。」
「果然是我亲爱的主人。」梅菲笑着说道。
「我不介意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火车、飞船、坦克车、电话和收音机,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懂为什么贝多芬变成一个年轻的女孩了。」
梅菲露出讶异的表情。
「YUKI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立场呢?」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变成东洋来的少年就不奇怪吗?」
「啊……」
我捣住嘴巴,想了一会之后抬起头来。
对了,我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在找她。原来贝多芬的肉体也是像我一样,是来自未来的陌生人。梅菲也说过这种事情很常见,恶魔的力量充斥于欧洲四处。
「比起这件事,为什么您半途就离开了呢?您听得见吧?安可曲好像是您最喜欢的F大调变奏曲喔。我们一起回去听吧。」
「不要。」
「为什么?」
「明知故问,不要推我。」
我推开梅菲的身体,站起身来靠在大厅入口的大石柱上。
「你就那么想让我感动吗?那么想让我赶快说出结束契约的那句话吗?那你干脆自己弹钢琴给我听算了。」
当我向梅菲恶言相向时,眼前的她竟然出乎意料地低下头,寂寞地盯着脚边看。三角形的大耳朵也随之垂下,双手不安地抱陶。
「如果我做得到,我就会去做。」
她悲伤的回应让我吓了一跳。
「如果我能主动让您心动,满足您的欲望,让您迈向那一『瞬间』,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但是……」
梅菲幽暗的双眸紧盯着我。
「我是恶魔。」
梅菲又低下头去。
「所以命中注定只能匍匐于地面,吞食尘土而已。」
梅菲的声音愈来愈小,让我的心情不禁动摇。正当我想安慰她而走近她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终于让我找到了!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我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红通通的身影。原来是刚刚的少女。她推开歌剧院的双开大门,出现在我面前。身着露肩礼服的她因为走出户外而颤抖,不过还是大步朝我走来。
「你居然在我演奏到一半的时候走出去!而且还是在最高潮的时候!你到底对我的演奏有哪里不满?」
「……啊,不,我……」
我没想过对方居然会追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而且对方似乎不记得我们之前在卡尔斯巴德已经见过面了。
「我为了迎合那些程度低劣的客人,刻意把萨里耶利和克莱门蒂的曲子添加一堆装饰音,只有你一个人露出一副好像干涸井底的无聊神情。你是在等我发挥真本事吧?结果只听了一个乐章就跑掉,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咽了一口口水。慑于她的气势,我一时无法呼吸。结果就在我闭气太久而开口时,竟然脱口而出老实到近乎愚蠢的感想。
「我不是不喜欢你的音乐,其实正好相反……因为你的琴声实在太美了,我怕自己继续听下去时间会就此停止,所以才逃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对方目瞪口呆了。映照黑夜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不过对方随即转移了视线。
「……你、你在胡扯什么?」
她的手心不断上下交叠,以奇特的方式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我的确是天才,也听过无数的赞美,但这么难为情的赞美还是第一次听到。」
「有这么难为情吗?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要是一不小心太感动,梅菲真的会停止我的时间。
「你无耻不干我的事,坐在最前面却半途中跑出去是什么意思?演奏会的紧张感都被你破坏掉了。」
「啊,那是因为,嗯……对不起,因为你——」
我紧盯着她的双手,回想那双手弹奏出贝多芬最美的旋律——〈悲怆〉第二乐章「如歌似的行板」——的瞬间。
「——真的很美,美到好像灵魂要被夺走一般,把我吓坏了。」
这都是梅菲的阴谋,不过受不了诱惑的我也有错。
这时我才发现对方的嘴唇颤抖,脸蛋也变得通红。怎么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你居然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出这种甜言蜜语!」
「没有啊,所以说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心话而已。」怎么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
「你究竟是谁?我看你和鲁道夫殿下一起来到会场,难道是宫廷诗人吗?你就靠着对满脑子只想谈恋爱的贵妇人说这种话赚钱吗?」怎么可能有那种工作。
「我是家庭教师,是鲁道夫殿下的家庭教师。」
她皱起了眉头。
「少骗人了,殿下跟我说过他新的家庭教师是鼎鼎大名的文豪歌德啊。」
啊,原来你认识殿下啊?那么应该就已经听说过了,我也不想在这里随便蒙混。
「嗯,所以说我就是歌德……」
对方嘴巴半开,一时无法动弹。最后,她的脸上终于露出厌恶的表情。
「一开口净是谎言!像你这种小鬼怎么可能是歌德?」
你才没资格说我!我也不想当他!
「最近流行假装文豪吗?之前去泡温泉的时候,也遇到一个自称是席勒的轻薄男子——」此时她突然闭上嘴巴,盯着我的脸瞧了一会之后又张大眼睛指着我:「不就是你吗?那时候和那个轻薄男在一起的家伙!」你现在才发现啊……「所以你也要宣称那时候的那个男人是真的席勒吗?」
「啊,嗯,他的确算是。」
不过你不相信也无所谓。
「我受够了,这下子你原本就荡然无存的可信度更是摔落谷底了。不要撒这种让人火大的谎言,我可是熟读歌德的诗集到可以背诵的程度,还为他作了好几首曲子。你怎么可能是歌德!」
是的,贝多芬也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着迷于席勒和歌德,并且为他们的诗歌谱曲。不好意思,我这种家伙就是你崇拜的作家。
「而且刚刚在这里的人不是叫你别的名字吗?」
我凝视她的脸庞。
我简直不敢置信,赶紧用眼角搜寻梅菲。仿佛化为柱子隆影而直立的恶魔,也瞪大眼睛看着少女。
「她刚刚叫你YUKI对吧?那才是你的名字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听得到?应该只有身为主人的我才感受到梅菲的存在啊。
「嗯?你被我的顺风耳给吓到了吗?」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路德维卡·冯·贝多芬!藉由音乐让世界臣服的天才,就连地球另一边的海豚叫声都听得到!」
我哑口无言,只能呆呆站着。路德维卡……路德维卡?
就在此时,歌剧院的方向传来慌张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少年的呼唤。
「——小路!小路!你在哪里?」
原来是鲁道夫殿下的声音。
「观众一直鼓掌,都不愿意回家呢!还说要顺便开签名会——」
敞开的歌剧院大门中,可以看到一头金色的发丝。蓝色的双眸先发现了我。
「歌德老师,原来您在这里!刚刚您突然跑出去都不回来,害我好担心。」
走出歌剧院的殿下,发现路德维卡之后瞪大了眼睛。
「小路跟老师在一起吗?」
可是路德维卡的惊讶不下于殿下,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问道:
「……殿下,您、您刚刚叫他歌德……?」
「对啊对啊,我之前有跟你提过吧!这位就是我的家庭教师,文豪歌德!」殿下得意洋洋地回答路德维卡。
「怎么可能!」
路德维卡发出惨叫声。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歌德?我绝不承认你是歌德!」
她最后瞪了我一眼,就快速地消失在歌剧院的大门后方了。最后只剩下我、不知所以然的鲁道夫殿下和白色的寒气。
「呃……」殿下看着我问道:「您认识小路吗?」
「不,我们也算不上认识……只是之前见过一次。殿下您又是透过何等机缘认识贝多芬的呢?」
「今年初我第一次听到小路的演奏,就完全迷上她的琴声了。之后我也参加了好几次她的演奏会,于是就熟了起来。」
殿下露出害羞的笑容继续说道:
「当我知道老师也喜欢小路的时候真的好高兴。可是小路很受欢迎,一直买不到门票。所以我之后想请她收我当徒弟。」
「……徒弟?」
「我没告诉过老师吗?其实我也会弹钢琴,不过还是业余的程度。如果成为小路的徒弟,不用去演奏会就能亲耳听到小路的演奏啦!」
「……啊!啊,啊……原来如此。」
我那时终于明了殿下的用意,同时也因为自己一开始没发现而难为情。
「……老师,您怎么了吗?」
因为我露出奇怪的表情,殿下担心地盯着我瞧。
「啊,没事,我没事。」
我终于想起来殿下是何许人也了——日后成为红衣主教的鲁道夫·约翰尼斯·约瑟夫·莱纳。他是贝多芬最亲密的赞助,不怎么会出现在音乐史以外的课本。关于贝多芬的文章中只要提到他必称「鲁道夫大公」,因此我完全没料到会是眼前可爱的金发少年。
「对了,殿下不但会弹琴还会作曲,我记得……」
「是啊,不过小路是出了名不收弟子的。大家拚命拜托也不帮人上课,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收我当弟子。」
殿下不安地喃喃低语,然后又突然看着我。
「咦?我有说过我在作曲吗?」
「啊,没有,那是……」
我思索了一会之后发现反正是幸福的未来,说了也没关系。
「殿下会以贝多芬弟子的名义名留青史。」
殿下听完我的话,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不过原先茫然的殿下,突然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咦?咦咦咦?真的吗?那就表示,那就表示!」
殿下彷佛就要长出翅膀,飞向月球般兴奋。
「这是预言对吧?太棒了!您居然为我预言了!原来小路会教我钢琴!我得更努力练习才是!」
殿下一路兴奋地小跳步回歌剧院,只剩夜晚冰冷的空气包围着我。我将背靠在石柱上,凝视多瑙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灯光。
我重新思索原来殿下就是那位鲁道夫大公,所以今后身为家庭教师的我也会和路德维卡有所关连吗?
温度与黏度各异的种种情感在我心中融合、分离,然后交错。
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我还想向她请教是如何返老还童,又是来自什么时代和什么国家。她还记得变成贝多芬之前的事吗?
她是变成贝多芬……对吧?不过名字和原本的贝多芬有些不同,我所知道的贝多芬名叫蜷德维希。难道是因为转变为女性的肉体,连名字都改成女性的名字了吗?
一股人又是怎么想的呢?这时候的贝多芬应该已经成为知名的作曲家。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更换身体的呢?如果跟我一样突然返老还童,大家也能马上接受吗?如果是在这个世界,可能性非常大。
「……那名少女……」
梅菲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对歌剧院的大门投以热情的视线。
「她居然听到我呼喊您的名讳。」
「怎么了吗?」
「YUKI是我们签约的象征,不可以随便让别人知道!」
梅菲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可是又加上这句话:
「既然如此,我只好化身为YUKI大人的模样入侵少女的梦中,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和这种事情。如此一来,她以后看到YUKI大人就只会大喊『变态』!」「变态的是你!不要把我卷进去!」「顺带一提,女人我也行,而且最喜欢倔强的红发少女了!」又没人间你。
正当我受够了梅菲的发言,转身走向寒风时,梅菲无声地滑动,抓住我肩膀,在我耳边对我说道:
「接下来,鲁道夫殿下就会经常让您听到路德维卡小姐的琴声吧?那不是很幸运吗?我也很期待喔。嘻嘻嘻。亲耳听到贝多芬本人的演奏,契约马上就结束了。」
「哪里幸运了?这是你计划的陷阱吧?故意写信给殿下,通知他我喜欢贝多芬。」
「是吗?没证据就怀疑恶魔是不好的行为喔?」因为你是恶魔啊。
「首先,殿下成为她的弟子就不需要去演奏会。如此一来,我也不需要陪殿下去参加演奏会。你的如意算盘泡汤了。」
我不需要她的琴声,只需要返老还童的情报。我拚命暗示自己,但是刚刚听到的〈悲怆〉开头的和弦又在我耳中反覆回响,久久不断。
「您以为您和她的缘分这样就结束了吗?」
梅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抚过我的脖子带来一股寒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我变成贝多芬的弟子吧?
我走到莫尔道运河沿岸的步道时突然停下脚步,栏杆下方是货船浮在运河上摇曳。
那个恶魔看穿我的意图了吧?毕竟诱惑人类是她的工作。
我当然想听贝多芬亲自演奏她创作的奏鸣曲、变奏曲、赋格或即兴曲。就连今天几乎完全错过她的演奏,都后悔到快印在心里了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没把握能战胜欲望。毕竟我身体里住着那个多愁善感的歌德。
不过这种机会不是天天都有。我没有理由打扰殿下的钢琴课,贝多芬的演奏会门票又非常抢手,这个年代也没有唱片。
安心和可惜的情绪一同咽下喉咙深处,冒出奇怪的味道。我将情绪和叹息一同呼出,走上运河旁的街道,迈向旧城区。
结果天真的我没多久就发现命运的恶意。
※
我在维也纳的住处是皇室为我租借的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相当于现代的三房二厅。对于单身的我而言,简直是浪费空间。法兰兹二世原本邀请我一同住在霍夫斯堡宫,我想到和皇室一同居住的拘谨就慎重地拒绝了。结果皇室为我租借了皇宫附近的公寓。据说这里是哈布斯堡家的财产,因此毋须房租。当初原本还要为我安排照顾生活起居的佣人,我也一并拒绝了。这个时代的上流阶级(我知道之后也很惊讶,原来歌德在威玛当到宰相,一路晋升至下等贵族!)雇用佣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是道地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人,家里有陌生人就无法放松。打扫、洗衣和煮饭还是自己来比较好,假日也可以随心所欲的休息。
因此,当那个星期六一早,走廊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时,我还是继续躲在棉被里打瞌睡。没人叫我起来,也没人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吵死了,让我好好睡啊。昨天一直陪路易莎公主聊天,都快累死了。结果骚动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来愈严重。我可以感觉到有重物撞击地板,造成建筑物的摇动。之后又传来许多粗重的说话声:「搬的时候小心点。」「这个柜子放在这里吗?」「喂,先铺地毯。」
……好像是有人在搬家。这么说来,角落的房间还空着没人住。
由于情况不允许我继续赖床,所以我决定下床去抗议。房间虽然非常寒冷,窗帘的缝隙间所洒下的阳光却明显地落在地板上。看来已经不早了。
我套上外衣,穿上鞋子,走出房间。眼前是塞满走廊的柜子和木箱。
「喂,可以请你们安静一点——」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两名高大的男子似乎在搬运一个巨大的箱子进入隔壁房间。不,不是箱子,是个心型、折掉脚横摆的钢琴。
「当心不要撞到了!不要太倾斜!琴音会走调!轻轻地,轻轻地搬!就像搬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
钢琴后方传来少女的叫声。我一时无法书语也无法动弹。等到钢琴搬入房间之后,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遮蔽物。
路德维卡和我四目相对之后,她也张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先回过神来的是她。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想回答却呛到了。
「因、因为这里是我家啊。」
「什么?」她摇动一头红发,耸起肩膀。「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明明交代殿下要找可以信任的人当邻居的!不管搬到哪里都有剽窃的家伙!结果居然搬到你这个骗子的隔壁!」
我捣住自己的脸。据说贝多芬很爱搬家——因为曾经有过作曲中的哼唱和演奏遭人窃听且擅自出版的惨痛经验,所以变得对于剽窃非常敏感,经常搬家。不过现在我深深地觉得,最大的理由应该是和房东与邻居的争吵。毕竟她是这种个性。接下来的邻居就是我了。原来如此,原来是鲁道夫殿下的介绍……我们居然还有这般缘分。
「我没撒谎,也不会剽窃你的作品。」
搬家工人的视线让我觉得很丢脸,所以我只好叹了口气如是回应。
「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歌德!」
她说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也因为搬家工人的瞪视和嫌我碍事的抱怨而不得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都还能听见对面走路、拖柜子和钉钉子的声音。
我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应该警戒。如果想多问问她,成为邻居反而是好机会。
但是,我该怎么制造询问她身世的机会呢?她对我的第一印象非常差,还说不承认我是歌德。
不过仔细回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承认我是歌德。
就算她不承认我是歌德也无所谓。我拉上床单,面对墙壁喃喃自语这句话。我既没有当歌德的自觉,也没做过什么像歌德的事。
那你呢?
你原本不是女孩子吧?你也跟我一样是被人掳来的吧?搞不好你是因为恶魔的力量,才觉得自己是贝多芬。
我想她一定觉得自己是贝多芬吧。回想起充满魄力的琴声,音乐中所饱含的热情与昂扬就是最好的证明。像我这样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人,是无法完成那样的作品的。她的琴声真的就像融化的蜂蜜般降落在我的肌肤上,甜蜜地灼伤我,撕破我的肌肤,传遍我的身体,直达我的心脏。就算我捣起耳朵,为心脏盖上盖子,她的音乐还是澡入我的体内而感动我。突强的乐声敲击我的骨髓,颤音震动我的神经。对,就像这样……
我回过神来,挺起身子。
现实生活中,我隔着墙壁就能听到她的琴声。那个女人,马上就弹了起来。口口声声说讨厌剽窃,却一点也不顾虑邻居。我一定要去抱怨。如果不肯停止这种噪音,我就要请鲁道夫殿下把她赶出去。
可是现实生活中的我却连下床也做不到,反而是紧贴着墙壁,入神地聆听模糊的琴声。这是——〈统治吧,不列颠尼亚变奏曲〉,而且她还不停地随兴弹奏我所不知道的变奏。这样我哪能去抗议呢?我仰视天花板,呼出炙热的叹息。停留在胸口的矛盾情绪令我痛苦万分。如果我不离开墙壁,把脸埋在枕头里又捣住耳朵,时间也许真的会就此停住。
☆、第三幕
大家觉得一八〇〇年代的欧洲料理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欧洲料理具备悠久的历史,所以两百年前的欧洲贵族所品尝的料理应该和现代差不了多少吧?其实这都是误会,这个时代的欧洲就连宫廷料理都难吃到爆。
根据世界史老师的说法,西方的饮食文化之所以发达其实是受到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的影响。
「从法国大革命开始打破了贵族和庶民的藩篱,使得原先仅存在于宫廷的文化与技术流传到民间。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饮食。在那之前,庶民根本没吃过蔬菜。宫廷料理从此一点一滴地扩散至民间,日渐精致。」
换句话说,法国大革命之前的料理一点也不精致。我第一次看到贵族的餐桌时也愕然而惊。这个年代的宫廷料理首重外表,其次才是味道。肉类和蔬果像复古的半屏山发型一样堆得老高,上面插满不能食用的木刻、纸雕和羽毛。品尝的时候以手抓食,基本上味道冰凉清淡。
「由于民间人士展现关于料理的崭新才能,才确立料理应当味道重于外表的思考。改革之后终于得以称为饮食文化的法国料理也运用于外交上,例如为了打倒魔王拿破仑所召开的维也纳会议就是以法国料理招待欧洲各国首脑。众人赞不绝口之后,法国料理因而流传至全欧洲,更加进步。」
虽然我不觉得凡事都应该扯上拿破仑,不过现状的确如同老师所言。我身处的一八〇四年距离一八一四年召开的维也纳会议还很久,因此位于北国的德国当然是缺乏食材的美食落后国家。
我之所以搬进皇帝安排的住处时会拒绝屦用佣人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因为我想自己做饭。
※
「YUKI,再来一盘,酱汁淋多一点。」
我唯唯诺诺地接过小路递来的盘子,盛上烤猪肉,洒上香草,最后从锅里舀出酱汁淋上。
「我看到你在烤猪肉和鸡骨,又把骨头、高丽菜和切块的萝卜丢进锅里煮的时候以为你疯了,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嗯嗯嗯。」
她三口就吞掉猪肉,又没礼貌地拿起红酒瓶直接灌酒,最后还大口咀嚼夹了起士的面包。娇小的身躯是怎么塞进这么多的食物呢……不,重点不是她的食量。
「那个啊,小路!」
「干嘛?」她忙着剥开烫过的马铃薯,看也不看我一眼。不过就算像我这么容易随波逐流的人,也觉得差不多该把事情说清楚了。
「为什么你每天都跑来我家吃饭呢?」
小路仰望着我,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
「你每天不是擅自听我的演奏吗?」
「那是因为你每天擅自弹琴,而且我不刻意聆听也能听到!」
「那你擅自烹饪的香味也自然飘到我房里,我跑来吃有哪里不对了?」理由也太牵强了吧!「而且找遍全奥地利帝国也找不到比你煮得更好吃的料理。」
听到小路这么一说,我的确也满开心的。毕竟我对自己烹饪的技术还有点信心。由于这里的运输技术比我所知的欧洲历史更为发达,就连位于内陆的维也纳也能藉由发达的铁路交通获得不少食材。我煮起来也格外有劲。
……等等,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情开心的时候。
「我在酒馆跟其他音乐家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大家也都对你的手艺很有兴趣。你干脆辞掉作家,改行开餐馆吧。」
「……然后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叫我YUKI。」
梅菲以外的人叫我YUKI就好像又多了一个梅菲一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可是小路露出冷淡的眼科叵应。
「你就是YUKI,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歌德。而且你不也叫我小路吗?」
「啊……那是因为鲁道夫殿下这么称呼,我也才跟着叫。而且路德维卡又不好念。」
现在住在我隔壁房的是音乐家路德维卡·冯·贝多芬,可是我也不想承认这个矮小的女孩就是那个伟大的音乐家。
「那我也要照自己的意思叫你,希望我承认你是歌德就写篇剧本来看看。现在的你算什么?只会煮饭、当家教和写音乐评论。」
虽然不想被开心享用料理的贪吃鬼批评,但是我也无法反驳对方陈述的事实。可是我哪里错了?我只是做我会做的事啊。
「那些音乐评论就足以证明你不是歌德。就算歌德博学多闻,也不可能对音乐了若指掌。你还批判了弦乐和木管的配置不是吗?」
「所以说我只是借用父亲与祖父的知识而已,因为我出生于音乐世家。」
「你看!哪有听说过歌德一家是音乐世家的!不开口还好,越说破绽越多就是指你这种人。」
看来小路似乎不清楚现在社交界的传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熟悉沙龙之间流传的闲话。因此我无奈地向她耐心解释歌德召唤两百年之后的日本十六岁男孩来到十九世纪作为自己新的肉体,但是我不仅没有身为歌德的自觉,身心也依旧是日本的高中生。
「……总之你不是真的歌德对吧?」
小路听完之后灌了一大口红酒说道。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
「刚刚提到的音乐世家也是日本的家人对吧?」
「嗯。」
「那你就是YUKI,把你当作歌德的那些人才有问题。」
小路的话正确到令我无法反驳。果然是这样没错,一定是其他人有问题。我发现自己原本想要说服小路,结果反被小路说服而放下心中的不安。
「可是大家毫不怀疑我的身分,看到日本人的脸孔也没说什么。所以我至今都不需要耗费唇舌跟大家说明。」
「我虽然没见过日本人,不过你的长相跟我们的差距没你想像得大喔。你应该有混到这一带的血统吧?」
「啊……是吗?话说回来,我外婆好像是匈牙利人。」
「所以啦。可是据说我所尊敬的大文豪歌德是出生于法兰克福,外表是坚毅的日耳曼风格。所以看到像你这样的小鬼说自己是歌德就让我一肚子火,为什么他不选其他人的身体呢……」
我也是这么想啊……不过这家伙都不觉得转换身体很奇怪吗?
「……问你喔,替换成别人的身体是常有的事吗?」
「你自己不就是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啊,嗯,是没错啦。」
「据说拿破仑之所以能只身与全欧洲为敌,也不需要担心暗杀者就是因为已经换了六次还是七次肉体。所以他才会被称为魔人或魔王,我真想见见他。嘻嘻嘻,他的身体里塞了几樽大炮呢?我也很想看看他实际作战的样子。」
小路简直就像孩子一样——不,根本就是孩子——流露炯炯有神的目光。
「教宗据说常常显示返老还童的神迹,印度和中国的皇室也会为了长生不老而替换身体。就算歌德做出一样的行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很奇怪吧?为什么歌德做就不奇怪呢?你以为我是魔法师吗?」
「你不是写了《魔法师的门徒》吗?威玛的家里是长了手脚的扫把帮你打扫的吧?」
「那是虚构的啦!」
小路大骂:「你破坏了我的想像了!」一般人对我的认识居然是这样吗……
我开始凝视小路,话题终于转换到这个方向了。那你呢?虽然一副旁观者的语气,其实你也替换过肉体吧?
「喂,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啊,没有。」
我暂时陷入沉默。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开口,因为鲁道夫殿下、路易莎公主和周遭的人都不曾谈论过这个话题。大家似乎都觉得贝多芬本来就该是少女。所以尽管当事人就住在隔壁,我却一直无法问出口。
但是确认这点就是我来维也纳的目的,不能再逃避了。
「小路,你是怎么……返老还童的?」
她的褐色双眸流露迷惘的神色,皱起美丽的眉毛。
「你在说什么?」
……咦?
「这个以神童之名出道以来一直更新各方面最年轻的记录,人生顺遂到不行的我,为什么要返老还童呢?」
我茫然不知所措。
没有返老还童吗?我面前的少女就是那个贝多芬吗?怎么可能?这太奇怪了。
「虽然我曾经因为年幼而遭到藐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没礼貌的发问。」小路愤慨地说道。
「你几岁?」
「今年十四岁。不是我自夸,我的音乐生涯几乎和年龄等长。据说我出生时就已经在唱咏叹调了。」
我双手抱胸,回忆我所知道的贝多芬经历。的确贝多芬是从一七八〇年代之前就已经开始创作,但是小路十四岁的话就表示她出生之前已经出现贝多芬的作品。难道都没人觉得很奇怪吗?
我怀抱疑问,站在厨房思索。
「非常厉害的魔法喔。」
耳边突然出现梅菲的声音。竖着黑色三角形耳朵的恶魔躲在餐具柜的阴影中,靠着柜子对我露出高兴的表情。
什么很厉害?我无声地询问梅菲。
「让路德维卡小姐化身为音乐家贝多芬的魔法很厉害。不仅当事人认定自己是贝多芬,就连周遭的记忆也一并更改了。对方是比我的力量更强大的存在。」
我凝视梅菲的脸庞。
更改周遭的记忆?改成贝多芬是十年前出道的天才音乐少女?
有人办得到吗?算了,当我来到两百年前的欧洲和拿破仑空手打败两万人的军队时,这世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可是……
「YUKI大人,真是可惜。」
梅菲的双耳尖端分别画了两个圆。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法术,不过对方高超到让路德维卡小姐都记不得一切。看来没办法成为线索了。」
我不满地心想:这家伙看穿我的意图了吗?发现我为了逃离她和回到未来,寻找与我相同经历的人。
贝多芬几乎是我唯一的线索,现在连这条线索也断了。
我举起手,放在胸膛上。
打击最大的是其实我没有那么受到打击。我写着写着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不过最能表示我当下心情的就是这句话了。我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我真的回不去了。没办法,接下来只能在这里努力活下去了。
我并没有更加绝望是因为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我想像的不便。虽然没有瓦斯炉和电灯,但是已经有火车和电话。我也已经习惯了没有瓦斯炉和电灯的生活。歌德在这里受人尊敬,也有很多人关照我,整体生活并不差。
「是啊,也有很多开心的事呢。」
是啊,还挺开心的。
「而且还可以听到贝多芬的现场演奏。」
嗯,这是最开心的事……
我回过神来,瞪视梅菲。
该死的恶魔,居然趁机攻击我的弱点。你就希望我放弃回家,适应这个时代。等到我满足于这里的日子之后,就会一不小心说出那句话。
「除此之外,热心服务的美丽大姊姊也在您身边。」
你这家伙只会性骚扰我吧。当我差点要说出声时,小路跑来厨房把我吓得吞回这句话。
「……你在跟谁讲话?」
对了,这家伙是顺风耳,可以听到梅菲说话的声音。恶魔瞬间消失踪影。我用自言自语蒙混过去。
「嗯?」小路歪了歪头,不过又马上改变话题:「鱼煮好了吗?」
我指了指厨房角落的盖上盖子的大盘子。小路巍巍颤颤地端起盘子,放到窗边的地板上。她打开盖子之后,打开窗户。
窗外传来路面火车行驶的声音、运河上引导货船的水手歌声和教会的钟声。维也纳悠闲的午后旋律流泻而入,但是屋顶上传来一阵打乱平静的脚步声。
黑色与白色的娇小身影一一穿过窗户,冲入屋内。它们盘桓于小路的脚边,开始发出喵喵的合唱。原来是猫。
小路从怀中取出指挥棒,首先指向最大只的白猫。
「全音符(GanzeNote)!沉重的G音!」
大白猫无视于小路的呼唤,大口咬下盘中的炖鱼。小路鼓起腮帮子,接下来指向只有尾巴尖端是黑色的稍大白猫。
「二分音符(HalbeNote)!以D音支撑!」
这只猫儿也无视小路,冲向大盘子。小路气到抖动肩膀,指向下一只全黑的中型猫儿。
「四分音符(Vierteinote)!清晰的G音!」
黑猫一样无视小路,一口咬住盘里的炖鱼。下一只是全黑的小猫。
「八分音符(Achtelnote)!B音的颤音!」
小黑猫继续无视小路,冲向炖鱼。最后是一只麒麟尾的幼猫。
「十六分音符(sechzehntelnote)!降D的装饰音!」
麒麟尾的小黑猫也只是瞄了一眼小路,就跑向盘子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小路把指挥棒丢到桌上。毕竟对方是猫啊,如果是狗还有可能。
「我已经照顾它们半年了。每次搬家都跟来,好歹也对我表示一点敬意吧。喂!那是十六分音符的份啊!全音符,你这么大只去旁边一点!十六分音符,不多吃一点怎么会长大呢?」
五只或黑或自的猫儿围着盘子,幸福地吃着炖鱼。小路目不转睛地凝视它们,露出彷佛阿尔卑斯山脉白雪融化的幸福表情。
「猫咪好可爱。猫咪和纯律是天主创造的事物当中最美的。」
「你真的很喜欢猫呢。」
「和猫咪玩起来就连截稿日都会志记……」不要忘记啊,赶快工作。为什么艺术家都这么不守信呢?
我趁小路和猫儿在地上玩耍的当儿清洗碗盘。多亏维也纳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具备完善的下水道设备,不过这也比我所知的历史普及得更早。
不知为何照顾小路和猫儿的饮食起居也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忙。一次煮一大堆钣,一个人也吃不完。不过最开心的还是有人夸奖我的料理。每天和小路闲聊,也许会突然想起关于未来的记忆。我毕竟还没完全放弃回到日本的念头,现在除了小路之外也没有其他线索。
嗯,所以住在小路隔壁还是好事一桩。这样对我比较好。虽然经常传来的琴声常常扰乱我的情绪,不过隔着墙壁听还没有问题。
最近我愈来愈常说些鼓舞自己的藉口,自己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当我回到餐厅时,小路正把猫儿送出窗户。她一边拍去红衣上附着的猫毛,一边转过头来问我道:
「YUKI,赶快准备出门吧。我们要去美泉宫。」
「咦?为什么?」
美泉宫是离宫,位于维也纳市郊的丘陵。如果霍夫斯堡皇宫是政治的中心,美泉宫就是文化的中心。坦白说,其实就是为了举办舞会、演奏会或宴会的娱乐设施。路易莎公主平常住在美泉宫,但是今天不是我上课的日子。
「自从你开始写音乐评论,就出现一堆人跟我说想见你。所以我想让你见见他们,你最好趁现在了解随便插手龙蛇混杂的乐坛会发生什么下场。」
这是什么意思?音乐家找我有什么事呢?
不过……算了,同是乐坛人士,也许有人认识以前的贝多芬。搞不好我还能遇到记得小路成为贝多芬之前的人。只要有机会,就应当试试。反正今天也很闲。
走向玄关的小路突然颤抖了一下肩膀,在大门前方止步。转过头来的她露出扭曲僵硬的表情。
「……那些家伙到走廊上了。难道他们已经发现我搬到哪里了吗?」
小路颤抖的手指指着玄关。
「那些家伙是哪些家伙?」
「我从窗户逃走!你想办法把他们赶回去,我们等会在马车站集合!」
小路说完之后真的从窗户逃跑,你是要从雨水檐槽逃回隔壁房间吧?
突然走廊冒出一阵喧闹声。
「是这里吗?」「情报是真的吗?」「没错,有她的味道。」「刚刚也目击到猫了。」「嗯。」「要冲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