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对一个人来说,结果并不代表一切。”
“才不是呢。结果至上。”
“如果是心中完全没有他人的人,或许吧。”
“嗯?”
“因为在得到结果的过程中,说不定别人的结果也随之尘埃落定了呢。”
“嗯?”
“如果非常牵挂的人在我身边,我绝不会对过程敷衍了事。”
“哦。”
“没听进去吧。”
“这可怨你。”
“好吧,我不谈这么深奥的话题了,请把我的话装进耳朵里。”
“好的。”
我用手指使劲地掏了掏耳朵,但后槽牙并没有哗啦哗啦响。啊,坏了,下班之后还没洗手。不过手看上去还挺干净,况且擦鞋的时候已经用鞋和抹布把手上的污渍擦掉了,不洗也无妨——对身为店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该有的幻想。
我五点钟下班,他按照店长提示的时间再次来到了店里。他那神清气爽的样子就仿佛鼻腔里是“蓝色夏威夷”的原产地。“嘿。”他跟我打了声招呼。
他真的很帅,但是他那仿佛强调着“色情书与腋毛与我无缘”的纯粹无暇的姿态使我不由得感到些许不安。在见到过于完美的人时,人类的第一反应是气愤,其次才是敬仰对吧。只有我这么想吗?
我与他并肩走在与往常的归途相反的路上,于是有了开篇的那段对话。
“我本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喜欢思考深奥问题的人,不过彻底失败了。”
他一只手插进口袋,黄昏的微风随意地摆弄着他的衣襟。他“嘿嘿”地笑着,像顽皮的少年一样挠着鼻尖。他的个子很高,仰视他使得我脖子酸疼。
“那从今往后,我也思考深奥的问题好了。”
我借着当场的气氛不假思索地宣布道。我们继续聊着,一边注意着右侧的车流一边穿过十字路口。
“深奥的问题,比如?”他追问道。
“就是那种,深奥到难以言表的问题。”
“感觉你的态度跟下午比,变得随意……不,柔和了。”
“紧张烦了。”
上班时间里始终紧绷着,现在反而过于松弛了,连脑子都是松松垮垮的。
从物理空间上来说,我觉得我的脑子里现在足可以塞进一本字典。
“哈哈,看我的画的确不值得那么紧张。”
他挠着后脑,一副无奈的表情。别这样好不好。
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些在“男”或者“女”的性别标签前面带着一个“美”字的人啊,活到现在一直被异性追捧的经历就没让你们意识到自己比别人多出几分姿色吗?
难道是认为容貌是天生的没有什么值得称道,所以并不觉得特别?
“你爱好欣赏美术吗?”
走向车站的途中,他满怀着邂逅知音的欢喜问我。
“也谈不上爱好,倒不如说一点也没兴趣。”
我的手和头一起左右摇摆,像是在强调着“NO,NO”。
“那你为什么会说想看我的画?”
“至于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我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敷衍了他的问题。事实上,对事情的发展最为惊讶的是我自己。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为美术所倾倒,把社团看得比学业还重。但经历一些变故之后,如今早已把它抛在一边。我当时下定决心,自己就算有朝一日能振作如初,也再不会拿起画笔。
这就是我的决定,我决不让步的梦想,在认清了现实之后作出的,艰难的抉择。
“那对于画画呢?”身边的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随口问道。
“一窍不通。就像在棒球中心连续三十棒挥击不中一样,没有一点天赋。”
“是这样啊……”
啊,俊哥看起来好伤感。但是他的寂寞好像一幅画。对他来说似乎自拍比画画能更加直截了当地创造艺术。我真想把他冰冻起来,加上适当的点缀,然后兜售给这世界上的那些奇特的有钱人。
他的表情像是旋转的骰子一般,由消沉转为柔和。
他俯视着我,如阳光滋养万物一般将慈爱倾注到我身上。一厢情愿地将感情倾注到别人身上时,即使那感情完全是正面的也会遭到抵触。但是,既然他的倾情并不会把我置于险恶的风口浪尖,我虽然明知自己心情不佳,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爱好吗?”他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并且专挑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不断发问。
“游、游戏吧。”
“是啊。我以前也特别喜欢游戏,不过最近不怎么玩了。”
“是、是吗。”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经常昏天黑地地打游戏,说游戏是爱好也不为过吧。
自闭在家的那些日子,我一直用一台没联网的旧电脑打游戏消磨时间——纸牌→当空接龙→蜘蛛纸牌→纸牌……如此往复循环将近半年竟然没有腻味,以至于我对曾经失去耐性、放弃一切、爱上闺房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但终究是要在这样的地基上重塑自我,对于将来,我似乎仍然抱有莫名的不安。
话说回来,此时此刻的我可以完全信任面前的这位俊哥并且跟他走到一起吗?据说诈骗犯个个都长得眉清目秀。要是被他带到一栋莫名其妙的大楼里动了某种改造手术,我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过,店长知道我是跟他一起走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要有店长的证言就可以确定犯人的身份。能凭一己之力识破英俊国的阴谋,为地球的和平与发展作出了贡献也是满不错的——南柯一梦罢了。本不该有这种神经错乱的遐想,不过我还是有些怕他的狐朋狗党突然从街上冒出来,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但是说到底,终究是我在知道他会画画之后主动提出要去看画的。而且就凭他的长相,只需使气息掠过肌肤就会钩得女人投怀送抱,根本没必要以大量买鞋这种拐弯抹角、大费周章的手段吸引我的眼球。总之,我乐观地转念一想,完全打消了戒备。
于是我开始跟他漫无边际地边走边聊——最近读过的书啦、喜欢的颜色啦等等,总之都是些听起来跟绘画没有丝毫关系话题。一想到达成绘画欣赏的目的以后如果不快跑回家就可能面临饭菜已下桌的危险,我的食欲开始隐隐作痛。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指着一幢公寓楼说“就是这里”。我敢说那幢公寓里绝对有人类以外的生物存在,那幢摇摇欲坠的荒废景象足可以引得废弃房屋爱好者兴高采烈地呼吸其中的空气。公寓周围的空地上随处可见碎玻璃、残土以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杂草,好像迷你版的世纪末。
本应是灰色的墙壁已经沾染了黄土的颜色,而且仿佛随意踹上一脚就会失去隔断的功能,使相邻的房间连成一体。
“对了,我自己的家在别处。”
他抢先开口解释道,仿佛体会道了我目光中隐含的心思。
“这里相当于我的工作室,房租便宜周围又安静,待在这里心情很放松。”
“安静……还真是。”既没有车辆往来,也没有应季昆虫和电线上停落着的小鸟的鸣叫。没成想在这个仅仅稍微偏离闹市的地方,竟然安静得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耳鸣。
“希望你别太期待我的画有多好。”
带我进屋之前,他转回身来叮嘱似的对我说道。
“是啦是啦,‘别打击我,千万别打击我’是这意思吧。”
“不是,那个……算了。敬请严格批评。”
他把我引到公寓里左边的房间,嘎啦一声随手拉开房门。“咦,没锁吗?”“从来就没有。”白痴呀。的确,门上连锁孔都没有,用来锁门设备完全不存在,随着咣当咣当的门声,神清气爽的风阵阵吹来。
“请进。”他在门口的鞋上面轻轻脱下鞋,招呼我进门。声明,此处并非印刷错误。他家门口摆满了从我工作的店里买来的鞋,已经看不到石灰地面了。
感觉跟他家的门厅跟我家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一点也没有亲切感。
房间里已经熏得漆黑,墙壁就像蜡油一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散落一地。与门相连的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房间。画具或许都放在里面的房间,六张大的房间里只可见一个水壶倒放在地上。
对我来说,这上不了锁的房间睡起来不踏实,而且除了画画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住在这里,想必我要么三天之内发疯,要么变成三年不醒的睡太郎。
我跪坐在房间的中央,内心进行着种种斗争,等待他从里屋出来。
之后我在他的辩解声中——“这张是失败作品”“这张是半成品”“下一张一定认真画”——欣赏了他画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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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期以前,社区按照惯例进行了每年一度的排水沟清扫。
全家一致以我年轻力壮为由推举我作家中的代表,于是事隔多年之后我迫不得已地穿上长靴去服劳役。有人会说不就是带着铲子去玩泥巴嘛——有这种高见的人实在足以让我钦佩其童心未泯——但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仅仅是一项令人兴味索然的工作而已,内容不过淘出堆积在排水沟中的淤泥和垃圾,然后堆积在一起清理掉。参加者尽是些人过中年的大叔大妈,除了我以外,我只发现了一个年轻人。而且那人不是一般的年轻,仅仅是个初中生。在我印象中,当时的他满脸的忿忿不平。
回头说说排水沟清扫。我当时毫无兴趣地一边挥动着铲子,一边跟身边的大叔大妈闲聊。铲着铲着,忽然感到铁锹尖碰到了与周围水泥材料不同的金属材质的东西。于是我将它连同周围包裹着的淤泥一起铲出来,放在一旁进行调查,最终从中发现了这把锈迹斑斑的刀。
这把刀比水果刀重得多,不是日常使用的刀具。我偷偷把它带回家,洗掉淤泥,结果被睡眼惺忪的妹妹发现了。她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爸妈,但终归是被她抓住了一个把柄。
至于带回家的理由……我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说法。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的萌芽——不,刚好相反,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
发现这把刀之后我就判定它归自己所有,并非接收到了简单易懂的命运的信号,而是出于一种胸腔内热血奔腾的感觉。
那是一种做出越轨行为时的伴随着畏惧的爽快。
我无视枪械刀具管理法,将这件违禁品带在身边。
回想一下我当时的心情,还有一种想法就是弃之可惜。平时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刀具,而且没有实用性这一点也令我怦然心动。
现在已经有用不生锈材料做成的刀了。而这把刀没有经过特别处理,很像是十几年、二十几年以前的产品。如今它仅仅具有刺穿物体的功能而已。
而且,这把刀的刀刃部分的锈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并且只锈蚀了一半,莫非曾经有血液沾染在上面?
不过我倒没听说过我家附近曾经发生过杀人案或者伤人案之类的事件。
椅背吱嘎吱嘎作响,那响声把我的思绪从过去拉回了现在。
将这把刀置于灯光之下,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随着气息缓缓地呼出,我感到重力渐渐增加,开始有些担心肩膀会不会就此脱臼。
“虽然不喜欢你,但也可以和你交往。”
我反复咀嚼着她在学校对我说的这句话。当时在她的气势之下我尽量表现出了喜悦,但实际上并没有彻底消化这句话的涵义。跟不喜欢的人交往,如果不是某种苦行或者修炼的话,那就代表有某种感情之外利益。
“可是交往的对象是我啊。”
不自卑的说,我身上不具有任何特别的技能,而且待在我身边也不可能搜获更多的人脉之类的副产物。交谈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俩都是不擅长集体活动的人。
“嗯……”她对在校园里偶遇的某个男同学一见钟情,企图通过我牵线搭桥……这种可能也不存在,我的交友圈子太小了。
对于这一点我比较放心。
还有道别之时她出的那道作业题,对我来说也十分难解。“对交往对象没有好感的情况下,多大尺度的行动是可以被允许的?”这真是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说法,说白了也就是区分“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吧。她今晚也会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约好明天拿出各自的答案相互对照。
因此,我坐在桌前“嗯嗯”两声,开始作答。首先,相互称呼绰号,肯定是不行的。其次,二人同桌上课或吃饭。我想这个应该可以。因为这是我在被甩的状态下采取过的行动,可以顺势而行。牵手,很难判断。但是这种模棱两可持保留态度的答案会惹她生气,所以我索性回答可以。“然后是”……
“我回来了。”
妹妹在走廊里乏力地拖着长音——这是疲劳困倦的典型表现。
“哦,回来啦。”我继续面对桌面上的活页纸,挥了挥手回应她。
“干嘛呢?”她走进房间,好奇地向门边的书桌窥探。“嘿,别偷看。”我扑在桌面上,掩盖住她出的作业题。妹妹一翻眼皮,不忿地轻轻哼了一声。
“干嘛一副青春期少男的害羞劲儿,我怎么不记得我哥也有羞耻心?”
“以前没给别人写过情书,所以我只是想尝试一下。”
“也是,你的作风一向是有话直说。对了,那是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于是我把活页纸举到她眼前。她的眼睛扫过文面,不但没有加深理解,反而更加迷茫地歪了歪头。
“你是在把你已经做过的事和以后想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举出来吗?”
“这是个课题——定义在没有感情的男女交往中应该使用的正确方式。”
“啊?……大学生居然会认真研究这种缺心眼的问题,真让我意外。”
她用奇特的方式长叹一口气表达了赞叹之情。看来我让她对全国的大学生产生了异样的偏见。但我记得有人说过“每个人的常识都是植根于偏见的”,所以想必无妨。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看你累得够呛啊。跟男朋友还顺利吗?”
“我没有男朋友!”
“就是那个谁,俊哥?”
“我跟他不算异性交往,是异文化交流的关系。”
她“啪”地弹了一下活页纸,然后看到了桌上放着的刀。“怎么了?今天又有烦心事?”她知道摆弄这把刀是我陷入沉思时的小动作,于是试探地问道。
“真是个没本事、不中用、一无是处的哥哥!”
“唉”,她拍了拍胸脯,露出得意的神情。
“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这个‘爱之丘比’来商量啊。”
不管吃什么菜都要抹上沙拉酱使得她获得了这个雅号。对于这样的妹妹,我还能指望她什么呢。不过毕竟她跟她性别相同,说不定多少会有些参考价值吧。
(注:丘比是沙拉酱品牌。)
嗯……唉,试试看吧。
“什么原因会使女孩子去跟不喜欢的男孩子交往?”
“嗯?”
她的眼神游离起来,不久就又回到我身上,仿佛捕捉到了答案似的。她简洁地回答一个字——
“钱。”
“我看起来像腰缠万贯的人吗?”
“原来说的是你啊。嗯,那我收回。要么就是……”
眼睛又游了起来,不过很快,“哦!”她一锤手心。
“她一定超喜欢你!但是由于性格内向,所以在走遮羞路线!”
“那就再好不过了。”
“也可能是故意演给她喜欢但不喜欢他的男孩子看,想煽起那人的嫉妒心。”
“嗯,那就糟了。”
我总感觉哪个都不对,但又希望没有第三个可能。
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之后,她说:“今天的咨询明信片时间到此结束。啊哈哈哈哈……”,然后像拿着竹扫帚扫街的大叔一样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唉,向调料狂热者请教恋爱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我一点也没灰心丧气。
“然后”,约会是不行的。……不行,这个不回答可以就不太可能有进展了,总之先答可以好了。
且不说我怎么想。
她让一个根本不喜欢的男孩子做这种问卷,到底是图什么呢?
……对了,很简单啊。这又不是考试,去向出题人要答案就好了嘛。
明天直接去问她就行了——得出这个结论竟然花费了我这么长时间。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始终想念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还是感觉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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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昏昏沉沉的,睡意萦绕发丝。我使劲挠了挠头,试图从困倦中挣脱。
昨天回家后不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原本还想倒在床上对这一整天里内心的纠结、做出的决定以及发生的好事懊恼一番来着,无奈缺乏紧张感的大脑很快陷入了沉眠。
“啊……”我从喉咙深处挤出毫无意义的呻吟,行尸走肉一样摇摇晃晃地在房间中徘徊。眼前薄雾般的朦胧感消失之前,我老老实实地在屋里活动着身体。
打哈欠时流出的泪水润湿了眼眶,在朦胧之中,印象深刻的记忆以其模糊的轮廓重现在眼前。
昨天看了他画的画。他的绘画水平绝对不差,再画得好一些就可以凭这本事赚些零花钱了。如果他的才能还能进一步提升,十分有可能成大器。我彻底理解他能从绘画中得到乐趣的原因了——水平的高低是影响有趣程度的重要因素。只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每一张画都有损坏的痕迹。
我完全没有绘画天赋,所以出于本性会既羡慕又嫉妒。至于我会不会支持他,不好说。
“如果不是他这等的帅哥就没什么好讲的了,绝对讨厌。”
说出这番话之后,自我厌恶感冲淡了一些。差不多该出门了。
打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不太柔和的阳光使我不禁皱眉。如今正值四月末,温度和湿度已经相当高,家里的空调又出了故障。一想到夏天即将来临,我就感到郁闷。
在半规管不安定的状态下我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在原本笔直的楼梯上描绘出一条螺旋线。
今天同样要去上班,午饭怎么办呢,做些饭团吃还是到鞋店附近去吃?或许是昨晚没吃饭就睡下的缘故,如今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我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饥饿。将来的生活同样会捉襟见肘,如果不能过的从容不迫,岂不是要永远皱眉头。
“妈——,早啊——”
我下到一楼,随口打了声招呼。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家。偶然一想才发现自己起床时没有看时间。等了一小会儿没人答应,于是我踏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向厨房走去。
“Yeah,浑身上下没有用来引发肌肉酸疼的肌肉的原宅女登场,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出征,哟吼吼吼吼……”发现家里没人,我开始极尽自言自语之能势。如果有人听到我了说的话,由我书写的历史可能会就此终结,所以自言自语也是性命攸关的。幸运的是直到我走到厨房都没有任何人出现,看来今天我又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度过了。
厨房里放着两个做好的饭团,用保鲜膜包着。我伸手取来,双手合十道:“感激不尽。”正想走出门,我忽然深切地感到地位不同的人待遇真是不一样,出去工作以后居然有人开始特意为我准备午饭了。于是我剥开保鲜膜,沏了杯茶,拿出蛋黄酱,开始享用间食。饭团中间夹着我喜欢吃的鲑鱼。“嗯——”涂上蛋黄酱之后味道更加丰满,格外好吃。家里人为什么就没一个喜欢用蛋黄酱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啊,不好。”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时钟,时间快到十点钟了。赶紧,不跑着去就来不了。于是我把饭团全部塞进嘴里,就着蛋黄酱和茶水吞了下去。
我嗒嗒嗒地跑过走廊冲进卫生间,尝试着一边刷牙一边洗脸。“啊……噗”,水从鼻子里流了进去,我差点窒息。看来这两件事不太可能同时做。“但是生活中一定有些事情是不必要的,如果能改善习惯省略掉这些事,就能更有效地利用时间。”——想起小学时的班主任曾经这样教导我们,于是我尝试大胆实践。不可否认的是我某种程度上曲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还曾说过“重要的是要有勇于挑战的态度”。我觉得这样我心里已经平衡了。
说到底,我的时间还没紧张到非有效利用不可的程度。
因为我至今没找到任何想做的事。
我梳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戴上帽子遮盖住没有理顺的部分,拿起钥匙跑向门口。门前依然是满地都是鞋。回想起我的宅女时代,当时每每看到这番景象心中都无比郁闷。
分明有这么多可以穿来走路的鞋,我却哪儿也去不了。一想到这,我便觉得好像正在被人严厉地斥责。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那么无论往哪里走都无法到达目的地。
不过提到鞋,他租住的房间里鞋和人的比例也相当悬殊。
“嗯——”
那幅画会不会跟我家有什么联系呢——母亲与店长是旧相识,而且店里还挂着那张照片做装饰……总之以后问一下详情就好了。
围困在满地鞋子的家里据守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如今,外面的世界里有一个我要去地方。
走出家门,虽然刚刚吃完饭不久还不适合运动,我还是立刻在路上跑了起来——就像昨天从他的公寓逃出来时一样,仿佛就要被人追上,摆动手臂、迈着大步,重现着昨天仓皇逃回家时的光景。由于体力不支,我很快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意识变得朦胧,缺氧引起头痛。
一路上,我两成疾奔,三成快走,五成闲逛,终于赶到鞋店。我按压着阵痛的侧腹,上身伏倒在了柜台上,在开始工作以前就已经耗尽了体力。雇佣了我这个弱女子的店家如今做何感想呢。我抬起左眼往上一看,发现一张无趣又惊讶的脸。
“如果需要精美又和脚的鞋请一定来本店选购。”
店长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表达着不满。我也感到有些惊讶,于是厚着脸皮提了个要求。
“请出售不用迈步就能自动行走高科技鞋。”
“那种东西跟令人怀念的哆啦A梦去要。”
“要么就请给我一个光靠玩单人纸牌也能贡献社会的立场。”
“你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终老一生或许就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他随口搪塞了我的要求,又回到将鞋摆上货架的作业中。看样子今天他不会直接递给我围裙了。
“他的画怎么样?画得好吗?”
听他的口气,似乎对昨天后来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
“……未来还是有的。”
我屏住呼吸,说出的我的真是想法。他回过头来,打量着我的脸。
“叔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你这句艺术性的评价。”
“照字面意思理解不就好了?”
我很怕被往深了追问,因为那会暴露出我的浅薄。
“也对,到死为止每个人都有未来。
“未来光明还是黑暗暂且搁在一边。”店长嘟囔着补充道。说的没错,我点了点头。
但是那也就是说,我跑着来上班这件事莫非也会与未来紧密相关吗?
如果会的话,我希望那就像植物争取阳光一样,是追逐光明的奔跑。
随着胸腔内心脏的跳动,我的上半身在柜台上微微起伏。
“啊,对了,我还想提醒你一件事。当然,可能有点多余。”
“啥事?”
“你,今天不用来上班的。”
“啊?”
“你干嘛这么拼命跑过来?跟他有约吗?”
他用揶揄年轻人的口气,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而我的耳鸣却越来越严重。
不用闭上眼,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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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以上都是不行的。”
“我八成。”
“太纵欲了吧你。给我提高点自制力。”
“好……”她的说话方式比起恋人明显更像是母亲。
第二节课下课后,大学里进入午休时间。我跟她约好在正门那边的坡道下碰头,然后一起去庭园风格的咖啡馆去喝茶。在炎阳高照的正午时分,很少有学生光顾没遮没挡地被阳光直射的户外坐席。但是她似乎说过“我喜欢景致好视野开阔的地方”,于是……
其实对我来说,只要她能来赴约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句实话,我始终在担心她会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提出将这段关系终结,那样我就不得不从告白开始重来一遍。所以一看到她面带不悦,我就会神经过敏。
“你咧着嘴傻笑什么呢?你是怎么曲解我的表情的?”
“哦,原来你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啊。”
“揍你啊。”等等,我们进行着如上的对话。
之后我们各自取来点好的饮料落座,互相看了活页纸,很快开始交换意见。
“没想到不能容忍的事惊人地多,对不喜欢的人。”
她十分惊奇似的总结了昨晚的成果。对于这句不太希望听到的总结,我只是不置可否地点头答应道“哦,是啊”,然后用吸管喝了一口红茶。
“哦,对了,‘相对而坐喝饮料’那条我勉勉强强选了可以,放心吧。”
“不错吧。”她的话里隐含着一种不客气的善意。我把这样的项目都归结到一起写成 “约会可以”算不算是跟她的选择一致呢。
我们交换了写好各自答案的活页纸互相参考。她用吸管吸着黑糖拿铁,用似乎可以看穿纸面的严峻目光开始评判我的作业。如果她看到什么在意的事项,想必会向我提问吧。与此同时,我也开始看她罗列的禁止项目。
“哎。”
很快,她用脚趾尖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脚,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
“什么事?”
“‘手牵手’这条是不行的吧。倒不如说,身体接触一律禁止。”
“什么玩意啊,这种开玩笑一样的答案。”她好像在训斥搞恶作剧的学生一样,眼角竖了起来。……竖了起来,至少我认为是。作为对她一见钟情的人,我始终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但不得不说她平时的眼神就异常凶恶,纵使其中有细微的变化也很难辨别。
“店员找钱的时候不也会碰到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知足就好了。”
“任谁也不会满足的,我想摸你的手。”我挑明了立场。
“很遗憾,你跟我有肌肤之亲比楼梯的第二阶跟第七阶碰面还难。”
“感觉意外地简单啊。”
“我说你啊,不管我打什么比方你都铁了心这么说是吧?”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咱俩也是真够傻的。如今连初中生都不争论牵手还是不牵手的问题了。
“真傻呀”,她又对我嘟囔一句。
“讨论重要问题与年龄无关。”
年幼的孩子会用不成熟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真心。不论多大年龄的人都能阐明自己的立场。
“问题是那个所谓的重要问题让人感到很羞耻! 人小鬼大的小学生情侣,为了免于同学的冷嘲热讽特意选择到校外碰头,然后手挽着手互相露出让人打寒颤的微笑亲亲热热回家去——这种层次的问题不要拿到大学中来讨论! ……这就是我的希望和提案,你明白了吗?“
她似乎对于自己的大喊大叫感到羞愧,用手捂着嘴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但是,既然你持这么强烈的否定态度,我觉得还是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如果有固执的偏好,还是坚守比较好。”
“哎,你简直……”
她挠着手背,愁眉紧锁。如果把此刻的她带到窗边,那会是一幅精彩的画面。不过,说不定她会用拳头把窗玻璃打碎。
“好吧,那我问你个愚蠢之极的问题,你为什么那么想牵我的手?”
她以轻蔑的口气说道,随之把右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漫不经心地甩了甩。
“果然很羞人。”她发着牢骚,吸了一口拿铁。
为什么想牵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因为我想跟你连在一起。”
她喷了出去。不是,她把用吸管吸入口中的拿铁喷了出去。好像吐血或是流鼻血一样,水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桌面上。她眼中带泪。
“没,没事吧?”我慌忙地从桌下的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纸巾的同时仍不忘用眼神对我施压。
“你、你!”她擦了擦嘴角,涨红了脸拍着桌子。
“啊,嗯。”
好重的杀气。此时的她愤怒得仿佛从背后喷出浓烟都不奇怪。
“咚”,她又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不顾颜面地大叫起来。
“你懂不懂廉耻!”
“哎?啊,嗯。”
“傻、傻吧,你。”
她受到了威胁似的,身体向后仰。
“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句。
“还有,你不生气吗?这三天里我骂你‘傻’多少次了,你记得不记得?”
“不记得,我没数过。这种脑筋急转弯一样的问题,嗯……”
“千锤百炼啊——你是第一个能让我用这个词形容的人,遇到你真是荣幸,傻瓜先生。”
“哪里哪里,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言归正传吧。”
她咂了一下舌,用门牙咬住吸管。“哈嘎嗔喝哈。”
紧紧咬住吸管的同时,她好像说了些什么。内容好像是,“傻瓜真可怕”?
“噗”的一声,她吐出了吸管,用眼睛瞪着(可以解释成“看着”)我。
“真是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个,就是那么活过来的呗。”
“你这样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现实是不是太残酷了。”
她好像很愤慨似的,那拄着脸的姿势和那撅着嘴的样子里充满了忿忿不平。在等待她多云转晴的时间里,我的目光又回到刚刚的活页纸上。
重新看过之后,我发现她写特别详细。手挽手不行;把她介绍给外人不行;打电话不行(啊,到头来还是没能要到她的手机号);建立两个人之间的纪念日不行;带同样的装饰品不行;盯着对方的脸一秒钟以上不行;用同样的步幅并肩走不行;晚上五点以后一起行动不行;直呼其名不行;互借课堂笔记不行;对对方的生活指手画脚不行……
这个,是不是比对普通朋友的限制还多啊。我怎么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拼命挤进重点高中然后在其中处于最底层的学生呢。
纵然对象是最理想的,恋爱关系却处在最低阶段。但是对照常识来讲,每个人只能有一个恋人,所以倒也用不着太悲观。在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排名可言,也没有竞争。
“为了写这东西,我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希望你懂得感恩。”
她依然拄着脸,故意似的打了个哈欠,要求我对他表示赞赏。
“谢谢,你还真是的认真考虑了跟我交往的事呢。”
“你大脑里单行线的路标的数量说不准是世界之最。”
她不自然地微笑着,轻松地断言着别人大脑里的交通状况。
她在夸奖我……似乎。暂且这么解读吧。现在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这张纸边上画的稻草人是什么意思?”
那稻草人画得相当不错,它好像插在纸面的右端空地上说话一样。
她忽一皱眉,嘟囔道,“大意了”。她露出懊恼的神色,似乎被人抓住了弱点,坐立不安地开始卷弄发稍。
“思考的时候随手画的啦,没什么意思。”
“咦,原来你还是多才多艺啊。”
“要不要我给你画一张肖像?”
“一定一定。”
她用自动铅笔写道,“傻瓜”。
接着看。
保护我可以。
我仔细地看了写在倒数第二行里的那些大概占一成的“可以”条目。
“我……”
“‘喜欢你’是吧,这句丢人现眼的告白我已经听够了。”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句。”
“……”在桌下,她用脚碾着我的鞋。牵手被否决了,踩脚却在允许的范围内吗?很好,我准备立刻提出这一点。
“我应该保护你免于什么呢?”
如果是免于“这世上一切不合理的事情”这种既理想有抽象的内容的话,那还真是非常不好保护。但是纵使她可以指定一个具体的目标,对于“保护”这项不惯常的行为,我还是没有自信。
与跟我面对面时不同,她流露出了另一种不悦——好像是在想象家中看不见的角落里有蟑螂蠢蠢欲动的情形——愁眉不展,极不痛快。
接着她表情凝重地从嘴里小声挤出了仇敌的名字。
“……跟踪狂。”
“啊?我吗?”
“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别,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我很像吗?”
“没错,而且天然呆。”
“哦,是啊。”
“就是。”被她这么肯定地一说,我也开始反思起来——我像跟踪狂吗?我希望更进一步了解她,与她关系更加密切——从这点来看确实有几分相似。
如果这么说的话,所有处在暗恋中的人都可以被认定为跟踪狂。
“似乎有一个人在跟踪我,比你还稍微阴暗、险恶、粘人。”
“哦……咦,跟踪狂?真正的?”
“你也是真正的。”紧接着她竟然笑了,好像在说“别想得那么严重”。
“算了吧,玩笑先开到这。”
说着,她用两手摆出一个“束之高阁”的姿势。
她时不时地表现出警戒四周的样子,莫非是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监视自己吗?
“报警了吗?”
“就算报警,警察也只会以‘自我意识过度’为由不予受理的。”
“我想,对你这样的美女他们是不会以恶劣的态度对待的。”
也正因为她长得这么漂亮,才轻而易举地勾得那位素不相识的某人变身为跟踪狂了吧。其实我不也有这种想法吗——忽然觉得在理直气壮地说这话有点问题。
“哦?”她很少有地像小孩子一样胀圆了脸表达不满。或许我是我说的哪句话惹得她不高兴了。但是由于我的几乎所有发言都会遭到她的批判,所以我无法判断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不由得让我想起玩扫雷时的情形。
她从我手中夺过活页纸,粗暴地取出钢笔,在禁止事项的末尾加上一条‘夸赞对方长得漂亮不行!’。“为什么?”“因为难为情。”“这样啊。”看来没怎么生气嘛。
“总而言之,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是答应跟你交往,作为回报,你要保护我。不过我也不奢望你能击退跟踪狂。”
“你是怎么发现被人跟踪了的?”
“发生了很多事。”
“能想到谁有嫌疑吗?”
“面前有一位,其他的不知道。以后没准能想出来,到时候告诉你。”
“在那之前能结束就再好不过了。”她以自嘲的口气低语道。
“啊……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太接受。”
“我也有一件事不能接受,那就是现在跟你面对面喝茶。”
“不是我谦虚啊,我一点肌肉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技能,简直就是根豆芽。”
“这个一目了然。”
“那你干嘛让我保护你。”
不是我说你,从冬眠中醒来的熊都能变成你的伙伴。
她啪嗒啪嗒地眨着眼。
“嗯——”她仿佛略微思考了一下这么做的动机之后,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刀。”她指了指桌下的包。
“那把刀已经生锈了啊。”
“所以才合适啊。杀伤力太大话,对对方下手的时候会犹豫不是吗?”
“……是、这样吗?”
“没错。”她自信满满地肯定道。
紧接着,她用手指抚摸起手背,以若无其事的清爽表情继续把话说完。
“我只是听从了‘以毒攻毒’这句格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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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回过神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幢好像妖怪公寓的表兄弟一样的破旧住宅。我站在房前的空地上。
“……喔哦。”我真的是不知不觉中走到这里来的,不由得万分惊讶。
在上班途中,双脚突然失去了目的地,于是把我引到了这里。
乌鸦在周边的荒野上寻觅腐肉,野犬叼着来路不明的肉从身旁经过——如此的光景即便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显出丝毫地不协调。荒废的风景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我忽然发现,公寓的背后有一座山,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着大地。如果阳光都被这片森林吸走了,会不会在哪里形成一片幽暗的色彩呢?这片风景中仿佛有一个怪诞的漩涡席卷着我,使我不禁想象:如果将那片树下土地挖掘开来,或许有尸体重见天日。于是一股寒意笼罩全身。突然,公寓的前门打开了,吓了我一跳。
从里面走出来的并非什么长颈妖怪,而是一位普通的女性。她一头短发,比起我乱糟糟的头发来显得清爽许多。“啊,你好。”她向我打了声招呼。难道是房屋交接?——带着这层的涵义,我躬身回礼:“你好你好。”她跟我打招呼,或许是把我误认为这座公寓的住户了吧。“呼”,她一走,我立即用手将头发梳理成鬼太郎的发型,同时还用假声扮演鬼太郎父亲的角色——“喂,鬼太郎。”然后做什么呢?我的目光锁定在他的房间上。俊哥,他会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