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鸡块通常配蛋黄酱,不过我觉得番茄肉酱意面配蛋黄酱也登记在宇宙的某个法则上才好。
准备不周的饮茶店里桌上没有常备蛋黄酱,我专门让店员从厨房拿了一些出来洒在意面上。现在是去医院探望我哥,在回家的路上。
上次的美术馆事件已经过去了四天。
“嗷哧——”好像用英文的叫唤一样,嘴里布满了美味的幸福。而且这是别人请的,就更加好吃了。
在我桌子正对面坐着的是俊哥……不对,是拿努力奖的那个女孩子。
她在女厕所里鼓起勇气面对跟踪狂,和我差不多年纪,几乎每年都会在某个美术展览中得到努力奖。以前因为美术比赛的关系见过她几面,但真正想起来还是因为厕所里那一声呐喊。
这个女孩似乎对我哥有什么误解,这次去探病顺便还道歉。作为家属我还担心她到底是因为误解还是因为想要确认事实,不过既然我哥本人接受了,就一概不问便是。不知为何,在探病之后回家的路上,拿努力奖的女孩子邀请我一起吃午饭。然后现在我就在这里大吃大喝。
“嗷哧——”还是用某个西洋文字一样的发音赞赏着味道,这次嘴里塞满了涂着蛋黄酱的沙拉。努力女点了菜却没怎么动手,只是看着我,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可是拒绝了热情恋爱中的男朋友来和你吃饭的哟。”
“啊,对不起。”
“哎呀你不用马上就道歉啦,我骗你的。”
随便说一下她就这么认真,可煽动不起气氛。于是我颓了下去,喉咙里的意面好像也有点难以下咽。
顺带一提,他今天是去找那个持刀女谈话去了。他说要给对方道歉,真是老好人。不过他的话,用帅气修正一下,应该能很好地说服持刀女吧。
“你就是那个拿了努力奖的女生吧。”
“你不也是努力女。”
虽然我知道她的本命,但是故意不拿来称呼她。但愿以后不再有机会遇到她,认识太多美术相关的人,和我的决定真是南辕北辙。
“我的事情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你哥哥那里。”
真是蠢哥哥,难道没有半分要保护个人隐私的意思吗?哥哥就是和秘密主义正相反,完全开放主义,藏不住半点事情,去搞外遇也会立刻被发现的。
“那个时候你说‘说得好!’,所以我对你挺感兴趣的。”
顿了一下,努力女拿起叉子,开始搅拌自己的培根蛋面。
“那是……”语塞了。那只是自我的投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而已。
其实不是为了表扬你。我有一点点罪恶感。
努力女喝掉了半杯水,用手正了一下眼镜。
“你不画画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就好像家里的人经常问“作业做完了吗?”,烦不胜烦只能苦笑。难道我的脸上带有对绘画的不舍吗?
“不画。虽然我不会断言自己在备忘贴纸上会偶尔画个恐龙呀什么的,但握起画笔的机会,一辈子也不会有了。”
但还是可以握住叉子嘛,插进意面中央转一转,卷一卷。弄不好,我连铅笔都不想拿起来。
“是吗?你不觉得可惜吗?”
“要是我有值得可惜的才能,一开始就不会有挫折了。”
“是讨厌努力吗?”
“正是如此。”
被抓到痛处,正是真理。其实事实被戳到总是很痛的,但人们总是恐惧于停留在对对方表面的理解,互相追逐着对方的要害。真是不可思议。
说归说,又撒了一些碎奶酪在意面上。乳制品可是我的最爱。
“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同拿努力奖的,真是遗憾。”
努力女有一些失望地摘下眼镜……虽然摘眼镜和失望完全没有什么关系,但她的说法有这么点意思,就简略描写一下。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调转了询问的方向。
“我问一句可以吗?”
“请。”
“你的画为什么以画鞋的居多呢?”
“鞋”,努力女犹豫地看了看,“的确是呢。”
“我爸的获奖照片里面有一张很多鞋子的,不知不觉就产生了兴趣。”
“这样”,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就此割爱不表。
“那你半年前在做什么?”
“画画。”简直就是抢答。
“我和你不一样。你那样很好,加油,不要放弃。啊,刚才我后半的鼓励其实只是反话。但我还是很希望看到你努力的结果的。”
因为你就像我的另一种可能性。
在我无数放弃了的可能性中,肯定有一种和你相似。
坚信这一点,那对过去还能微笑以对。
开心,是活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开心,才能与不安战斗。我的享乐,现在排在第一的必然是他吧。从现在开始该怎么办呢?为他的绘画帮忙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他开始努力画出自己的画,其中还有我插手帮忙的余地吗?现在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哎,算了,车道山前必有路吧。
成事在天,的确有些不负责任。
“努力适合任何人,并非万能,但并非无能。所以日积月累并不见得就是浪费光阴。”
利用别人来进行自我肯定,总结出了意见。努力女对我的话似乎有一些感慨,手掌遮住了脸颊,用指尖揉着眼球的周围,好像在给那双眼睛洗手一样。
愿眼前的女孩子心中不断诞生出新的希望,不会对狭小的可能性绝望。
因为我价值观的崩溃,浪费在绘画上的时间消失在人生的路上,产生了庞大的闲暇,开始让我畏惧它们是否会烂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在我懂得绘画之前,曾经沉迷过的玩泥巴已经不知不觉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时间产生了质变,我也发生了变化。
时间并没有消失,只是流逝着掩埋着等待着。我的二十四小时也在慢慢的被别的兴趣和工作填满。
我再也不会做空闲的时间化作消失的踏板崩塌下去的梦。
因为我明白了。
至少,和他吃饭玩足球的时间,让我在绘画以外找到了充实。
之后,我走出餐馆(说好她请我,所以没有带钱包),努力女松了一口气,脸微红地呢喃着。
“你哥哥,在女厕所以外的地方看着还挺帅的。”
“哦?”
我真想问她到底看上了哪一点,也许是外表吧。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厚脸皮吧。
哥哥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却不知为何又带着确信进行着行动,真是矛盾的生物。
也许他自己对没有自信和对行动的确信都没有什么根据吧。
“那,再见了。”
隔了十步的距离,努力女又带着再见的意思对我寒暄道,
“应该不会再见面了,除非你还和我的努力奖作品做邻居。”
说罢,她的脸上浮现出稀薄的笑容。
最后,努力女对我祝福道,
“我以前很喜欢你的画。”
“…………”
很平实的赞赏,但又渗入心房。
感谢过去时态,虽然并非真的道礼。
祝你的才能和运气并非一无所有,
祈祷着,再分别。
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邮件。只有一封,我只确认了一下发件人的名字,没有看正文就关上了手机。
以后再看吧,现在应该笑起来。现在没有必要看。
抬头望天,云彩更加白艳,太阳的光渗出一些黄色。道路上依旧是不变得繁忙,伴随着吵闹。车站附近的电影院吸走了无数的情侣,穿过大道的行人毫无减少的迹象。想着想着,鞋子就随着世界开始回转,坚信着总会到达彼岸的人们和道路共存在世间。
射出来的阳光开始耀眼,用手遮在额头上。
五月的晴空已经到来。
我也不能一个人站在原地,踏出了脚步。
“嘿哟,现在去打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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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闯入美术馆女厕所的持刀男因为受伤入院了。
……如果只是阐述事实的话,这描写可真容易招致误解,让人略感忧郁。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却还是住院接受治疗,也让人难以释然。
“有没有顺便检查一下你的头脑呀?”
听了她的说法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同感,但不知为何却惹她生气了。
今天到刚才为止,都是妹妹来探病的时间。那个在女厕所里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也专门跑来道歉。女孩子比妹妹先来,问了许多妹妹的事情,我也一一对答如流。想着其实都是没什么值得隐藏的内容,所以给这张嘴下达了许可证,但或许以后会变成什么灾难的根源吧。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起来也没意义了。
还有,我同昨天来探病的番茄有这么一番对话。
“假如说,只是假如啊,只是为了答疑解惑问你一个问题。”
“嗯?”
“要是我和你妹妹结婚,你和我妹妹结婚,那互相之间都称哥哥咯?”
“唔……”
他那样子十分严肃,可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结果我没有给出回答。我俩应该回去好好调查一下,然后留作下一次的作业。
“‘妹妹就拜托了。’”
最后不太负责任地作为兄长交换了寒暄,番茄便离开了。
恐怕是去他妹妹那里吧。
“唔——”
躺在床上,把刚才摊开反扑在桌面上的文库本又拿了起来。书是她随便选的橘川英次的著作。娱乐小说没有涉及太多的精神性和哲学之类的东西,所以还是能放松心情读一读。读起来既不需要专门方面的知识,还会出现很多现实生活中的小知识介绍。相比靠在墙上带着模糊的意识焦点打发时间,看书还是挺有意义的。
例如里面还记载着番茄和颠茄同属茄科植物之类的信息。
她把这本书放在这里已经是两天前了吧。住院的生活实在是无聊透顶,连最近的记忆都有些褪色。
昨天她没来,今天估计也不太可能来吧。已经解决了跟踪狂的问题,她又不喜欢我,和我交往的计划应该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已经没有必要再来我这里了。
所以出院以后,还要继续跟她表白。然后被她狠狠瞪我。
啊——真开心。
……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脸上带着傻笑,也许同病房的人都觉得有些恶心吧。
今天阳光明媚,正是客人来访的好时候。一位女士出现在走廊,正是那个她。和往常一样,姿态中没有带着半点怜惜和感动,提着三白眼就来了。
刚才还说她不太可能来,真是没脸见人。而且还暴露出我依旧没有在察觉她的心情上有所长进,太不好意思了。
她用鼻音哼了一声,不怎么高兴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探病虽然并不需要特别愉快,但她明显是真的不乐意。
噢噢,那下次来个探病约会吧!我先得受伤,然后她会来医院探病……啊啊,不就是现在的情况吗?看着她没有绽放出满面笑容,下次肯定不会答应的。
“现在如何了?”她如同自己应当做的工作一样淡淡地询问道。
“挺好的。刚才试试对腹肌用力,结果腹肌生气了。”
“我说你的脑子。”
“和以前一样吧。”
“现代医学进展真是缓慢。”
她似乎有一些失望,低下头,刘海垂了下来。她用手理了理刘海,看了看病房。
瞟了一眼三位入院患者,她又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
“你那脸色的确最不像受伤的人。”
“嗯,算是吧。我妈倒是很担心,不过真的没什么。”
“哼。”
那把小刀最后被没收了。不过因为与同她一起的波澜壮阔的命运相连,十分感谢。
而且,那最后真是狠狠刺下去了。
“也许是因为我妈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二十年前因为生病过世了。”
“谁管你呀,是说你妈吗?”她说着,挠着指甲。
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和我都在期待着对方说点什么,互相看着。
我很犹豫要不要问她为什么来探病,但是还是没说出口,换了个问题。
“契约到此为止了?”
她鼓着脸,闭上眼睛,食指挠着额头。
“是的,到此为止。对你的工作我表示感谢。”
“就感谢啊。”
你对这说法有什么不满吗?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啊你不满意啊?”
“除了感谢,还想听听其他的说法嘛。”
“感——系——诶!”
笑喷了,她可真是一脸正经。被笨蛋嘲弄,她似乎到了愤怒的临界点,但途中又似乎察觉到了我所希望的意图。于是露骨地表现出嫌恶。
“啊——知道了知道了。”忧郁地拨弄着头发,“好好好。”
又没人催她,一连说了几个“好”。接着把看向别处的目光拼命强行一点点矫正,正面看着我。
“谢谢你……这样行了吧?”
“嗯,满足了。”
“噢。”真蠢,她扭开头自言自语道。
“我也要感谢你,那个时候叫警察来。”
在厕所里报警并不是在演戏。之后,就像在画里画着的驻在于乡下的警察们赶了过来,于是我才被送进了医院。
无论如何,在外面的情况不明了之时她选择全面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人都要死了,当然不是我嫌警察讨厌的时候。”
说完,她又嘎吱嘎吱挠着自己的指甲。
关于她挠指甲的癖好,我观察了好几次,得出一些推测的结论……要么就是话意未尽,或者把本来应该说出来的内容换成了语气较轻的说辞的时候,就有挠指甲的倾向。
以这种观点回顾一下她的言行举止……唔,这个解释也许太牵强凑巧了。
“那今后也好好相处吧。”
我全身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上升,伸出右手。她盯着我寻求握手的那只手,惊讶道,“……今后?”
“我喜欢你,请再和我交往!”
“不要。”
“真是爽快的回答。”
“你知道什么叫节操吗?”
“不知道,所以你才在这里。”
一开始就希望把宝贝握在手里的人不知何时就会被人说成贪得无厌,所以厚脸皮也是很重要的。
“我说哎……”她颤抖的嘴唇表示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呼”叹着气,她伸出了右手。
渴望已久的那只小手握住了我。
汗水从头皮喷涌而出,我浑身被欢喜包围。
“太好了!”
“诶?”
“总算和你手牵手了!”
我举起被握住的手,寻求旁人的祝福。
“什……啊!”她被握住的手和脸颊染得通红,内心动摇地睁圆了眼睛,叫出一些不知所措的词。我的手抬得抬高,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她用手杵着床边,差点摔了一下,死死盯着我。
我和她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了。
“松手。”
“我不。”
“我生气了。”
“平时你就生气的。”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差不多任何时候都在生气。”
“你明知如此为什么不好好改改。”
“对不起。”我道了歉,摇了摇手,晃晃悠悠的。
“喂,你这个初中……不,小学生!小心我打你哟!”
她的手柔软地让人无法想象,幸福朝指尖汇集。
值得纪念的事情,就要好好闹一闹。印象越深刻,回忆就越不容易褪色。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我的回忆。
也许有一天握着她手的幸福也会消失。
但这都是为了有一天在死亡之前能回顾幸福的时刻。
我的小规模幸福,现在就在这里。
无论那幸福是什么,都让今日如夏天的祭典一样开心热闹。
因为我和她在一起,总算在这里走出了第一步。
下一步目标是拿到她的手机号吧。
她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侧脸,不一会儿,
似乎对这骚动感到了一丝疲倦,沉默中的她仿佛有一些紧绷的东西开始瓦解。
“哈哈,哈哈哈。”
然后变成了笑容。
把原是被孤立象征的三白眼也藏了起来。
破颜一笑以后,她重生为对我不再戒备的她。
接着,她一如既往,用一句话总结了对我的“理解”。
“你真是纯真而愚蠢,让人羡慕。”
☆、终章 我的小规模鬼籍
“前几天捡到五千日元。”
他一边用手指卷起披萨上垂下的奶酪一边说道。
高不高兴仿佛并不主要,有没有趣似乎才是重点。
“哇,厉害啊。得做多少好事才能捡到钱?”
“虽说是捡到了钱,不过是在自己家里。”
“啥?”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他很满足似的微笑着。
“捡到的还是旧版纸币。想必是曾祖父那辈人落下的东西。”
说着,他大口吃起披萨来。真是,每次看到他吃得香喷喷的样子,我都忍俊不禁。
“那张纸币上印的是圣德太子。”
“是限量版的吧?”我见过的最旧的纸币也不过是印着新渡户先生的。
“因而我想,我活到现在的所有经历,或许就是这样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的吧。”
“哦?”
“或许某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所作所为,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帮了我的忙,决定了我的前途。这一定与人生的意义之类难以理解的命题紧密相关吧。”
我喝了口水送下卡在喉咙里的沙拉,赞同道:“是哎——”
他擦了擦沾着披萨酱汁的手指,以一句“所以……”开头,紧接着说道: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会成为这样的角色。可能的话……身边的……不,没什么。”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含含糊糊,把话咽在嘴里。
“唉,别吊胃口嘛,接着说呀。”
我稍稍向前探身追问道。“这个嘛……”他变得吞吞吐吐,但眼睛始终没有逃避我的目光。
“我想说,要是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哈哈,谢谢。”
当我对他的心意表示感谢时,不知为何,他叹了口气,望向远方。
我与他最后一次一起出去吃饭的记忆,到此伴着噪音中断了。
在葬礼进行中,我走出会场,沐浴着户外的阳光,回想起过去。
我脑中的录像带播放完了,记忆似乎到此为止。
仿佛有个声音问我是否需要倒带,我摇了摇头,含糊地回答了一句“算了吧”。
出入他家的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散发出线香的气味。我站在庭院的一头望着他们,方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多朋友。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不得不说我很惊讶。
在学校里见到他的时候,他通常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拄着脸出神,从不主动跟别人搭话,很无聊的样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但是每当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都会喜笑颜开。因而以我私下的理解,他或许就是喜欢独坐静思的性格。而如今我已经知道其中还有其他原因,因为他已经来找我聊过了。
在他的家里,他的家人们哭作一团。家人故去,这是理所当然的。由于很少有机会见到朋友的家人,见到他的家人今天还是第一次。之前听说他有个今年刚上大学的妹妹,可爱极了。他说她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很乖”罢了。而今天她放声大哭,既不顾害羞也不讲体面。看来对于妹妹来说,他终究不算是“外人”啊——虽然与自己无关,我还是觉得有些欣慰。我是不是太不严肃了呢。
庭院里开着白色的花,花瓣在午间温和的风中摇曳着。将近五月,天气温暖。对于葬礼而言,今天的天气晴朗得可憎。
我仰望天空,阳光射入眼中,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整个世界变得轮廓模糊,白茫茫一片。他去哪了呢?一直以来的疑问,如今又有了另一层含义。
与他见面的时候,他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就像猫一样。
他最后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也是,离开座位,不知所踪,等我叫来救护车的时候他早已不见了。而且后来我几次拉着丈夫去他家道歉,不知为何,他每次都不在。正当我为他担心的时候,突然到来的消息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你也来了啊。”
刚要进门的青年停下脚步,对我打了声招呼。在灼眼的光线中,他的身影渐渐显现出原貌,唤醒了我的记忆。
“你是,”对了,“种岛,对吧?”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原来你也来了啊。”
种岛是他大学里的朋友,穿着一身大概只在入学典礼时穿过一次的全新的西装,很不习惯的样子,脸上生硬地露出逢迎的笑,好像因地点、状况和面对的人而感到无所适从。我想我大概也跟种岛笑得一样生硬。
“嗯,有朋友通知了我。”
“你先生呢?”
“他,来不了。”因犯伤害罪正在拘留。
他造访我家的那天,丈夫在十字街头挥舞刀具行凶,造成一人受伤。不过那人在手臂中刀之后自己步行离开了现场,从未表示自己是受害者。拜那人所赐,丈夫被追究的罪责大大减轻。
然而受害者是谁,我在回想起他的伤口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当时的我内心何其混乱,如今冷静下来之后仍然难以言表。那是一种漩涡在脑中相互碰撞的感觉。
“想必还是不带你先生来会让他比较高兴。”
“哈哈哈……”真不知道该笑到什么程度才好。
“发现了?他是多么多么多么地喜欢你。”
种岛看着我的脸试探地问道。
“他表白了。两周以前。”
“是嘛。”他有些勉强地笑了起来。我的笑脸远远比不上他。
“然后,你拒绝了?”
“很彻底。让他死了这条心。”
“哎呀……他这个人,好算没有自杀呢。咦,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从不想着自杀来着。”
种岛回想起了什么,轻挠脸颊,径自微笑起来。
我环顾庭院,自言自语:“线香的气味飘出来了。”
“但是你究竟怎么想?对他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吗?”
他好像中学男生背地里谈论心仪的女生一样,把话题抛了过来。
“呵呵呵”,我逢迎地笑着,有些为难,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直言相告。
“我们是好朋友。”
“真残酷。啊,不过还好不是过去式。”
种岛踢开庭院里的小石子。
小石子弹跳着翻滚着,消失在杂草丛中。
“那我打个比方啊。”
种岛盯着邻家的窗户开口说道。
“嗯。”
“假如你知道他活不过一个月,表白的答复还会是做普通朋友吗?”
“……这题太难了。”
“是吗?”
“但答复仍然是做普通朋友。”
“哦,是啊。”种岛有些伤感地低语道,仿佛自己的表白遭到拒绝一样,一脸无奈的表情。
潮湿的空气飘荡着,与温暖的阳光很不相称。
“但是,如果……”
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口中冒了出来。
“嗯?”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知道他的寿命只剩下一个月了……我想我会喜欢上他的。”
“……你这人,真够残忍。”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不过听别人这么说还是第一次。”
我并没有夸张,真的是这样想的。以我的性格,一定会将自己的幸福凌驾于别人的幸福之上。
我从不否认自己的残忍。
比方说,假如我面对在丈夫与他两者之中只能救活一个的状况。
毫无疑问,我会选择丈夫。对此,我敢于直言不讳。我就是这种人。
“为什么偏偏喜欢我呢?”
“谁知道呢。听他讲了好多,不过都忘了。优点实在太多。”
“哈哈……”
我忽然觉得无颜与庭院里的花相对,于是转过身来。
……的确,我很残忍。
在他表白之后,我对他说过“你以后还会喜欢上别人的”。如今十分后悔。
听到这句话时他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眼前人来人往,尽是陌生的面孔。
他们为他而来,被他留下的东西所吸引。
“他生前这样说过……”
“嗯?”
“能留下些什么,活着才有意义。”
刚刚的记忆虽已不真切了,但仍然萦绕在我心头。
他以留下些什么的方式找到了人生价值。在我心中,他一时间重获新生。
“他会给我这个失恋对象留下些什么吗?”
“岂止,我觉得有些东西是他专为你留下的。”
“那是,什么呢?”
“嗯……”种岛很认真地沉思起来。
我也本想开动脑筋思考一番,直想到头脑发热。然而不觉陷入一种自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错觉之中,热量一点点顺着小孔溜走了。
或许用“失落”这个词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再贴切不过了。
最终,种岛抬起头,一个简单的词语脱口而出。
“……爱?”
“……是吧?”
“别说的那么严肃嘛。”
我害羞地转过脸。
“这东西就算留下也是个累赘啊,对双方都是。”
种岛依然挠着脸,以冷峻而体贴态度说道。
我本想以一句“没那回事”圆场,但最终硬是咽了回去,感觉有些缺氧。
在其影响下,我身体前倾,于是就把它当成是道别的行礼。
“我该走了。”
“这就回去吗?”
“丈夫给他添过麻烦,我待在这心里也不舒服。”
他手臂上的伤口依然在,而且再也不会愈合。
“一言难尽?”
“嗯,就算是吧。一言难尽。”
“哦。”
种岛像对着阳光时一样眯缝起眼睛,用尖锐的眼光看着我。
“那我也回去了。”
“你不是刚来吗?”
“算了。现在哭还为时尚早。”
“葬礼也太早了。”说着,种岛快步走出他家。
我目送他的背影,回想起他曾愉快地评价道:“除了讨厌猫以外,种岛是个意气相投的朋友。”
我跟种岛在他家门口分别,走向相反的方向。
当我们各自走出一步之后,我听到了种岛的声音。“对了。”
我转身,动作异常迅速,或许是预料到了。
种岛没有转过身来。
尽管如此,他的声音仿佛就在我的近处,好似在我身旁。
“要问我为什么已经来了却决定不进去参加葬礼……”
种岛接下来说的那句代替道别的话语,
仿佛与另一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条没有轮廓的信息,
伴随着阳光一样的苍白,融入我的身体。
“因为我总感觉,他的命运还没有终结。”
突然特别想走路。
不知为何,非常想变得疲惫。
因而离开他的家之后,我没有打车,而是不停地走着。起初仿佛被人追赶着似的,快步走着;而后速度渐渐减慢,走到十字路口时,我已经有些喘了。
明明已经是绿灯,而我依然驻足不前,因而停在最前面的那辆车的司机很是不解。我双手拄着膝盖,注视前方。当人们几乎全部通过人行横道的时候,绿灯开始闪烁。
我正想调整好呼吸,却匆匆忙忙地跑了起来。对于我的行动,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的思考与行动完全相反,身体就像正被人当做口香糖嚼着一样,感到极不舒服。正当我意识到停下来就会被车撞到,想要跑起来的时候,喘息达到了极点。我一边不住地咳嗽一边穿过十字路口,而后终于可以俯下身来调整一下早已杂乱无章的气息了。每次呼吸的同时,汗水都会涌出来,我感觉就像处于烟雾之中一样,十分闷热。
我已经变得很疲惫,目的达到了;然而同时我双腿发软,开始有些担心还能否回得去家了。
背后传来汽车排气声以及行驶的声音。远处,日常生活的声音。葬礼之后紧接着沐浴在阳光里,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呼吸平复之后,我抬起头,看见一家鞋店。店门口挂着一块向右倾斜的招牌,上面写着“SAKURA”。门前的货车上减价处理的鞋一只也不剩,余下的一片空白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欢迎光临!”一个貌似在打工的店员的人从店里走出来,用很平常的迎客方式招呼了我。他怀抱着许多叠放在一起的鞋盒,正在搬运。
“这位姐姐,来我们这也是为赶时兴吧?”
他毫不拘谨地跟我搭话的样子与所说的内容都使我感到困惑。
“赶,时兴?”
“我们这的鞋,一放到这边的货车上就会飞速卖光。生意兴隆哟。”
虽然他随后补充了一句“跟我这个打工的倒没太大关系”,但还是可以看得出他对此感到喜悦和骄傲,俨然那是自己的成就一样。“是嘛。”我在一旁看着他工作的样子,答道。我见他似乎有话想说,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从此他便滔滔不绝起来。
“大概两周以前,有个好像发疯了的上班族持刀行凶,把人给捅了,就像这样‘噗’的一下。”
他好像教授演技的老师一样,身手并用地重现了当时的情形。我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次加速,同时我用手指轻掩住干涸的嘴唇。
“我急忙逃跑了,不过当时被捅的那个小哥儿就站在我们店门前。那小哥儿被捅了之后一动也不动,抄起货车上的鞋就冲着上班族扔。旁边的人都说他超帅!”
他双手张开,好像要把鞋盒扔出去一样,告诉我他的兴奋。“啊。”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捡起掉落的鞋盒,用下巴示意店内深处的墙壁。
“那上面挂着的就是当时的照片。”
在他这一示意的引诱下,我进入店中,走到墙上的照片近前。我手拄在墙上,支撑着身体,抬头看着照片。“……啊,”我不禁惊叹一声。
照片上的两个男人都曾对我说过“喜欢我”。
一个左臂上才插着一把刀,右手里卧着鞋。
一个仿佛在为人生路上该穿什么鞋而感到迷茫,在鞋的簇拥下蹲在地上。
若要说拿着鞋的人身患重病,想来谁也不会相信吧。
“拍这张照片的人说,最近要把它拿到市里的一个名叫什么奖的摄影展上去。要说震撼力,它跟其他那些照片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相当值得期待。”
“是吗。”
“其实,店长说这家店本来已经打算关门大吉了,可这下子形势大变。另找工作也是件麻烦事,所以的这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从他说到一半开始,我就再没听到他说的话。我五感交融,一切变得模糊。
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泪水还没有出来,但我还是用力擦着。
“对了,姐姐您也是来买鞋的吗?”
“鞋……哦,我买。照片上这个人拿的鞋还有吗?”
“哦,原来您也是追星族啊。稍等,我记得在……”
他翻箱倒柜,寻找我要买的鞋,因此把刚刚好不容易归拢到一起的盒子又扔在了一边,使我心生歉意。不久,店员说“给”,然后把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递给我。“啊,还没问您穿多大码呢,坏了。”
“没关系,这双就行了。”
“行吗?那,感谢您照顾生意。”
他不顾散落一地的货物,向柜台走去。我花了好大功夫取出钱包,照价付了钱,走出店去。
就在店门外的十字路口附近,我学着照片里的样子伫立不动。
身边穿行的汽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许多人平淡无奇地走过人行横道。
那天,他就伫立在这里,像这样紧握着鞋。
俯视着自暴自弃的丈夫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对比着生命终点的迫近与刀刺的伤口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在那种情况下,他仍然在想着我吗?
我越想便越觉得呼吸困难。
但是,我觉得即便自己像这样在这里站上几十年,泪水也不会流出眼眶。
或许种岛说得没错。
他的“某种东西”还没有终结,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某人的身边悄然生息。
所以,我“无法开始忘记”他。
那个虽是我的朋友,但也有着特殊位置的他。
……既如此,我还是不哭吧。
在他的命运与我道别之前,我不需要眼泪。
“……”我默念他的名字,没料想,鼓膜异常强烈地震颤。
在擦身而过的风与尾气气味的包围中,我闭上眼睑。
在黑暗之中,我抱紧刚买的鞋的盒子,颤抖地呼吸着。
在透射眼睑的光线中,我眼底温润,静静许愿。
相信他的命运正在冥冥中鼓舞着街上穿行的众生。
衷心希望他留下的东西能够如他所愿,永远存在。
还有。
即便我无法直接切实地感受到。
我也希望,直到彻底腐朽的那一刻,
他所祈盼的奇迹,始终生息在他所渴望的幸福身边。
☆、后记
好了,以上就是小奇迹的文库版。
平装版大致是一年半以前出版的,所以这时候出文库本可能比一般的书略早了一些。不过多少有一些“正值动画片播放期间,趁此良机吧”的意图,另外还有些个这呀那呀的原由,最终导致了这本书的出版。
我最初想把文章全面地重新审视一边,做些修改,不过后来想到或许其中有些只有写书当时才写得出来的描写之类的,所以就基本上没怎么动。究竟哪种做法对,直到写这一篇的时候我仍然有些苦恼。
说明结束。以下近况。
虽然与本书的内容没有关联,我还是想到了《我的小规模自杀》的事。要是今年能发表则再好不过,万一真要发表,还需另外得到某漫画家老师的许可。届时敬请关照。
另外,特别鸣谢为文库本作画的宇木老师。我最初以为宇木老师会尽画些黑胡子的插画呢,不过结果完全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挺想看的。
……啊。还有,有个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催我写,所以得记上他一笔,这本书目录上用的插画好像是家父画的。哈哈哈,对不住。他给我寄了粉丝来信!所以我最近有点儿飘飘然,总是蹬鼻子上脸。
之后是正篇的后续故事。如果有读者朋友“虽然已经有精装本但还是买了文库本”,那真是感激不尽,感觉不再补充些什么实在过意不去,因而写下这段文字。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读者,心中不安。
自知书中的故事并不跌宕起伏,所以如果有读者觉得正篇已经结束,后面不再需要,那么不看也无妨。喜欢的朋友敬请翻看后记之后。
虽然有若干奇怪之处,不过致意到此结束。
十分感谢购买本书。
入间人间
☆、后日谈 你与某人的恋爱
“我们去约会吧!”
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她万分可爱,于是发出了邀请。当然如同往常一样被无视了。就这样,我俩默默走下坡道。她的耳并不背,刚才我的声音也挺大的,我想她肯定听到了,也许过一会儿会给我回答吧,于是笑嘻嘻地走在她身旁。为了避免你们误解,我说明一下,我任何时候都觉得她很可爱,几秒之前只是没藏住爆发了出来而已。
天空的模样如即将大雨倾盆的先兆,乌黑一片,和她不高兴的侧脸很相配。映照在她的美丽之上,天气也是她身上配饰的一部分。
七月上旬,梅雨季节还没结束。时常下雨的天气让湿度变得很高。妹妹以前家里蹲的时候,这个季节甚至让我担心她的头上会不会长出蘑菇来。现在虽然不用操心妹妹的事情,但还是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