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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可是,如果没有从正面看人,就会被认为不老实。

与人交往的拿捏竟是如此困难。

我充满自信地带路,幸好超市还安然存在。超市角落有鲜花区,现在已经摆出母亲节的康乃馨。走近超市,一股腥味,说穿了就是鱼腥味扑鼻而来。没错,我很讨厌这股臭味。

不过,也有好的回忆。参加凭消费金额抽签的活动时,我中了第二奖。

不过,那奖品的非实用性让我忍不住苦笑就是了。

「从以前我就觉得有一件事情很不可思议。」

来到超市前面,她突然这么说。我们一路上都聊着咖哩要放什么肉的话题,应该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内容才对。

对了,我们今天没有牵手。应该说,只有去大须那天牵过手而已。等哪天我已经爱上她,而且迷恋到不行时,自然就会牵手吧。我觉得除非内心有想要牵手的冲动,否则不应该牵手。

「你有信心回答得出来吗?」

她一边观察我的眼神,一边询问我有没有信心。

「虽然没有,但说来听听吧。」

说实话,不先听过内容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信心。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按住胸口说:

「人一生的心跳次数是固定的,我是说听说啦。」

「嗯。」

可能是知识来源的可信度不高,她的语尾显得没自信。不过,还是听她说完好了。

「然后啊,如果跑步就会呼吸急促,心脏也会剧烈跳动,对吧?」

「对啊。」

「那一直在跑步的人,寿命会越来越短吗?」

她用手扶着下巴,做出倾头动作。这算什么问题啊?我有种冷不防被射了一箭的感觉。

这是一个很难立即回答的问题,我稍作思考后,摇摇头说:

「应该不会吧!」

我不曾听说过马拉松选手都很短命。这般补充说明后,她说:「说的也对。」很干脆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如此干脆就消除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的疑问,这样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动摇了起来,我拿起超市门口的袋装蔬菜又放了回去。心跳确实会加速,但会因此早死吗?她似乎已经不在意了,收回原本按住胸口的手,开始寻找洋葱。

为了避免被识破内心的动摇,我稍微拉开和她的距离,走回去拿了一个堆在自动门旁边的黄色购物篮。拿好购物篮再回去时,我已经镇静许多,她也已经挑好了洋葱,将整袋洋葱放进购物篮。

……看见她手拿洋葱的模样,我没有心跳加速。

「五颗装的啊,再加上胡萝卜,感觉光这样就可以吃饱了。」

不过,不知道这样还叫不叫做寿喜烧就是了。身为杂食性动物的我,并不想认同。

「对了,你可不可以也拿其他蔬菜看看?」

「咦?要吃那么多吗?」

「不是啦,你拿在手上就好,不用放进篮子里。」

要是被店员听到我这样的要求,应该会咋舌吧。「你又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了。」她一边抓头发,一边嘀咕道。尽管嘴里抱怨,她还是拿起牛蒡。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是可以,嗯……下一种。」

她拿起放在较远的盒装番茄。

「红色。」

「当然啊,是番茄啊。」

可是,我的心跳没有加速。感觉就是她手上拿着番茄,如此而已。

「蔬菜果然不行。谢谢,走吧,去下一区。」

我一边笑着敷衍种种事实,一边往前移动。面对我这般无法理解的态度,她受不了地说:「完全搞不懂你。」然后把番茄放回架上。

或许是因为假日,超市里以带着小孩的女性顾客居多。还有,可能是接近午餐时间,特价便当区可看见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男生。我探头一看,发现比便利商店的便当便宜得多。虽然距离比较远,但那价位值得考虑老远跑一趟来买。

我们通过熟食区来到了鲜肉区。基于预算考量,我从寿喜烧专用肉当中选了最便宜的一盒。因为还要买饮料,所以在肉类上必须节制一点。我顿时觉得自己像极了以前母亲的样子,哪怕是便宜十圆、二十圆,做母亲的都会发出犀利目光挑选食材,如果这时小孩子率性地把超过一百圆的零食丢进篮子,母亲应该会很痛苦吧。回忆起过去,我的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咦?你选牛肉啊?」

身旁的她感到意外地问道。我不禁停下手边动作看向她,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们家都是放猪肉耶。」

「嗯……」

搞不好我的寿喜烧观念是错的,我不安地想着。

「今天换放牛肉看看吧,偶尔要变化一下口味。」

「嗯……」

虽然她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但还是轻轻点点头。总算是保住了我所熟悉的寿喜烧形式。与此同时,一股好奇也涌上我的心头,不知道她平常会做什么样的料理?

选了牛肉和洋葱后,依照我的喜好买了香菇、豆腐,还有白饭。把饮料也放进篮子里并准备前往收银台的半路上,她停下脚步。排列在鲜鱼区的保丽龙盒子里有虾子,她探头看着虾子。虽然都快被木屑掩盖了,但还是活生生的虾子。因为是以新鲜虾子的名义贩卖,虾子还活着。不过,活虾子怎样了吗?我心想该不会是想吃虾子吧?但问过她后,她又说不是。

「如果是死的,看再多我也不会觉得怎样,但看见还活着,就会觉得很难过。」

「嗯?」

「我会忍不住想,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被带到陌生地方,连饭也没得吃,也没精神。如果换成是我,八成会哭吧……」

或许是说出内心话而感到难为情,她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我配合她别过脸看向虾子,我没有像她一样的感性。虽然这点不至于变成爱上她的动机,但能够又多知道一些她的为人,感觉还不赖。虽然帮不上任何忙,但我向虾子鞠了躬。

结帐后离开超市走了一会儿,她像用抢的似地牵起我的手。

「哟?」我仍陷于惊讶情绪之中,她用肩膀撞了上来贴近我。她似乎想要把我当成柱子来依靠。她一边赖在我身上,一边低着头说:

「因为有点难过。」

「嗯……这样啊。」

我没有理由甩开她,所以重新牵好手带着她踏上归途。

如果她就这样一直心情低落下去,吃起饭来一定会变得难吃。虽然我这么担心,但只是杞人忧天。回到公寓时,她的心情已经好转,还绕着锅子雀跃地跳来跳去。我反而担心起她会不会因为反弹力撞到头。

「喔,我知道了,原来你们家吃寿喜烧之前有跳舞的习惯啊!」

「有你的头啦!」

她停止了跳跃的动作。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朝向流理台走去。烹调工作交给她处理,流理台上放着向邻居借来的菜刀和砧板。去借用时,邻居还送了我一句「真好啊,女朋友来找你玩」的挖苦话语。这栋公寓很破旧,隔壁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应该是听到女生的声音,邻居才会解读成是女朋友来玩。

不过,这之间有一些误解。此她非彼她(注1:日语中女生的「她」(彼女)另有女朋友之意。),这样的说法很像哲学问答。不过,要否认也很麻烦,更重要的是也没必要向不太亲近的邻居解释我的人际关系。所以,最后我说了句:「抱歉打扰到你了。」

既然已经表示歉意,再厚脸皮一点也没关系吧。于是,我还借了小型瓦斯炉回来。如果少了这样东西,将只会是一锅汤,根本不叫寿喜烧。

把锅子放上小型瓦斯炉后,我跪坐着等待材料送来。

「老妈,可以吃饭了没?」

「快了快了,快好了~」

她还会跟我一搭一唱,看来刚刚的跳跃动作似乎不是强颜欢笑。确认这点后,我安心地乖乖等待。对了,别说是盘子,我连筷子也只有一双,不知道要怎么吃饭?不会是要轮流吃吧?好麻烦啊。

尽管担心筷子不够用,我还是用微波炉加热了白饭。加热完成的同时,她也准备好了。还有,我用汤匙吃就解决了筷子的问题。

在她的主导下,我们开始吃起寿喜烧。首先,我们吃了牛肉。她认为猪肉寿喜烧才是正统吃法,半信半疑地把牛肉送进嘴里,但吞下牛肉后,表情豁然开朗。

「牛肉也很好吃耶!」

「哈哈!我说的没错吧!」

明明不是我被夸奖,却忍不住得意了起来。

「我问你喔!」

「嗯?」

我心想她可能是要我把牛肉让给她,所以一边以最快的速度送进嘴里,一边做出回应。

她一边用筷子夹起洋葱,一边面带笑容询问说:

「你上过酒店吗?」

吞到一半的牛肉卡在我的喉咙里,肉汁差点就要从鼻子喷出来。

「怎么突然提这问题?」

「没有啊,感觉上酒店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是、是吗?」

印象中酒店是挺金碧辉煌又气派的感觉。可是,那种地方女生会想要去吗?

「所以,你去过吗?」

「怎么可能。我哪来那么多钱。」

如果是高中时期,我就上过酒店,只不过是在游戏世界里。酒店可不是两千圆就消费得起的地方。而且,我听说坐台小姐里非专业的女生占大多数,所以应该只有男生上那种地方才能够色眯眯地饮酒作欢。

「如果是你,应该要去牛郎店吧?」

「牛郎啊……是吗?」

她似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想像得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吧。

「对了,这件事有什么理由吗?」

「这件事?理由?」

她一边把胡萝卜放进锅里,一边倾头问道。

「就是说要吃寿喜烧这件事啊。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虽然我本身就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但看见别人有这种举动,就会很想知道理由而无法镇静。例如看小说或漫画时,如果发现书中动机或言行有矛盾,就会觉得没趣。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露出感到伤脑筋的笑容说:

「你老是想要知道理由。」

这是一句会让人震撼到身体整个歪曲倾斜的话。

我有种被人挖出本质,彷佛有不明物体在胃部深处窜来窜去的感觉。

「有吗?我平常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嗯。」

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我试着回想自己平常的言行举止。

然而,她没有给我时间回想,开口问说:

「每件事情都要有理由才行吗?」

「没办法,个性使然。」

所以,我才会寻找着该如何爱上她,做这种无稽荒唐的事。

聊着聊着,胡萝卜刚好煮熟了。我听她的话咬了一口胡萝卜,淡淡的青涩味道随之裹住舌尖。除了在学校餐厅吃咖哩饭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吃过胡萝卜了。听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直接生吃胡萝卜,我的绰号就是小兔子。

「我肚子很饿,又很无聊,还有想要找你吃饭。」

她一边竖起三根手指头,一边像在对我说教似地描述动机。

「是不是?现在有多达三种理由,所以你能接受了吧?」

看见她身体往前倾一副得意的模样,我也只能笑了。

「……是啊,谢啦。」

虽然觉得最后一点不算动机,但我决定接受她的理由。

我一口接着一口吃下胡萝卜,她则是一直夹肉。如此不合理的状况之中,我在内心发问:

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一心一意且毫无条件地肯定爱意吗?

五月『很久很久了』

我痛恨上大学不用换室内拖鞋,因为不用换室内拖鞋,就不会有鞋柜。如果有鞋柜,我还可以保持轻松的心情写几封情书给她。我当然没有她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她的电子信箱。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不知道也好。

如果知道联络方式,我一定会找理由寄电子邮件给她,并询问可不可打电话给她,最后造成她的困扰。尽管自知会这样做,肯定是因为自己太恶心,但我不得不承认就算真的演变成那样,我一定也不会反省。说穿了,我只是做出了理性的伪装而已,我只是想让她认为我是一个明白事理的正常人。

话说回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啊……只有时光会流逝,升上四年级,然后毕业。到时我会在不曾和她说过半句话的情况下,就此与她永世离别。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当然否定。

我没打算不采取任何行动,我不想后悔。

为了不后悔,这两年我不断累积勇气,终于要在今天好好发挥。我打算向一起在教室里的她搭话。现在就进行。

现在的状况极度理想,这间教室只有我和她而已,我们都来得太早了。我的话是因为期待可能会发生像此刻这种状况,所以每星期比任何人都还要早到教室。这星期终于实现愿望了。

我做过无数次推演和幻想,在梦里也实践过无数次。从她抵达教室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脚跟和托着腮的手臂便不停颤抖。一个没留意,眼睛也不小心使力过度,阻碍了眨眼动作。揉了揉好几次干涩的眼睛后,我的小腿先撞上长桌的桌脚,然后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因为她面向前方,所以还没发现我站起来。我一边行径诡异地做着伸展动作和打哈欠,一边激励吓得不敢动的双脚前进。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不敢靠近她。

因为不能没事突然向她搭话,所以我也准备好了藉口。我想要向她借另一堂选修课的讲义来影印。我打算以这点切入话题。

『同学,你也有修文学论吧?我上次翘了课,讲义可不可以借给我影印一下?』

我已经不记得向脑海中想像的她搭话过多少次。至于想像中的她会如何对我展露笑脸,我则是把她对其他男生展露的笑脸直接拿来套用。她会对我展露什么样的笑脸,我根本无从得知。我的举动就跟把偶像照片拿来做成合成照片没两样,自我厌恶的情绪在心中不断蔓延开来。我要抹去自我厌恶感,往前迈进一步!

我绕了一圈移动到能够站在她旁边的位置后,迅速探出身子。

在我把头往前倾的那一刻,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大部分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同、同学。」

我的姿势变得像往前摔倒一样,话也说到一半就停顿下来。

我抱着想逃跑的心情观察她的反应。

突然被人搭话,她明显表现出疑惑的表情,也没回应说「什么事?」,只是露出困惑目光看着我。她的眼神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友善情绪。

光是被这样的目光捕捉到,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以妄想塑形巩固、令我感觉舒适的理想羽翼,开始慢慢融化消失。

「讲义,那个……其他课,你有修……吧?然后,我是说,讲义。那个……如果你有,可不可以,借我,影印一下?」

为了说得流利,我事前练习过无数次,但成果完全无法发挥出来。我的眼神剧烈地四处飘移,右手抓了左肩好几次,脚跟还踢着地板,脸颊如火烧般灼热。

「啊!文学论。我是说,文学论。」

我说话不小心破音,但还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语因为我而卡在喉咙里,气氛随之变得更加尴尬。没救了,快闪人吧。不,已经太迟了,来不及撤退了。内心的两种声音无论听从哪一种,都只会看见失败在前方等着我。

「我没有带其他天的课的讲义来。」

她语调生硬地拒绝了我。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当然不可能带其他天的讲义。只是,在我的想像中,她总是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对我说「好啊」。

「啊,说、说的,也对喔。那、那、谢谢……嘿、嘿。」

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片空白的脑袋想出来的话语缺乏精彩度,只带给了她粗糙又不舒服的质感。我踉踉跄跄地快步离开她身边,回到座位上后,我一边托腮伪装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一边在内心哀嚎。流动的血液逐渐变得混浊不清。

失败了!心脏因为负面原因而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睛四周迅速变得干涩,有种想要搔抓额头的感觉。太凄惨了!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狼狈、更无法挽救了。每想一次,都会有一股冲动想要撕裂自己的脸。眼前像在发光似地反覆变白,我已经伪装不下去了,整颗头从原本托着腮的掌心,崩溃滑落至桌面,下巴剧烈撞上桌面后,抱住了头。

我全面暴露出自己缺乏经验,撕碎了幻想中的美好世界。只有唯一有经验的「谢谢」说得很流利,但这点把伤口刺得更深。拜托谁来帮我把时间调回去!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要抱着这样的记忆一直活下去,就如同已经死去,简直就是要我活在地狱里。

为什么我非得要尝到这般滋味?

我不过是喜欢她而已啊。我只是想把喜欢她的心情传达出去而已。但是,为了达成目的,我必须绕上很远很远的路,而我才踏出第一步就跌倒了,甚至要重新站起来都很困难。

今天,她的目光确实捕捉到我了。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映出我的身影。然而,光是想像她的目光会如何评价我,就足以让人难过落泪。

这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最高境界的失败。

彷佛遭到暴风雨侵袭,真心话脱口而出。

我一边像是要压垮椅背似地发出嘎吱声响,一边朝向天花板吐出:

「好想死。」

☆、六月

6月『为了爱上她而告白』

「说到6月会想到?」

上课上到一半,坐在身旁的她突然这么发问。说到上个月的寿喜烧也是,真的是毫无头绪可言。她的脑袋里该不会有一整个截然不同的宇宙吧?

「会想到什么?」

「不是啊,是我在问你耶。」

我边抄黑板边稍作思考,然后看向窗外。从被染成萧条灰色的景象中,很快就联想到了。

「梅雨?」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耶。」

她一副感到疲惫似地摇了摇头。如果是要寻求明朗的意见,一开始就要先说清楚啊!6月哪有什么明朗的事情啊?还是高中生时,因为7月底有期末考,所以6月只会让人更加郁闷而已。大学的考试则在8月初,所以多少能够消减一些郁闷,但还不至于能拨云见日。

「好比说有什么啊?举个例子给我参考看看。」

「啊?我就是想不出来,才问你的啊。」

她似乎只是胡乱发问而已。尽管如此,再次思考有什么可以联想。

如果是联想6月盛产的食物,应该还不错吧!虽然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我在这方面的知识浅薄。用常识来表达意见的行为,也因为上个月的寿喜烧事件让我失去了自信。我对她抱持的印象和资讯,也不知道正确性有多高?疑问好像变得越来越深奥了。

「啊!」

她一副无聊转身看向斜后方时,突然停止动作。接着,表情尴尬地急急忙忙面向前方。

「怎么了?」

「嗯,没事。」

她摇摇头答道。我试着确认她视线停留的方向,但只看见一个低着头的男生和一群吵闹的女生。我无法判别是哪个使课堂变得热闹的人引起她的注意。

「好了啦。」

她拉着我的衣袖,像在教训小孩「不准看」似地,把我的身体扭向前方。她这种态度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感觉没什么事情好隐瞒的,她在隐瞒什么事情呢?或者不是事情而是人?

「我知道了,是不是前男友出现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想遇到这种事呢。」

她激动地挥手说道,连音量也放大许多,讲师和其他同学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教室里陷入一片安静,我们两人尴尬地低下头。

等到大家散去注意力后,我用眼神要求她说明。她虽然眯起眼睛,但还是简单地说明:

「上次有个男生突然来跟我搭话,我刚刚不小心和他四目交会了。」

「嗯?搭讪啊?」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是说要跟我借讲义,他讲什么我都听不清楚。」

她再次回头看向斜后方,似乎是想确认那家伙在不在,我也跟着一起回头。她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但立刻又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不见了。」

「哎呀,真可惜。」

虽然只是听到这样的描述而已,但明显知道对方对她有好感,所以我很想看一下是什么样的男生。那家伙和我有什么不同吗?我想先从视觉面来了解。

「他为什么要逃跑啊?会逃跑就表示做了什么亏心事。好可怕喔!」

她缩起身子,也因此和坐在旁边的我肩碰肩。我发现方才低头的男生座位变成了空位,虽然记得他缩成一团,感觉就快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对于最好奇的长相却是毫无印象。

「那家伙是不是很想跟你搭讪?」

「应该是吧,但有点可怕耶。他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而且动作也很僵硬。如果是参加同个社团的学生,我可能还认识,但我根本没见过他。」

「咦?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没有,没参加。」

没参加是要怎么认识啊?我感到难以置信地想着时,她一副不开心地露出扭曲表情。

「上次上课时他也是坐在斜后方,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简直就像国中生的行为。

「他应该真的很喜欢你吧。」

「有可能喔,耶~好高兴喔。」

她的语调完全没有抑扬顿挫。沉重地托起腮后,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被追求的立场来说,想必会觉得很烦,也只会觉得可怕。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过,老实说,对于这种专情的人,我是抱持肯定的态度。会不会是因为我不是这种人啊?我相信他一定能够非常详尽且滔滔不绝地描述喜欢她的理由,详尽到甚至会吓坏被喜欢的本人。他拥有我根本无法想像的喜欢理由,好羡慕喔!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会不会很失落?是不是有看见世界末日的感觉?

「对方愿意喜欢我是无所谓,我也觉得很开心。可是,我才不要跟踪狂呢,太恶心了!」

「我想也是。不过,有点怀念的感觉。」

「什么?」

她稍微往后缩起身子。看见她这样的态度,我一边笑,一边挑重点地说明我为何怀念。

「像是国中的时候,我也曾经很努力地想要让喜欢的女生看见。我在想那时候的行为是不是也让对方觉得很恶心。」

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但如果真是如此,事到如今还是会很失落。在那同时,也会怀疑虽然当时我们聊得很开心,但对方内心搞不好讨厌我,真是委屈对方了。

「不可能。」

「咦?你这么肯定?」

「你长得好看啊。然后,另一个人长得不好看。」

她一边指着我的鼻尖,一边描述理由。喔,理由很清楚明了。

「他长得不帅啊。」

「嗯。如果长得好看,印象就会不同吧?」

「这倒是没错。」

男生也一样,如果是被可爱的女生追,就不会觉得讨厌。

尽管我已经表示赞同,她的表情依旧黯然。她看着我的眼睛想要观察我的反应,从她寻求东西的眼神中,我看见一丝害怕的情绪。她问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讨人厌的女生?」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崇拜。」

她能够提出单纯的理由,我纯粹地感到尊敬。

或许是我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动物园里会有无尾熊,是因为很可爱。」

「我知道啊。」

虽然大家会说不要只凭外表判断一个人,但根本没几个人能够正确地掌握内在。基本上,如果关系发展到能够理解内在,早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

因为如果是个讨厌的家伙,根本不会想要理解其内在,更不用说什么判断不判断了。

「所以不会做出吃无尾熊肉,或拿它来做成皮草的实用行为。说到这个,无尾熊肉不晓得好不好吃喔?我忘记是谁说过草食性动物很好吃。」

感觉快要偏离主题了。每次和她交谈时,大多会因为提到食物的话题而偏离主题。她是一个明明吃不多,却喜欢看食物照片或影像的女生。她最爱的读物是「Orange Page(注1:日本的料理杂志。)」。

所以,接下来她应该会开始想像无尾熊肉的味道。不过,这次我不打算顺着她的话题走,因为忽然想到一件事,所以我试着硬是拉回话题。

「原来如此。所以,保持良好外观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啰。」

「是啊,这是一定的啊!」

「嗯。我清楚明白了。那么,和我在一起吧!」

我唐突地告了白。她很干脆地答应我说:「好啊。」

「要我和你一起去哪?你是不想在学生餐厅吃饭的意思吗?」

她似乎误会了。可能是我用的说法太随意。

可是,如果很重视形式地说出来,会让人有些难为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来当男女朋友交往吧。」

我尽可能采用简单明了的说法。她说了一句:「喔,是这意思啊。」但下一秒眼神全变了,她手上的自动铅笔从指间滑落,反应非常易懂,她像是肚子突然痛起来似地弯起上半身。

她仰望我的眼珠保持瞳孔放大的状态,额头上的汗珠一鼓作气地冒了出来。

「你今天突然的行径……嗯,很有杀伤力。太有杀伤力了,呃啊!」

她扶着接近肋骨的部位惨叫一声。在这之间,她的脸也明显发热,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的确很有杀伤力,羞耻心宛如毒液般在她的体内流窜。

「虽然我以自己的方式想出了理由,但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说明清楚。」

「我、我想应该很难吧。你说的话,不对,你本身就很难理解。」

她是在理解我的为人之下,斩钉截铁地否定,真不愧很了解我。她有些情绪混乱地抄起黑板,但一行字只抄到一半,便开始试图整理状况而不知写着什么。我没有插嘴说话,而是面带微笑地观赏她绯红的脸蛋。

跟踪狂→美男子正义→无尾熊→重视外表→我们交往吧。

她在笔记本上整理出这样的内容。虽然我只在一旁看着,但也能清楚看出箭头并无任何意义。她的眼睛彷佛左右跳动似地好不忙碌,但似乎无法理解之间如何串连。我也很难以言语说明,所以保持沉默。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听到外表很重要,才想试着这么做,就这么单纯。

虽然只是间接性,但也可以说纯粹是托跟踪狂(暂名)的福,才发展出这样的事态。对他来说,这无非是一场噩梦,也很教人同情,但每件事各归各的,不能混为一谈。

比起世上任何人,我是最想要爱上她的人,就只有这点我不会退让。

「说到6月会想到恋爱、想到告白。哈哈哈!」

我歌颂出自己创作的6月象征后,她已稍微恢复冷静,连表情也变得冷漠。

「你是走这种路线的人吗?」

「嗯。只限定6月。」

「那下个月是要走什么路线啊?」她碎念着。

随着梅雨季节过去,下个月的我应该会自己想到什么妙点子吧。

结果,她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所以,我解读成至少形式上有在交往。应该是吧!反正不管有没有交往,做的事情都一样就是了。

因为太重视要爱上她的方向性,所以不小心就会忘记,但其实我真正寻求的是「和她在一起」的理由。因为相信这种想法的真实模样是爱、是美丽,我才会寻求理由,不过如此罢了!现在有了结果,所以我试图让过程变得完整。以某种涵义来说,我和她的故事已经结束。

我抱着只要制作一只名为关系的容器,就能够把容器装满的信念。

于是,我决定先从外表开始交往。

六月『天空与你之间』

和她眼神交会后开始变得会感到痛苦,我才察觉到自己上个月果然是做了蠢事。她的侧脸我只画到一半就这么阖上笔记本,受不了地逃出还在上课中的教室后,在同一栋楼的二楼漫无目的地徘徊。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如果在一楼晃来晃去,当课堂结束时有可能和她撞个正着。虽然只要离开大楼就好,但强烈的雨势下,我不想抱着这般心情被雨淋成落汤鸡,我担心会就这么溺毙在失意中。

走廊上摆放着试图营造出木头年轮的粗糙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眺望着坟墓和雨。大学隔壁就是墓地,并且有乌云和大雨点缀着,这般画面实在太适合我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明明没有淋湿,却觉得全身像泡在水中。咚!咚!我用侧头部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投来的眼神以及立刻别过脸去的举动,那是一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别开视线、明显拒绝的举动。就算听不见她和身边那家伙交谈了什么,也想像得出他们会如何描述我,描述的内容绝对不可能是正面的。

不管形式是好是坏,至少她不再把我当成群众的一部分,而会开始注意我,这算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不,我应该是从背景往后退了一步,并且在负面涵义上变得显眼。但是,如果我没有藉由采取像那样的行动来知道结果,将抱着「搞不好会有希望」的心情度过每一天。搞不好搭话后一切会很顺利!我会持续作着这般美梦,殊不知自己根本揣测错误,还一边责备自己什么也不做,一边活下去。一个月前这般美梦的答案出炉了,肯定还有能够让事情进行更顺利的方法。尽管产生了不同的后悔情绪,但我确实向前迈进了。

如果没有采取行动,我和她的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保持这样就好!在有这般想法的那一刻,明确的好感将会被梦吞噬。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接下来我能够做什么呢?解开她的误会?话说回来,有什么误会吗?这就是我。这是最真实、窝囊的我。难道我真的以为如果有机会再站在她面前,就不会再度失败吗?有什么可以证明我这次一定能够表现得很好?虽然我剧烈地感到后悔,本质上却是一点成长都没有。

我只会再次暴露丑态,让她更加讨厌我而已。我极度缺乏经验,没有充分理解喜欢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以及传达爱意的方法。

我没有正确地喜欢她。

我很喜欢她,很想在她身边,很想跟她说话,也希望她把我当成特别的人。这股几乎要发狂的冲动不可能是错的!然而,我缺乏能够以理想方式表现出冲动的技巧。而她身旁的「那家伙」懂得这个技巧吗?

是因为懂才能够待在她身边吗?那家伙放假的时候一定也会和她见面吧,我只能羡慕而已。因为我只会在学校遇到她,所以对于她平常和那家伙出去时会怎么度过,我只能想像而已。买东西?看电影?能够立刻想像出来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基本上男女交往时根本没必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她去年夏天也晒黑了,所以有可能很喜欢户外活动吧!或许到了夏季就会去海边或公立游泳池也说不定。她穿泳衣的模样,除非真的非常幸运再加上偶然,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看见。不过,那家伙,也就是她的男朋友,轻而易举地就能够看见。不,别说是穿泳衣的模样,那家伙还能够更深入地了解她。

如此想像后,我的脸和胸口同时感到灼热,全身彷佛长满燎泡似地发痒,我上下到处搔抓,恨不得马上吐出在胃里翻腾的嫉妒和欲望,想要消灭这令人不快的肉体,这般荒唐的压力,让我的脑袋就快失去正常了。

好想紧紧抱住墙壁,使出全力用额头敲打玻璃也可以。总之,我想要抒发压力。我感觉到眼睛变得越来越炯炯有神,精神状态发挥到了极致。

「……喔。」

因为一直没有出声,所以就连想要自言自语,都无法满足地发音。

然而,热度迟迟不肯降温。我想到了一个能够冷却焦躁的好方法,答案就在眼前。我打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下面是一片宽敞的教室大楼后方,既没有突出物,也没有人。多亏雨势强烈,所以没有人悠闲地在外面走动。所以,我一跃而下。

从天空与她之间往下坠落的途中,我联想到承受风压而往下冲的云霄飞车。理应只是一瞬的时间,却没完没了地拉长,有种感觉变成源源不绝的瀑布的一部分。甚至感受到宛如在空中飞翔的高昂情绪,在这之中我回想起各种事情。

我想起第一次喜欢上某人。那时我什么也没表达,没说半句话就再也见不到对方。想起轻率地往前冲而受伤,只剩下自我美化的想像一个劲地孤行。也想起那一天幻想持续膨胀,最后都快分不清是梦境或是现实。

我很自然地摆出青蛙般的姿势后,双手双脚同时碰触地面着地。

蓄积在地面的雨水高高溅起,弄湿我的鞋子和衣服。虽然只是蹲了一下而已,但因为没有撑伞,所以整个背部和头发都湿透了。不知道我的头有没有在冒烟?无情地淋在后颈部的雨水让我急速降温,慢慢沉淀。

「……还活着。」

我脑中有过一丝丝念头,觉得如果能够从苦闷不堪的痛苦中解脱,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我还好好地活着,连脚都没有扭伤。我抬起头心想,既然如此……

我想知道爱慕她的真正方法。如果「那家伙」知道真正的方法,我愿意背叛痛苦、不顾羞耻地请教他。那家伙可能会取笑我吧!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求他,谁教我很羡慕他。我在教室大楼后方,蹲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被雨淋的时候,那家伙正亲密地和她有说有笑,说不定在讨论下课后要做什么。而我则是无事可做。

「唉……好羡慕。好羡慕啊~」

倘若能够和她两人单独度过假日,哪怕过了那一天后必须在坟墓里度过一年,也无所谓。尽管我不惜赌上性命如此期望,还是没有人会回应我。

能够回应我的,只有我这个满脑子妄想的脑袋。

☆、七月

7月『一起打棒球吧!』

萤幕停留在棒球游戏的开场画面,这场游戏我和她对打并以25比1获胜,结果演变成真实的对打场面。虽说是对打,但不是那种互殴的吵架,就算真的互殴,我绝对会输,因为我不可能打女生。至于不可能打女生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喜欢女生。而且,比起男生,女生的外表重要多了。是的,为了要有美好的人生,没有什么比门面更重要,不要做出会毁损人生武器的傻事才是明智之举。虽然国中时有个同学认为不分男女都照打不误的举动很酷,但那家伙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很后悔。那家伙当上大学生后,一定也会希望自己受女生欢迎,然后他将会察觉到女生不可能喜欢有这般价值观的家伙。

对了,我失掉的那一分是因为失手而把球投向正中央,结果被她以强棒击出全垒打。虽然比赛前她告诉我不需手下留情,但打到七局下,我才后悔地想「不应该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别看我赢那么多分,我还是有手下留情。毕竟如果没有手下留情,可能连一局上也永远打不完吧。

后来,我和她约好下次在外面见面,也就是现在。

「好热。」

我一边拉扯因为流汗而黏在脖子上的衬衫衣领,一边等她。我们相约在大学后方用来上体育课的操场,一年级时我也在这里考过体育。我还以为修完必修学分后,就不会再来这里,万万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要和她来一场真实世界棒球的雌雄对决。

因为电动游戏输了,所以要实际比一场棒球赛,这会不会太奇怪了?她说要带整套棒球道具来,所以我先到场也没事可做,只好坐在角落。

「话说回来……」

下个月就要考上学期的期末考,现在来到艳阳高照的大热天底下跑来跑去应该吗?或许是偏见,但高中考试分数比较高的人好像都没什么晒黑。说到这个,我好像晒得挺黑的。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一边嘴巴张得开开地仰望梅雨季刚过的天空,一边消磨时间时,她跑来了。如她所说,她带来了孩童专用的木制球棒和两只咖啡色手套,以及软式棒球。烈阳照射下,冒出的汗珠就快被晒干,注意力也变得散漫。我赶紧绷紧神经站起身来,并轻轻举高手回应她。

与其说是约会,此刻的气氛更像小学生相约一起玩耍。

「久等了。你等很久了吗?」

「不会啊。」

高中学姊告诉过我,这种时候一定要这么回答。我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

她高举两只手套炫耀地说:

「这是我弟的。以前我弟经常要我和他在一起练习传接球……」

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身子。她一边支支吾吾,一边难为情地搔了搔头,然后别开视线。

嗯。

我猜出她停顿下来的原因,并强调说:

「那和我在一起吧!」

「烦不烦啊你!」

她把手套丢了过来,我接住手套,戴了上去。可能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用,手套变得硬邦邦的。虽然是皮制手套,但嘎吱嘎吱作响,动起来很不自然。

「先练习传接球吧。」

「收到~」

我拉开距离。虽然我在电动游戏里能够打出全垒打,但实际的棒球经验顶多只有体育课打过垒球而已。我把和她之间的距离拉开约十公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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