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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井光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这一群男子发出的喧闹声,听起来应该不只两三个人,而且发言非常粗暴。小路的表情看起来也非比寻常。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接近门扉,转动门把。

「……请问是哪位……」

我从门缝往外瞧时,突然有股力量拉动门扉,害我差点跌出去。当我拾起头来,才发现有无数只眼睛盯着我瞧。公寓走廊上挤满了打扮入时的男子,大家都身着当季法国格风的背心和斗篷。人员有老有少,共通点是属于贵族的高傲气氛。

站在队伍前方的高大青年突然接近我。对方端正的发型搭配精悍严峻的脸庞,宛如保护公主的骑士。对方俯视我说道:

「我是瓦尔舒泰伯爵,会员号码一号。」

「……啊?」什么会员?

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从瓦尔舒泰伯爵右后方往前站一步。

「我是里西诺夫斯基侯爵,会员号码二号。」

接下来是年老的白胡绅士从左后方往前站一步。

「我是洛布柯维兹侯爵,会员号码三号。」

他们身后的一行人也沸沸扬扬地大喊起来:

「荣誉的我们是会员号码一位数的亲卫队!」

「自豪的我们是会员号码二位数的突击队!」

这些人到底是谁……

「所以说你们是什么会员?」

瓦尔舒泰伯爵皱起眉头大声呐喊:

「路德维卡宝贝歌迷俱乐部!」

「……你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请回吧。」我完全不想跟这群人打交道,于是关上玄关的大门。但是这些伯爵和侯爵硬是推开门,擅自跑进屋子里来。

「喂、喂!不要随便跑进别人家里!」

「路德维卡宝贝真的会跑来这个房间睡吗?」

「不可原谅!好羡慕!不可原谅!」

「闻味道!」「找头发!」

难怪小路要从窗户逃走。

「我们在路德维卡宝贝大卖之前就是她的乐迷了!」「会长在路德维卡宝贝还在波昂的时候就成立俱乐部了!」「路德维卡宝贝一搬家,会长就会搜遍全维也纳!」会员每夸奖一句,会长就更挺起胸膛。这只是单纯的变态啊。警察都在干什么?啊,这个时代没有警察。

「到目前为止,所有接近她的男子都被我们围殴过!」

瓦尔舒泰伯爵指着我说道:

「就算是文豪歇德也不可原谅!你老实说,刚刚她在这里吧!」

我感受到生命的危机,简短地回答:

「她刚刚是在,不过不会在这个房间过夜,只是来吃午饭而已。」

「啊、啊,路德维卡宝贝刚刚用过那个盘子吗!」里西诺夫斯基侯爵推开瓦尔舒泰伯爵,指着盘子大叫。

「是。」我不该脱口而出的。

「让我舔!」「侯爵太过分了!居然一个人霸占!」「这是二号的特权!」「让我舔一口!」「我是第一个!」「我要这边的面包屑!」

十几名乐迷俱乐部的成员杀红了眼,冲向餐桌。已经忍耐到极限的我小声呼叫梅菲。

「你可以想个办法吗?」

「我可以把他们全杀了吗?」出现在身旁的女恶魔露出愉快的笑容,甜蜜地询问我。我差点就要说好。

「当心不要让他们受伤——」

下一瞬间,血气方刚的男子们突然一同消失了。

之后我听说那天有十几名贵族在冰冷的多瑙河中载沉载浮,最后终于获得救援。他们全体异口同声表示:「有条黑狗咬住我们的脖子飞向天空,丢到河里。」不过因为他们所有人都高烧感冒,证言完全不被采纳。

美泉宫建立于绿意盎然的山丘上,位于小路和我所居住的多瑙河岸地区的西南边,两地距离约五公里。皇宫两侧是金色的双翼,背后可见山影、蓝天与缕缕白云。原本是狩猎用的别墅经过多次增建,现在周围是广大的绿地,庭院中还附设动物园。

「我觉得宫殿就是一座动物园。」

小路从马车的小窗眺望远处的皇宫。

「贵族都跟猴子一样,你刚刚看到那些跑来公寓的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想起乐迷俱乐部狼狈的模样,暧昧地回应。小路鼓起腮帮子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只是疯狂喜爱我的音乐就算了,还一天到晚做出那些跟犯罪没两样的行为。剽窃一定也是那些家伙的杰作。」

「咦……?」我望着小路的脸。「不,我想应该不是。」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那些家伙连我的垃圾都要搜,一定是想剽藕。想到他们在挖掘乐谱的碎片就生气。」

不,他们只是单纯的变态而已。不过想到说明很麻烦,我就放弃了。但是这家伙看来真的不知道自己对于男人而言多么有吸引力,真是麻烦。

美泉宫的角落是宫廷剧场,小路带我来到剧场的休息室。室内装潢是华丽的洛可可风格,架子和沙发都是曲线构成的美丽造型。房间角落放了一台打开顶盖的白色钢琴。

「喔,贝多芬你来了!歌德阁下居然也一起大驾光临!」

等待我们到来的是穿着高级的半老男性,看起来似乎很神经质。金色的妹妹头搭上圆滚滚的眼睛。对方走近我之后,握住我的手上下挥动。

「敝人竟然有幸能亲眼见到伟大的文豪,果然如同传言所说年轻!」

对方每句话都彷佛演戏般夸张。

「啊,呃……」这是哪一位呢?不过现在问好像很失礼,看起来似乎是身分地位很高的人。我向早就坐在沙发上放松的小路求救,她却完全没发现我的暗示。

「敝人是安东尼奥·萨里耶利。就是那位萨里耶利!」

妹妹头露出满面的笑容说道:

「敝人就是奥地利宫廷乐长,同时也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乐坛的重镇,萨里耶利大师!胡梅尔同学、莫谢莱斯同学、苏斯迈尔同学,还有站在那边的贝多芬同学都是我的学生!」

这种事情不要自已说啊。我低头凝视褪色的金发心想: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人就是萨里耶利啊……因为描写莫札特一生的电影「阿玛迪斯」的影响,现代人只知道电影中虚构的萨里耶利。「阿玛迪斯」由于采用莫札特的曲子作为配乐,完美呈现维也纳宫廷的华丽印象和创造崭新的人物形象而红遍全世界。结果身为音乐家的萨里耶利之后脍炙人口的理由并非音乐作品,而是电影中污蔑他因为嫉妒而痛下毒手杀害莫札特的形象。其实当时的他是超人气作曲家,也是维也纳乐坛的最高权威。

「故人莫札特的儿子也是敝人栽培的!莫札特本人也可以说是敝人栽培的!敝人与莫札特真的是朋友喔!敝人是受人爱戴、受人敬重的音乐家,同时也是教育家,萨里耶利、萨里耶利,下次院长选举请务必投给萨里耶利一票!」

对方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我则是因为对方的气势而无法动弹。

「我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日本人的悲哀习性就是握了手还是忍不住要鞠躬。

「敝人拜读过歌德阁下的音乐评论,实在是太棒了!阁下的乐评可是目前乐坛的话题!」

「啊?是喔?」我当初是打算用来填报纸空间才写的。

「歌德阁下介绍的每首曲子都热卖,在销售排行榜上急速攀升!阁下真是独具慧眼啊!」原来这个时代也有销售排行榜啊……「所以,咳咳,下次请光临敝人的歌剧新作公演,敝人会为阁下准备贵宾席,麻烦阁下美言几句。」

越听越有问题喔。小路靠在沙发上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无视于萨里耶利的发言。

「阁下的评论之所以好不仅是由于文豪的优美文笔,更重要的是放眼未来的观点。身为艺术家,必须创作出能够流芳百世的作品才行。」

对方夸张的赞美让我不禁缩起身子。评论的内容不过是根据祖父的评论,而且我本来就是来自未来的人。

「敝人的众多作品在两百年之后有哪部作品受人欢迎,经常上演呢?可以向阁下讨教吗?」

哇……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拚命掩饰表情以免被发现诃穷。因为我总不能老实说只有你和莫札特吵架的谣言越传越夸张,几乎没有人记得你的作品。

「呃、呃,您的作品以歌剧居多,毕竟歌剧公演比较困难,简单的独唱曲和钢琴曲比较容易流传后世……」

「嗯?嗯……」

萨里耶利双手抱胸,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当时他的歌剧作品大受欢迎。   「所以只演唱咏叹调吗?我还是希望能够完整地公演。」

「YUKI,你就老实告诉他吧。」

坐在沙发上的小路露出厌烦的表情。

「萨里耶利老师没有任何一部作品留名历史。」

「贝多芬同学!」萨利耶利满脸通红地回过头来。「你、你、你、你毕竟还是我的学生,讲话注意一点!」

「老师虽然教导我配乐和歌曲的创作方法,却没有教我怎么创作永垂青史的作品不是吗?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你说什么?」

「当然老师会以充分栽培贝多芬之名流芳百世,这就够了。」

勃然大怒的萨里耶利彷佛连耳朵都要冒出蒸气,我已经听不懂他在嚷嚷什么了。小路居然敢对恩师这样说话,如果不是女人应该早就挨揍了吧?

正当我觉得该介入的时候,休息室的房门猛然开启。

「请问!」

随着宏亮的声音进入室内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老人。狮子般的脸庞让一头丰盈的白发望似狮子的鬃毛。

「歌德阁下在吗?」

对方扫过房间的视线彷佛格林机关枪的扫射,过于恐惧的我甚至想躲到钢琴后面。萨里耶利放弃怒视小路,转过头回应对方。

「海顿师父!您也教训贝多芬同学几句吧!对于恩师毫不抱持敬意,您究竟是怎么教育她的呢?」

老人眯起双眼,拍了一下自己壮硕的上臂。

「不用多说什么,男人就该用拳头沟通!」

「贝多芬同学是女的!」萨里耶利以不耐的口气回应。不过我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萨里耶利身上,他刚刚叫这名老人海顿吗?

我凝视老人的脸庞,对方的确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人,萨里耶利和贝多芬也应该和他颇有交情。他就是法兰兹·约瑟夫·海顿,生涯中创作了百首以上的交响曲和八十首以上的弦乐四重奏,是开启古典派音乐的伟大作曲家。

「……您是,海顿吗?」我一边后退一边询问对方。与其说我因为遇到伟人而兴奋,不如说是看到可怕的人而恐惧。那一身超乎一般音乐家的肌肉是怎么一回事?

老人凝视我之后点点头。

「是的!我是约瑟夫·海顿!」啊,果然。「是一名格斗家。」

「是作曲家吧!」我忍不住吐槽。

「我发明了一百零八种交响曲型的必杀技和八十三种弦乐四重必杀技,是创立奥地利式格斗海顿流派的伟大拳师。」

海顿师父握紧拳头,热切地说明。可是我已经想回家了:

对方的拳头突然朝向我。「阁下是剑豪歌德吧?」「我是文豪。」自己讲真是害羞。「你够格当我的对手,拔出剑吧!」「听人说话!」

「你也差不多一点,师父。」小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天到晚净做这种事,当心哪天连脑浆都练成肌肉就得放弃作曲了。师父不是为了打架,而是有事想问YUKI吧?」

「嗯,的确如此。」

海顿师父松开拳头,重新面向我。

「听说阁下来自两百年后,因此想请教我的——」

「海顿拳法并没有流传后世。」

我抢先在海顿师父说完之前回答。海顿一听就倒在地上。打击有那么大吗?

「我的最终必杀绝技〈灭世纪〉也没有流传后世吗……」

是〈创世纪〉吧?给神剧取这种好像遭到天谴的名字,教会会生气吧。

「早知如此,就多教一点格斗技给最心爱的弟子路德维卡了!路德维卡,为什么你不来我的道场了呢?」

小路耸耸肩膀。

「我明明是去学作曲,结果要我对着稻草人一天打一千拳,我当然不想再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海顿师父听到小路的回答,挑起眉毛。

「你这样也算男人吗?」「我是女的!」

休息室的房门再度开启,这次是一群年轻男子推推拉拉地走进来。

「歌德大师!」

「听说歌德大师大驾光临是真的吗?」

「喔,温泉的力量造就青春的少年容颜!那位一定是大师!」

看来这群人也是一票音乐家,每个人的眼睛都散发危险的光芒。

「欢迎大师莅临和评论我的演奏会!」

「我下个礼拜要出版新乐谱,请大师多多指教!」

「我希望下次能进入销售排行榜前四十名!」

「老师,我愿意支付收入的两成,麻烦您为我美言几句。」

我以眼神向小路求救,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在钢琴前方摊开乐谱,与萨里耶利认真地讨论:「所以说歌剧序曲的调性……」「老师的想法太古板了!如果是我的话……」

「求求大师帮助,我希望能推出人气作品!」

「我想大赚一票盖豪宅!」

「我想永垂青史,建立我自己的铜像!」

年轻的音乐家包围着我,你一言我一句。面对大家逼近我的热切贪婪,我感到一阵晕眩。这个年代还没有唱片,所以唯一销售的商品只有乐谱而已。要是能推出一首人气曲,不但可以出名还能拿到许多新工作,藉此大赚一笔。

「……呃、呃,海顿师父曲曲大卖,所以麻烦大家请教海顿师父吧。」

我拚命地转移众人的焦点。对方听到之后突然冷静下来,面面相觑。

「师父吗……」

「师父的确是畅销作曲家……」「呃,可是……」

「嗯,有问题就请教我。」

海顿师父以大拇指指着自己厚实的胸膛。

「那么?」其中一名音乐家小心翼翼地询问。「什么是畅销的秘诀呢?」

「这个问题很好!秘诀只有两个。」师父用粗大的手指比了个V。「只要做到这两点,就能成为畅销音乐家了。」

「是哪两点?」「请您告诉我们!」男子的双眸发亮。

「嗯,第一条,」师父蹲马步,手臂握拳拉回。「大方踏入对方的空间范围,打穿敌人身体的正中心!」大家想问的不是那种畅销(注:日文的畅销曲和击中发音相同),不过我大概猜到了。

「第二是并发充满气势的发声。我来示范给你们看。就是你,咬紧牙关站稳了。」

「咦?等、等一下!师父!」正巧站在海顿师父正前方的音乐家吓得一脸惨白,双手挡住睑。

「嗨——吨——!」

海顿师父大吼一声的同时,拳头也落在作曲家的肚子上。对方瞬间高高地飞向空中。

……刚刚那声大吼是怎么回事。

海顿师父以铁拳一个一个教育想逃命的年轻音乐家时,我趁乱逃出宫廷剧场。此时已经夕阳西下,阳光隐身于美泉宫的背后。我们在广大的庭院角落等待马车时,傍晚的寒风带走我们肌肤的温度。

「怎么样?你实际感受到乐坛过度的俗气了吗?」

小路在身旁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说道。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打在我的小腿上。

「啊,嗯……」我回想今天认识的音乐家们,不禁叹了一口气。「大家都很拚命呢。」

父亲的同行聚在一起通常也是在聊钱的事情,十九世纪的音乐家比他们还夸张。果然生活很辛苦吗?

「我每次一推出新曲就是当周第一名,所以不是很懂那些凡人的心理。」小路得意洋洋地说道。就算是人气畅销作曲家——萨里耶利、海顿还是贝多芬,大家也都不是正常人。也许乐坛才是动物园也说不定。

结果今天发生太多事情,都忘记要打听以前的贝多芬了。今天一点打听的时间也没有,还是下次吧。

我们一搭上终于来临的马车,小路立刻开口:

「我还想让你见一位音乐家,我们去皇家花园吧。」

「咦——还不能回家吗……」

我疲倦的叹气消失于马车的幽轧声。

美景宫位于维也纳旧城区的南侧,宫殿后方是一片苍郁的森林所包围的大型公园,也就是皇家花园。

我和小路在公园角落的红砖府邸前走下马车。小路穿过荆棘的拱型门和庭院,打开貌似沉重的杰木玄关门。

我们前来的路上,小路一直不肯告诉我见面的对象,只说我看到对方会大吃一惊。大吃一惊?而且是音乐家?毕竟我已经过过海顿和贝多棼,这个时代的维也纳应该已经没有其他会让我大吃一惊的音乐家了。这里到底是谁的家呢?

「擅自进门没关系吗?」我担心地询问小路。

「没关系,这里对外是没人住的空屋。」

没人住的空屋?

的确屋里没有生活的气息,走廊冰冷黑暗,空气中散发稻草的气味。烛台上也没有点燃蜡烛的痕迹。

最令我惊讶的是小路从厨房的地板门直接进入地下室。正当我想开口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细碎的乐声传入我耳中。

楼梯下方传来钢琴的琴声。

我追逐小路娇小的背影,走下楼梯。小路打开楼梯尽头的门扉,一道温暖的光线和轻快的旋律一同流泻而出。我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听到尖锐的旋律在一连串急躁的A小调和音上跳跃。

……第八号钢琴奏鸣曲,编号K310。

小路在入口前方回头皱眉,红色的洋装在逆光之下彷佛在燃烧。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过来啊。」

我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啊。梅菲不是说过吗?就连恶魔也无法改变已经注定的生死。

可是和第一次听到小路的琴声时一样,我的直觉应该是对的。每个音符都刺穿我的肌肤,流入我的血管。A小调的钢琴奏鸣曲在发展部时突然转调为大调,我也跟着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是单簧管五重奏曲最终乐章的新变奏,但是下一瞬间又突然转变为布拉格交响曲的主题。旋律下方出现一群不应当存在的蝴蝶翩翩起舞。要是继续前进一定会完蛋,梅菲的笑容开始出现在视线的角落。我的心灵又被音乐所感动了。

「YUKI!」

小路烦躁地呼唤我,我也只能屈服于诱惑,走进房间。

这是一问宽广的地下室,墙壁漆成淡奶油黄,天花板上插满蜡烛的烛台照亮整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是巨大的撞球台,老旧的沙发放置于墙边,墙壁上悬挂了大量的弦乐器与管乐器,右后方是定音鼓。我四处张望,继续寻找琴声的来源。

不断突然转调的演奏突然在一连串强烈的下协调音——大概是手肘粗暴地撞击琴键声中结束。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

原来钢琴位于房间的左后方。演奏者站起身来,从钢琴翼型的盖板阴影中冒出头。对方是一名年轻男子,肌肤紧致、五官端正。柔软的银发未经修饰,直抵肩膀。身上罩了一件宽松的浴袍,脸上浮现夸张的笑容。

「路德维卡!你今天也好可爱!看起来彷佛处女一般楚楚可怜,真高兴你一直为我保留你的第一次!」

一开口就是如此过分的性骚扰,连身为旁观者的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小路一脸淡然,指着旁边的我说道:

「我依照你的愿望把歌德带来了……YUKI,你知道这个低级的男人是谁了吧?」

小路的视线转移到我身上,而我则凝视男子的脸庞,无意识地点点头。虽然我的理性一直否定,但是内心深处却很肯定自己的直觉。

「喔,这位就是歌德吗?我听过传闻,不过看起来比传言更年轻。原来如此,连外表都变成东方人了。印度?中国?啊,日本?嗯,是日本对吧。日本人是怎么说?『青色的蒙古斑』吗?该不会屁股真的有青色的斑痕吧?把衣服撩起来让我看看吧!哇哈哈哈哈!」

男子走近我,毫不客气地打量我。对方毫不顾忌的失礼发言让我连生气都来不及。

「唉呀,我都还没跟你自我介绍。不过我本来就没必要特别报上名字吧?你是来自两百年之后的世界对吧?那时候的人应该还记得我是蒙受天主之爱的最强音乐家吧?」

对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我凝视对方炯炯有神的蓝色双眸低声说道:

「……莫札特……」

「对,我就是沃尔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歌德,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的确我已经死了十年以上了。」

莫札特躺在藤制长椅上,忧郁地告诉我。

音乐史上最灿烂的天才明星——沃尔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在一七九一年因病过世,享年三十五岁。最离奇的是他最后一首未完成的作品恰好是为了死者所做的弥撒曲〈安魂曲〉。由于长久以来这首曲子的委托人一直都是不明,甚至还流传出「莫札特是受死神委托而创作自己的安魂曲」。

「我能够复活也都是托安魂曲的福。」莫札特笑着说道。

复活……吗?虽然这个时代的确很混乱,不过发生复活这种事情也太夸张了。梅菲之前不是说生死有命,无法改变吗?

不过谜底马上就解开了。莫札特继续向我解释:

「因为天主对我说不准抛下未完成的安魂曲来到天国,要我回到人间完成曲子。」

面对仰头大笑的莫札特,我哑然无语。虽然不知道何者为实,何者为虚,事情倒是兜起来了。正确来说,梅菲当初是告诉我就连恶魔也无法控制生死,只有天上的那位——也就是天主才能裁定。

「这都是因为我啊。天主为了我所开的特例。」

是的,无论这名男人多么低级傲慢,他都是受到天主所爱的男人(阿玛迪斯)。所以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歌德,麻烦你别告诉其他人我住在这里。」

莫札特翻身仰躺。

「要是被人发现了,一定会有一堆人跑来。像是我太太康丝坦兹要是知道我在维也纳,一定会冲来逼我工作。我好不容易才合法地离开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另外,萨里耶利一定会跑来找我抱怨。例如叫我澄清毒杀的谣言或是要我还钱……」

「啊,我明白了。」

我环视宽广的房间,这里根本是个游戏间。房里虽然摆了乐器,但是没有纸笔也没有乐谱…誓更没有任何作曲的迹象。

「你如果想劝他难得复活了就继续作曲是没用的。」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小路似乎察觉我的视线而说道:

「我也念了好几次,因为莫札特师兄是我的憧憬、理想和目标。但是师兄现在已经没有作曲的心情,只是单纯游手好闲的人。」

「呃,啊,嗯、嗯……」

可惜的情绪和安心的心情在我心中发生奇妙的磨擦。未完成的安魂曲根据弟子和后世的研究者等音乐家增笔完成,但是没有一首作品能让听众满意。所有人都想听莫札特自己完成的版本,所以我能理解天主的心情。另一方面,听了完成版搞不好我会一不小心脱口而出那句话,导致被梅菲夺走灵魂的下场。

「我已经不想执笔,更别说是完成安魂曲了,哈哈哈!」

莫札特大笑说道:

「完成了不就得回到天堂吗?难得回到人间,又得到最想要的东西。我要一路享受到世界灭亡为止。」

最想要的东西?

「这个呀。」莫札特举起左手,弯起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圈之后右手的食指在圈圈进进出出。我皱起脸来。「我初恋的对象呀。」

谈到初恋的时候做出这么猥亵的动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初恋的对象?难道是——

就在此时,钢琴旁边的小门打开了。

「沃尔夫,有客人在吗?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好寂寞喔。」

走出房门的是一名身着睡衣的年轻女性。凌乱丰盈的白金色头发围绕夺目的美丽容颜,违遢的衣物包不住她细长的手脚。对方呼唤沃尔夫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不过她口中的沃尔夫当然不是我而是莫札特。沃尔夫冈在德文区中是非常普遍的名字。

「唉呀!」

对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小路就挑起了眉毛,小路也吓到站了起来。

「路路你来玩啦!我好想见你喔!」

她冲过去抱住小路,脸贴脸抵着小路磨蹭。被压倒在沙发上的小路慌乱地挥舞手脚。

「你真是可爱到让人想把你做成标本!皮肤又这么有弹性!」

「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不能呼吸就吃蛋糕啊。」

「你牛头不对马嘴喔!」

「牛头不对马嘴就吃奶油蛋卷啊。」

真的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我不禁凝视压倒小路又亲个不停的女子。

「玛莉,你是女生所以我才原谅你对我可爱的小路出手。不过你先把衣服穿好吧。从刚刚开始歌德就用充满性欲的眼神盯着你的美腿瞧喔。」

「我才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人!」我对莫札特怒吼。

等等,你刚刚叫她玛利?莫非这名女子就是那位——

「我来向你介绍,我的初恋情人,玛莉·安东娃妮特。」

今天我受到无数的惊吓,但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玛莉·安东娃妮特……

出生于哈布斯堡家族的悲剧王妃,在法国大革命时失去生命。

「……呃,你不是上断头台了吗?」

「是啊,」玛莉起身回应。「所以我脖子美丽的肌肤因此留下了伤痕。」

仔细一看,她的脖子上的确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等一下,问题应该不是脖子上的痕迹吧。

「所以我们一起复活了啦。」莫札特笑着说:「我要求天主如果希望我复活完成安魂曲,就要赐给我最爱的女人玛莉。」

我吃惊到无法阖上嘴。据说六岁的莫札特入宫时对七岁的玛莉一见钟情,还向她求婚。四十年之后,居然和初恋情人结为连理。而且这还是对天主颐指气使的结果?

「沃尔夫!我好高兴你让我复活喔!我也爱你喔!虽然在那之前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喔!玛莉,要抱我就等到上床全裸的时候吧!因为我只对你的身体有兴趣!哇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所以你才要求天主让我以二十岁的模样复活!多亏有你,我才能永保二十岁!真是太幸福了!」

「喔,我会永远爱你的身体,安魂曲什么的我一个音符也不会写的,就这样一路怠惰到世界的尽头吧!」

这对情侣到底在干嘛……

「胡闹就到这里。」

小路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梳理凌乱的发丝一边说道:

「师兄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带YUK来这里?不是有事情要问吗?要问就快问。」

「嗯?」

莫札特从藤椅站起身来。

「是啊,玛莉你先离席一下。你太有女人味,待在这个房间只会让我讲出色色的话题。」这不是玛莉的问题吧。

「路路,来卧室吧!我找到好几件适合你的衣服喔。」

「我不是你的纸娃娃!」

「不是纸娃娃就吃千层派啊。」

「你也稍微听我讲话啊!」

「不听的话就吃牛角面包啊。」

玛莉皇后把小路拉进卧室。反正对方不会伤害小蜷,而且也终于安静下来,应该没问题吧。我转身面对莫札特,他望向卧室的房门叹了一口气。

「小路比起小时候更加楚楚可怜,但是这十年来却连半点女人味也没增加,真希望她学学玛莉。」

「啊,对了,我有事情想请教。」

我想请教莫札特无法对刚刚那些音乐家开口的问题。就我所知的历史中,莫札特应该见过一次年少的贝多芬。

「小路,呃,从一开始……就是女孩子吗?」

这种问一半的问法连我自己讲完之后都觉得奇怪。果然莫札特听完之后歪着头问道:

「你是问我她原先就有生理期吗?」「当然不是!你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那你是要确认她原先就是处女吗?」「她当然是处女啊!」「你这么确定,难道你确认过了吗?」「你不要老是满脑子黄色思想!」

因为不停遭到莫札特行云流水般的有色发言打断,我意外地真的发起脾气来。我试着深呼吸,坐下来让自己冷静。

「……啊,对不起,我重新说明。」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我开始仔细地说明:我发现贝多芬是小女孩的时候非常惊讶,怀疑她跟自己一样是被召唤来的新肉体。

不过我没有告诉莫札特在我的世界里,贝多芬是名为路德维希的男子,毕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没听说过贝多芬返老还童。」莫札特说道:「她应该是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来到维也纳吧?从那时候就开始作曲,据说大说欢迎。原本神童是我的代名词,现在都被她抢走了。」

「……你在那之前不就过过小路了吗?」

「怎么可能,我在小路还是婴儿时就死了。第一次过到她应该是几年之前的事,总之是我已经死了之后。海顿师父说非常想引荐我一个人,于是带着小路来。那时候的小路简直就像天使一样,我跟玛莉都一见钟情……」

面对莫札特之后的告白,我几乎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果然和我所知的贝多芬生涯完全不一样,而且贝乡芬也没遇过生前的莫札特。

看来历史已经大幅度更改了。

下次问问看海顿师父吧。既然他曾经教导过年幼的小路,也许会知道什么。但是海顿师父愿意听我说话吗?好像会直接马上带去道场,以比赛为名义痛揍我一顿。越想心情越沉重。

「接下来可以轮到我发问吗?」

「呃,啊,是。」

对了,小路带我来这里原本就是因为莫札特有事想问我——

「发问是指?」

「当然是两百年之后的事。」

我也想你会问一样的问题。

「我的安魂曲结果怎么样了呢?我连一半都还没完成就撒手西归,结果发表了吗?」

「啊……呃。」

莫札特果然还是很在意。我搜寻记忆深处:最后由弟子和研究员一一加以提案补充,两百年之后也是经常表演的曲目。莫札特听完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果然我没写完也不会有事,我接下来可以毫无牵挂地继续玩耍了。」

你居然是为了这种理由向我确定,早知道就骗你说会遭到天谴。

「另一件在意的事是萨里耶利老师。」

莫札特露出更加愉快的表情询问:

「还有人在流传说我遭到他毒害的谣言吗?」

「如果复活的话,好歹帮大师澄清吧。萨里耶利老师很在意呢。」

「这就表示谣言流传了两百年的意思吧,哇哈哈哈!」

毒害不仅止于谣言,还成为电影或戏剧的情节。萨里耶利还真是可怜。

「……嗯?什么是电影?」

啊,对了,这个年代还没有电影。

就是进化的看图说故事,还有配音和配乐喔。听到我的说明,莫札特发出敬佩的惊呼。

「我的音乐用在那个叫电影的东西里吗?他们不是使用歌剧的曲子?交响曲和协奏曲也会拿来当配乐吗?嗯,可是我当初又不是为了配乐而创作那些曲子的。他们只听曲子的片段吗?两百年后的听众用这种听法还能理解我的音乐并且感动、挣扎和赞美吗?他们该不会因为这种奇怪的听法而藐视我的作品吧?」

莫札特的口气透露出执着。结果你也一样吗?我抬头仰望地下室的天花板。你也如此在意后代的评价吗?音乐家果真个个都是渴望名誉的俗辈。是时代的问题吗?还是窥视父亲、母亲和周遭音乐家的内心,就会发现其实大家都一样呢?

可是我在莫札特孩子般的清澈眼眸中看到一抹不安。海顿师父、萨里耶利和包围我的年轻音乐家也都流露相同的不安。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这么不安呢?为什么要在意死后的事情呢?

看来我是为了解决大家的疑问而来到十九世纪的小丑,所以讲一些事情逗大家开心吧。

我努力搜寻回忆,挖出祖父告诉我的逸事。

「……呃,法兰西有一位作曲冢叫莫里斯·贾尔,」

「嗯?好像没听过。」

「啊,他一百年之后才会出生。」

莫里斯·贾尔出生于二十世纪初,是知名的电影配乐作曲家,凭藉「阿拉伯的劳伦斯」等电影获得三次奥斯卡的电影配乐奖。

「他凭『印度之旅』这部电影得到第三次奥斯卡电影配乐奖,在发表得奖感言时说了这样的话。」

「好险没提名莫札特。」

……那一年除了配乐奖以外几乎都是「阿玛迪斯」大获全胜。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札特仰天大笑。

「歌德,你真是有趣!」

莫札特以大拇指抹去笑过头而流下的泪水。诸多赞美莫札特的逸事当中,我最喜欢这个故事。不过有趣的是莫里斯·贾尔而不是我。

「那我得活到那部电影上映好领奖!」居然来这招。

当我们走出莫札特家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府邸完全没入树林的浓密影子当中。原来莫札特为了避免世人发现,所以只好躲在地下室生活。不过食物要怎么办呢?还是因为天主已经赐予长生不老的能力,所以就不需要饮食呢?

「真是的,每次来这里就会搞成这副德性。」

小路鼓起了腮帮子。她被玛莉皇后拉走之后,被迫试穿十套以上的礼服和被玩弄发型。现在她头上还保留刚刚玛莉皇后摧残过的痕迹——红色的头发上别了白色的花朵。好险玛莉皇后品味不差,这副打扮很适合小路。

「那两个人究竟怎么过日子呢?他们说复活之后每天『做个不停』,到底是在做什么呢?难道是在演奏二重奏吗?怎么可能呢?玛莉弹奏乐器的技术又不怎样。」

「耶?」我不禁凝视小路的侧脸。喂,「做个不停」只有一种意思吧?就连身为高中生的我都知道喔。难道小路完全听不懂这类的话吗?所以面对莫札特的性骚扰毫下在乎不是因为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单纯因为听不懂吗?这么说来,她也误会乐迷俱乐部是为了剽窃而接近她。

「十年不曾走出地下室一步,难道不问吗?虽然我听说莫札特师兄很爱玩。要我每天过这种日子的话,我大概会抓狂。」

「完全不出门……吗?」

「据说完全不出门。海顿师父也是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吧。就算不想被世人发现,半夜也会想散个步或是远行好放松心情吧。

「算了,我实在不懂莫札特师兄在想什么,每次都只会说一些奇怪的笑话。」

小路一边眺望府邸,一边叹气地低语:

「那个人如果不那么低级、罗嗦、怪笑、自吹自擂、好色又可以热心工作的话就好了。」你这不是完全否定他吗?

由于莫札特家距离公寓不远,所以我和小路一同走在夜晚黑暗的街道。每走一步就觉得疲倦一点一滴渗入鞋底。

「你觉得今天如何呢?」

走在前头的小路回头问我。

「你终于明白平常你评论的那些家伙真正的模样了吧。你幻灭了吗?感受到你的工作有多么愚蠢了吗?」

「我自己也开始觉得满愚蠢的……可是为什么你要特地带我做这些事呢?」难道拖着我到处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吗?

小路停下脚步,不悦地皱起眉头。我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告诉过你吧?我是歌德的书迷,看到你把力气浪费在彷佛挖掘乐坛烂泥的工作上就生气。所以希望你赶快放弃这样转违的工作,回到真正艺术的道路。」

我抓了抓头。

「所以就说我不是歌德了,你自己不也这样说——」

「所以我叫你要赶快恢复成原本的歌德!」

小路又转向前方,大步往前。我也只好提起无力的脚步追赶。

有意见的话就去跟之前的歌德抱怨!我才想问他为什么要挑选像我这样跟诗词戏曲都无缘又缺乏文采与创作热情的小鬼当新的身体。

「你心里真的一点热情都没有吗?」

小路背对我说着:

「你难道都没有想对世界发表的歌曲或思想吗?我实在不敢相信有人能沉默地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路说的话当中,就属这句最刺激我。明明加快脚步就能追赶上小路,可足我却没有勇气窥探她的表情。

「和你比起来,那些俗气的音乐家好歹还为自己而活。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作品是否流传后世呢?」

我一边前进,一边凝视小路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红发。照亮我们的明明只是月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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