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咦?」
我怕拒绝这家伙会被瞪,所以什么也不敢说。他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举高啤酒杯,我配合他也稍微举高啤酒杯。有一半算是他单方面来碰撞我的杯子,害得我杯里的啤酒差点撒了出来。他果然是个行事随便的家伙。
「我和她很少喝酒,所以很久没喝了~」
你是炫耀吗?我知道这家伙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咋舌。我像舔着不会消失的怒气似地喝了三口啤酒,遮挡住眼角的乌云突然散去。正确来说,应该是变模糊了。眼前景象的轮廓变得有如软趴趴的线条,居酒屋的明亮灯光鲜明地印入眼帘。我喝醉了吗?虽然搞不太清楚是不是喝醉了,但感觉轻飘飘的。
「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鸡翅很快就送上桌了,他抓起鸡翅,突然地切入主题。可能是酒精发挥了作用,让我变得比较有胆量,所以心情并未因此动摇。我反而变得情绪高涨,如果没有自我控制,对这家伙日积月累的怨气就会倾泻而出。
「一见钟情。」
「是喔。什么时候?」
「进大学不久。在那次类似集训活动的时候。」
「喔~那次啊。」他眯起眼睛说道,一副很怀念的模样回想着。对我来说,除了和她刹那间视线交会的回忆之外,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那两天我的心情一直处于狂喜状态。
「你是看上她什么地方才会那么喜欢她?」
这家伙一边啃鸡翅,一边更深入地提问。没必要告诉你这些事情吧!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内心不断涌现「我偏偏要说给你听」的情绪。
「全部啊!全部都喜欢。我迷恋上她整个人。」
「是喔……」
他的表情变得黯然,好像觉得很无趣的样子。你到底期待我给什么答案啊?
「没有什么更具体一点的理由吗?」
他似乎是在期待具体的答案。才没有那种东西呢!我小口小口地轻啜啤酒。
「理由……喜欢就是一种理由吧!」
「……是吗?」
他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谁理你啊!」我真的很想这么说。我才不想跟你这个家伙讨论恋爱!我的心情变得灰暗,因为压力又胃痛了起来。我都这么痛苦了,这家伙却想谈论这类话题,还想发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完全猜不出原因。
「你在说什么啊?你想问什么?」
「咦?喔……我是想问看看有什么可以爱上她的方法。」
「啊?听不懂……」
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啊?什么爱上她的方法?只要爱上她就好了啊!还是说,这家伙不爱她吗?明明不爱她,却和她在一起?白痴啊!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听到我咋舌后,他闭上了嘴巴。我们的对话也就这样停顿下来。
交谈一点也热络不起来。也对啦,毕竟我没有任何话想对他说,如果他没有主动说什么,就不可能交谈热络。我们只能默默地喝酒。
啤酒杯里的啤酒越变越少,原本清晰的视野这回开始变得模糊。挺直的背脊不知为何很自然地变得弯曲,下巴越来越贴近吧台,身体压得好低好低。
「啊~可能带她来场面会撑得比较久喔?」
这家伙突然如此发言。你根本连约她都没有约,还好意思这么说。
「带她来?她就在这啊。」
「啊?」
「在这里。」
在一种必须反驳这家伙所有意见的使命感驱使下,我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找到想找的页面后,翻开给他看。他一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喔!这是她啊?」
「既然你看起来像她,那就是她啰。」
他拿走笔记本,很认真地看着。我本来还觉得很得意,但很快就泄了气。
「你很会画图耶。好厉害喔!」
「谢谢~你很烦耶,画出来的她又不会对我说什么话……」
说着说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悲惨。
我很气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这家伙,但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也只有他这个有怪癖的家伙愿意听我说话而已。她绝对不可能愿意听我说话,下次我如果再跟她搭话,她可能会逃跑吧。
「你怎么跟她混熟的?快教我。」
我拉着他的袖子求他。他在脸上浮现苦笑嘀咕说:「喝醉酒会卢人啊。」
「就很自然地聊开来,就这样混熟了而已。」
「那你们聊了什么?快说!」
我的脑子明明很冷静,嘴巴却开始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想像中的我总是对他气势凌人,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想像中的我降临到现实世界里。
「不用聊我的事啦,倒是你能不能把你的想法说得更明确一点?」
「啊?我已经说了啊。就是喜欢她啊,不可能有其他理由吧。」
「好比说你喜欢她哪个地方?像是胸部很大也OK啊。」
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没品啊。难道他只会用这种眼光来看她吗?不,应该说他对我的认知就是我是这种人,反正这家伙就是瞧不起我。
「你想太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反正,对啊,你头脑也没有多好……不可能会有其他理由吧?」
我故意找碴。这家伙应该头脑不好才对,他的长相看起来就像头脑不好,所以拜托让我猜对吧!
可是,这样会变成她喜欢笨蛋。那就有点伤脑筋了。
「好像没有喔……原来如此,是我想太多了啊。说的真好!」
这家伙好像接受了我的说法,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被人家说头脑不好会很开心吗?
「呵呵。」
「可以了,我已经听到好意见了。我要回家了。」
「啊?什么?」
我原本抓着他,但他挥开我的手,当真站了起来。咦?东西,我有带东西来吗?总之,先收起来吧!他边说着边请吧台里面的店员结帐。
怎么有人这么自私啊?这家伙是不是认为世界以他为中心打转啊?还是他纯粹不愿意继续陪喝醉酒的人交谈?一定是的。这家伙因为莫名其妙的意见而觉得很满足,但我可没有满足。
「等一下。」
我抓住他的肩膀。他眼里瞬间闪过充满戒心的眼神,似乎以为我要打他。
然而,我不会做这种事情,也没那个胆子,我只会用嘴巴说而已。
我想对这家伙说的话、我最想告诉这家伙的话,那就是——
「我很喜欢她,拜托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跟这家伙哭诉有什么用?他不可能帮忙想办法啊,而且这样的举动太难看了。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话啊!
「我快发疯了,怎么做都行。只要你肯帮我想办法,我愿意做任何事。求求你啦,帮我想办法让她接受我!」
「……这件事跟我无关。」
这家伙冷漠地撇清关系后,就准备离去。他用肩膀甩开我,独自迅速地走了出去。
跟我无关……当然有关!就是因为有那家伙……只要那家伙消失就好了。
冲出居酒屋,找到那家伙的背影后,我大叫说:
「去死吧!你这个爱讲道理的家伙!」
突然被人大骂,那家伙吓了一跳地回过头。看见他的反应后,我感到满足地跑了起来,跑到第四步时,我的脚被自己另一只脚绊住而摔跤。
「结果要去死的人是我啊~」
因为发生的状况实在太可笑,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笑声没有持续太久。
秋天的地面怎么会这么冰冷啊?
我的脑袋瞬间恢复冷静,也看清了现实。
那家伙走回来扶起我,我一边忍受作呕感,一边埋头大哭。
醉意还来不及退去,想死的念头又开始浮现脑海。
☆、十一月
11月『爱情与小学三年级』
「你有没有学过加减乘除?」
「哇!好怀念喔。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教过这个。」
「原来如此。我应该也是那时候学的吧。」
先不管事实如何,她真是可爱。我们在又称为高塔的中央大楼二楼大厅,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她探出身子想看我手边的模样真是可爱。还有,我们一起去剪头发,后来两人都为了头发剪太短而后悔的模样也很可爱。
不对,是她很可爱,我没有。
一方面因为中央大楼二楼设有布告栏,所以来来往往的学生比较多,不管什么时候大厅都很热闹,座位也几乎坐满了人。有时候还会看见有人无视于周遭目光,开始高分贝地谈分手,所以这里也包含了不同层面的热闹。上次有个女同学一边用拳头捶打桌子,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此时,她的男朋友因为在意周遭目光而显得难为情的模样,让我印象深刻。除了留下这个印象之外,我还记得她很可爱。
我今天并不是脑袋有问题,反而应该说,我希望脑袋有问题。如果像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生一样爱慕她到弄坏身体的程度,或许就能够拥有疯狂又激烈的爱意。
俗话说,一个人的意念能够决定病情轻重。不过,好像意思相反就是了。还有,也有相思病这样的名词。不过,这名词大多不会被用在负面涵义上就是了。综合这两点思考后,我决定一直要自己觉得她很可爱,不管怎么说,她就是这么可爱。很好,我渐渐病入膏肓了。
「你在做什么啊?」
我们在大学里名为「Square」的便利商店买了御饭团,她一边大口享用,一边问道。我也同样一边啃着御饭团,一边摊开笔记本,她似乎对笔记本很感兴趣。距离下学期的考试还有好一段时间,要等到过完年后才会考试,而我又不是那种会趁午休时间用功的人。这么一来,她当然猜不出我在做什么。基本上如果有人猜得到,那才是有问题。
还有,她真是可爱。我刚刚都快忘了。
「我在算数啊。」
「啊?」
「上个月发生一点事情,让我想起来小学的时候算数比国语强。不过,升级为数学后,我就完全跟不上了。」
「喔……所以你打算现在才从头开始学算数?」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当初为了配合周遭同学的程度硬是逼脑袋去学,结果没跟上大家的脚步,在那之后就对数学一窍不通。对于如何爱人这点也是,因为在数学领域上把爱意计算得太复杂,所以变得无法掌握。既然这样,就回到原点好了。
我决定用简单的加减乘除来计算恋爱。所以,现在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是在「计算」对她的爱意。如果被她看出我在做什么,我可能会难为情到想找个洞钻进去,但我想就算她看了也看不懂意思吧!因为连我自己都越算越糊涂了。我能理解把憧憬的学姊减去岁月会等于美化的回忆,但是她加上章鱼烧会等于卡路里耶。喂!小心被她砍头。
「这个应该要删掉比较好喔。」
「不行,我觉得这个要留着比较好。」
她根本连看都没看,就随便发表意见。她抓起黏在手上的饭粒送进嘴里,这样的举动真是可爱。说真的,她是真的很可爱,她的容貌比我在大学里遇到的任何人都更具魅力。不仅对我来说是这样,想必对那男生来说也一样。先不管这么说会不会引来误会,但如果她不是如此可爱的女生,我怎么可能明明没和她交往却一天到晚一起行动。这就是美女的特权,如果立场相反,换成是女生面对帅哥,想必也会有和我一样的答案。
所以,根本没必要刻意让自己觉得她很可爱。不过,一旦习惯了,觉得她很可爱的想法就会变得淡薄。为了预防变得淡薄,或许有必要定期想一下她很可爱,也就是说,她真是可爱。这句话很厉害,不论在任何状况下,都可以放在等号后面,也能够很强势地让人接受。真是太方便了!
「好特别的计算喔!竟然有人在计算文字。」
「哇啊!」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到旁边探头看着。她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抓起笔记本,擅自偷看别人东西的她真是可爱。别傻了,现在不是这么悠哉的时候!我还没确认好有没有其他不能给她看到的内容。我伸出手试图拿回笔记本时,她模仿起早安少女组的高桥爱口音发出「贴贴K贴~」的声音,像企鹅快跑似地逃跑了。回到原本的座位后,她以夸张动作正经八百地把笔记本拿到眼前。因为觉得慌张失措追过去太丢脸,我只能继续坐在座位上紧张地屏息凝视,我深深体会到陷在水深火热中的那个男生的感受。
「嗯……这样喔……嗯。」
我有种把写到一半的情书拿给别人看的感觉,虽然我没写过情书就是了。
对了,看着伪情书的她真是可爱。
「她×两年半=七分之一的人生。七分之一的爱+……」
「哇啊!」
糟了,她有朗读的习惯!如果她肯安静地看还好,但如果朗读出来那就让人受不了。我吓得瞠大眼睛站起来,然后绕过桌子往前扑到她旁边。我试图拿回笔记本,但她也紧抓着不放。「别这样嘛。」
「不,不,不。」
我抱着「撕破也没关系」的最坏打算用力拉扯。老实说,这本笔记本正好是上个月那男生在居酒屋拿出来的笔记本。当我察觉时,笔记本已经在我手上了。所以,笔记本前几页有很多她的插画。
经过一场甚至引起周遭目光的吵闹后,我终于成功夺回笔记本。令人在意的目光投来,我匆匆忙忙回到座位上,然后一口吞下还没吃完的御饭团。
在那之后,我心里猜想她可能会摆臭脸而把视线移向她,结果发现她露出乖巧柔顺的表情。刚开始我感到很意外,但后来觉得依她看到的内容多寡,「自然会有这种表情」的浓度就会不同。现在不是慢慢咀嚼饭团的时候,我有些勉强地硬吞下一大块饭团后,她开口说:
「上面写了很多令人在意的字眼。」
「咦?有吗?」
我立刻装傻说道。她一定是看到了「她」啊「爱」啊之类的字眼。
她保持低头的姿势露出怀疑目光看向我。
「我说啊,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她把饭团的包装放进塑胶袋里,一边刻意发出唰唰声响,一边不面向我说着话。她的举动让我想起那个迫切渴望与她正面相对的男生,从上个月到现在,都没看见那男生,所以,我想还笔记本也还不了。
「你今年很奇怪。不对,应该说很多月份很奇怪。」
她针对我刻意不说明清楚而敷衍带过的部分,那态度就像是在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逃避的」。
「我大多时候都很奇怪吧。」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你今年特别奇怪。」
她缓和脸颊露出愉快的表情。不过,很快地又恢复严肃表情。
「你不要敷衍我,说给我听好吗?」
她没有强势地要求「快说给我听」。真有技巧!我一边苦笑,一边在心中夸奖她。
看见她这种像在表现脆弱的态度,会让人产生「我要告诉她才行」的想法。
我的烂好人内在被激发出来。这是她经过算计后的举动。
「我在想办法爱上你。」
终于把我的目的、愿望说出来了。
「……啊,喂!」
你们不要突然安静下来好不好!周遭这些人真的是很爱看热闹。
我们又不是在谈分手,你们随便听听就算了。
刚开始她陷入了沉默,面无表情,只有眼珠子像在徘徊似地晃动着。
「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调听起来充满戒心,没什么自信的感觉。也是啦,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老实说出来是好事,但很难说明清楚,就算说明了,也可能只会惹人讨厌,她搞不好还会送上一句「你算哪根葱啊!」,所以,我决定省略这些说明,差不多该说答案了。
即使不是马上就说,也应该要告诉她答案比较好。
对了,我现在才想起来上次6月提的问题,她一直没有给我答案。
想到这点后,我不由得放松肩膀的力量笑出来,然后带着比较轻松的心情说:
「我会在下个月之前整理好思绪,到时候就会知道想对你说什么了。」
「嗯……」
她轻轻点头说道。她拿出第二颗御饭团,没包上海苔就吃了起来。我保持沉默望着她小口小口地吃下饭团。虽然我顺势说出下个月会找出答案,但现在有点后悔,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找得到答案。
如果没找出答案,她就会离我远去。受到这般强迫观念的影响,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咦?下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她突然抬起头露出惊讶表情,嘴角顺便喷出了饭粒。
「我以为你是说下星期。下个月?January?」
「你应该是想说December吧?没关系,我懂。没错,下个月。」
「会不会太久了?」
「嗯~确实有点久。」
说实话,我是希望可以等上个十年左右,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我无法否定她的意见。可是,只有笨蛋才会把做不到的事情硬说成自己做得到。
「不过,下星期真的有点困难。抱歉,多等我一下好吗?」
承认自己无能的行为只是代表你很老实而已,才不是什么美德。顺便再强调一点,老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只对自己,对别人也很老实的人如果不是笨蛋,就是只想在某人面前展现好的一面而已。我属于后者。
我不想被她讨厌。大部分我都会牢记这个念头,让自己的行动和话语体贴一些。
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得开朗,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有些勉强地露出笑容。
「那么,在那之前就跟平常一样度过。」
「了解!哇嘻嘻。」
谁会这样笑啊?虽然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我自己也发出怪异的笑声。
此刻的感觉就跟和喜欢的女生约会到一半,遇到沉默时会有的尴尬气氛一样。
为了填满时间,除了笑也没有其他方法。
「嘻嘻。」
「嘿嘿。」
「嘻……」
声音越来越小声,最后停顿下来,什么都不在意才是平常的态度。
所以,保持平常的态度是最难的。
因为周遭的眼光让人在意,我们很快就撤退了。走出中央大楼后,才发现忘了拿笔记本,但我决定不回去拿。过了一个月还没有来把笔记本讨回去,应该就表示已经不要那本笔记本了。那本笔记本没有抄写上课内容,只是画了很多她的侧脸。或许那男生是抱着重新再画就好的心态吧,而我也放弃计算爱情了。
说到底,想要靠乘法来爱上某人不过是一种愿望。
不,或许就连加法也是错的。
不应该从数字找出爱情,而应该在苦恼和毅力的尽头找出爱情。
也就是说,爱情是很俗气的东西,没别的好形容了。
十一月『爱情的胜算』
我的爱情成功机率是零。就算告白两千次,也不会成功,应该说对方也不可能愿意回答我两千次。在那之前一定会先受到什么惩罚,也就是说,绝对不可能实现愿望。
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明明知道不会发芽,却愿意一直浇水灌溉?对我来说,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也就是说,因为我无法持续浇水照顾,所以渐渐地把对她的爱情丢在一旁不理,最后枯萎到惨不忍睹的地步。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虽然没有愤怒的情绪,但一股落寞的感觉让人想要默默流泪。回想起来,我的爱意每次都把胜算置之度外,总是过度奢望。我老是喜欢上那种只要开口,几乎所有男生都会答应她要求的,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是没用的人,怎么可以爱上中等程度的女生呢?
挑选喜欢的对象本来就是一种错误行为,没有必要挑选,爱上对方才是最大前提。就算对方已经有男朋友又怎样?至少这两年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过来。而现在——
在「Square」排队买了午餐后,我搭手扶梯上到中央大楼二楼,吃饭时绝对不会有人和我一起吃饭。基本上,我老是忙着追随她的背影,所以当然不可能有时间交朋友。
真是讽刺啊,第一次交谈的对象竟然是那个最可恨的家伙。
「……………………………………」
自从过了那天不知道是互聊还是互骂的夜晚,我在她四周出没的时间变少了。或许是酒精发挥作用,醉意把我耍得团团转,所以清醒时连沉醉于她的感觉也慢慢退去。我有一种彷佛从伽锁中获得解脱的感觉,但在那同时,也觉得自己变稀薄了。
来到了二楼,从布告栏得知今天没有临时休课后,我带着失望的心情寻找空位。挑选座位的原则就跟搭乘地下铁一样,角落的座位比较好,可是都坐满了。我发现有一张空桌,应该是前面的人刚离开不久吧,如果不是这样,早就被一群女生或情侣抢去坐了。
「……咦?」
即使吓了一跳,我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我一边留意大家的目光,一边走近空桌确认。
「果、然。」走近一看,我发出像喉咙被痰卡住似的声音,同时也确认了事实。
桌子上放着我的笔记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一直以为是放在教室忘了拿。入学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坐在这里过啊?
捡起笔记本的那一刻,我听到脚步声朝向这方逼近。
「哟!总算等到主人了。」
随着这样的开场白,一群人围住了我。这群男生我一个也没见过。
「你们想干嘛?」尽管没有真的说出来,但我依然抵抗着。在那同时,也对眼前的事态感到困惑。
有个像是带头的男生一副跟我很熟的模样,拍拍我肩膀说:
「你可不可以帮我们画画?」
「啊?」
那男生笑容满面地指向笔记本。
☆、十二月
12月『让我爱上她的人』
冬季的夕阳转眼间就下山了。搭上地下铁时,还看得见夕阳浮在半空中,等到抵达目的地走出户外一看,夜幕早已落下。不过,来来往往的人潮还是很多,彷佛夜行性动物都前来参加祭典似的热闹。不愧是名古屋,人潮没得比。
「好多人喔,外头都一片暗了,还这么多人。」
「圣诞节嘛。」
她仰望着华丽闪烁的立体艺术品说道,眼神也和艺术品一样闪闪发光。我和她吐出的白色气息乘着寒风往后方飞去,最后融合消失在黑夜里。
虽然冬天理所当然地寒冷,但今天冷得让人快失去从容,连脸颊都变冰了。「好想约在车站看看喔~」来这里之前,我这么提议。「太冷了,我不要。」结果被她驳回。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不过,她在那之后说:「好冷喔,喏!来牵手吧!」我心情好转许多。因为没牵住的另一只手会冷,一开始我们试图以左右手都牵起来的姿势在人行道行走,但这么做不仅会造成他人的困扰,还必须一直和她深情互望,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后决定只牵一边的手。从出发到现在,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一直相互伴随着,为了加强取暖的效果,我们还十指相扣。
「好啦,到车站了,要去哪儿好?」
我征询她的意见。是不是应该去装潢时尚的餐厅举杯庆祝呢?可是,那种餐厅如果没有事先订位,应该进不去吧?而且,我虽然对车站里面很熟,但很少在外面走动。我心想她应该比我熟才对,所以试着询问她的意见。
「什么?你没有计画吗?」
她原本炯炯发光的眼神转为惊讶,抬头仰望的目标也从艺术品转移到我身上。面对她的视线,我只能露出苦笑回应。
「是你约我的耶。」
「喔,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也是你提议要来名古屋的耶。」
「您说得对极了。」
她毫不客气地点出我欠缺计画的表现。可是,我是昨天才临时兴起圣诞节找她出去玩的念头,就算想找餐厅订位,肯定也来不及。
「我满脑子都在想要说什么。」
说出根本称不上是藉口的理由后,我搔了搔头。我之所以约她,完全是为了遵守上个月的约定,并不是想到要和她一起玩或共度愉快时光。至于为什么选在圣诞节,那是因为抱着一丝丝期待的心情,想到如果身处在大家都情绪热烈的气氛当中,或许脑袋瓜和嘴巴会变得柔软一些,也比较能够说出简单易懂的说明。
这次恐怕没办法陪她度过她期待的时光,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不过,她没有当场生气得跑回家去,真是让人不得不夸奖的美德。
其实是我太依赖她的体贴了。
「那就来说吧。去那里好了!」
她指向喷水池广场说道。灯光照亮下,缓缓往上涌出的水流宛如冰柱般雪白透亮。喷水池旁可看见三三两两的情侣身影。
「你还好吧?会不会冷?」
她今天戴着帽子,身穿大衣加上围巾,可说是全副武装。她本来还戴着保暖耳罩,但搭地下铁时已经拿下来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她回过头,面带微笑地把牵起的手举高到眼睛。
她这么怕冷,什么都带了,却没有准备手套。
「你好温暖喔。」
被她这么一说,我觉得鼻头热热的。
「你也是。」
我稍微握紧她的手说道。她使力回握我的手,好痛啊~
我假装没发现软弱的手指发出哀嚎声,故作镇静地在喷水池边坐下来。刚坐下来时,差点因为太冷而想要抬高屁股,她也往上跳了一下。
因为逆光,她的脸上形成一道阴影。背后的喷水十分耀眼,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她也一样眯起眼睛,并等待我的话语。也对,她是为了听我说话,才会待在这般的寒冬中,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受寒。
我回想与她一路走过四季,并决定在一年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候告诉她。
告诉她在四月樱花花瓣纷飞之中,我最初注意到的事情:
「我们总是在一起,对吧?」
「嗯。」
她点头答道。我也点点头,然后接续说:
「进大学后,我们被迫参加那个不知道是什么集训的活动,然后在那时候认识。认识到现在,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
「……嗯。」
「为了找到在一起的理由,我思考了很多。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只要我喜欢你,就足以构成理由。」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黯然。她整体的脸部表情呈纵向拉紧,感觉像在沉思。
「这种让人搞不懂的思想很符合你的作风。」
「是喔?然后呢,为了喜欢上你,我尝试了很多事情。」
「啊!我想起来了……」
她似乎搞懂了我当初为何会有那些举动。对她来说,那些举动恐怕是一连串的离奇行径。不过,被吓到的人不只有她,还有我。好比说,我搞不懂的寿喜烧。
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好像还在挑选话语,于是我决定等她开口。
其他对男女不知道在交谈什么?我仔细一看,发现也有人根本没说话。他们依偎着彼此,两人一起望向远方,他们这样却不觉得无聊,全是因为爱的力量吗?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吗?」
她的态度像在强调冷淡般,口气粗鲁地问道。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可怕,我之所以会有这般感受,并不是因为她的表情凶狠,而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所畏惧。
像是被恐惧逼着前进似地,我缓缓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会说明。」
「说明?」
「像是喜欢你什么地方之类的说明,这些我都不会。」
我会说她很可爱,和她在一起也觉得很开心。但是,这种模糊的形容不能让我感到安心,我想要更具体地喜欢上她。
毕竟上次那个男生能够在毫无根据之下,大声说喜欢她的一切。
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够找到根据,就能够顺利喜欢上她。
我露出哀求眼神看向她。她像是要甩开我似地否定说:
「我最讨厌这种态度了。」
「讨厌?」
「我最讨厌人家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或者是『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她一副像在挖苦我的模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发问。
她回答了我,而且答案一开始就非常强而有力。
「我们又不是喜欢上理由。像我就是……那个啊……」
她说到最后变得吞吐。我还没听到最后,前半段的话语已经深深震撼了我,眼珠随之不停颤动。
不是喜欢上理由。
她一语刺中了核心,同时也否定了我的坚持。如果想要爱上她、想要接近她,是否就必须舍弃既有的价值观,重新接受新的价值观?
……不对。
没必要否定,也没必要舍弃任何东西。
不过,她有她的想法,而她的想法也值得尊重。她的想法将成为帮助我找出新答案的线索,真相不只有一个。
如果每次为了找出一个答案,就必须舍弃其他东西,永远得不到满分。
因为人生不可能简单到只有一个问题。
「……咦?接下来呢?」
理解完前半段的话后,我试着催促她后半段的话。她从刚刚身体就一直扭来扭去,一下子,一下子抓耳垂,显得很不镇静。
这回变成她失去了冷静。
「接下来有是有,但有点难以启齿,我有我的理由。」
从一路的对话中,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因为想听她亲口说,我刻意装笨。
我是说装笨,不是真的笨。
「嗯~?嗯~?」
我有些得意忘形。她轻轻敲了一下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压回去。她似乎也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到而狠瞪着我,还送上一句准确的评价:「坏心眼。」
「我没说出来是有『理由』的。」
「嗯?」
「夸奖人的时候如果一直说『好棒喔、好棒喔』,反而会觉得没有那么棒,不是吗?话语就像不断流出的水一样,会变得越来越无味。所以,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经常挂在嘴边比较好。」
说罢,她站了起来。因为牵着手,我也跟着呈现半蹲姿势,我还来不及挺起身体,就被她用手压住了头。
啪!啪!我的头被她敲了好几次。
「怎么有这么复杂的脑袋,真是的。」
「明明头脑没多好喔。」
「就是啊。」
她别开视线,保持看向喷水池的姿势开口说:
「我命令你和我交往。」
「呜喔?」
我不小心发出了愚蠢至极的声音。那也就算了,在那之后还因为事情来得太唐突而呛到。她则是脸颊泛红,加上双眼变得湿润,一副想要逃开的样子,不过,语调依旧刚强。
「我会让你疯狂地爱上我,这样总行了吧?」
她稍微加快说话速度,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说道。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这简直是美梦般的提议。可是,这样真的妥当吗?我观察着她的表情,她沉默地瞪着我,一副彷佛在说「不要啰嗦,快回答!」似的模样。现在似乎不是谈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时候。
这么一来,我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让她敷衍过去,没说出后续的话。
我忍不住笑着心想「好贼喔」。
「请多多指教。」
因为难为情,我动作夸张且态度认真地鞠躬说道。
「那这样,由你来说。」
她拍了一下手催促:「说吧!」这么突然我根本想不出什么动听的台词。
我一边用圣诞节联想,一边拚命思考能不能说出什么动听话语,但脑海里什么也浮现不出来。「喂!」她轻轻拉了一下牵住的手。没办法了,只好选择最安全的说法。
我低头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心脏格外地跳动得厉害。
「请和我?
交往?
好吗?」
「……干嘛停顿成那么多疑问句?」
「没有啦,我在犹豫不知道要表现出多么有干劲的样子。」
如果说话时过于运用丹田的力量,感觉好像不太对。
我听到了她的叹息声。她抬头仰望着我,然后拨开从耳际垂下来的头发说:
「我就超级放宽标准地答应你吧!」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因为轻微的撞击力而抬高头,她把双手贴在我的脸颊上,保持夹住我的头的姿势挺高背脊,身体不稳地摇来晃去。
为了支撑她摇来晃去的身体,我把手绕到她的腰上抱住她。她显得有些讶异,但还是任凭我抱着她。两人的脸颊紧贴,并吐出白色气息。
「我很快就会让你爱上我的,好好期待吧!」
说罢,她露出微笑。
我轻轻触摸她变得红通通的鼻子心想:「好可靠的女朋友啊。」
十二月『这样就算是纯爱』
准备好圣诞节蛋糕和她的画像时,我极度后悔。我只会画她的侧脸,所以她绝对不可能和我面对面。她是平面的,就算我很想出现在她的前方,也会受到肉体的阻碍,互不相容。
整年拉起窗帘的公寓房间里,蛋糕上的烛光晃动着。因为蛋糕放在暖炉桌上,所以怎么看都觉得蛋糕浮在半空中。她肯定和那家伙开心地度过圣诞节……然后到了这个时段,想必正做着光是想像就让人抱头猛抓的某种行为,而我却现在才要开始度过孤单的圣诞节。我花了两天画出她完美的侧脸肖像,并买来最昂贵的蛋糕搭配在旁。一方面因为是黑白画像,所以蛋糕简直就像供桌上的祭品,让人有些看不下去,寒冷的室内因此变得更冷冽了。
我和纸上画的她过着沉默的圣诞节。不过,这样的做法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困扰。蛋糕店也很高兴我买了昂贵的蛋糕,接下来只要我高喊万岁,然后拍手赞颂这美丽的夜晚,就会是一场皆大欢喜的精彩活动。精彩个头啦!去吃屎好了。
真希望至少可以准备一张从正面画的图。然而,我根本画不出来。
「……不对。」
事实上,我曾经正面与她相对过一次。没错,就是五月的时候。
那时的有勇无谋换来了被她拒绝的几秒钟,只有在那瞬间,她的眼里从正面捕捉到了我。我也一样,尽管难为情到想逃跑,还是试图将她的身影烙印眼里,存入记忆最深处。
不过,要画出她当时的模样太煎熬了。如果要连她的害怕、恐惧、厌恶情绪都正确地画出来,对与她互相凝视的我来说,只会感受到彷佛胸口快被巨石压垮似的后悔。
每晚熄灯后闭上眼睛,这般后悔的情绪就会化为恶梦袭来,所以还亮着灯的时候,没必要这般感受。基于这些考量,只好让与我共度圣诞节的对象别开视线。
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买了蛋糕再缴了房租后,我的钱包几乎见底,所以其他料理只好随便买买。我只买了便利商店的关东煮和优惠组合,优惠组合包含两颗御饭团、一颗肉丸子,还有炸鸡块、热狗、对切再串成一串的可乐饼。这么多东西只要两百三十圆,真的很便宜,所以我经常买来吃。
虽然只准备了两样料理,但还是很担心会吃不完。
所谓最昂贵的蛋糕,就是体积最大的蛋糕。虽然我不排斥蛋糕上有奢华的点缀,但看着尺寸大到像把公寓大厅里的柱子切下一段似的蛋糕,让人不禁拿着叉子发抖,我有股冲动想要扮成圣诞老公公到附近发蛋糕。左右挥动叉子煽熄蜡烛后,我挖开宛如不曾践踏过的雪地般的奶油,开始吃起蛋糕。真是一点浪漫气氛都没有。
我不知道价格最贵是不是就最好吃,只知道这个蛋糕甜死人不偿命。自从三年前在开学典礼上吃到甜馒头后,我一直摄取这类食物。蛋糕吃到一半,咬下一口饭团。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奶油口味的饭团。奶油配上包在饭团里的昆布,那真是会让人想要放弃人生的味道。
此刻我肯定露出极度不舒服的表情在吃东西吧。难怪她会不肯看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看到自己,我只想看着她。然而,只有那家伙被允许一直看着她。原来她喜欢那种调调的男生啊!事到如今就算知道这样的事实,我也改变不了,已经太迟了。
「……蛋糕吃腻了。」
就算吐苦水,也不会有人来帮我。不管任何时候,我永远只能靠自己解决困难。而且,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受局势逼迫,老是被人捉弄。
上个月也是。有一群家伙拿笔记本设陷阱骗我上钩,然后团团围住我。那群男生拜托我帮他们画一本叫做《大学通讯》的免费杂志封面。《大学通讯》也会分送给毕业校友,是一本颇具规模的杂志。平常都会采用大学里的风景照作为杂志封面,但针对这次准备在春季发行的杂志,他们想要稍微改变一下风格。他们是一群会自告奋勇做这些事情的家伙,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只觉得他们是一群友好意识过高的烂好人就是了。先不说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