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哪里练习?」公主继续问。
「就在这里呀。」小路张开双手。美泉宫是皇后与公主的居处,同时也是夜夜召开舞会与演奏会的巨大游乐设施。宫殿里具备许多合奏练习室,所以小路和乐团如同往常借用其中一间练习室继续彩排。
「咦……」公主露出担心的表情。「在这里吗?如果被发现小路和乐团的人在一起,不就马上露馅了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别假装是鲁道夫殿下的演奏会呢?」
小路得意洋洋地说道。路易莎公主歪着头思索。
「用看的比用讲的快,殿下来吧!」
「咦?等、等一下,现在?在这里吗?」
「顺便让公主和YUKI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快点!」
小路拉着殿下走向房间后方的屏风,公主哑然地目送两人。我们只能听到屏风后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如何?」
小路再度拉着殿下走回来,挺起胸膛问道。相较之下,殿下却害羞地低头无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两人居然交换衣服了。小路换上背心、长裤,用宽帽掩饰一头红发。另一方面,殿下换上红色的洋装和戴上发箍,合适得惊人。
「哥哥好漂亮……」
公主不禁脱口而出。殿下低头望着脚边,低声说道…
「我现在心情好复杂……」也是呢……而且一起换衣服就表示小路没当殿下是男人。小路继续得意地说道:
「这么一来我就能以殿下的身分前往练习室;殿下就装成楚楚可怜的我,在庭院和猫儿玩耍,努力制造不在场证明吧。」
小路一打开门,门口就涌上一群人。原来是手拿乐器的团员们,把我吓了一跳。
「你、你们干嘛全部跑来?」小路露出惊讶的表情。「又不需要来接我。」
乐团首席摸摸地中海秃的头顶说道:
「听说鲁道夫殿下很适合扮女装。」
「对对对,所以我们就很想看看。」「既然只有我们练习的时候扮女装,不这时候来就看不到了。」
殿下涨红了脸躲在我身后。
「够了!这又不是要给你们看的!赶快去练习室!」
小路踹了乐团首席的大腿一脚,又拍了一下大提琴首席的屁股。
「殿下请您安心!」乐团首席朝我身后的殿下说道:「我们会在殿下的演奏会上好好表现的!」
「毕竟薪水加了两成啊。」「以抗命的价钱来说算是便宜的了。」「如果是两倍价钱,天主也阻止不了啦。」「话不是这样说吧!」「你们安静点!要是被发现我是贝多芬就完了!」你也闭嘴啦!
乐团的成员和穿着男装的小路一同走远之后,本来以为就此沉静下来的对话居然转变成以下这些内容。
「你看到了吗?」「那真的是路德维卡的衣服呢。」「对啊,全红的裙子。」「说实话比路易莎公主还……」「你脑袋有没有问题啊?」
殿下听到这些对话之后,朝我露出求救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好像得说点什么安慰殿下,结果居然脱口而出:
「呃……没关系,很适合。」
我干嘛赞美啊?连我都忍不住马上吐自己槽。但是殿下却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
「既然老师喜欢的话……」我才不喜欢咧!
「如、如果,」公主也急忙说道:「如果老师喜欢的话,我也来扮女装!」
你本来就是女的啊。我已经搞不懂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
帕格尼尼寄信来给小路是三月的某个星期天,距离演奏会只剩一个月。虽然信封上没有标明寄件人的名字,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帕格尼尼。信封里硬实折起的信纸上绕了几圈透明的细线,可以发现是小提琴的E弦。
小路拿着还没拆开的信纸呼唤我,好像是因为很害怕自己拆开的样子。于是我拆开琴弦,打开信纸。
我可以听到凝视信纸的小路倒抽了一口气。
信的内容是印了鲁道夫殿下肖像画的演奏会海报。
表示公演日期的位置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大叉。
「……看来被发现了。」
小路表情僵硬地说道。
「嗯。」
松开手的我把海报掉在膝盖上。
自从那天以来,法兰西帝国、教会和陛下都没和我们联络。我希望是因为谎言成功,看来不会那么便宜我们的。
「如果法兰西要求中止演奏会的话,就连陛下也会知道吧。」我对小路说道。
「是啊。」
小路叹了一口气。
「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小路离开我,走向窗边。带着春天来临气息的温柔微风随同教堂的钟声一同飘进房内,小路碍视万里无云的晴空说:
「不怎么办。我们也只能装死说是鲁道夫殿下的演奏会。法兰兹二世陛下若是下定决心要阻止可爱的弟弟举办首次公演,我们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嗯……是啊。」
「对了,YUKI,门票还有剩吗?」
「有啊。」
「也寄一张给尼可罗吧。」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信纸掉在地上。寄给帕格尼尼?
「我也想让他听听〈波拿巴交响曲〉,一方面也是去年演奏会的回礼。虽然我不觉得他会来参加。不过还是试试吧。」
这家伙真是打从骨子里就是音乐家,其实我有点羡慕。
「我知道了。我会寄的……我想对方会来参加喔。」
小路露出讽刺的笑容点点头。
就算帕格尼尼当天来维也纳出席演奏会,也一定不是以听众的身分前来。这点我和小路都十分明白。
「如果对方不想听演奏的话,我会陪他的。」
听到我这么一说,挑起眉毛的小路给了我胸口一拳。
「你还想被射吗?你这么喜欢受到枪伤吗?真是变态!」
「怎么可能有这种兴趣……」我拿开小路的手。
我被神父打成蜂窝的胸口已经完全痊愈了。之所以没有生命危险是因为子弹全打在骨头上或贯穿身体,意外地避开肺脏和心脏。老天真是太厉害了,无意义地遵守注定的命运。不过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教会的家伙们最近都没出现,如果是被我的装腔作势吓到,不敢靠近就好了。
但是帕格尼尼可不是假装成恶魔就可以吓跑的对象。
「那个男人真可怜。」
小路望向远方,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有能力创造出如此美丽的音乐,其他不幸根本不算什么啊。为什么要主动去背负这些呢……最后还沦为恶魔。」
我想那是因为帕格尼尼不知道自己的音乐最后会走向何方。你也见识到那家伙的演奏会了吧?不管多有才能,那样子只会继续不幸。这样跟没人听见的音乐不是一样吗?
我想起之前缠着我想知道未来评价的音乐家。这都是因为大家很不安,因为大家很在意自己活着的证据究竟是长出新芽还是在沙中腐烂。
灵光一闪,我决定问问小路。
「演奏会的开场曲决定了吗?」
所谓开场曲是指当天演奏主要曲目之前暖场的曲子。
「干嘛突然问这个?」小路歪着头。「还没决定,毕竟也不知道当天的状况。搞不好只演奏〈波拿巴交响曲〉就得逃跑,所以我也还没确定曲目。可能会看状况从习惯的曲子里挑首序曲演奏。」
「那么我有曲子想请你演奏。」
小路惊讶地嘟起嘴巴。
「我尊重赞助者的意见,你想点哪首曲子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深处拿出书包里的智慧型手机。我一边祈祷一边装入预备用的电池,好险启动了。我把耳机插上智慧型手机,拿回房间给小路。把耳机塞入不知如何使用的小路耳中,为她启动iTunes和选曲。曲子一开始,小路就吓得跳起来。
「这、这是什么!」
小路因为第一次接触二十一世纪的技术而瞪大眼睛,不过马上就沉浸于耳机中的音乐。她两手压住耳朵,望着前方,嘴里哼着旋律、对位旋律和低音。
乐曲结束之后,小路暂时还陶醉在旋律之中。我把耳机从她耳朵中取出。
「……这是还没诞生的音乐对吧?」
我点点头。
「琴声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和声的使用方式和乐器的编排也是。嗯……」
小路跑向钢琴,马上写出刚刚听到的管弦乐总谱。明明是才听过一次的曲子,听力和记忆力都令人折服。
「不需要用乐团演奏,改编成钢琴曲之类的也可以。」
「我喜欢交响乐的版本,会想办法全部重现的。这首曲子真不错。当然钢琴独奏的部分就由我来负责!现在我突然充满干劲了!」
小路一边写谱,一边瞄着我手上的智慧型手机。
「……那个机器真是了不起,是你从两百年之后的世界带来的吗?」
「咦?啊,嗯、嗯……我可以暂时借给你。」
如果你要写出整首曲子,应该还要再听个几次吧。
不过小路抿着嘴,摇摇头。
「我已经把曲子记起来了。而且,该怎么说呢……那么简单就能接触到音乐好吗?你那个时代的人都用那种东西吗?」
我现在才觉得这家伙果然还是十九世纪的人。
「嗯,随时都可以听自己喜欢的音乐。」
「是喔,随时都可以吗?」
「就连没钱也没时间的人,都可以听到小路的交响曲喔。」
「嗯嗯嗯。」
一时之间只听得到小路记录乐谱的声音。
「我也想看看那个时代。」
小路握着笔,面向钢琴,喃喃说道:
「就算我看不到下一个时代或下下一个时代,我的音乐也能代替我看到吗?我的音乐能流传到什么时候呢?」
流传到永远喔。面对小路的背影,我无声地同答。你接下来创作的交响曲和弦乐四重奏会录音在金色的圆盘里,随着两台宇宙探测机一同飞向遥远的太空,飞向遥远的未来。就算人类全体都灭亡了,你的音乐还是会继续寻找存在于宇宙某处的听众而持续飞翔。不停地,不停地飞翔。
我走出房间,悄悄地关上房门。
历史能轻易改变,那我们能走到那个未来吗?第三号降E大调交响曲对于贝多芬和弦乐史而言都是重要的第一步,但是这首曲子已经不会照我所知的历史——也就是以〈英雄交响曲〉之名发表了。所以接下来的是我所不知道的情节,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当然也有可能会变成踏不出那一步的未来。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这么想。我们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未来才努力奋战的。
※
演奏会前一天傍晚,我们正在小路房间进行最后讨论时听到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小路!老师!」
听到对方的声音,我和小路互相凝视。这是鲁道夫殿下的声音。
一打开门,气喘吁吁的殿下就跑来进来,哭丧着脸说道:
「陛下向维也纳剧场和萨里耶利老师下令,禁止使用会场也不准派遣乐团团员。」
好比血管中被灌入冰水一般的绝望笼罩了我的全身;面无表情的小路也脸色发青,咬紧下唇,朝钢琴的椅子坐下。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谁泄漏出去的,大概都是我的……」
殿下含泪说着,我拍了拍殿下的肩膀请他坐在沙发上冷静一下。
「……这不是殿下的错。」
我低声说道。
是我们太天真了。动员几十人的乐团、剧场员工和大量的听众,当然不可能隐瞒到底;没有事先思考如何应对强硬的手段更显示了我们的思虑不周。我想法兰兹二世陛下大概更早之前就知道这场公演了。对方为了让我们无法反应,刻意挑选前一天下令中止。
小路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取下披肩,披在身上。
「你要去哪里?」连我询问的声音都听起来无精打采。
「当然是音乐协会!我直接去和对方谈判。」
小路大步迈向玄关,我为了追赶她也一同冲出房间。
在维也纳活动的音乐家几乎所有人都隶属维也纳音乐协会。协会的主要目的是提供会员安定的工作,会长是深受陛下信赖的安东尼奥·萨里耶利。
「我有责任要保障会员的生活。」
萨里耶刊把手抵在办公室的桌上,撑着头以苦涩的表情向我们解释。
「而且就算演奏会中止,陛下还是愿意支付大家双倍的薪水,退票的损失也是由国库买单。这一切都是陛下为我们着想的宽大对策,我只是负责通知大家而已。」
「难道老师没有保障音乐的责任吗?」
小路以冷淡的声音质问。
「老师这样也是音乐家吗?」
「我当然是音乐家!」萨里耶利突然撞开椅子站了起来。「听好了,贝多芬同学!如果不能保全性命、吃饱喝足、睡在温暖的床上是无法创作音乐的!像你这种人经常忘记这些事情,所以才会由我来当担任会长!刚刚军方已经连络我们了。莱茵兰的机场已经出动十架以上的军用飞船,朝奥地利飞来了。」
莱茵兰是德国西部的要冲,目前属于拿破仑的领地,设置了好几个军事要塞。也就是说飞船从法兰西的基地朝维也纳飞来吗?
「报告上说可以听到飞船集团旗舰的优秀小提琴独奏〈马赛进行曲〉。」
惊讶的我看着小路的脸庞。
帕格尼尼。帕格尼尼要来维也纳了。
「你再继续坚持下去,威胁就要成真了。你懂吗?就连你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我明白老师的话了,其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要去说服其他团员明天来表演。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啊!」
萨里耶利仿佛一根在呻吟的辣椒。小路无视于对方,走向办公室的门口时,走廊上出现一名身形高大的老人双手抱胸。原来是海顿师父。
「萨里耶利是认真地为你着想啊,路德维卡。」
师父以沉重的声音劝说小路。
「我也一样,要是你走了,谁来继承我的拳法?」
「那就去教猴子啊。明天小提琴手可能人手不足,如果是师父的话应该直接上场也没问题。可以麻烦师父明天来参加公演吗?」
海顿师父的视线移向地板。
「……我不能违背君命。陛下命令所有会员都不能参加你的公演。」
「真是可惜。」
小路穿过师父,走向楼梯。我也向师父点个头之后,就追赶小路去了。
协会是音乐家聚集的场所,大厅和无人使用的练习室当然聚集了大批的作曲家、歌手、钢琴家和小提琴家等人,大家谈论的话题自然是小路的公演。
「路德维卡,这是页可惜。」「别气馁。」「这毕竟是君命啊。」
大家一同安慰小路。
「为什么我要气馁呢?这样说来有人知道我的乐团首席跑去哪里了吗?中午练习的时候,他说过要回协会一趟。」
「我不知道……」
「他跟首席大提琴手一起被萨里耶利叫去骂了。」
「那之后回家去了吗?」「不知道,没看到。」「喂,路德维卡,你打算做什么啊?难道你还是想公演吗?」「法兰西的军队现在朝这里来了呢!」
小路无视于大家的询问,走出大厅。之后我和她分头在音乐协会里寻找,但是却完全不见明天预定参加公演的成员。
「我去大家家里看看,你去酒馆和剧场找找看。」
小路走向马路,呼唤路边的马车。我则朝向车站走去。和小路分开之后,无法抑制的不安和逐渐扩大的绝望取代了渐渐冷却的兴奋。
明天是交响曲的演奏会,就算只少了一部分的乐团成员也无法公演。也许这次真的没办法了。我把背紧靠在火车硬梆梆的椅子上,敲打好几次自己的膝盖好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夕阳西下,我和小路回到公寓集合。恰巧鲁道夫殿下也从维也纳剧场赶回来。
「我一个人也没找到。」
小路的声音透露疲倦的神色。
「都没人在家,实在太奇怪了。萨里耶利老师的动作有这么快吗?」
我也是白费工夫。循着音乐家经常聚集的酒馆、小剧场和举办室内演奏会的沙龙一间一间搜索,却完全没看到明天预定参加公演的成员。大家都不清楚他们被萨里耶利叫去之后的行踪。
「萨里耶利好像已经通知所有团员法兰西军队来袭的消息。」
我稍微观察一下小路的脸色说道。
「消息已经传到聚集在酒馆喝酒的音乐家们的耳里,他们说团员可能因为害怕法兰西军队而躲起来了。
就算演奏会中止,法兰西军队也可能会攻击预定参加公演的团员。毕竟他们都违抗法兰西帝国的命令,算是小路的同伙。大家也许是因为恐惧而躲起来了。
小路咬着嘴唇,脸色黯淡。
「维也纳剧场也不让我进去。」
鲁道夫殿下也一副垂颤丧气的样子。
「剧场的经理也说萨里耶利要求不准任何人进入剧场,我明明是付钱租借剧场的人……」
殿下表示要和陛下谈判,就冲出房间。
小路坐在钢琴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地凝视〈波拿巴交响曲〉的总谱。我可以感受到疲劳与无力如同废墟大量的灰尘一般压在她的肩上。
还有二十四小时。我拚命地说服自己:躲在房间里也没用,不如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灵光一闪,我拿起部分在桌上的总谱塞进口袋,冲出房间。不知何方传来了警告的钟声。多瑙河对岸的机场附近,可以看到一些灯光。透露光线的浑圆船体相继离去,是为了迎击法兰西军队的空中布阵吗?
我转身背对河岸,跑向目的地。
「——讨厌啦,人家不喜欢做这种麻烦事。」
玛莉·安东娃妮特的口气非常冷淡。
「人家根本不认识法兰兹二世呀。我嫁到法兰西的时候,他还是两岁的小宝宝吧?」
躺在地下游戏问的长椅上,玛莉皇后缓慢地回应,一边用扇子掩去呵欠。
「可是,可是,陛下听到您遭到行刑的消息非常愤怒,要是能见到您一定很高兴。」我试着说服玛莉皇后。
「那是当然的啦,我可是哈布斯堡家族当中最闪亮的明星。法兰兹二世陛下一定从小就听到许多关于美丽姑姑的传说。」
「哇哈哈哈哈!」莫札特一个人玩着撞球笑着说:「没见过本人,只听过传闻的话,那就更容易把对方当作理想的女性了。而且还是惨遭野蛮的革命军残杀的悲剧女主角!」
「是、是啊,所以我想陛下一定会听从您的劝告的。」
为了阻止陛下中止小路的演奏会,我来到莫札特家请求玛莉皇后为我们向陛下进言。
「你想想,本来已经遭到处刑的我又恢复美丽可爱的二十岁模样去到宫廷,维也纳一定会发生骚动呀。这样我怎么可能说服陛下呢?光是会见记者就要到后天了,你也用常识想想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居然被玛莉皇后以常识说服了,这让我大受打击。
「团员不见就吃千层派啊。」
「不,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不能用剧场就吃派啊。」
既然只是浪费时间,我放弃吐槽玛莉皇后,转向撞球台。弯腰凝视撞球位置的莫札特挺起身子来。
「喔,你不只要找玛莉,也有事情要找我吗?」
「呃……」
我从口袋拿出总谱,拿给莫札特。
「你几乎所有乐器都会吧?乐谱也只要看一次就会弹。」
「因为我是天才啊。」
「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求求你来帮忙吧。」
如果有机会能和莫札特合奏,也许会有音乐家愿意违抗君命和法兰西军队也说不定。
「哇哈、哈、哈……」
耸肩又苦笑的莫札特对我说道:
「抱歉,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想让人知道我在维也纳。」
我紧咬下唇,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方就是为此刻意住在地下室。我最近感觉有些麻木,所以才会忘记死人复活其实是大事一桩。这可是会让世界又多一个宗教的可怕新闻。
「而且我已经腻了,不想再接触音乐了。」
莫札特用撞球杆敲敲自己的肩膀。
「因为我已经抵达神的领域了。我的邱比特、魔笛、单簧管协奏曲和安瑰曲……这是目的地,同时也是终点。我的前方已经无路可走,我想你听了也知道吧?现在还参与别人的音乐,实在太蠢了。」
我一时沉默下来,一边压抑蠢动的情绪,一边凝视莫札特的脸庞。莫札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拿出另一只撞球杆给我。你会打撞球吗?玛莉皇后喜欢球也喜欢给棒子顶,但是却对撞球没有兴趣。哇哈哈哈哈哈……
终点?前方已经无路可走?
我将炙热的情绪连同乐谱一同打上撞球台,色彩缤纷的撞球因此微微摇动,莫札特的脸上也失去笑容。
「我知道了,我也不想拜托你这种人。」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的确是天才也是受天主爱护的男人,但是你没有权利嘲笑你没接触过的音乐。」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正确地传达到莫札特的内心,因为说完之后我就冲出地下游戏间了。失望和愤怒加速我冲上楼梯的脚步。
我回到公寓的房间,从柜子深处拉出书包,在暗淡的灯光下翻找。一发现音乐课本,就赶紧仔细阅读古典派时代的部分。还有什么机会吗?这个时代还有其他音乐家可以帮助小路吗?就算不是音乐家也可以,只要能影响皇帝就好。早知道我当初就更用功了。临时抱佛脚不见得有用,但是我也无法安静地等到天亮。
当我翻阅课本时,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我居然没办法马上读懂文章,没办法马上反应每个字词的意思。特别是文章里有汉字时,我还得想一会。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因为我天天只读写德文,所以快忘记日文了吗?怎么可能?我才来这里半年而已啊。
我一边压抑内心的不适,一边努力研读贝多芬的生平,最后却在结尾的地方停了下来。
想不起日文的不安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一整页关于第九号交响曲的记述遭人割破,那一页当然也刊载了作词者席勒的生平。看了表情英勇的侧面肖像画下方所刊载的生平,我可以感受到身体的热度逐渐流失。
弗里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你不发一言地就离开我身边。
我仰躺在冰冷的地板,把手腕放在额头上。
无力感一阵阵地降落在我身上,彷佛要把我压垮。可是我却连拨开的力气也没有。
闭上眼睛,可以听到隔壁传来的琴声。应该是小路的琴声吧?一个和声接着一个和声展开的简单主题,是我熟悉的曲子,最重要的曲子,父母第一次合奏的曲子——〈英雄变奏曲〉,不,今后应该会随着交响曲的标题而更改曲名吧?还是会继续遭人忽视呢?一股乡愁近乎疼痛般攻击我的心灵,现在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最深切期盼回家的一刻。小路、弗里德、与萨里耶利和莫札特发生的争执、帕格尼尼的呐喊与射击、神父们的嘲笑,所有回忆交错膨胀,压迫我的头盖骨。我累了,让我回家品尝父亲做的晚餐和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睡觉吧。
变奏曲终于进行到赋格的阶段,通过我眼皮上方的黑暗。过了一会,响起一阵敲门的声音。
「……YUKI,你在吗?」
是小路的声音。我站起身来,胸口前的音乐课本也随之掉落,发出乾瘪的声音。这时候我连书包也不想藏,反正小路也看不懂。
「我在。」
房门开启,娇小的人影悄俏地走进房间。对方看到我躺在地板上,也只是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静静地走入灯光的光晕中。她在我身边跪下,红色的裙摆彷佛散落的蔷薇花瓣掉落在地板上。
「不好意思让你跑了一夭。」
「客气什么,让你道歉我还觉得很恐怖呢……结果一点收获也没有,全部都是做白工。」
说完之后,我反省了一下自己过于粗暴的口气。观察小路的表情,已经是超乎疲倦的空白。
「明天该怎么办呢?我已经想不出办法来了。」
我们也只能放弃了吧
我突然想到如果现在告诉小路〈英雄交响曲〉的曲名,情况会改变吗?
虽然公演中止,但是还能保留曲子。等到局势冷静下来之后,再以不同的曲名发表不就好了吗?历史不就是这样吗?其实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啊。为了将历史导向正途。
既然如此。
当我正想开口时,却和小路四目相交。琥珀色的双眸中,的确隐含了某种情绪。那不是投射于双眼中的灯光,而是更加强烈、短暂却又确实的光亮。
于是我咬牙忍住心中想说的话。
事情不是这样子的。
没有所谓历史的正途。
所谓的历史是活在当下的众人所聚集的欲望和热情融合而成的巨大潮流。就在当下,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想法的断片彷佛伸手可及,断片之间火花四散,在意识的湖面倒映出迸溅的光芒。
「不过我明天晚上还是会去维也纳剧场。」
小路对着灯罩说出炙热的话语:
「就算乐团不在,就算会场没开,就算门票都退钱了,至少还是有一个听众会来。」
我凝视小路的脸庞,因为她的炫丽而眯起双眼,点点头。
恶魔的小提琴手将从远处搭乘敌意的双翼,朝维也纳飞来。
「只要还有听众,我就会继续演奏。」
「我知道,我会跟你一起去。」
小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我。
「为什么?到这个地步只是我的任性和倔强罢了。」
小路突然回想起什么似地挑起眉毛。
「而且是那个帕格尼尼喔。难道你又想像那时候一样胡来吗?」
你明明打算一个人去,有资格说我吗?
「我是赞助商,有同行的权利。」
「又是这种歪理。」
「我觉得我快发现了。」
小路听到我的发言,歪着头看我。
「……发现什么?」
「发现我是谁。」
黑暗渗透进我的声音。
「发现歌德为什么选择召唤我和我真正的名字。」
小路不再多问,我其实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单纯有这样的预感。
疲倦的小路和我一同躺在地板上,深深地陷入睡眠的世界,连一个梦也没作。
※
当我醒来的时候,从玻璃窗流泻而下的夕阳已经将房间染成一片红色。睡昏头的我还以为时光倒转。当我想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东西从我肚子上滚落床下。原来是小路,这家伙居然把我当枕头。
「……哇!」
小路发出一声尖叫,环视房间,又露出惊愕的表情瞪了我三次。等到她终于看到窗外的夕阳时,才从地板上跳起来。
「我们睡过头了!」
小路的呻吟终于把我呼唤回现实的世界。我们因为过度疲倦而昏睡了一天,现在已经是四月七日傍晚了。
「我去冲个澡。」
小路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我也伸展酸痛的身体,起身拍打好几次自己的脸颊好驱逐睡意。反正没人来,也没人等开演,再睡一下也没关系的想法用巴掌消灭。
有时候就算无人等待,我们也必须赴约。
小路说那是倔强,一百五十年之后会说这是摇滚。可是无论时光流逝多久,倔强与摇滚的底层一样都是人类的热血。
就在我洗脸、准备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消失踪影。隔壁房间也传来翻找衣柜的声音,表示小路应该冲完澡了。
突然一阵恶寒让我毛骨悚然,我打开窗户俯视下方的街道。果然在黑暗的街道上可以看到一定间隔的光芒在摇曳前进。
是火把。
「……啊,这下糟了。」
梅菲马上出现在我身边,在我耳边低声细语。寒气传遍我全身。
「正想着这阵子都没出现,看来对方也是来真的。毕竟前一阵子YUKI大人也很粗暴地欢迎他们。」
我咽了一口口水。
黑色的法袍就算在火把的照耀下还是与周遭的黑暗合为一体,而且对方还戴了掩饰头部到肩膀的奇怪圆锥型头巾。
「真是了不得的装扮,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不觉得丢脸吗?」
梅菲愉快地说道:
「之前被YUKI大人满是鲜血的模样和虚张声势的威胁吓得逃回家,现在又重新打起精神,打扮成一副蠢样来复仇。嘻嘻,教会的人还真是有趣。」
我忙着计算火把的数量,没空陪梅菲说笑话。光是看得到的就有二十个人。可恶,这些人安静太久,害我都忘记他们的存在了。我赶紧冲出房门,敲打隔壁的房门。
「小路糟了!」
小路来不及回应,我就慌张地打开房门。
结果我和正巧把礼服套在头上的小路四目相对,刹那的沉默之后是穿着内衣的小路朝我发出尖叫和丢掷椅子。
「对、对不起!」
赶紧走出房间,关上房门都还可以听到有东西丢在门上的声音。
「小路,冷、冷静点。外、外面出现一堆教会的家伙!」
我好像听到愤怒消失的声音。
「……教会?」小路的呢喃从门后传来。
她大概跑去窗边确认吧。脚步声稍微远去,却又马上回来。房门终于再度打开,出现换好衣服和整理好头发的小路。她一边披上披肩,一边走出房间。
「那、那些家伙为什么又跑出来!」
小路愤慨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们从后门出去吧。」
我们急忙冲下楼梯,开启通往运河的后门时,绝望让我们一时无法呼吸。面对运河的大马路上也挤满手举火把的家伙。彷佛鬼魅的僧兵发出模糊的怪声,高举火把冲向我们。我拉着小路的手,沿着公寓跑了出去。
「追!」
「是贝多芬!」
「别让他们逃了!」「歌德也在一起!抓住他们!」
正当我想冲进小巷时,火把的火焰刺痛我的双眼。他们居然连这里也安排人手了。于是我只好转身穿过建筑物之间的垃圾场,冲向正面的大马路。但是石板路上也挤满了黑影,发现我们的僧兵发出呐喊。附近公寓的住户打开窗户偷瞄一眼之后又因为恐惧而一齐关上窗户。正当我想冲进隔壁建筑物的大厅时,对方抓住我领子后方,用力地将我摔到石板地上。
「YUKI!」
小路悲痛的声音转变为悲鸣的尖叫。找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转动脖子寻找声音的来源。恶心的三角形头套冲向小路的方向,从背后抓住小路的手,将她的手向后转固定。我的胸膛遭到靴子践踏,从喉咙吐出血腥的呼吸。
「咿嘻嘻嘻嘻嘻嘻!」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马上明白从头上传来的奇怪摩擦声原来是他们的笑声。
「我们终于抓到你了!恶魔作家!」
「YUKI——!」
被僧兵抓住的小路扭动身子,呐喊我的名字。
「混帐神父!」我也发出呻吟。「你们的目标是我吧!放开小路!」
「不光是你而已。」头巾下方传来沙哑的声音。「我们知道贝多芬和恶魔小提琴家尼可罗·帕格尼尼私通!」
「我只是寄演奏会门票给他而已!」
「你们今晚就要集合吧!现在帕格尼尼已经率领法兰西的飞船队前来,你就是呼唤恶魔的诱饵!」
「一网打尽!」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
「要辩解就等到去宗教审判所的拷问室说吧!」
喂,梅菲,你也想点办法啊!混帐!我在心里痛骂,但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知道那家伙是恶魔,不是为了拯救人类而存在,也不是为了实现人类的愿望而存在。只有在我怀抱更接近恶魔的欲望时,她才会借我力量。她也许会帮助我,但绝不是现在,也不一定会帮助小路。现在的她只是嘲笑地看着我们而已。我的欲望就是我的力量对吧?之前赶走神父不过是偶然成功的虚张声势,只懂得写文章的无力小鬼哪有——
地面传来一股冲击,我的身体也瞬间微微浮起。
眼前出现一名僧兵的身体弹起,高高地飞向夜空。火把上的火花四散,接下来是黑色的法袍坠落地面。
「——喂!」「怎么搞的!」「那家伙是谁?」
僧兵们一同回头,全体一起倒抽一口气。对方的气势逼使他们后退,有人甚至吓得把手上的火把掉在地上。原本踩在我胸膛上的僧兵也跟着让开,于是我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挺起身子望向对方。
夜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可以看到街灯映照出身形高大的剪影。夜风包围丰盈的白发和岩石般的严肃答貌。
「……锻链得不够,穿上怪衣服还不如好好修行!」
老人开口之后,瞄了一眼包围我的僧兵。
「师父……」
小路喃喃说道。
「路德维卡,你也一样,就是因为平日都不锻链才会搞成这副德行。我今天只是为了指导你而来的,跟你的演奏会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喔。我只是来教你拳法而已,你明白吧?」
「你是谁?」「居然敢阻止我们!」
「我们是天主的代言人,胆敢忤逆信仰的保护者!」
「喝——!」
海顿师父的音量彷佛连空气都随之翻腾,同时也伸出铁拳敲击大地。师父的铁拳足以撼动太地。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撼动大地了。石板发出喀喀声响,附近的公寓随之震动,僧兵们也因此跌成一堆。
「你们居然假借信仰之名欺骗众人!我是法兰兹·约瑟夫·海顿!以拳法体现信仰!你们最好把我的神剧(Oratorio)〈十字架上基督最后七言〉牢记在心!」
师父这次换成举起左手。
「第一句!『锻链!』」拳头打穿道路。
「第二句!『锻链!』」拳头挖穿石板。
「第三句!『锻链!』」拳头敲起石块。
「第四句!『锻链!』」拳头刺穿土地。
「第五句!『锻链!』」拳头挖掘土地。
「第六句!『锻链!』」拳头打破岩盘。
「第七句!『锻链!』」拳头打裂大地。
……耶稣才没说过这种话。
海顿师父唱完之后,周遭没有人可以站立。黑色法袍的男子和熄灭的火把横尸遍野,当然我也倒在地上。
「真是太丢脸了!你们的下盘怎么这么弱!歌德阁下,我要继续锻链这些家伙。这种时候女人很碍事,您赶快带她走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赶紧起身从一堆法袍之中寻找小路的红色礼服。一把拉起小路的手腕,帮助她起身,她剧烈的咳了一下。由于刚刚神父用力固定的关系,小路的手腕和脖子上都留下了红肿的痕迹。
「喂!等筹!恶魔!」「不准逃走!」
黑色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起身,我赶紧背起小路逃走。好险头巾阻挠了他们的视线。当我脱离包围时,听到背后传来海顿师父充满干劲的声音。
「你们胆敢背对我是什么意思?锻链!」
大地又再次撼动,我差点因此跌倒,也稍微冲淡对师父的谢意。
当我跑到与雷威格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夜色中可以听到背后与左手边传来追逐的脚步声,视线的角落也出现闪烁的火把。果然对方的人数不是光凭师父一个人就足以抵挡得了。我们能摆脱追兵吗?其中一名僧兵大喊:
「允许射击!」「允许射击!射击!」
喂!这里可是维也纳的大街上啊!枪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小路发出一声尖叫往前跌。我赶紧抱住她,滚向行道树下的阴影。
「小路!喂!你没事吧?」
小路的太阳穴流出一丝鲜血,直抵脖子。
「……我没事,只是稍微擦到耳朵而已。」
她的声音被接续的枪声所抹灭,被击中的树皮也纷纷落在我们头上。
「包围他们!」「再有奇怪的举止就射击!」
真是一群乱来的家伙。就算有教会赋予的特权,这里毕竟是维也纳的大街啊。我从阴影中稍微探出头来观察十字路口的状况,炮火马上就穿越夜空,打飞我们身边的泥土。我慌慌张张地缩回头时,看到火把往我们的方向冲来。数量也不是一两支而已,这下真的糟了。
「YUKI!」
小路紧张得发出叫声。我看了她手指的方向也从喉咙深处发出呃的一声。朝向雷威格大道的剧场方向可以看到为数众多的火把朝我们走来,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搞不好通往剧场的所有道路都被封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