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许会觉得他们贪图名誉或只是无聊的虚荣心。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的音乐被忘却,再也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作品,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作品而感动。」
小路走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中提琴的拨奏。
「没人听见的音乐不算音乐,只是空气的震动。」
不可思议的是很久以前好像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是父亲还是母亲呢?音乐家们都思索同一样的问题,抱持同样的不安,却还是继续创作吧?
「……小路,你也会不安吗?」
我终于问出了口。
红色洋装的背影停在沿着森林铺设的道路转角,穿越树梢的月光照射在她转过来的脸颊上,散发银色的光芒。
「当然会不安啊。无论我多么信任自己的才能。」
她举起手来,放在胸口低声说道:
「就连如同大海般的巨匠约翰·赛巴斯丁·巴哈现在也已经被人遗忘,只有像我们这些音乐家才会收集他的乐谱。观众们一点兴趣也没有。一想到不管什么音乐都有风化的一天,我就觉得整颗心都要冻结了。」
小路沉默地低下头来,打了个寒颤,露出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何说出这种话的神情。
于是我脱口而出:
「没问题的。」
但是面对双眸往上瞟的小路,我却口吃了。
我接下来想说的不也还是转述听来的知识而已吗?就像她说的一样,我的心中没有一丝热情,也没有发表言论的欲望。我的发言没办法传达到任何人心中。
可是小路凝视我的湿润眼眸比月光还冰冷,于是我又开口了。故事内容是父亲和祖父送给我的知识。
「你不用担心。马上就会诞生一个叫做费利克斯·孟德尔颂的人,非常热心研究。他将来会召开演奏会表演巴哈〈马太受难曲〉,并且大获成功。」
小路瞪大了眼睛。
「马太……?那么难的曲子吗?」
「嗯,还因此带动全欧洲重新重视巴哈的风潮。所以音乐家是不会被遗忘的,好的音乐也不会就此消失。」
「我也想听〈马太受难曲〉!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小路褐色的双眸闪闪发亮,我不禁移开视线,沉默了下来。
「呃……还要很久以后,所以……你大概听不到吧。」
「嗯……是喔,真可惜。」小路嘟起嘴巴。「为什么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呢?明明好音乐一直存在,永不改变的啊。」
我思索了一会之后又开口:
「祖父告诉我音乐每一百五十年会进行一次改变……所以表示不经过一百五十年无法产生下一个世代的音乐。虽然音乐不变,但是人类会变。所以为了重新理解古老事物的价值,人类必须耗费那么漫长的时光吧。」
小路抬头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在月光中飘荡。
「一百五十年吗?巴哈出生以来才……嗯,还没满一百五十年。原来如此,是我们跑得太快了。也许真的是我们冲得太快,不过我不打算慢下脚步就是了。我好想赶快看到之后、之后再之后的世界。」
小路凝视自己打开的掌心,又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一百五十年之后的音乐变得怎样呢?还有我的音乐又变得怎样呢?」
小路纤细的手腕紧抱自己,低声问道。
原来如此,你也想知道自己的评价吗?原来你也很不安。
我明白了。为了让你偶尔也能放松,我就继续说下去吧。
虽然这只是从某人那里听来的知识,应该是父亲认识的一位吉他手吧。
「……以后会出现一个名叫厄尔·帕玛的人。」
沉默的小路紧盯着我的嘴唇,等待我接下来的发言。
「虽然他现在还没出生,之后会成为在美国纽奥良活动的鼓手。所谓鼓手就是专职打击乐器的演奏家。」
帕马于一九四九年参与钢琴家费兹·多明诺所录制的专辑「The Fat Man」,他在录制时第一次敲出史上首次的「Back Beat」。
「……Back Beat?」
小路反覆念着不熟悉的名称。
「嗯,这是位于纽奥良的鼓手们发明的节奏。他们自己的叫法更简单,就是『2&4』。这个名字比较好懂,就是四拍子的第二拍和第四拍以小鼓加强。整首曲子一直维持这种节拍。」
小路瞪大了双眼。你会如此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是从没听过的音乐,你能想像吗?
「Back Bea一转眼间就入侵所有乐曲,不是我夸大喔,几乎所有曲子的基础都是Back Beat。」
「所有曲子吗?一直吗?那不会很吵吗?」
「很吵啊,可是心却会变得很兴奋喔。」
你只要听了就会明白,二十世纪的音乐为了更快速深刻地打动人心,一心一意钻研节奏。你还不知道距离现代一百五十年之后所诞生的新音乐叫什么名字,就叫「Rock n' Roll」。
「原来如此,我都没想过。嘻嘻,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人聚集在什么灯光和旗帜下聆听那些音乐呢?」
小路的笑容彷佛河面反射的灿烂星空。
「其他呢?一百五十年之后的音乐还有其他进化吗?」
我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小路身上转移到公园幽暗的树林。让兴奋感消散于黑暗之中,但是另一股更加幽暗的兴奋又从更深的某处渗出。
「只有这个。」我低声说道。
「……只有这样吗?」
「嗯,唯一的进化只有这样,唯一诞生的崭新事物就只有Back Beat……其他和现在没什么不一样。」
我发觉小路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是吗?她问了我之后又转身背对我,向前迈进。我面对她的背影无声地继续说道:除了节奏之外,无论是和声、旋律或曲子的起承转合都没有任何进化。这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因为你完成了一切。所以查克·贝里唱了,米克·杰格唱了,乔治·哈林斯和杰夫·林恩都唱了同一首歌——〈摇滚过贝多芬〉(Roll Over Beethoven)。你在下一个百年和下下一个百年依旧君临乐坛,这都是因为你建立了如此伟大的丰功伟业:九首交响曲、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十六首弦乐四重奏、五首钢琴协奏曲、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跟歌剧与数不清的变奏曲、歌曲和小品。然后,然后——
死于一八二七年的三月二十六日。
一股强烈的寒气包围了我。我拉紧大衣前襟,小心翼翼地轻声追赶小路。贝多芬离开人世的时间比歌德早很多。如果真如梅菲所言,人类的寿命在这个世界也是不会改变的。我该如何度过小路死前的日子呢?继续借用祖父和父亲的知识,撰写无聊的评论,埋没在维也纳的尘嚣中吗?小路死后我又该加何度日呢?失去说话的对象,如同残渣股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呢?没人接收的话语不是语言,不过是嘴唇和喉头的震动。我能忍受这种空虚的生活吗?
唐突的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涌上心头。小路之后的人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我,她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和她连结在一起呢?
进入公寓,正要回到各自的房间时,小路从半开的房门阴影中低声说道:
「我要为刚刚的事情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咦……?」
我手握在门把上,转头望向小路的脸庞。她真的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刚刚的事情?
「我批评你的评论只是转速听来的知识……其实你改写得很好,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我抓了抓头,心想:别说啦。为什么要在我心情一团乱的时候跟我道歉呢?像平常一样继续瞧不起我还觉得比较爽快。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不要再写音乐评论了。」
「嗯……」
「因为你写评论是为了避免面对音乐时太感动对吧?」
我的手心从门把上滑落,只有站在走廊上的小路双眸闪闪发光。
为什么会被你发现呢?我无声地询问。我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为了避免梅菲接近我的灵魂,为了避免感动,我选择了评论的工作。如此一来我就能以面对玻璃柜中标本的心态接触音乐,也不需要一直拒绝鲁道夫殿下的邀约。
「只要阅读你的文章,马上就会发现了。」
小路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讲话才会如此温柔呢?
「而且……你从那之后不都没来过我的演奏会吗?」
说完之后,她露出些许害羞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啊,我怎么可能去听你的演奏会。无论我多么努力武装自己的心灵,以工作的心态去参加演奏会,都会被你优美的旋律所吞噬。其实我真的很想去,想坐在第一排聆听你的琴声。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小路似乎看透我内心的挣扎。
「既然你住在我隔壁,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恢复成原本的歌德。」
「晚安。」小路说完这句话之后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窗前有道人影。对方背对夜空,三角形的大耳朵影子彷佛寻找风声般摇晃。
「那个女孩很危险呢。」
梅菲望向窗外低声说道。坐在窗框上的她把脚挂在窗外,一阵夜风梳过她的发丝。
「她轻轻松松就踏入YUKI大人不让我进入的内心……啊啊,我好嫉妒啊。请您拥抱我,镇定我的思绪吧。」
「你可以去玩水啊。现在的多瑙河应该很冰冷吧。」
我把脱下的鞋子丢向墙边,倒在床上。
恢复成原本的歌德?别闹了,不要管我的心灵了。我可不想失去灵魂。
梅菲飞到我身边,躺在我身边。
「可是不见得都是坏事喔,您也差不多该抑制不住聆听贝多芬演奏的欲望了。」
「才没这回事。」
「也抑制不住性欲——」「滚出去!」
我一脚把梅菲踢下床。
「我本来以为SM对YUKI大人而言还太早,不过既然您希望的话……」「不要再来烦我!」「啊,您居然还要求放置的玩法。」「烦死了!」「YUKI吵死了!」小路破口大骂,还敲了一下墙壁。我瞬间安静了下来。
梅菲窃窃地嘻笑。
虽然很生气,不过梅菲说的没错。结果我每天晚上都靠在墙壁上,聆听小路的演奏。琴声因为墙壁的阻隔而模糊不清,而她练习时经常反覆弹奏相同的部分或是突然停止。我因此无法好好欣赏她的演奏,说起来也算是万幸。
如果放弃回到日本的机会,选择居住在维也纳的话……
总有一天我会受不了诱惑。现在的我大概就已经无法抑制坐在舞台前方聆听小路演奏的欲望了。
「如果您知道她现在创作的曲名,一定会兴奋的无法自已。」梅菲向我呢喃。
「我才没兴趣。」我对梅菲撒了谎。现在小路在写的曲子?是哪一首呢?我不是真正的音乐评论家,并不熟悉音乐家的创作经历。可是梅菲的话却令我非常在意。每次这种时候她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令我介意的心情。这女人跟恶魔没什么两样……虽然她的确是恶魔没错。
☆、第四幕
时至十二月,天气也变得更加寒冷。就在十二月某个阴天的早晨,我接到一通来自威玛时代交情不错的编辑所打来的电话。
『我终于发现关于席勒老师的线索了。』
『真的吗?』虽然还是清晨,我却忍不住大声呐喊。其实从很久之前,我就洽詾相关人士帮忙寻找弗里德。
『我查询所有的铁路公司,终于找到看过席勒老师的站员。据说老师是前往格里森的方向。』
恪里森……我记得是位于喘士东边的角落。这个时代还没有瑞士的存在,总之是在阿尔卑斯山里的地区,又不隶属神圣罗马帝国。弗里德究竟去那里做什么呢?去爬雪山吗?怎么可能?弗里德可没那么喜欢户外运动。
『国外吗……接下来就很难调查了。』
『嗯,不过我会问问几个认识的人。可是歌德老师……』
对方放低音量问道:
『席勒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呢?』
『……咦?』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铁路公司和站员也问了我们一样的问题。据说之前也有其他人在调查席勒老师的足迹,好像是教会的人。』
『教会吗?』
这个年代的教会不是单纯的宗教团体,而是和神圣罗马帝国并驾齐驱的庞大势力。为什么他们要调查弗里德的足迹呢?
『两位老师离开事务所之后,据说教会也曾经去调查事务所。我这阵子好不容易才从房东口中问出消息。果然一和教会扯上关系,大家嘴巴就闭得很紧。』
『我完全不知情。』
如果是我还很有可能被调查,因为我无庸置疑是和恶魔签下契约的背教者。但是为什么连弗里德也要调查呢?
『是吗……席勒老师还真教人担心。歌德老师和席勒老师什么时候会回到威玛呢?我们又创立了新刊,而且我们所有人都相信老师还会再回来的。』
我随便蒙混过去,喃喃地道谢之后就挂了电话。
对于威玛,我没有一丝留恋。毕竟当初我不是出于自愿执笔文艺评论,而且现在弗里德也不在威玛。
我望向窗外黑暗的天空,心想:弗里德,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为什么突然消失呢?又为什么遭到教会的调查呢?他当初说想出去玩,所以要去旅行。难道其实是有更复杂的理由吗?好歹打通电话给我呀。
我朝厚重的云层问道: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您想见席勒先生吗?」
梅菲在我耳边问道。视线的角落出现一对摇晃的黑色狗耳朵。看来梅菲似乎是在我肩膀高度的空中趴着休息,真是个灵活的恶魔。
「当然想,我不但有很多事情想问他,现在还担心起他来了。」我老实地回答。
梅菲把手腕和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格格地笑了。
「骗人。」
「骗什么?」
「我丝毫感受不到您对席勒先生的友谊。」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闭上嘴巴,数了一会在运河河岸搬运货物的作业员灰色的小小身影。
其实梅菲没有说错,我对弗里德丝毫没有任何友情。毕竟我们只是一起工作两个月的同事又一起去泡过温泉而已。歌德本人和席勒的感情当然相当深厚,他们会阅读彼此的作品,互相批评影响,还一起创作。两人当时的回忆应该还残留在我脑中,不过之于我只是别人的记忆。
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开始想放弃搜寻弗里德了。他就算被教会追杀,也和身处维也纳的我无关。他是歌德的好友,但不是我的朋友。既然他已经逃到国外,应该就不用找了。一不小心插手,可能还会卷入与教会相关的事件。最重要的是他说过他也不知道歌德如何呼唤我来到十九世纪。所以他应该没有任何可以让我回到未来的线索。
正好窗户左方角落出现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影子,我彷佛想躲藏般地关上窗户。梅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过,教会和我不是毫无关系,反而以出乎我意料的方式踏入我的生活中。
※
一开始的徵兆是猫。
那阵子小路似乎一直忙着创作困难的曲子,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的房间。就算我问她在写什么曲子,她也只是对我怒吼:「完成之前当然都是秘密!」穿透墙壁的琴声,总是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和弦。大家可能以为作曲是一边弹奏乐器一边创作,其实几乎都是在脑内完成。我父亲就曾经说过浴室最适合作曲。至于小路这种管弦音乐的专家可以自行在脑中组合各种乐器的声响,所以不管什么程度的交响曲都能在书桌前完成。
由于小路废寝忘食的埋头于创作,所以黑白猫儿就由我来照顾了。毕竟我只是义务性地喂食,所以早上并没有发现少了一只猫;四只猫儿向我投诉时,我也擅自以为它们只是比平常肚子更饿,所以就只是盛了更多炖鱼。
等到中午时分,小路摇摇晃晃地来到我房间。
「我终于完成最后乐章的结构……还差一步就完成了。我想作和猫咪玩耍的梦,床铺借我一下。」
「回自己房间睡。」床单上又要沾满猫毛了。
「我的房间堆满乐谱,连踩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去外面!」
生气的小路随即转身离去,真的往玄关方向走去。因为她的脚步实在太危险,我赶紧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倒在路上,我也很头大。总之在我这里吃饱了就睡一下吧。」
小路打开窗户,发出如同猫儿一般的叫声,呼喊她的友伴。黑色和白色的毛球接二连三冲进房间,我也朝厨房走去,准备料理猫咪的饲料。就在此时——
「……十六音符不见了!」
我听到小路近乎悲鸣的呐喊,转过头去就看到脸色铁青的她被四只猫咪包围。
「在哪里……被带走了?被谁?黑色?黑色的家伙?是人类吗?裙子?是女人?是男人?男人?」
小路把最大的白猫——我记得是叫全音符——举到眼睛的高度质问。是说小路能跟猫对话吗?不,重点不是跟猫讲话,谁不见了?
我这才发现—名叫十六分音符的麒麟尾小黑猫不见了。
「我想起来了,从早上就没看到它……」
「为、为、为什么不那时候就去找呢?」
路放下白猫,爬向玄关的方向。
「它们说十六分音符被人给掳走了,要、要赶快去找才行啊!」
结果爬到一半,小路就因为疲倦和饥饿所导致的晕眩而倒在地板上。
「就跟你说不行了!」
小路抓住我要扶起她的手,泪眼汪汪地说:
「YUKI,求求你!帮我找到十六分音符!它们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且十六分音符还那么小,呜……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找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思索要怎么找到一只幼猫时,突然一名男子打开窗户冲进来。
「我是乐迷俱乐部一号会员瓦尔舒泰伯爵!事情就交给我吧!」
……这里可是三楼耶。接下来是天花板出现一个洞,冒出一名男子的头。
「我是乐逃俱乐部二号会员里西诺夫斯基侯爵!我一定会找到的!」
厨房柜子的门也被打开,跑出一名男子。
「我是乐迷俱乐部三号会员洛布柯维兹侯爵!我会救出猫咪,让路德维卡宝贝感谢得抱住我!」
「……你、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跨过窗框,踏进房间的瓦尔舒泰伯爵指着我说道:
「因为我们要监视你!免得你这家伙对路德维卡宝贝做出不可原谅的猥亵行为!」「你们才是犯罪者吧?」「剽窃的家伙出现了!」小路躲在我身后大喊,猫咪们也露出利牙冲向三名跟踪狂贵族。
「啊!等、等一下!路德维卡宝贝!」「我们不是什么怪人喔!」「我们想偷的只有你的心啊!」三个变态的辩解就在猫叫声、爪子的攻击声和悲鸣中消失了。
但是,我们现在的状况的确连猫的手都想借来用(注:日本俗谚,意指非常忙碌)。我把伯爵和两名侯爵抓出公寓之后向他们确认:
「呃,你们真的会帮忙找猫吗?」
「当然啦!」「我可以为了路德维卡宝贝耗尽所有家财!」「我可以赌上一辈子!」
听起来很可靠,不过真不想拜托三个满脸被猫抓伤的人。
「你们还有很多会员吧?如果有人有空愿意帮忙——」
「我们想有时候总会发生这类事情,所以早就叫所有人待机待命!」
伯爵的话一说完,公寓付近的小巷子就跑出了几十名男子。这类事情是哪一类事情啊?虽然有他们在的确是帮了我们大忙没错。
「瓦尔舒泰会长,发生了什么事吗?」「喔,副会长也在!」「名誉的伤痕?」「你们守护了路德维卡宝贝的贞操吗?」
我不禁觉得贵族净是这种家伙,难怪平民想要发动革命了。
「那么我回去问清楚猫的事情。」
「各位会员,组织搜索队!」
「是!会长!我来搜索路德维卡宝贝的房间!」「我来搜索路德维卡宝贝的衣柜!」「我来搜索路德维卡宝贝的裙子里!」「你们差不多一点,那是我的工作!」「你们才给我差不多一点!」我忍不住大吼起来。
不过当小路带着停在手臂上、头上和肩膀上的猫儿走出来的时候,大街上的会员们马上安静地排成四列。小路泪眼汪汪地眚诉他们猫儿平常玩耍的地方和掳走猫儿的黑衣人的特征之后,会员们马上充满干劲地奔向维也纳的大街。
瓦尔舒泰会长带领大量的部下,抱着小黑猫回到公寓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路德维卡宝贝,是这只猫吗?」
的确是这只猫。我不可能认错这条分叉的尾巴。
「十六分音符!」
小路冲出公寓的大厅,从伯爵满是伤痕的手中抱起小猫。
「啊,太好了!你没事就好……怎么全身湿漉漉的呢?要赶快擦乾啊!」
小路冲回房间,踩得楼梯喀喀作响。我代替她向乐迷俱乐部的会员致谢。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老实说,我没想过他们居然可以找到,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猫的?」
「圣卡尔教堂的池塘边。」
圣卡尔教堂位于维也纳市区的南边,是巴洛克风格建筑的巨大教堂。教堂正面有个水池,小猫湿漉漉的应该是掉进池塘里了吧?
「对我而言,追踪路德维卡宝贝附着在猫咪身上的气味可是家常便饭。」
瓦尔舒泰会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会长,是我找到的!」「对啊!是靠我们的人海战术!」「是我们找遍了所有教堂!」
「你们怎么知道猫是在教堂?」
我有点惊讶地询问伯爵身后的部下。
「路德维卡宝贝形容掳走猫的人所身着的服装,怎么听都像是司祭的法袍。」会员号码个位数的年轻人如此回应。
「啊……的确小路有提到。」
身着黑色裙子的男子原来是指神父平日的装扮。那么小路说的是真的罗?原来她真的可以和猫对话……
可是,神父为什么要刻意掳走一只猫呢?
「总之俱乐部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伯爵说道:「所以由我代表成为路德维卡宝贝的猫!」「会长太卑劣了!」「居然想一个人霸占所有功劳!」
会员们又开始争吵。功劳吗?我该怎么表示谢意呢?反正打扫家里地板的时候,捡到一堆小路的头发。就送他们小路的头发吧……我居然想出这种恶劣的点子,赶紧摇摇头打消念头。
「纬之非常感谢各位,改天我会请小路再向各位致意……现在她已经累坏了。」
一如往常,会员们又开始争吵要陪小路睡或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小路。我为了把他们赶回去,耗费了一番功夫。
回到房间,发现小路已经蜷缩在地板上睡着了。红色的裙摆彷佛滴落在地板上晕开的血渍,黑猫和自猫也一同紧靠在小路的裙摆上睡觉。来自窗外的夕阳照射在小路身上,勾起思乡的情绪。
只有一只裹在毛巾里的小黑猫抬头对我小声地喵喵叫。我一方面安心到全身放松,一方面又觉得非常疲倦,于是倒在小路身边。
为了怕小路感冒和吵醒猫儿,我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小路身上。今天真是累坏了。明明不是我去找猫,却如此疲倦。
「……这张睡脸真是可爱到让人想吃掉她。」
身边突然傅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梅菲跪在我身边,紧盯小路的脸庞。夕阳下的红黑对比彷佛希腊悲剧的结尾,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真是一点戒心也没有,居然在您的房间呼呼大睡。这可是您的好机会呢!」
「什么好机会?她可是听得见你的声音,你要小心点。」
「您是要我那种时候不可以发出喘息声吗?」
「我哪有说那种话?」不要害我大喊!小路不是在睡觉吗!
「先不谈这个,」
梅菲突然朝小路伸出双手。正当我觉得不知所以,想要阻止她时,才发现她的手其实是伸向裹在毛巾里的小黑猫。恶魔的手松开毛巾,抱起微湿的小猫。
「……梅菲?」
就算我呼喊她,她还是沉默地凝视小猫的肚子。十六分音符似乎痒得扭动身子。原来梅菲可以触摸我以外的生物,我一直以为她跟没有实体的幽灵一样。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梅菲低声说道。
「什么不出你所料?」
「请您注意它的脖子底部,有一部分的毛被剃掉了,看得出来吗?」
梅菲抬起十六分音符的下巴,果然如同她所说,部分的肌肤因为剃毛而裸露出来。
仔细一看,剃除的部分呈现十字架的形状。
……十字架?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检验的结果。小猫之所以会湿漉漉的也是因为被泼洒圣水,而不是因为掉到池子里。您看,身为恶魔的我出现排斥的反应了。」
梅菲将小猫丢到地板上,向我张开手心。她的掌心泛红,好几个地方还冒出水泡。
「这是……怎么一回事?」
「教会的人怀疑这只小猫是恶魔的同伙。」
我瞪大眼睛,盯着十六分音符。小猫已经走回小路的脸附近,蜷缩在毛巾上。它的麒麟尾搔着小路的鼻尖。
「因为它分叉的尾巴,所以才会引起教会的疑心。真可笑……神父们的脑袋也很可笑,居然现在还相信黑猫是恶魔的使者。」
梅菲忍不住晃动肩膀,发出邪恶的笑声。
「小心啊,我亲爱的主人。这阵子教会非常注意这栋公寓,好可怕好可怕呦……」
恶魔的声音与身影一同淡去,消失在寂静的夕阳中。哑口无语的我望着窗外染红的天空。为什么教会要注意这里呢?难道小路做了什么违背信仰的行为吗?
我翻出柜子深处的教科书,想要找出一些关于当时教会的情报。不过背后传来小路磨磨蹭蹭的声音,大概是醒了吧?我赶紧把教科书收回书包,关上柜子。
「……嗯……我睡过头了,得赶快回房间一口气完成最后的乐章才行。」
小路抓抓一头红色的长发,站了起来。她四周的猫儿也一起醒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像很担心地望着她。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十分的温暖喔。」小路环视猫儿一圈之后说道:「十六分音符没感冒吧?那么我要回去工作了。」
「你再睡一下吧……我的床可以借你用。」我如是说道。
「我不能再睡了。不赶快记录下来,充斥脑中的灵感可是会消失的。萨里耶利老师已经为我安排好乐团,我得赶快完成曲子好让大家练习。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名作,我想仔细练习之后才召开发表会。」
那么了不起的作品吗?那会是贝多芬的哪首曲子呢?
由于小路走起路来还是摇摇晃晃,于是我陪她一起走到玄关。结果发现玄关的门上夹了报纸。
我才稍微瞄到报纸第一面,就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叫声。走到走廊的小路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拿破仑·波拿巴即位,成为法兰西帝国皇帝。」
硕大的标题说明拿破仑的即位,照片上是拿破仑于巴黎圣母院就位的模样。他站在罗马教皇的前方,为自己戴上皇冠。照片中的拿破仑是一名钢铁般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法国市民发动革命打倒王权后的十五年,又自己树立了新的皇帝。
我把视线转移到小路脸上。
那么,你现在要完成的是那首曲子吗?
「怎么了?」小路歪着头问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我沉默地把报纸递给小路。小路看完第一面之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拿破仑终于当上皇帝了吗?你看,他不是由教皇戴冠,而是自己戴上皇冠!不愧是拿破仑!果然现在全欧洲只有他堪称凯萨继承人。」
我全身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让我不禁凝视小路的侧脸。
「……你怎么了?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盯着我瞧。」小路抬起头来看着我。
「……呃,没事。」我沉默了一会,看看拿破仑的照片又看看她。「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拿破仑当上皇帝啦!完全打破法兰西的共和制和革命精神什么的。」
「为什么我该为这种事情生气呢?」小路耸耸肩膀。「我不是雅各宾党的成员,而且是法兰西国民自己决定放弃共和制,又不是拿破仑废止的。所以这一切都是根据法律的决定。」
奇怪,这实在太奇怪了。贝多芬这时候应该大发雷霆才是啊。这和我所知道的历史不一样。不过,这里本来就跟我所知的十九世纪历史差距甚大。
可是,这个矛盾让我觉得是致命的差异。
「小路,你现在在创作的曲子……」
「嗯?」
「……是降E大调的交响曲对吧?第二乐章是送葬进行曲,最后乐章是变奏曲。」
小路挑起了眉毛。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你偷看了吗?」
「不、不是啦!因为我……」
「啊、嗯,嗯,因为你是未来的人……听好了,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想一路保密到首次公演,好让观众吓一跳!」
「……标题是〈波拿巴〉对吧?」
「是啊,哼哼哼,我以为大家已经知道了就生气。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长篇交响曲,所以我才用现在全欧洲最权威的人物为这首曲子命名。总有一天,我要亲自把这首曲子献给拿破仑。」
我指着报上的照片问道:
「可是拿破仑当上了皇帝……你不改标题吗?」
小路的眉毛因为惊讶而皱起。
「为什么要改?他这么一来就变得更适合这首曲子啦。」
「没、没事……」
我闭上嘴巴,再次望向即位典礼的照片。
我所知道的历史是贝多芬的第五十五号作品,也就是第三首降E大调交响曲的曲名原先是〈波拿巴〉,当初预定要献给拿破仑。但是拿破仑即位成为法国皇帝之后,贝多芬因为拿破仑的行为等于是践踏革命而愤怒,于是以近乎划破纸张的力道删去标题,重新改写为——
——〈英雄交响曲〉。
可是我眼前名为贝多芬的少女却反而赞美拿破仑的即位。
如此一来,就不会出现〈英雄交响曲〉。
为什么呢?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点也不在意飞船、火车和坦克在一八〇〇年代的欧洲陆空四处奔驰,但是却如此介意交响曲标题和史实不同。
小路突然从沉思的我手上抢走报纸。
「……这、这边才是大新闻啊!」
她指着皇帝即位的新闻下方,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帕格尼尼要来维也纳!」
照片里是好几名穿了礼服的人物,最左边坐在椅子上的是身着军装的拿破仑,旁边站了好几名身着礼服的女士。下面的注明是波拿巴家族,所以应该是拿破仑的妹妹们吧。其中一名女性穿着格外华丽,倚靠在最右边的男性身上。那名年轻男子身着绣有金色大钮扣的礼服大衣。
光是看到照片,我就感到一股寒意。
男子的肤色黝黑,一双彷佛利刃切刻出来的不祥的细长双眸。腋下夹着小提琴,然而支撑小提琴的手指宛如蜘蛛一般细长。
这名、这名男子就是——
「拿破仑的妹妹很喜欢帕格尼尼,所以他一直是拿破仑家专属的演奏家。这里写说他为了拿破仑即位要举办全欧洲的巡回演奏!这个月马上就要来维也纳了!呜呜呜呜,真是太期待了!」小路兴奋地说着:「我会使尽办法拿到票,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完工才行。YUKI,宵夜做多一点。」
小路把报纸塞回给我,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了。我站在阴暗的走廊上,重新凝视报上的照片。
尼可罗·帕格尼尼。
他是出生于义大利的传奇小提琴家,据说个性奇特、疑心病很重。为了避免自己的音乐遭人擅自流传,不收弟子也几乎不留乐谱。因此关于他本人的故事和演奏,有着各样无法分辨真伪的传说。最知名的谣言就是他高超的技巧并非人间所有,而是他将灵魂卖给恶魔的结果。
恶魔……把灵魂卖给恶魔?
我的脖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听到梅菲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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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下星期就要举办维也纳的演奏会了,场地是位于维也纳中心霍夫堡皇宫附近的卡伦多纳大门歌剧院,属于平民的小型歌剧院。演奏会当天,歌剧院入口从一早就挤满了人潮,还有好些摊贩。买卖门票的声音此起彼落,原来这个时代也有黄牛。
「帕格尼尼的演奏会非常受欢迎,我硬是拜托陛下才拿到两张票。」
鲁道夫殿下一边说,一边递出两张票。
「谢谢殿下!我的人脉完全拿不到半张票,殿下真是帮了大忙!」
小路拿走一张票,兴奋地转圈圈。殿下眯起双眼看了看小路之后,转向对我说:
「虽然我也很想听帕格尼尼的演奏,不过这张票还是让给您吧。」
「咦?不用了,没关系。殿下就和小路一起去听吧。」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殿下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不不不,殿下好不容易才拿到票,要我无视于辛苦拿到票的殿下进去听演奏会,我才很痛苦。
「我也没那么想听帕格尼尼的演奏。」
我如此向殿下说明,结果殿下反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其实有一半是实话。不过我不想听的理由和殿下认为的理由大概完全相反,稍微听一下莫札特和小路的琴声就已经非常危险了,我要是听到帕格尼尼的演奏,梅菲大概就要一边大笑一边拿着契约书跑来找我了。毕竟以演奏家来说,对方是音乐史上最厉害的人。
「我明白了……老师不喜欢义大利的演奏家吗?」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还是因为担心帕格尼尼是恶魔的谣言呢?」
鲁道夫殿下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剧场前方的摊贩其实是向今晚的听众贩卖玫瑰念珠和护身符。许多民众真的认为帕格尼尼是恶魔,所以不少听众只好买护身符求个心安。烬管如此,帕格尼尼的演奏会门票还是转眼间就销售一空。不愧是维也纳的居民,果然贪图关于音乐的享乐。
「呃,对,这也是一个原因……而且我只是担心小路所以跟来而已。我会一直在外面等到演奏会结束为止,有事的话就叫我进去吧。」
这句话就不是谎言了。因为我是真的遇到恶魔,而且也在帕格尼尼身上感受到不祥的气息。对方和拿破仑的妹妹交好一事令我非常在意,来到维也纳的时机也是个问题。为什么对万要在全欧洲如此紧张的时候来到维也纳呢?
「老师很照顾小路呢。」殿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对我说道。
「因为我们是邻居啊。如果不照顾她,她就会连饭也不吃,光靠喝红酒填肚子。」
「我好羡慕。」
「羡慕我?那家伙是最差劲的邻居了。大半夜弹钢琴扰人清梦,还会在房间洗冷水澡,搞得连走廊都湿答答的。喝醉的时候又会大声喧哗,还带猫来我房间玩。」
殿下露出苦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小路——」
「殿下!我们赶快去位子上吧!我等不及要看表演曲目了!」
小路跑回来拉着殿下的手臂说道:
「YUKI那种不解风情的家伙就不要管他了,居然放弃参加帕格尼尼演奏会的机会。」
我无法反驳,只好耸耸肩。小路朝我吐了舌头,便和殿下一起消失在歌剧院的门后。原本争先恐后购买护身符的观众们,也开始依序进场。
「明明只要您开口,门票马上就能为您弄到手。」
梅菲嘲笑我似地说道。她应该很清楚我非常想听帕格尼尼的演奏吧?如果反驳她就中了她的道,我只好沉默地倚靠在歌剧院的石墙上。歌剧院四周挤满了买不到票却又想聆听演奏会的维馋、纳市民,许多家伙想试试能不能把耳朵贴在墙上聆听演奏。针对这种小气的客人,居然有摊贩来一卖酒、烤马铃薯和香肠。不过是一名小提琴家来访,整个维也纳市都要闹翻天了。
不,对方不仅是一名小提琴家而已。
尼可罗·帕格尼尼,恶魔的小提琴家。
「恶魔!恶魔!恶魔!」「不可原谅!」「放火烧了歌剧院!」
路上传来一阵骚动。一群家伙拉着布条,举着火把和高出身高一倍的大型十字架从对面走来,歇斯底里地呐喊。
「不要让法兰西来的恶魔使用我们的剧场!」
「天谴!天谴!」
只要帕格尼尼一举办演奏会,会场附近一定会出现抗议的群众。这世上当然还有许多认为驱逐恶魔比聆听美好的音乐更加重要的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