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乐圣少女》作者:杉井光【01卷完结】 > 【书香门第】乐圣少女.txt

第 7 页

作者:杉井光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但是当查票员进入歌剧院,关上歌剧院大门时,原本呐喊天谴或是恶魔的民众也都铁青着脸退下。我觉得靠在石墙上的背彷佛化为冰块,挤在入口处的贫穷市民也以惊讶的表情互望。原先大声叫卖的黄牛陷入一阵沉默,就连摊贩冒出的白烟也仿佛结冻了。

帕格尼尼的演奏当然不可能穿透厚重的石墙,所有人一望即知。想到演奏会已经开场,我禁不住跪倒在地。到底我忍受了几回夹在后悔与安心之间的混乱呢?这里是音乐之都维也纳,这个时代还存在了许多古典派到浪漫派的知名音乐家。而且目前的我还住在其中一名最伟大的音乐家隔壁。

我真是个大笨蛋,如果想要维护平淡无味的生活,只要搬去四周都是山羊的乡下不就好了吗?

演奏会开始多久了呢?大马路上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马车。我和附近的市民看了之后都吓了一跳,因为马车上毫不避讳地装饰了蓝白红的三色旗,也就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对方居然在法兰西最大的敌国——奥地利的首都市中心展示自己的旗帜。

马车在歌剧院的旁边停下,身着军服的护卫握着一名女子的手,引导女子走下马车。我曾经在报纸的照片上看过这名女子——正是倚靠在帕格尼尼身上的女子。我记得她名叫波丽娜·波拿巴,也就是拿破仑的妹妹。她具备惊人的美貌和红艳胜鸽血的红唇,让人觉得总有些地方不像人类。

「啊,直接看马上就知道了。」

耳边传来梅菲的低语。

「那个女人,跟我是同行。」

……同行?

「她也是恶魔吗?」我打了个冷颤问道。

「是啊,不过她是使用非常原始的方式,直接抢夺对方的灵魂,附身于对方身上。这种连契约都不缔结的做法无法享受说服的乐趣,像我这样聪明高贵又美丽的恶魔是绝对不屑使用的。」

我一直凝视与护卫交谈的波丽娜·波拿巴。

「光凭照片无法辨识,不过波拿巴家大概还有其他恶魔的存在。如此一来,就能说明法国为何不断胜利了。嘻嘻嘻。」

这么说来,拿破仑本人也是恶魔吗?他能只身打倒万人军队,果然是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就在我思索的当下,波丽娜走进歌剧院的后门,我也离开了石墙。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是来迎接即将结束演奏的帕格尼尼吗?现在小路和殿下都在歌剧院里,搞不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不能只是在这里乾等。心中的不安愈来愈膨胀,同时也夹杂了一丝无法否定的喜悦——这下子我就有理由进去听帕格尼尼的演奏了。

我从黄牛手上买来价钱已经降到八分之一的站票,冲进歌剧院。

冲上歌剧院内部的阶梯,可以听到彷佛在寻找法国号的开场小号和长笛的应答,之后才是小提琴开始切切地单独拨奏。

我扶着墙壁,停下脚步。明明一点也不想哭,泪水却受到乐声的驱使而自心中的缝隙掉出。我深刻地感受到帕格尼尼的琴声宛如暴力般美丽。如果有人说他是恶魔,我也会相信的。我的心脏彷佛被琴弦包围侵蚀,明明如此危险甜蜜却无法离开也无法捣住耳朵。结果我靠在通往站票位置的门扉,一边双手紧抱自己以抵抗对方的琴声,一路听到结尾的行板。直到小提琴最后的声响仿佛坠入寂静,我才终于得以动弹,打开演奏厅的大门。

可是场内却弥漫异样的气氛。站票的客人屏息凝视舞台,前方座位的上流阶级们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舞台上呈现扇型分布的管弦乐团正中央,是一名身着燕尾服的小麦色肌肤男子。他将小提琴拿开,把琴弓放在谱架上,对众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尽管如此,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明明表演已经结束了,也没人敢拍手。

不仅是观众,就连担任伴奏的管弦乐团团员也受制于帕格尼尼的气势。因为这次公演而齐聚一堂的维也纳乐手们,一同紧张地凝视刚刚合奏的恶魔小提琴家。

「——很好。」

帕格尼尼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却饱满。

「我的音乐不需要赞美,只需要臣服。你们赶快逃跑回家,忘记我的音乐,发抖地入睡吧。记住我的名字尼可罗·帕格尼尼和魔性吧。」

「喔喔……」「恶魔,果然是恶魔……」「神啊……」

观众席传来各式呢喃,帕格尼尼露出牙齿笑了。

「奥地利的家伙,赶快去宣传吧!就说恶魔来了!今后演奏我乐曲的人将会因为诅咒而腐烂痛苦直到死去,我所带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恐惧!」

当帕格尼尼大喊的瞬间,舞台四处升起熊熊烈火。乐团的团员吓得发出悲鸣,抱着乐器逃跑。原来烧起来的是谱架,团员们眼前的乐谱被烧得一干二净。

恐惧笼罩了大厅,观众争先恐后地逃往出口;乐团团员也踢倒椅子和谱架,逃往舞台两侧。帕格尼尼的笑声又长又亮,穿透了众人的哭叫和慌张的脚步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我们会瞎掉!」「神啊,请保佑我们!」

因为跌倒而遭到践踏的民众发出哭叫声,大厅后方的大门也应声倒下。歌剧院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下,彷佛整座建筑物都随之动摇。我在人潮的混乱之中,拚命地抓住门框以免被人群冲走。

我如此坚持都是因为一楼贵宾席的正中央,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红发红衣的背影绝对是小路,握着小路的手且紧贴着小路的是鲁道夫殿下。

我冲向观众离开后空荡荡的座位。小路却站起身来严肃地凝视唯一留在舞台上的小提琴手,开始鼓掌。

孤独空虚的鼓掌,响遍彷佛枪战后的会场。

帕格尼尼皱起眉头,从舞台瞪视小路。他的表情扭曲,黑色玻璃般的光滑肌肤上露幽几条皱纹。

「为什么你不逃走?」

「为什么我要逃走?」

小路立刻回答:

「尼可罗,你的演奏比传说中的更棒啊。尽管最后的一招让人有点扫兴,不过还是值得我起立鼓掌。虽然其他无礼的客人都逃走了,要是你愿意的话,就让我来代替他们拍手,让你沐浴在赞美之下。」

「小、小路……没关系吗?」旁边的鲁道夫殿下担心地低声问道。

「吵死了,住手!」

帕格尼尼唾弃似地骂道,小路也因此停止鼓掌。

「哼,你就是路德维卡·冯·贝多芬那家伙吗?」

帕格尼尼瞪着小路,扭曲的嘴唇吐出问句。

「对了,欢迎来到维也纳。这里是音乐之都,希望你也能以音乐家的身分好好享受这里的一切。不过下次演奏会请你改成独奏或是只用钢琴伴奏。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弹琴喔。我想要聆听你的独奏。」

「不好意思,演奏会之于我只是赚取零用钱的手段而已。你没听说过我的事吗?你以为我在波拿巴家族的庇荫下,只是负责演奏而已吗?我是为了震撼维也纳而来的,难道你不害怕恶魔的陷阱吗?」

鲁道夫殿下打了个寒颤,蜷缩在座位上。小路眯起双眸回应:

「我唯一恐惧的只有失去音乐,其他什么神啊恶魔啊都跟我没关系。」

「哈哈!」

帕格尼尼面向天花板,冒出狂暴的笑声。

「很好!我就是为了夺走你的音乐而来的!」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穿过坏掉的椅子,接近舞台。这是怎么一回事?帕格尼尼刚刚说了什么?他要回答之前,舞台旁先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尼可罗,闲聊就到这里告一段落。」

对方说的是法文。脑袋里歌德的部分让我理解女子的话,但是小路大概就听不懂了。

「现在先别管那个矮个女人,先去见皇帝吧。」

是波丽娜·波拿巴。如果梅菲的话是真的,对方也是恶魔。和她四目相对时,可以发现她的确与梅菲一样,眼睛深处燃烧着地狱之火。对方也闻到同类的味道吧?瞄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特别久。

可是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转过身去,消失在舞台后方。

帕格尼尼拿起在谱架上的琴弓,再次瞪视小路。

「我主子命令今天的演奏到此为止,不过我们之后还会见面的。下次见面之前,先把你的作品整理整理,免得死后出版社为了版权而争执!啥!」

帕格尼尼大步离去时,谱架在他转身的瞬间冒出火花,化为灰烬。鲁道夫殿下因此发出一声惊呼。燕尾服的背影消失在波丽娜等待的舞台旁。

舞台再度恢复寂静时,小路暂时瞪视了空荡荡的舞台一会。我走近两人之后,先扶起鲁道夫殿下。

「……啊,老师……对不起,明明我应该要振作起来保护小路的。」

殿下一边以颤抖的声音低语,一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正当我要呼唤小路时,她面向舞台严厉地说道:

「YUKI……你也听到帕格尼尼的演奏了吗?」

「……嗯,我只听到最后的行板。」

「很美吧?」

「……我感动到几乎要流泪了。」

小路愤怒地回头,跨过损毁的椅子,大步走向大厅出口。

「这样不就好了吗?只凭音乐就好啦。什么恶魔,什么拿破仑的妹妹,什么奥地利与法兰西,为什么他不尽力让那把小提琴发出更美更清亮的歌声呢?真是太令人火大了!」

小路的声音蕴含着怒意,散发在呛人的空气中。

如同帕格尼尼所言,他在五天之后来到我们的公寓。

那时候我把自己的桌子放在窗边,利用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完成杂志的专栏。那场骚动之后,一共有三十家出版社委托我写些关于帕格尼尼演奏会的文章,当时的我还没完成所有工作。

「YUKI大人,请看窗外。」

梅菲突然出现在我耳边,向我低语。我放下笔,打开窗户,探出头四处张望。十二月的寒风彷佛要撕裂我的耳朵,不过我马上就明白梅菲话中的意思了。傍晚无人的街道上,走来一个细长的人影。

人影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是小提琴。

我赶紧冲出房间。

从大厅冲出大街,可以发现对方还远在两个十字路口之外。尽管我们距离如此遥远,我还是可以感受到对方异样的气息。来者是帕格尼尼。

道路两侧公寓的窗户都开了一条细缝,但是一发现帕格尼尼走来就马上粗暴地关上。原本在路边玩耍的孩子也在母亲尖锐的呼喊下回家,大家都赶紧锁上玄关的大门。大群的乌鸦站在屋顶土吵闹。

「恶魔!」「演奏会结束就马上滚回去!」

公寓的二楼与三楼传来辱骂的声音,还飞出了不知名的物体滚到帕格尼尼的脚边,化为烂泥。是泥块吗?可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前进,就算被丢掷腐烂的蔬菜、蛋壳和生锈的铁钉也面不改色。他跨过门口驱魔的十字架和护身符,跨过害怕的祈祷与低语,跨过敌意与恐怖,继续前进。

他来到我面前之后,终于停下脚步。

也许是因为身着黑色外套的关系,他看起来彷佛遭到雷击而碳化的树木。闪耀灰黑色光芒的双眸俯视着我。

「歌德,滚开。」

「……你来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为什么你老在贝多芬身边晃荡?」

「和我当然有关系,这里是我家。而且你和恶魔有关。」

「哼,服侍你的恶魔叫什么名字?你要让他和我对战吗?」

梅菲继续保持沉默,连气息都感觉不到。我握紧又松开几次汗湿的双手,想从帕格尼尼的表情读出点什么。果然你也知道吗?

「不想跟我打就让开,你好不容易才透过恶魔获得崭新的人生吧?每天泡温泉享受人生就好,干嘛跑出来自讨苦吃?」

「你问我为什么吗?」

我的声音凝结在喉咙深处。为什么?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我哑然无声,究竟我是为了什么跑出来呢?

「那个女人那么重要吗?哈,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杀了她。只是可能会让她再也无法演奏,对你而言正好吧?」

那句话让我全身无法动弹。

对你而言正好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你而言,又消失一个恶魔的诱惑吧?你这个胆小鬼因为害怕感动,连听我的演奏都还得隔着门听。这样对你而言不是刚刚好吗?哈,不要随便出手,好好感谢我吧。」

帕格尼尼的每句话都刺入我的脊椎,我的四肢因此僵硬,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就连对方推开我,走进公寓之后,我都还好一会无法动弹。毕竟对方说的都是实话,真相毫不留情地攻击我心中的矛盾。

「——为什么你突然跑来?」

上方传来小路的声音。我因此回过神来,奔进大厅。一路冲上楼梯,兢在三楼的走廊转角发现倒在地上的门扉。那是小路的房间,门链已经遭人切断。

「我不知道你的祖国是什么样的规矩,但是在维也纳拜访别人之前要先敲门!」

我冲进房间,看见帕格尼尼的背影和手拿琴谱的少女坐在琴椅上。遇到这般光景,就连小路脸上都稍微露出惊恐的神色。帕格尼尼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往小路一丢,纸片翩翮降落于小路脚边。

「我来宣告波丽娜·波拿巴的命令,这是法兰西政府的通知。法兰西帝国政府命令你放弃发表目前为了首次公演而练习中的〈波拿巴交响曲〉。」

我吓了一跳,望向小路。少女的脸庞也扭曲了。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法兰西政府会对我的曲子有意见?」

「因为第二乐章是送葬进行曲,那是希望拿破仑陛下死掉的曲子吧?如此一来会煽动众人敌视法兰西,所以法兰西帝国政府无法承认这种曲子,马上放弃发表。」

「蠢死了,你的主子是害怕迷信的小孩吗?」

「你这家伙才应该对自己的影响力有自觉,发表这种名为波拿巴的大型交响曲,一定会煽动民众好战的心理。」

「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要吵就让他们去吵!我可是艺术家,感动、骚动、迷乱、高亢人心或是带领听众脱离现实正是我耗尽血汗创作的理由。聆听这首曲子的奥地利人因此期盼拿破仑的死而怒吼,或是聆听这首曲子的法兰西人因为预感拿破仑的死期而哭泣度日,这都是对我的称赞或怒骂。我所该做的只是默默地接受这一切,品尝众人的评价,创作下一首作品而已。」

帕格尼尼暂时陷入沉默,我也只能茫然地站在房间入口。小路的一句一言如同嫩绿的麦叶,将我切割成碎片。

「你也一样吧?尼可罗,你也是艺术家吧?难道你不明白我刚刚说的一切吗?」

帕格尼尼突然逼近小路,单手抓住小路的领子。她娇小的身躯高高地离开琴椅,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慌慌张张地冲向帕格尼尼,抓住他的手臂。

「喂,住手!」

「一样?你说一样?」

帕格尼尼一边怒视小路,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这种人懂得我哪一点?你从一出生就受到群众的欢迎和赞美,哪里懂得我的心情!」

帕格尼尼粗暴地挥动手臂,将我推倒在地的同时将小路娇小的身躯摔在地上。

「小路!」

我爬过去,扶起仰躺的小路。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血痕,睁开颤抖的眼皮,褐色的双眸望向不祥的黑色人影。我的背后继续传来帕格尼尼的声音。

「你看看我!黝黑的肌肤、树根般的手指!生来就遭到诅咒的身体,四处都有人辱骂我是恶魔,各地的教会也都禁止我的演奏,就连听众听到我的演奏也只会发出悲鸣或祈求救赎!」

我放开小路的身体,回头望向帕格尼尼。濡湿的双眸在黑色的脸庞上燃烧着熊熊火焰。

「然后我就遇到了伟大的拿破仑·波拿巴!他告诉我尼可罗·帕格尼尼之名将一辈子遭到诅咒,死后也继续视为恶魔,所有的墓地都拒绝我的尸体。我就连死后都只能四处徘徊。」

我凝视着他的双眸。原来拿破仑告诉了你这件事。这的确和我知道的历史一致,但是——

原来拿破仑知道未来?所以他果然是恶魔从未来带来的人类吗?

遭受诅咒的小提琴家转而望向我。

「歌德,你也是来自未来吧?」

我轻轻地点头,努力抵抗帕格尼尼的气势。

他刚刚说「你也」,他的确这么说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刚刚说的话,也就是陛下说的话是正确的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棺材在义大利各地徘徊了五十年以上。你终于得以在帕尔玛的墓地安息时,已经是十九世纪末期了。

「因此拿破仑大人要我跟随他——」

帕格尼尼的声音呈现干燥、无机质。

「拿破仑大人要我加入他的麾下,尸骨无存地奉献给法兰西!所以我将自己的一切灵魂都奉献给拿破仑大人,化身为恶魔。」

帕格尼尼打开小提琴盒,拿出散发不祥光芒的小提琴。那是名匠巴尔特罗密欧·瓜内里所制作的小提琴——加农。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它『加农』吗?」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小提琴的琴弦弹开,琴身分成两半。琴身的背板与侧板开始分解成几何形状的数块断片,重新组合于高速旋转的指板。原本是乐器的物体在屏息的我和小路面前,展现不可思议的转变。炮身散发黑色光芒,枪柄上雕刻了可怕的图案,更可怕的是如同尸体一般缠绕在炮身上充满骨节的黑色手指。

「——因为它就是加农炮!」

帕格尼尼大叫一声,扣下扳机。我抱紧小路,跳开原本所在的位置。炮弹爆裂的声音彷佛撕裂我的耳朵般向我袭来。身体因为爆炸的热风而漂浮颠倒,下一瞬间则是有东西撞到我的背部。撞击完全挤压出我体内的空气,我接着又掉回地面,手臂的骨头、肩膀的关节和背脊都因此而发出疼痛的哀号。

我抬起头来,一阵焦昧飘过我的鼻尖。

刚刚小路坐的地方,已经完全消失了。钢琴被炮弹的暴风吹倒,连墙壁也不剩。冰冷的夜空中,可以看到维也纳的路灯。我们脚下的地板嘎嘎作响。

我努力压制嘴唇的颤抖,试着转动脖子。

帕格尼尼正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大炮,大炮身上的木片又再度散开、变形、缩小、膨胀、分散、结合,最后恢复原本的曲线,再度化为小提琴的姿态。

刚刚的炮击把房间的墙壁,正确来说是房间靠窗部分的四分之一都给吹走了。我的脑袋终于开始理解这项事实,我体内的恶寒应该也不是单纯因为冰冷的夜风使然。

怀中的小路发出呜呜的呻吟,开始扭动身体。

「贝多芬,拿破仑陛下说过不希望失去你。所以我不会杀了你。」

帕格尼尼从一头乱发中怒视我们。

「但是如果你再不听从指示,最好要有觉悟。下次我会让你尝到比地狱更可怕的痛苦。」

帕格尼尼走出房间之后,我好一会儿都无法起身。小路也紧抓着我胸口颤抖,我可以一并感受到她心脏的悸动。楼下传来听到爆炸声的人们发出的谈话声,公寓的住户们也发出慌张的脚步声。

刚刚爆炸所引起的风力造成我背后传来一阵剧痛,往肩膀一看可以发现皱巴巴的皮肤,剧痛开始传至骨髓。我可以听到有人在敲门,大喊。

可是在我脑中回响的并不是帕格尼尼悲痛的呻吟,也不是加农炮的巨响。反而是小路比血液更炙热的一番话,让我无法动弹。

——你也一样吧?你也是艺术家吧?

☆、第五幕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到一月六日的主显节之间,教会不停地举办弥撒,管风琴和圣歌队也不断地上演清唱剧。在教会的月历上,这十二天是所谓的「圣诞季」。

这段痛苦的日子,我几乎都是趴在床上度过的。毕竟维也纳的纬度比北海道的稚内还高。虽然气候条件不至于到极地的地步,却也非常寒冷。大量的降雪让每天躲在被窝里动也不动的我几乎连骨髓都要冻结,加上每天都可以听到从远方传来圣诞清唱剧的清澈歌声与钟声,我的心情几乎掉到谷底。

当我终于可以前往霍夫堡宫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

「老师,您已经可以出门了吗?不是烧伤得很严重吗?上星期去探望您时,您还趴在床上无法动弹呢。」

我和鲁道夫殿下相隔许久才终于得以在书房相遇,对方担心地问候。

「别担心,我已经康复了。烧伤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无法动弹是因为连脚底也受伤,不得已只好窝在家里。」

「原来如此,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殿下叹了一口气。「我从年底开始也几乎足不出户,完全没心情出门散心。」

殿下凝视沾满雪片的窗户说道。书房因为暖炉的火焰而非常温暖,起雾的玻璃更加强调户外的寒冷。

「教会似乎要求音乐协会暂停演奏会,我有兴趣的演奏会全部都中止了。大雪时节又不能远游……」

「教会?为什么教会会做出这种要求呢?」我开口询问鲁道夫殿下。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帕格尼尼害的吧?对方以演奏会的名义进入奥地利,还以恶魔的力量引起骚动。卡伦多纳大门歌剧院现在也暂时封锁了。」

这些事情明明跟其他音乐家应该没关系的。

「当初为帕格尼尼伴奏的乐团团员们和观众好像也都受到非常严苛的调查,似乎是怀疑当中有法兰西的间谍。老师,教会没去侦讯您吧?」

「嗯,至少现在没有。」

「而且,」殿下放低了声音。「小路透露了一点关于帕格尼尼来到维也纳的真正目的。」

「啊,是……」

帕格尼尼是来传递法兰西政府要求停止交响曲首次公演的命令。

「帕格尼尼这个人真是可惜,具备如此高超的演奏技巧,却被迫担任拿破仑的走狗,进行一些像突击队的勾当。」

「嗯……」

我闭上嘴巴,俯视自己的脚边。

他不是被迫,而是自愿选择这条路的。宛如爬行在黑夜中,迷失方向的入。

「小路应该不会……屈服吧?」殿下叹了一口气。

「她就是这样的人。」

小路是对于创作决不啼女协的音乐傻子,就算差点被杀也是先破口大骂帕格尼尼居然将钢琴化为灰烬。第二天她马上又添购了新的钢琴,再次构思交响曲的管弦乐部分。

可是,我不觉得事情会就此划下句点。虽然连我也觉得理由很愚蠢,但是法兰西政府毕竟是认真的。他们认真地想消灭小路的新曲。

同时我所知道的贝多芬第三号交响曲是以不同的名字出现在历史上,难道这就是妥协的部分吗?小路难道是把特定的人名「波拿巴」改成不具名的「某位英雄」才得以发表吗?关于〈英雄交响曲〉的名称逸事的确虚实交错,至今也无人能确定何者为真。结果只有贝多芬因为过于愤怒而撕破乐谱封面的夸大谣言广为人知。难道这才是故事背后的真相吗?

有人打开书房的门。

「殿下在吗?」

进入书房的是一身飘逸红衣的小路,还罩了一件看似温暖的披肩。她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服四处还散落了雪花。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寒冷的天气还是因为兴奋使然。

「我听说殿下买到那本诗集了。」

小路一边抖下衣服上的雪花,一边奔向书桌。此时她才发现我的存在。

「哼……原来你也在。」

她露出厌恶的神色怒视我。

「你已经康复到可以出门了吗?」

「多亏你的福。」我也讽刺地回应。

「哼。随便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可承受不起,会睡不好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帮假歌德写安魂曲。」

小路的说法实在过分,让我回想起那夜帕格尼尼离开之后的事情。

「你干嘛擅自跑出来,又擅自的烧伤!」

小路一边愤慨地怒吼,一边用水瓮朝我的背浇水。冰冷的夜风毫不留情地吹袭失去墙壁的房间,身体的炙热与兴奋也随之冷却。看来应该是我保护小路时因为炮击而烧伤,遭到大火烧去衣例而裸露的肌肤在寒风中疼痛不堪。小路无情地拚命往我身上浇水。

「好痛!好痛!小路,我没事,烧伤没那么严重。」

「你干嘛擅自跑出来?你对我的音乐又没兴趣,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吧?」

「这跟音乐没关系!你差点就要被杀了啊!」

我起身抓住小路的肩膀。

「对啊,差点被杀的是我,又不是你。」小路推开我的手。「所以你不需要救我,还因为救我而受这么重的伤!」

「好痛好痛好痛!」

小路用力拍打我烧伤的双腿,我差点痛得昏过去。

「呃……对不起。」听到我的哀嚎,就连小路脸色都沉重起来。

来到我家的医生将我搬到隔壁的房间,在我背上涂满不知名的黏液之后,向随侍在侧的小路说明今后的照顾方式。因为医生的多嘴,结果医生回去之后小路居然发表了不得了的宣言。

「欠你人情也很烦,所以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我吓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做饭吧?」

「别把我当笨蛋,我也看过几次你做饭的样子,一点也不难啊。」

结果小路端出如同我想像,或者该说超乎我想像的可怕食物。我仔细凝视小路拿来床边的小锅,里面装了焦油般的液体和漂浮的骨头。

小路尝了一口之后,流泪说道:

「好难吃……」

那是当然的啦。

「骨头硬得不能吃。」

「骨头本来就不能吃。」

「那你干嘛煮骨头?」

那你又为什么觉得骨头可以吃呢?

「呜呜呜,我明天一定会煮得更好的。」

不不不,我靠面包、起士和培根就可以撑过去,拜托你去店里买来吧。

不仅如此,小路因为觉得黏答答的药很恶心,居然想叫猫帮我擦药;说洗好床单了,就把湿漉漉的床单往床上铺;因为希望我早日康复,就整夜对我唱自创的弥撒。第二天早上,虚弱的我拜托她说:

「小路,为了让我的烧伤早点恢复,有件事情想拜托你。这件事情只有你才办得到。」

「随你开口!」小路拍了拍自己扁平的胸膛。

「拜托你暂时先去别的地方……」

小路虽然非常愤慨,但是她的房间目前无法使用是不争的事实。在房间墙壁修补完成之前,她也只好暂时离开公寓。据说这段期间她搬去叨扰莫札特。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地上的部分还有空房间,乐器也应有尽有。虽然在莫札特家会遭到玛莉皇后的骚扰,但是考量到住宿费用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由于鲁道夫殿下经常带食物来探望,所以我一边享受相隔许久的个人时间,一边静静等待伤口恢复。

「YUKI大人,我们好久没独处了。」

果然不肯放过我的梅菲,抖动着黑色的狗耳朵出现在床头附近,喜孜孜地盯着我瞧。我和帕格尼尼对决的时候,明明一点气息也感受不到。

「嘻嘻嘻,现在的YUKI大人不但无法动弹还全身都是润滑剂。」这才不是润滑剂!你这个性骚扰恶魔究竟在想什么?「您现在想做什么呢?是吃我呢?和我洗澡呢?还是享受我呢?」不都是你吗?

「赶快把我的烧伤治好吧,对于恶魔应该轻而易举吧?」我厌烦地说道。

「不行,我只能实现您的欲望。」「这就是我的欲望啊!」我最近终于发现其实你只要觉得:我的请求无趣,就会用这招混过去吧?我不会再上当了!

「真是拿您没办法。」梅菲耸耸肩膀。「我明白了,我有办法可以在十二小时之内就让您康复。」

「那就赶快动手啊!」

「您真的要我动手吗?」

「怎样啦?」

「因为这种治疗法是我十二小时一直舔吮您的伤口。」

我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反正你就是想搞性骚扰,所以才随便说说。」

梅菲又露出邪恶的笑容。

「您要怎么证明我是说谎呢?」

光看你的脸就知道是在说谎啊!可是被这样子说,我也没有打开僵局的对策。于是我只好放弃借助恶魔的力量,静静地等待身体自然恢复。梅菲每天晚上都跑来攻击我无法动弹的地方,搞不好我放弃治疗才是正中她下怀。

两星期之后,我终于恢复步行的能力而来到皇宫,也才终于遇到了小路。

「要是交给我照顾,你早就好了……」小路喃喃说道。怎么可能?「哼,算了。殿下,您之前提过的诗集……」

「咦?啊,嗯、嗯。」

鲁道夫殿下貌似抱歉地看着我,但是在小路不停地推肩催促下,只好打开抽屉。之前提过的诗集?

「到处都销售一空,打了好多通电话才终于在汉堡的书店找到两本。」

从拍屉里拿出来的是两本相同的大本精装新书,殿下将其中一本交给小路。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谢谢殿下!哇,我好期待喔!究竟修改成什么样子了呢?我已经把旧版读到破破烂烂,都要背起来了。」

「……什么诗集?」我一开口发问,小路彷佛甩动一头红发般地用力转过头来,得意地把诗集塞到我怀里。

「弗里德里希·冯·席勒的诗集啊!他最近改写之前的作品又重新出版了!我一直都买不到,好不容易拜托陛下才找到的!」

弗里德改写了以前的诗集?那家伙离开威玛之后原来在做这种事。他一直逼我写原创作品只结果自己不过是改写以前的诗集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去泡温泉的时候,他的确说过要重新出版这本诗集。

小路突然回过神来,瞪了我一眼。

「那个在温泉乡的轻薄玉米男,我可不承认他是席勒!」是是是。

小路接下来又以陶醉的眼神翻阅诗集。

「殿下您看,这是我最喜欢的诗『快乐颂』(注:『快乐颂』原名『自由颂』)。」她一边把诗集递给殿下看,一边以纤细的手指一句一句地温柔地抚摸热爱的诗句。她用宛如作梦般的声音说道……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要把这首诗谱成乐曲,旋律跟和声我都已经想好了,可是还没有汇整适合这首诗的乐曲。这首曲子一定会成为我的最高杰作,我会让它成为全世界都传颂的名曲……

小路的笑容突然好刺眼,我不禁眯上双眼。

我知道你会做到,你的第九号交响曲也是最后一首交响曲将会高唱这首〈快乐颂〉,最后这首歌会成为统一全欧洲的赞歌。(注:〈快乐颂〉目前是欧盟的盟歌与欧洲委员会的会歌。)

但是一滴不安突然滴落在我意识中,逐渐扩散。

历史真的会如此前进吗?目前在我眼前诉说梦想的少女真的能抵达音乐史的顶点吗?毕竟我根本没听过贝多芬遭受法国政府威胁的说法,历史也已经逐渐改变。不仅如此,小路还完全无视帕格尼尼的要求。

帕格尼尼说过不会夺去小路的性命,梅菲也说过人的寿命早已注定。但是我还是打了个冷颤。这不就表示除了杀人之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吗?

「殿下!您看!这本书还附签名喔!」

小路兴奋的声音打断我不祥的想法。

「在封面内侧,而且还是亲笔签名!」

「席勒的签名?真的吗?好好喔,小路跟我交换——啊,我的也有签名!」

两人一起拆下诗集的封面比对,笑着说着。仔细一看,诗集封面的确以大胆的笔触签了约翰·克里斯多福·弗里德里希,是我熟悉的笔迹。

但是鲁道夫殿下却突然安静下来,盯着签名瞧。

「……怎么了吗?」小路惊讶地询问,殿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席勒先生的签名是您设计的吗?」

「咦?」

「『约翰』的写法,跟老师的签名一模一样呢。」

「我跟弗里德不一样,没那么认真考虑签名的事……殿下之前看过我的签名吗?」

「没有,不过您以前曾经寄信给我。」

信?

我不记得我曾经写信给殿下过喔?

「您来到维也纳之前寄给我的信,里面写了想去的观光景点、想参加的演奏会和想参观的美术品等等。」

「啊、啊,之前殿下好像提过。但是……」

我没写过那种信,还以为是梅菲捏造的。

「信收在这里……这不是您寄给我的信吗?」

鲁道夫殿下一边说道,一边从最下方的抽屉拿出一封信。我急急忙忙抽过信来确认寄件者,结果一看到名字就停止呼吸:上面的署名的确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稍微确认信中的内容,里面的确写了一堆任性的要求:想参观哪里的宫殿和教会、想直接观赏的教会圣遗物、想直接聆听哪位音乐家的现场演奏。熟悉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这是弗里德的字。」

「咦……」殿下也露出一脸迷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弗里德要瞒着我寄这种信给殿下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会搬来维也纳也是弗里德害的。那家伙擅自回覆法兰兹二世的邀请,我才会来到维也纳。寄给鲁道夫殿下这种信也是因为想逼我来维也纳吗?还是想让我听到贝多芬的音乐呢?为什么弗里德要策划这些事呢?而且计划完成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还遭到教会的调查。

遭到教会……?

我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梅菲、梅菲,出来啊!我有事情想问你,你现在马上滚出来。我虽然在内心如此呼唤,身边却感受不到一丝毫恶魔的存在。结果我的怀疑就像滴落在起雾玻璃的水滴一样,逐渐扩散。

弗里德知道我为了避免感动,刻意避开一切娱乐。所以他让我搬来维也纳,接受小路等人的刺激。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捏造假信。最后自己还失踪和遭到教会追捕。

难道弗里德知道我和梅菲之间的契约吗?

难道恶魔为了早点得到我的灵魂,和弗里德联手吗?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教会之所以会调查弗里德是因为他是恶魔的手下,所以弗里德才要逃到国外去。

怎么可能?弗里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是那种家伙。我的自问自答在脑海中回响。另一个我嘲弄我:你凭什么说弗里德不会做这种事?你知道他什么了?他是歌德的朋友,可不是你的朋友。

是啊,我对于弗里德一无所知——

「……老师,您怎么了吗?」

「……YUKI,那封信怎么了吗?」

我回过神来,发现小路和殿下从左右两侧盯着我手上的信。我赶紧把信塞回信封,还给殿下。

「没、没事,弗里德那家伙希望我在维也纳建立广大的人脉,所以才会擅自写这种信。」

我希望弗里德寄信的理由只是如此,但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刚刚说的话。如果只是希望建立人脉,为什么弗里德会突然销声匿迹呢?而且还是跑去无法联络的瑞士深山里。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我全身开始起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来到房门前却嘎然而止。

对方敲了一会门之后,响起一名半老男子的声音。

「鲁道夫殿下在吗?听说路德维卡·冯·贝多芬也在这里。」

这是我们认识的声音。听到宫廷乐长萨里耶利的声音,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在是在……请进。」

鲁道夫殿下一开口,妹妹头的萨里耶利就一脸疲倦地打开房门进来。他瞄了一眼走廊,便迅速地关上房门。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歌德阁下也在啊。」

萨里耶利不安的眼神先是看着殿下,然后是我,最后才转移到小路身上。

「路德维卡同学,这里不太方便,麻烦你过来一下。」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想马上和殿下在这里召开朗诵舍,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这是急事。」

「那就更应该马上在这里说啊。」

萨里耶利的额头上冒出青筋,但是正当鲁道夫殿下张皇失措地想要制止时,他却举起手阻止了殿下。

「刚刚法兰西帝国政府正式来函通知法兰兹二世陛下。」

萨里耶利以沉重的声音通知小路这件事。法兰西帝国政府的来函应该是指〈波拿巴交响曲〉的问题吧。事情终于发展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对立了吗?

「大概没多久就会直接通知你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先来跟你说一声。就是你正在创作的那首降E大调的交响曲。」

「我受够了。该不会连您都要我放弃演奏会吧?」

小路的口气中夹杂着叹息。萨里耶利露出彷佛直接喝下咖啡粉末的表情。

「……是的。」

「老师自己也是音乐家,居然对我说得出这种话。对于音乐家而言,乐曲胎死腹中是最大的耻辱。我相信老师您也懂得这个道理,还是对您而言宫廷乐长和弦乐协会会长的身分比艺术还重要呢?」

「就是这么一回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