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数分钟后,再次碰上死胡同。
由于途中上下过几回楼梯,所以辛更不知道如今身在何方了。通道虽装有电灯,但全都没开,唯一能依靠的光源就只有梅芳他们拿着的手电筒。
梅芳在尽头的墙壁上摆弄了一番后,墙壁就咔嚓咔嚓地往上抬起了。
地图上都没标示的暗门?
更令辛吃惊的是,门后还装有工厂用的大型电梯,梅芳与其伙伴合共四人,再加上辛和丝碧卡一起走进去都不感狭小。电梯里的照明只有一盏指尖大的小灯。
梅芳按下按钮,咔嚓声再度响起,电梯同时开始往下降。电梯构造相当简单,只有基本的金属框架与扶手,抬头甚至能看到吊着电梯的钢丝。
梅芳看到电梯启动后,再次摘下面具。
“戴着这东西汗都闷出来了……”
梅芳所言非虚,可以看到她额头上全是汗。
其他人也都摘下面具当扇子扇了起来。
“你们俩都没事实在太好了!”
梅芳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辛和丝碧卡。
“哇,喂,梅芳……”
梅芳抱得死死的,辛连手都动不了。
他被梅芳按在柔软的胸上,不觉一阵心跳加速。
“为了庆祝再会你就让我好好抱一下吧,辛!”
“你,你突然搞什么鬼啊……”
有人来救自己辛很高兴,而且对方又都是熟人,这更让辛安心。但由于事情太过出乎意料,所以他和丝碧卡脑袋都有点转不过来。餐厅的服务员其实是危险的恐怖分子?同时也是危机时刻赶到的救星?
“啊,抱歉。我抱得太紧了?”
丝碧卡从拥抱中解放出来后,重重地喘了口气。辛则是转过身,勉力调整呼吸。
“我有很多话想问……”
辛刚开口,脸上红潮未褪的丝碧卡就插嘴问道:
“……梅芳有武器,是坏人?”
梅芳毫不介意,反而还一脸自豪地笑了笑。
“从反抗体制这点来说,我们确实是坏人。”
“……呼喵?”
丝碧卡似乎没听懂,露出疑惑的神色。
大陆风格的面具,模仿下层市民的打扮,旧式武器……全都与轰动中心的流星击团的打扮吻合。
辛问道:
“梅芳你们真的……是流星击团的人吗?”
“……没错。”
梅芳干脆地承认了。
“为什么瞒着我……不过,这种事也确实不好对人说。”
“至少不能写到个人履历上。”
流星击团的人个个都身份不明,神出鬼没。他们出动时会用面具遮脸,平时则混入平常百姓的生活中。传说中他们是以最下层为据点,但辛万没想到这群恐怖分子竟然就潜伏在下层,而且还是他常去的餐厅中。
“不过,流星击团为什么要救我们……”
“只要有被爱迪生公司追击的人我们就救,这是流星击团的惯常做法。不过此次行动是上头特地下令。至于为什么必须要救你们,详情我也不清楚。”
“那,下命令的是——”
“问题到据点之后你就知道了。话说回来,你们还真黑啊。不过我们大概也一样。”
梅芳拿电筒照了过去,辛慌忙看了下自己的样子。
“哇,这还真是够呛的……”
经过一番激战,辛的夹克肩膀处开了个大洞。而且他还滚到过纸箱堆里,又在沾满灰尘的通道里跑了那么久,全身都弄得黑漆一片。
“怎么回事……”
梅芳又把手电筒照向丝碧卡。
丝碧卡的连衣裙和对襟毛衣也都沾满了灰尘,变得黑漆漆的。而且她连衣裙的裙子部分也开了个大口子,估计是刮到哪里了。于是乎,丝碧卡裙子上就多了道分叉,比梅芳的大陆风旗袍开叉还深。一双玉足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下显露无疑。
丝碧卡对此浑然不觉。
“梅芳,你在干嘛?!”
辛看到丝碧卡光洁的大腿后,慌忙转过脸去。然而,昨晚和今早看到的少女裸体却早已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梅芳瞥了他一眼,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喔……”
流星击团的男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你们够了!”
梅芳一记手刀猛地扫到几个男人头上。一击之下,几个大汉都缩了。
就这点来看,梅芳与在天龙座餐厅工作时一样。
“好像,好好玩!”
丝碧卡也学着梅芳,用手刀轻轻敲着几个男人的头。
看来丝碧卡并未察觉辛在想些什么,辛不禁松了口气。要是被丝碧卡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她裸体,自己就不用做人了。
电梯中的时光缓缓流淌,与在天龙座餐厅品尝店长料理时无异。辛甚至都忘了自己正被爱迪生公司通缉,眼前这些人都是恶名昭彰的恐怖分子。
突然,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电梯内的气氛也随之骤变。
电梯穿过四壁包围的空间,落到一座裸露着框架的铁塔中。下方漆黑如暗夜,一行人来到了靠燃烧液体燃料照明的第一阶层,最下层。
最下层的顶部相当高,估计有近三十米。爱迪生公司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将最下层与下层割离开来,把这碍事的阶层丢到一边。于是,眼下这处地方就逐渐演变成了贫民窟。
放眼望去,贫民窟中的大半房子都是用废料搭建,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这些房子唯一能起到的作用便是分隔空间。像样一点的设施建筑门窗都被砸烂,成了市民们过夜的地方。
由于流星粒子无法输送到最下层,所以这里的生活基本依赖液体燃料。照明,做饭,取暖,全都用的液体燃料。整个下层都黑烟滚滚,弥漫着一股焦臭味。眼睛没适应之前根本都睁不开。
“这也太惨了吧……”
辛除此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种地方完全不像是能住人。居民们都仿佛被增加的重力束缚在了地上,郁愤心情不断沉积,化作漩涡把辛他们吞没其中。
“鼻子痒痒的……”
丝碧卡轻轻牵住辛的手。辛也鼓励似地回握住她的手。
电梯停在了铁塔底部。
辛一踏足最下层,便感觉脚底黏黏的。脚下的土地没有砂石,如浇了水般湿淋淋,更像是泥地。辛都想穿上干农活时用的长靴了。
铁塔四周用带刺的铁丝围了起来,由几个看似流星击团成员的男人看守。守卫身上也都带着旧式火药步枪,头上挂着东洋风的面具,一旦发生情况随时可以戴上面具掩饰面目。
梅芳走在前头带着辛他们往据点走去。
丝碧卡走路时缩着身子躲在辛的背后。
辛踏上两旁都是简陋房屋的泥路后,发现这里的居民比他想象中的要多。有的人躺在陋室中睡觉,有的人在垃圾中找东西,有的人则单手拿着个破酒瓶独饮,每个人都一脸沉郁。
居民的身上没有半点活力。同时,他们不知为何都眼神尖锐地盯着辛一行人,既像是野生动物在盯着猎物,又像是在戒备闯入地盘的入侵者。
有处自来水管破了,水喷涌而出成了个小喷泉。喷泉前围着一堆抱着水壶的人,他们吵了起来。在这里就连生活必须的水都是无比的珍贵。由于生活物资严重短缺,所以每个人都多少有些神经过敏,担心别人抢走自己的东西。水,食物,衣服,甚至是房子都可能成为抢夺对象。
脚下的土地不仅泥泞,还到处都是垃圾,穿着鞋子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然而,这里的居民却大都是赤脚走路。物资不足的情况下,卫生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大家都住在这里?”
丝碧卡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梅芳满脸愁容地回答说:
“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些无法在上面的阶层生活的人。上面的人失去工作,住处,财产之后就会沦落到这里。犯过罪,或是被爱迪生公司通缉的人也都躲在这里。”
“不去外面吗?”
“没法出去啊。最下层虽然有门,但从来没开过。若把最下层的饥民放出去,会影响到周边的村落和耕地的。这里其实就像一座牢房……”
丝碧卡听完梅芳的解答后,情绪一阵低落。
“这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一点也不温暖,感觉好寂寞……”
“……一切都是爱迪生公司的错。”
梅芳皱起了眉头。她脚下有一块破酒瓶的碎片,一个流星击团的成员拿出袋子,捡起半埋在泥地里的碎片。光看这画面,流星击团的人就像志愿者一样。
辛感慨地嘀咕了一句:
“跟世间传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我们从爱迪生公司及富裕阶层那里盗取流星也确实是事实。”
梅芳直言不讳道。
他们刚刚才袭击了上层的银行,抢走了大量流星。
“流星击团盗走的仅仅是爱迪生公司和富裕阶层非法收集的流星。这些流星本来是该分给最下层的贫民的。我们可没将盗来的流星用于谋利。”
“那这些流星全用作了流星击团的活动资金?”
“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用来改善最下层的环境了。例如从外面购买食物和药品……不过一旦被爱迪生公司发现,就会被当做非法交易处置。”
在体制制定方眼里,他们的行为就是犯罪。
然而,他们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辛能感受到,包括梅芳在内,所有的流星击团成员都抱有这样的信念。
他不禁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你们……”
“没事。毕竟中心处于爱迪生公司的支配之下。他们肯定会抹消掉对自己不利的情报,或扭曲事实……不说这些了,总算到了!欢迎来到我们的据点!”
梅芳指着前方说道。
一行人来到了一栋钢筋混凝土制的三层建筑前。从外面看,建筑就像一座废墟。窗框上插着木板,墙壁上也不满裂缝,有些裂缝修补过,有些则大得能伸进一只手。建筑被五米高的高墙包围着,有数个流星击团的成员在把守。围墙上点有火把,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丝碧卡绕着四周看了又看。
“……只有这里没垃圾。”
“啊,真的……”
正如丝碧卡所说,建筑周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也撒上了砂石并踏实,还能隐约嗅到有股消毒液的味道从建筑物那边飘来。那是医院特有的味道,在空气混浊的下层这味道反而叫人安心。
里面的人看到同伴回来后,打开了带有铁丝网的大门。
梅芳露出营业式的微笑。
“这里就是流星击团的据点之一——通称‘阿塞拉姆’!”
阿塞拉姆(Asylum)……本意为避难所,以及医院。
但从外观看,这里反倒更像一处军事基地。里面每个人都荷枪实弹,一踏进去就有股紧张感迎面袭来,令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抬头看建筑的房顶,还能看到有成员正拿着旧式对空炮警戒上空。
辛直接抬眼看向最下层的顶部。
地面上的火把根本无法照到高达三十米的顶部,即第二阶层的地板。辛只能依稀看到顶部附近笼罩着团团黑烟。而谁都不知道爱迪生公司的人什么时候会穿过黑烟袭来。同时,这被隔离开来的最下层不管发生什么,上层都感知不到。
“——喂喂,我们等得都快累死了!”
阿塞拉姆的正门玄关处传来一道颇有威势的声音。
那是在刚才通信入侵时听到过的声音,同时在帮助辛和丝碧卡逃跑时,这声音也出现过。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玄关走了出来。男人右眼戴着眼罩,穿着一件旧式军用夹克,下巴留着一撮胡子,给人一种豪爽的感觉。男人身材也相当雄壮,结实的胸口把无袖上衣都撑了起来,两条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盘根错节。挂在腰间的枪套中还放有一把旧式的火药手枪(而且还是左轮)。
他就是自称革命家的胡狼,流星击团的领导人。
几个流星击团的成员跟在他身边充当护卫,其中甚至有天龙座餐厅的店长。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团员中,唯有他依旧做平时的厨师打扮。但他释放出的威压却比任何武器都要有威慑力。那股威压辛曾在餐厅偶尔见识过。
梅芳笑眯眯地问了句:“被吓到了?”
辛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辛,又能吃到店长做的饭了,太好了。”
丝碧卡似乎以为店长在下层也是单纯的大厨。她说完回过头冲辛温柔一笑。
“……嗯,是啊。”
辛和流星击团的成员受她的纯真吸引,都露出了微笑。
但当胡狼走了过来后,他们又都恢复了军人似的严肃。
“之后就由我来接待吧,大家辛苦了。”
胡狼一说完,在场的团员就都各自散开了。
“那我也去准备午饭了……”
店长说完也离开了,他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大小的大菜刀。
梅芳最后留了下来,等人走光后她猛地上前抱住了胡狼,用脸在胡狼的胡子脸上蹭来蹭去,看上去活脱一个恋爱中的少女。胡狼看上去倒是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扭捏和不好意思。
“我把辛和丝碧卡带来了哦,快表扬我,表扬我?”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的工作,梅芳。”
“啊啊!受不了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继续活下去了!”
梅芳双手捂着脸,拼命地扭着身子。随后她一脸满足地说了声“我去给店长打下手!”,就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辛还从未见过双眼放光,两颊绯红的梅芳。
所有人都离开后,辛与丝碧卡再次与胡狼面对面。
“我是胡狼,革命家。”
他率先自报姓名。
“我在五年前加入流星击团。从去年起担任击团领导。我们团的工作就是维护最下层的治安,以及夺取爱迪生公司非法持有的流星。当然,帮助被爱迪生公司追击的少年少女也是我们的工作……只是,这次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胡狼指的应该是辛的手表与丝碧卡引发的现象吧。
一个有着远超爱迪生公司的流星引擎技术,一个身上能产生流星粒子——这两样不论对爱迪生公司,还是流星击团来说,都是特别的。
“我是辛·希拉格,是梅芳和店长的熟人。得知他们都在流星击团后我很吃惊,同时也知道了流星击团并非下层传言的那样,只是个单纯的犯罪组织……”
“你肯接受我们的好意那就最好不过。然后,她——”
胡狼清澈的左眼看向了丝碧卡。
丝碧卡吓了一跳,马上学着辛和胡狼那样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叫丝碧卡·希拉格……辛的亲戚?”
胡狼闻言,豪爽地哈哈一笑。
“丝碧卡,这种拙劣的演技就算了吧。你是流星少女吧?”
“呼喵?!”
胡狼一句话就道出了丝碧卡的身份把丝碧卡吓了一跳。
辛也同样吃惊。
爱迪生公司调查过流星坠落的现场,他们会知道丝碧卡的真实身份倒可以理解。可他怎么都想不到潜伏在最下层的恐怖分子老大居然也知道丝碧卡的身份。
“胡狼先生,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事?!”
“叫我胡狼就行了……哦?”
胡狼突然盯住辛的脸,然后指着自己左眼角,说道:
“……你,这里是不是有道伤疤?曾战斗过的男人的伤疤。”
“这是因为某次事故……”
胡狼闻言,露出满意的微笑,转身朝阿塞拉姆走出。
“总之,详情在作战会议上再说吧?不然又得重复劳动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打算今晚就让你们俩逃出中心。”
“这……真是太感谢了。”
辛和丝碧卡说着也快步跟上胡狼。
既然已经被爱迪生公司盯上,那辛也不再可能在中心安稳度日。虽然浪费了父母留下的学费,无法与罗伊等朋友告别也令他很心痛,但他如今能离开中心已经算万幸了。
三人穿过阿塞拉姆的玄关。
阿塞拉姆外观有如废墟,里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甚至还放了蹭鞋垫供人蹭掉鞋底的泥。下层的诊所都没这里这么注意卫生。
走廊虽然灯光昏暗,但用的都是流星灯。这里应该自己装有流星引擎吧。走廊左侧第一间房间里一团忙乱,有的人正疾笔书写文件,有的人正用流星通信机(使用的自然是非法线路)与别的地方联络,看着就像公司的办公室。
辛一脸稀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胡狼见状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他们正在与中心外的同伴联络。到手的流星要卖掉以换取必要的物资。这是前任团长离开中心后建立起来的系统。”
说起必要的物资,辛瞬间想到了各种东西。以最下层的状况来看,明显什么物资都缺。
三人走在走廊上,前方传来阵阵小孩子热闹的喧哗声。转过拐角,便看到一名穿着白大衣的女性。
女人有一头金发,留着整齐平整的刘海,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衣下穿着一件罗文针织的高领毛衣。她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多岁,身上透着一股成熟的气质,与梅芳的活泼截然不同。
“罗拉,我回来了!”
胡狼高兴地跑了过去。
名叫罗拉的女人正带着五个小孩子。最小的孩子只有三岁左右,最大也不超过小学的年纪。几个孩子或是拽着罗拉白大衣的下摆,或是绕着罗拉跑来跑去,或是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胡狼和罗拉轻轻一吻以作问候。
丝碧卡似乎对此颇感兴趣,辛不禁皱起了眉头。
“……辛,他们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这个啊……那是恋人间打招呼的方式。打算彼此相伴一生的男女才会这么做。普通朋友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呼喵……”
辛有点担心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解释。
胡狼转过身,向他们介绍了一下罗拉。
“她叫罗拉·南丁格尔……流星击团的医生。”
“初次见面,你们好。你们俩都受伤了?”
辛和丝碧卡都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除了从摩托上掉下来时撞到了外,都没受别的伤。撞伤的地方也都已经不痛了。
“我没事……丝碧卡呢?”
“我也没事。只是,有点饿……”
“咯咯咯,放心,店长正在做午饭。”
罗拉微微一笑,她的两片红唇娇艳得有如抹过口红。
胡狼看着自己的女人,一脸自豪地叉腰站在一旁。
罗拉身边的孩子们见状都跑到辛和丝碧卡那边去了。
男孩子缠着辛,女孩子则缠着丝碧卡。
“哥哥也要加入流星击团?会用手枪吗?”
“这表没有针诶!坏的啊!”
“姐姐的头发好漂亮!”
“真好……就像公主一样!”
丝碧卡蹲了下来,摘下宽檐帽,放下了那一头青丝。女孩子们顿时发出惊叹,深深地为之倾倒。她们挽起青色的秀发,编起了三股辫。
另一边,辛回答了一句没打算加入后,男孩子们喝了声倒彩后就跑到一边去玩猜拳和摔跤了,看来他们对不战斗的男人没兴趣。
“……这些孩子是?”
辛问道,罗拉回答说:
“他们都是在最下层出生的孩子。失去父母之后就由阿塞拉姆收养。抚养费来自与外界交易得来资金……喂,胡狼!”
罗拉尖锐的声音在走廊响彻。
原来是胡狼从口袋里拿出烟吸了起来。
“抱歉,一时习惯……”
“阿塞拉姆里还有吸了脏空气患肺病的病人啊。不要因为这里离病房远就吸烟。吸烟对你自己的健康也没好处!”
革命组织的老大在恋人面前丢尽了面子。
他闷闷不乐把烟塞回到口袋里。
罗拉说了声“你还有作战会议吧,回头见……”,就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辛瞬间看到她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毕竟流星少女来到最下层可以算是紧急事态了。她刚才大概一直都在孩子们面前强作欢笑。
丝碧卡恋恋不舍地冲孩子们挥了挥手。
于是,剩下的三人继续往前走。
辛突然想起,梅芳也是没有家人。
“……胡狼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别加先生了,小子。我说过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吧?我以前的老毛病了,听到别人加敬称称呼就难受。”
胡狼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辛想,他估计是不习惯这种排场吧,于是转而说道:
“那……胡狼,我有件事想问。梅芳也是在阿塞拉姆长大的?”
“嗯,算是吧。”
胡狼脸色沉了下来。
“梅芳的父母都是流星击团的成员,曾跟随第一代领导与爱迪生公司战斗……但后来两人都战死了。流星击团的据点也暂时从中心转移到别的都市。她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后来跟着组织再次回到了中心。”
之后她以天龙座餐厅服务员的身份作掩护,秘密参与反爱迪生公司的战斗至今。
丝碧卡轻声说道:
“梅芳虽然没亲人了,但她身边有大家在,一定不会寂寞的。”
“你还是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胡狼高兴地微微一笑。
“流星击团的人都很反感爱迪生公司,理由也各不相同。有的人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战,有的人是要为亲人朋友报仇……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不论如何,我们都想终结这场战争。当然,最后获胜的肯定是我们!”
胡狼说罢,桀然一笑。
这番话不像出自一个大人之口,也不像出自军人之口,反倒更像是出自一个好胜的莽撞少年之口。辛与丝碧卡也受胡狼的斗志感染,自然而然地跟着一起笑了起来。辛心想,或者这就是胡狼的强大与魅力所在。
两人在胡狼的带领下,来到了团员寝室区的一角。这里的房间似乎是由病房改建的,正好给辛和丝碧卡腾出了两个空房。
“午饭还要再等一小时。期间你们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胡狼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丝碧卡,再见,换好衣服后我们再汇合……”
辛正要走进房间,但就在他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时,丝碧卡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少女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
辛嗅到了灰尘味和微微的汗味。
“怎,怎么了,丝碧卡?!”
辛脸红心跳地扫了眼走廊,幸好没有别的人在。
辛可不想继续这种待在走廊上,于是扭动门把手。
轻轻一拧,门就如滑动般打开了,辛顿时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
幸好这房间跟辛自家的房间一般狭窄,而且一张大床就占了房间一半的空间。两人没有面朝下撞到地板上,而是倒在了床上。
两人倒在床上后滚了一下,丝碧卡背贴在床上,双眼含泪地抿着嘴。辛双手撑在床上,低头俯视着丝碧卡,看起来就像辛把丝碧卡推倒了一样。
辛本以为丝碧卡被梅芳等人救出后,已经安下心来了。
但现在看来,她或许一直都在拼命地忍着。
“……对不起,给你带来了这么可怕的回忆。”
自己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好她,结果却害她被私兵追着到处跑,还差点被杀,最终靠流星击团帮忙才逃出生天……今天还真是坏事不断,都不知道给丝碧卡的身心造成了多大的负担。
然而丝碧卡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没这样的事。”
“辛就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所以才会被那些可怕的人袭击……”
丝碧卡大概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辛。
她轻不可闻的声音勒紧了辛的心。
“不是的,丝碧卡。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我不想输给爱迪生公司的人,所以才会带走丝碧卡。现在想来,这全都我自己一意孤行。不过,也确实帮到了丝碧卡。你说想和在一起,我听后真的很高兴。”
因此,丝碧卡没什么好烦恼的。
然而,她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她平静……毫无生气地问道:
“你家人是因流星而死这事,是真的?”
辛真想揍当时脑袋一热就口不择言的自己一顿。
来自流星的丝碧卡听到辛的家人是因流星坠落而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有流星落到我家所在的村落这事是真的。但如果爱迪生不丢下伤员回收流星的话,我的家人应该还有救。所以,丝碧卡你不要想太多。”
“……辛不会讨厌我?”
“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
辛发出源自内心深处的呐喊。
“虽然一开始被你吓了一跳,但跟你相遇后,一起在天龙座餐厅吃饭,一起买东西,真的……非常快乐。我还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辛不禁有点痛恨词穷的自己,他只好直接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
“我一直很都觉得只会嘴上说说,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很可悲。或许我在反抗爱迪生公司的同时,心里也害怕到不得了。可是,和你相遇之后……那时你说想和我在一起后,我真的很高兴!我感觉只要有丝碧卡在,我就什么都能做到。”
“辛……”
丝碧卡用毛衣的袖子擦了擦差点溢出的泪水,沾上袖子上的灰尘把她的脸抹得更黑了。她红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让辛忍不住笑了出来。
“……辛,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要道谢的是我才对……丝碧卡,谢谢你。”
辛站起身,握住丝碧卡的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丝碧卡在袖子上找了块没弄脏的地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还有一小时就开饭了,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怎么淋浴,怎么换衣服还记得吧?”
“……嗯!”
丝碧卡精神地应了声后就离开了辛的房间。
她在房门关上前,朝辛轻轻地挥了挥手。
然后门嘭地关上了。
“好险!”
辛直接脸朝下地倒到床上。
躺在床上,双眼含泪的丝碧卡……刚才的她比平时可爱多了,青色的秀发在床上散开,汗水沿着纤细的玉颈滑落,毛衣粘在肌肤上,完全勾勒出了少女窈窕的身体曲线。要是继续刚才那姿势,辛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做出些什么来。
整洁的白色床单上还残留着丝碧卡的余香。
“丝碧卡,你一定要振作精神啊……”
虽然辛让丝碧卡赶紧换衣服,但他自己还是决定先休息一下。
同一时刻。
耸立在中心中央的爱迪生支柱最上层——大当家所在的房间。
昨晚那三个男人再次出现在了这里。一块巨大的幕帘把这个体育馆大的房间一分为二,一边通明如白昼,一边则昏暗得连房间四角都看不清。大当家的身影就出现在幕帘上。
三人的表情与昨晚迥异。
现任当家理查看上去明显比昨晚疲惫多了。由于他在明面上是公司的负责人,所以不得不亲自指挥抓捕流星少女的行动。他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没睡过。
下任当家大卫则像往常一样,擦着自己的爱枪。他这次依旧是冷眼旁观,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嘴上虽没发出声音,但心里明显是在偷笑。
最后,私兵团团长埃德加就惨多了,他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
在夺取流星少女的行动上,埃德加自认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他没马上开枪也是出于专业的考虑,在看到辛拼死顽抗后,他更是彻底动了杀心。
然而,最后却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他这个百战老兵意料的事。辛竟然能利用流星粒子进行攻守。他没想到辛会靠那么一件装备,而且还是那么小的一个流星引擎反攻。
“之前还夸那么大的海口,最后阿尔西拉没抓到,那些捣乱的老鼠也没抓到……”
即便通过机器也能明显感受到大当家的声音中明显包含着愤怒。
埃德加知道自己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曾被告知自己的前任犯了什么错误,受到了怎样的处分。
埃德加以前从未有败过,所以也不担心处分。
但这回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拼命求饶道:
“大当家!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绝不会失败,一定能从恐怖分子手里夺回流星少女。中心没有比我更善战的人的了吧?大当家,求放我一条生路——”
这时,大当家所处的一边的地板绽放出了青白色的光芒。
流星粒子从地板涌出,聚拢起来,抬起了跪在地上的埃德加。
埃德加整个人仿佛从重力中解放出来一样,轻轻地飘了起来。他拼命地挣扎,但喷涌而上的流星粒子直接穿过了他的指缝。
埃德加身上渗出了黏汗,脸上血色尽退。
“不,不要啊!不要急,万事有商量!我还能再战——”
瞬间,一根钢丝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飞了出来。
钢丝在流星粒子的缠绕下,如活物般贯穿了埃德加的心脏。
“唔,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
喷涌的流星粒子散去,埃德加的身体重重地落到了地板上。钢丝从他的身体中穿出,甩掉沾着的鲜血后如滑动般收回到了幕后。鲜血在再度暗下来的空间中聚成血泊。
理查目睹埃德加的死后,不禁皱起眉头,低下了头。
一旁的大卫既没悲伤,也没胆怯退缩。
“大当家,抓捕流星少女一事就交给我这个下任当家吧。”
大当家沉默了一会儿。
曾沾在钢丝上的血液沾湿了摇晃着的幕帘的下摆。
“绝不许失败……”
大当家声音嘶哑地说道。
“……遵命,大当家。”
大卫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大当家所在的房间。
留下来的理查拿起内线电话的听筒,命令在外待命的部下收拾掉埃德加的尸体。
“就说埃德加在作战时战死了……啊,对了。私兵团由大卫接管,赶紧完成交接……”
理查吩咐完后也退出了房间。
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关闭了起来。
先行离开的大卫就站在长廊上静候着理查。他背对着理查说道:
“父亲,你也听到了吧。大当家第一次对我说的话居然是‘绝不许失败’。怎么想都不像是对亲人说的话……”
大卫转过身,逼近不论身高还是气势都弱于自己的父亲。
“父亲,你也一样。”
“你……说什么?”
理查视线游移了起来。
他甚至已经无法在儿子面前保持镇定了。
大卫露出无畏的笑容。
“……亏你还问。你一直在截断我接收流星击团情报的途径。但上午那段广播我也听见了。于是,我也能确定革命家胡狼的真实身份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曾被逼入绝境的恐怖组织就是无法根除……一切都明白了。”
“大卫,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还是交给我——”
“父亲,你太烦人了!”
大卫粗暴地一脚踹开理查,扬长而去。
理查清晰地从大卫的背影中感受到了焦躁与杀意,他仿佛看到漆黑的感情从大卫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股气场。那是发自内心的杀意,明显与埃德加这些专业佣兵的杀意不同。
理查被留了下来。
“我该如何是好……”
他的叹息在走廊上静静地回响。
辛等心情完全平复下来后,才到浴室里将身上的灰尘冲洗干净。淋浴的出水量很小,水还带着一股铁锈味,不温不冷……虽然有着以上三重缺点,但在最下层能用上水已经谢天谢地了。
胡狼给辛准备的替换衣服跟他穿着的军服一个式样,皮制的夹克,黄褐色的长裤。辛换上衣服后,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回来一样。
最后,他把手表戴回手腕上,自与埃德加战斗后,手表的透镜就一直闪烁着微弱的青白色光芒,但也仅此而已。现在即便辛对其灌以强烈的信念,它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这东西果然要配合丝碧卡才能使用?
辛越来越搞不懂这手表了,但看胡狼的态度,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总之先去问问他。”
午饭和作战会议的时间临近。
辛走出房间,看到丝碧卡早已换好衣服,靠在走廊墙上等着了。
“这,这是——”
辛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丝碧卡上身穿着一件带有褶边的黑色吊带衫,外面再套一件宽大的夹克,下身则穿着一条热裤与过膝长筒袜。她换了身衣服后,形象截然大变,从清纯大小姐变成了下层离家出走的小妹。
她用辛买来的红丝带扎扎了个马尾,耳朵到颈部的曲线展露无遗,给人一种健康的印象。这发型相当适合纯洁无垢的丝碧卡。
丝碧卡看到辛来后,脸带笑容地跑了过去,把头埋在辛的胸前。
她的秀发散发着一阵淡淡的肥皂味,大概刚洗完澡。
“哇……丝碧卡,怎么了?!”
“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寂寞……”
辛听到丝碧卡带着哭腔的声音,躁动的心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哪怕和人分开哪怕一分,一秒,都会感到寂寞。
辛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丝碧卡,别怕。我不会轻易离开你的。”
“嗯……”
丝碧卡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哇,姐姐都被你们的青春感染了。”
梅芳满脸笑容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这种场景被梅芳撞见,辛不禁羞得面红耳赤。
“梅芳,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从一开始呀!”
梅芳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摆出如舞台剧演员般的姿势,仰起头说道:
“在等辛的丝碧卡……啊,那样子好坚强,就像新婚不久的新娘子在等丈夫。明明很想去见心爱的他,但自己贸然走过去可能会打扰到他,于是只好强忍寂寞,默默地静候!”
“啊,太感动!”
梅芳最后高呼一声,激动地跳了起来。
辛眯起眼盯着梅芳,心中感叹道,真是个想象力绝伦的家伙。
丝碧卡靠在辛身上补充完足够的能量后,总算抬起头来了。
她冲梅芳问道:
“新娘子是什么?”
“啊,很在意吧……也是呢,毕竟是女孩子。”
梅芳模仿着舞台剧演员的腔调,说道:
“新娘子就是和想与之相伴一生的人结为夫妇的女孩子……这是真爱的体现!新娘子和丈夫都希望能给对方一生的幸福……啊,这就是女孩子的梦想!”
“……就像胡狼和罗拉?”
丝碧卡话一出口,梅芳顿时整个人都石化了,过了一会儿才像坏道的玩具似地踉踉跄跄地走开。
“……辛,梅芳怎么了?”
“现在最好让她一个人静静。”
“呼喵……”
辛和丝碧卡跟在梅芳身后,朝集合的会议室走去。
梅芳一路走,一路嘀咕着:“是呢……说到底,我不过是单相思……”
看来丝碧卡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丝碧卡本人却浑然不觉,还觉得梅芳的反应很不可思议,辛只好再次叮嘱说:“让她静静……”
会议室在阿塞拉姆第一层的最里面,大小跟学校的小讲堂差不多。会议室里摆满桌子和椅子,每张大小都不一,而且还有修补过的痕迹。击团的人应该是回收利用了丢在最下层的破旧桌椅。
在会议室集合的击团成员约有百人,其中还有二十多个受击团庇护的小孩子。以店长为首的炊事员们拿出饭菜,熟练地给众人分饭。辛和丝碧卡也拿到了饭菜,两人找了个空位置并排而坐,对面正好是梅芳和店长。
“我可以坐这里吗?”
梅芳旁边的座位还空着,罗拉走过来问道。
店长不禁好奇:
“……罗拉,胡狼呢?”
“他说要集中精神整理思绪,所以一个人吃。”
“这样啊,那请坐……”
店长从钢管椅上站起身来,像个武术家似地双手合掌。
“虽然有点晚,大家……开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