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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和她的故事.2

作者: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57

(注:此典引自水木茂创作的漫画《鬼太郎》。)

我溜溜达达地沿着曲线走近这座让人不禁质疑英俊国美学品味的颓废建筑。我不愿意径直走到楼前,因为自己的性格一向如此——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欲求会让我感到羞愧。父母也经常说,我跟哥哥正好相反。

哥哥严肃而坚定地认为“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是对对方的不敬”。他是一个性格严重偏离日本传统美德的人。同样的父母在相同环境下教育出的孩子,性格却有天壤之别,莫非是因为受了不知名的某个榜样的影响吗?至于哥哥嘛,想必是有一颗小陨石飞进了他的脑袋里,使得他受到了未知病毒的感染。

我慢慢悠悠地拖着脚步走完后半程,站在了他家的门口。我终于还是来了。没有任何理由而且跟他也并不亲密。我们只不过是店员与常客的关系。假使我敲开门,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不知不觉就过来了”,能说得通吗?况且,见面做什么、谈些什么?不骄傲地说,我没有任何爱好,除了喜欢的画家之外什么也没法聊,而且我并不希望谈及这个话题。怎么办?

诸多答案还没有整理清楚,我已经敲了门,就像在问答节目中过早地按下了抢答器。我真想“啊——!”的大叫一声,吓应门的人一大跳。但在那之前,我已经被那扇轻轻一敲就险些松脱的门惊得二目圆睁。门的合页松松垮垮的。我觉得如果一脚踢下去,原本向外开的门就会强制变成向内开,而且再也无法复原。那样的话我哪里是来拜访,简直就是袭击。

屋内没有生物存在的迹象,死样的寂静使我不觉担心起敲门声会叫搅扰到近邻。他似乎不在家,莫非是被海关扣押了?

他说没说过还有别的住处来着?我来到这里虽然并没有期待能见到他,但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目的。唉,真像个借口。

为了再确认一遍,我以适中的力度敲了敲门。确信他没在家之后,打道回府——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的脚却不由自主地被吸进了打开的门中。喂,这是私闯民宅。

我随手地把鞋脱在那一堆鞋上面,冒冒失失地走进屋。我的思维已经被卷入了当前状况之中——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将错就错吧。我走到约十平米的房间的墙边,停住了脚步。

他真的不在家。屋里的情形与昨天一样,水壶趟在房间的角落里。往左边一看,依稀可见那个回荡着仓库气氛的房间——那就是他存放画的房间。

“嗯——,嗯……”我像起床时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他的房间里踱步。这是我的习惯——犹疑不决的时候就不停地走圈儿,直到想清楚为止。反正脑子也不转,安静与否完全无所谓。看吧,慢慢地就转晕了,半规管功能减退,于是冷静下来。

我扑通跪倒,“呜”,有种要吐的感觉。

至于到底要做什么,我已经得到了结论。

总之,要先解决自己在意的问题。我决定再看一次他的画。

随着一声轻轻的摩擦音,我拉开虚掩着的里间隔扇。

首先,我拿起门口附近的一幅画,举目观瞧。

画面上是一个双手套在鞋里的男子即将被横穿路口的车轧过的情景。

我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真不错,有种安宁的感觉。

“……嗯?”

房间深处堆满了未完成的画,那些或破损或被撕坏的画与阴暗的气氛一起映入眼中。莫非他像陶艺家一样,有把不得意的作品毁掉的习惯?

这种艺术家的风范也令我羡慕不已。

我放手把画搁在一边,用尽全力将隔扇关严,就好像连空气都不想放进来。

门外的房间仿佛被我当作宇宙,彻底隔绝开了。

然后我坍塌了似的坐倒在地,背倚在墙上,脸贴在撑起的膝头。

如果他进到这间屋里……算了,总会有办法的。暂且这么着吧。

我的视野一半被遮挡着,剩下的一半中浮现出门口那装饰品一样的鞋的王国。

现实中的上半身与记忆中的下半身滑稽地跳起华尔兹。

“在鞋的王国中坚守……”

我不记得曾经是否给自己画的一幅画取过这个标题。

啊——啊。

梦想啊,还不予我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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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着我!”

“但是如果不能始终待在你身边,怎么保护得了你啊。”

“你要是升级成真的跟踪狂可怎么办,那岂不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她用凶恶的眼神驱赶着我,好像在说“滚开”。那样子,就如同被小狗缠得腻味了一般。的确,不得不说我跟一只绕着她转的小狗没什么两样。

之后,我们俩离开了那里,去往全校共用教学楼。那是一幢新建的建筑。由于学生数量激增,学校也随之扩建。以前这所大学就是一所“猛犸”校,如今大有升级为“恐龙”校的趋势。也有人揶揄校内的学生数量,风趣地称这所学校为“老鼠”学校。

她接下来要到201教室去上课。我这节没有课,所以直到之后的第四节之前都是空闲,于是我决定跟着她一起去。我稍微靠近一下,她就不耐烦地吼“你好烦!”,于是我只能干笑两声,后退一步,继续跟着她。

并肩同行是被“女友条约”禁止的。

二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我和她厚重的脚步声。或许是即将开始上课的缘故,走廊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照明灯通常有一半是不亮的,只有阳光明暗适度地充满走廊。这里寂静,清冷,连空气都在颤抖。

在这里,似乎就连轻轻地呼一口气都会起鸡皮疙瘩。

我十分喜欢这种荒废已久、人迹罕至的研究所一样的氛围。

“跟踪狂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动的,别担心。”

像是要对我说“所以你就在那老老实实待着”似的,她五指分开挡在我面前,止住了我向前的脚步。“假如来上课的所有学生都在跟踪你怎么办?”“那就算有你在也一点用都没有。”“嗯,也对。”

“好了,再见。”

“Byebye,谢谢,再—见—。”她哼唱一般,转身离去。

“等等……”

“啥事?”她回头看我了。嗯,我心满意足。

“我在这等你,下课后我们再聊五分钟吧。”

“……随你便。”

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成想得到了她的许可,于是我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我目送着她远去,发现她似乎很焦躁地踢着地板,停下了脚步。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向我扔过来。我捡起落在身后的书,看了看封面。……橘川英次?这是,作者的名字吗?

“坐着觉得无聊了就读读看吧。”

“谢谢。”

“这本书的内容特没意思,说不定你会喜欢。”

说着,她打开201教室的门,走了进去。在递给我书的过程中,她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不痛快的表情,并且挠着手背。我有点理解这个习惯性小动作的意思了。

我被单独留在这里,用手盖着书的封面。

她也摸过这本书,所以这就算是间接握手吧。……我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而且充满跟踪狂的气质。我得自重,因为她厌恶跟踪狂。

我呆呆地坐着,脸和视线保持水平状态,正巧贴在公告板上的海报飞入眼中。上面画者一幅宣传画,内容大致是:新生入学的季节里各个社团纷纷招新,宗教团体等外部人员易趁此时机混入校园。因此呼吁全体学生,切不可掉以轻心。……也就是说盯上她的那个跟踪狂也很容易潜入学校内,我必须加强戒备。

下定决心之后,我的目光离开海报落在手中的书上。

反复欣赏过封面插画中的漂亮女孩后,我翻开了书。

我从标题为“前言”的第一篇文章开始悠闲地读下去。

……真难读。在这本书里,由艰涩的语言构成的叙述性段落连篇累牍地堆在一起,过于婉转的比喻让人不理解作者想说些什么,所以读起来异常费事。这世上还真是有爱写古怪文章的人。

“这人写的书能畅销吗?”

我不禁对作者操起闲心来。想必他没经历过与书籍为伍的生活,对文坛缺乏了解。他的文风很独特,也可能让人中他的毒。不过我觉得能产生共鸣的人应该是少数。

我查看了一下底页,从上面的记述来看,这本书的第一版似乎是在十五年前出版的。作者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吧。

“喂。”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来。“……哦,老师。”四目相对,我又低下了头。

这个人是我所在研讨会的老师。他年龄不老不少,是位中年大叔。

我虽然很不适应集体活动,但出于学分的考虑,不得不在基础研讨会中学习一年时间。在之前的合宿中,每位讲师都介绍过了自己主办的研讨会,但是我几乎一句也没听,最后只好凭感觉选了一个。结果,我没有选到自己想要学的内容。

他大步走到我近前,翘起嘴角十分亲切地一笑。

“今天晚上研讨会的学生们联欢,你也来参加吧。”

“我不太适应这类活动,请您不用算我了。”

“我说……”他轻轻点了几下我的头,惊讶的脸上露出笑容。

“联欢就是为你这样性格孤僻的年轻人准备的啊。”

听了他这番话,我心中暗想:“唉,您是不了解我的难处啊”。对于在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的人,我感到憧憬。但是他认识不到自己的要求是多么的勉强使我不禁苦笑。

如果把团体中成员们聚到一起,他们会自然而地变得亲近,然后形成一个个关系融洽的小组,这样就不会有人掉队了——这就是他的想法,既含糊又天真。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那样的场合中,一定会有人孤零零地待在座席的边缘、会场的角落,默默地等待时间的流逝。在一定的空间中提高人的密度并不能弥补交流能力上的缺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古老的游戏中有一个名词叫做“一无所有者”,这个词真是精辟。这位讲师发现我这个“一无所有者”没有明显的朋友,于是他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他采取的解决方法却是来自“富有者”居高临下的思维方式,注定与我无缘。

谦虚地自称不擅长社交的女孩子,通常都能轻松地跻身于交际圈的中心。而她们却毫不做作地这样形容自己,丝毫没有认知道自身的特质。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真正不擅长社交的人都是默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还能正常与人交流,一旦处于集体中就会变得缄口不言。这一点,想必“富有者”是不会知道的吧。而且就算听说了,也只会付之一笑而已。

“在那里跟漂亮女生交朋友的机会很多。怎么样,有兴趣吗?”

“不必了,我已经对世上最漂亮的女孩一见钟情了。”

“啊?”他那根本不相信的表情真值得称道。简单易懂的人就是让人省心。

“来参加可以得学分的。”

他在吊钩上挂上了新的诱饵。嗯——因为是研讨会,所以没有期末考试……

万一我哪天又犯了爱逃课的老毛病,没有修完今年的学分,明年岂不是还要再去他那儿一次?

“好吧,仅此一次。”

“就这一回啦,下一次就是你们这些学生自己聚会了。”

“啊—哈—哈”,他满足地笑了。全员参加究竟有多大价值呢?我不得其解。鉴于对方正在兴头上,我没好意思泼冷水。

“八点在中央教学楼前集合。你回家时还赶得上电车吗?”

“大概没问题。”

“那就好。嗯,到时候再见。”

“再见。”他向楼梯的方向走去。我目送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唉。”

我这种不觉得朋友有价值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喜欢的颜色是蓝色。

但我并愿意不武断地认为红色就没有价值。

……只不过。

我从包里取出了不怎么用的手机。现在是一点半,离第三节课下课还有一个多小时。一想到一个小时之后又能见到她,我就兴奋不已。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约时间聊天了,现在我感到很满足。

我查找着母亲的手机号。“今天晚饭不回家吃饭了”——到底用电话还是短信告诉她,我犹豫不决。最终,我漫不经心地活动起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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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在这睡着了,他会不会摇着我的肩膀叫醒我”——

如果说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下我没有产生过这种朦胧的意识,那一定是撒谎。

一觉醒来后,干渴的喉咙和刺痒的鼻尖吸收着空气中的英俊粒子,显现出面包酵母菌一样的发酵作用,变得湿润润的。

理想的睡醒状态……本应该是。

不料踢着我的肩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用脚,不,是用鞋底把我“咣当”踩在地上。我拼命地摇晃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大口喘着气。

如同处在回旋的飞机中一样,我看到的一个倾斜的世界,门口的鞋无一例外地鞋尖朝上。如果躺在街头的话,过往行人的脚步就是这样的吧——我得到了全新的视野,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渴望看到沿着这一方向走动的鞋。不过,在眼前的状况下,还是危机意识占了上风。

女人穿着鞋站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哇,她在瞪着我。我是私闯民宅,这也难怪……不对,等会儿。她也可能是擅自闯进来的。这里是他的家,更重要的是她是穿鞋进来的。作为一个看上去没有欧美习俗的日本面孔,她的行为方式真是与世间格格不入。

“你谁啊?”她问我。我回道:“我还想问你呢。”

此时的我并不害怕。在对世间和未来的畏惧之中,我渐渐地有了勇气。

“这……”她稍显怯懦,为难地挠着脸颊。咦,没想到她这么快控制住了情绪。既然她是个没带凶器、赤手空拳的女子,难道是……他女朋友?

要真是这样,过后我一定会为自己强硬态度感到羞愧的。在寻找退路的同时我祈求这一猜测不要变成现实。

她举止可疑,眼神游离,似乎在寻找答案。“砰”的一声,她双手合十,说:“我走错门了。”

说罢,她以竞走一样的速度转身离去,只留下踩在地面上的鞋印。

追出去显然很麻烦。没想到她趁我思考的时机撤退了,真是巧妙的收场。于是懒得出门的我擅自批准自己继续躺着。

回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同年龄段的女性说话了。今天。有收获。这景色。我有种想画的冲动。我的心。我为了填满空空如也的内心而绘制了一个没有内容爱好栏。它在跃动,一如棺材盖板的跃动。

但是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拿起铅笔或画笔。因为,花费在绘画上的时间对我的未来毫无意义。毕竟我没有绘画才能。

仅凭家人称赞我画得好,我怎么可以沾沾自喜呢。我没有以绘画为生的才能,所以无论我如何拼命地练习,事态都不会有任何好转。

但是与实力不相称的进取心,又不容许我满足于只把绘画当作业余爱好,

总之,我再也不画了。

时间应该利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对我这个长期把自己关在家里,过着落后于时代的生活的人来说,尤为如此。

“……”

我偶尔会感到很不解——我为什么会画画呢?就以苹果为例。以艳丽的红色为基调描绘出一个苹果,这是美术课的一个环节。我的作品酷似真正的苹果。当然,要求的内容就是苹果,完成的作品自然是苹果了。

……然后呢?画好了之后,我感到完成作品的喜悦感在心中沸腾,当时的自己比其他人都更加接近美术。这种感受使我觉得很光彩。

接下来,在思考诸如“想用它来做什么”等后续问题的瞬间,绘画对我失去了意义。

画出来的苹果不能吃,无法满足我的食欲。但是它的产生,却是因为我希望把它画出来。

创造在以怎样的原理推动着我呢?

说到底,创作欲的实质不过是期望得到某人的好评吧?

根据从口袋里取出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信息,我得知现在己经快到两点了。如果时间是一小时之后,我刚才就很可能把那位女性误认为来我房间叫我起床的妈妈,进而死乞白赖地让她拿零食来。我没开玩笑,说这话是基于我在“封闭”生活中养成的习惯。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盯上英俊国居民的一群女性其中之一吗?……嗯,我也是?

嗯……要真是那样的话,她一定是想在他的周围布置一片像“扫雷”里一样的雷区。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对绘画没有好感只不过是由于我个人的因素吧——不能率真地表达内心的感情。

我从来不会傻乎乎地直来直去,因为我跟哥哥不一样……我有时会羡慕哥哥。

他选择了忠于内心地去生活。为了这个最佳选择,他始终践行着极为艰难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人我从没见过第二个。

“……哈”,我又困又乏。榻榻米上尽是毛刺,睡起来很不舒服。我抓来倒在地上的水壶当枕头,脖子和脸上险些被划得到处是伤。最终我放弃了,老老实实地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二十分钟以后,有人打来了门。这次真的是他回来了。

“咦……那个,嗨。”瞬间的困惑之后,他爽快地跟我打招呼。“你好。”

“好。”我就像先来到社团活动室的闲散成员一样,懒洋洋地回礼。他脱了鞋走进屋里,并没有追究我的擅自闯入。他的手,抱着鞋店的包裹。

“今天不上班吗?”

“休息……但是不知道,结果就出来了。”

“哦……然后就来这了?找我有事吗?”

他坐在房间的中央,伸手取过水壶的同时询问我来访的动机。

“也没什么事,一不留神就走到这,然后觉得困就睡了。”

“啊,没想到你性格还挺奔放的。”

他一副很敬佩的样子。那个表情就像我哥让人惊讶而称赞时被我撞见的一样。

“口渴吗?”他把水壶举到面前。

“嗯。”我夸张地表示肯定,还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哦。稍等,我去沏茶。”

他把包裹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向门口旁边的兼作洗漱间的厨房。

我躺在地上望着他,仿佛能体会到裹在被窝里凝望着妻子准备早点的古代丈夫的心情。水壶放在火上烧着,不久,煮茶的芳香气味飘了过来。

“稍等。”他低声说道,回到我身边。他走回来的过程中,我甚至觉得他的脚趾都很漂亮。我和哥哥的无名指有些奇怪,是蜷在中指下面的。

还有,我的耳垂上有一条对折线似的痕迹,中指的第一关节之前的部分是先外侧弯曲的——这些特征也都跟哥哥一样。但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这些特征。我跟哥哥长很像,活脱儿的父女俩,这使我一直以来都很讨厌。

“刚才我去那家鞋店了,你不在。感觉就像缺了点儿什么似的。”

我随口应倒:“因为我是那家鞋店的摆设啊。”我依然仰面躺着,只活动着下颌说话,感觉很空虚。

“哦,对了……”我向他汇报了擅自闯入期间曾有人来访。

“刚刚有个奇怪的人来过。”

“奇怪?”

他似乎猜到了来者是谁,眯缝起眼睛,表情有些严峻。

“哦。”他点头表示领会了我的意思,“别放在心上,那是我妹妹。”

他还有妹妹啊!也就是说她是我未来的小姑。那个,我七成是在开玩笑。

“她说走错屋了,然后就出去了。”

“咦,那没准不是她。”

他干脆地否定了刚刚的推测,走进里面那件储物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显出几分沮丧。但很快,他以一句“哎算了”结束了这段对话,转移到下一话题。

“没完成的画是不是应该画完才好呢?”

“这个嘛,画画者本人觉得称心就好了吧。”

“称心……谈何容易。”他苦笑道。

“反正,画既没有心也没有生命。”

物体如果也有心,它们与生物之间的界限就不存在了。无论是生物变成物体,还是物体变成生物,这两种状况我都不喜欢。二者即使能够共存,也无法共同拥有憧憬。

所以我总是对故事中常有的那些情节——人类以外的某种物体向往成为人类——感到不满,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不过,如果狗啊猫啊这些动物希望过上像人一样的生活……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平均寿命的差距也是原因之一。

我们俩之间对不上视线的尴尬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起身走向水槽。此时,我终于活动起身体,懒洋洋地坐了起来。头脑昏昏沉沉的。

他拿着两个从那边取来的杯子和破旧的茶壶,开始沏茶。红茶哗啦哗啦地从茶壶里流出来,进入跟麦茶很搭配的玻璃杯里,就好像混入了红色水锈的水一样。我呆呆地盯着冒着水汽的杯子。

“不喝吗?”

“怕烫是也。”

“哟。”

他很快把嘴伸向杯中红茶。“嗯”,他微微点点头,那意思味道不错。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吹散了表面的热气,含了一口红茶在嘴里品味。

不知是茶叶太涩了、还是由于茶壶太大了茶叶没煮透的缘故,红茶的味道很淡,茶的气味没有完全从水中散发出来,因此我觉得喝起来比较舒服。我不愿意喝香气扑鼻的红茶。

但是,茶水太热了。那不可理喻的热度向我逼来,我的舌尖几乎要煮熟了。

“聊点什么吧。”

他无忧无虑地笑着,提出要跟我聊天。我“哈”地伸出烫伤了的舌头,说到:

“聊什么?”

“嗯……保罗·克利怎么样?”

【Paul Klee,德国籍瑞士裔画家。】

“我讨厌有关绘画的话题。”

“是啊……好,那就足球吧。”

他咕嘟咕嘟地轻轻喝干杯中的茶,站了起来。

“为什么?”而且还不是用嘴说,要动真格的吗。

“因为比起棒球来,我更喜欢足球啊。”

嗯,好你个俊哥,还没开聊就已经条条是到了哈。他依然是一副爽朗的样子,穿上鞋,没拿球就出了门。他大概是打算用什么东西代替球。

“……啊。”

莫是非我的项上人头。游街示众还嫌不解气,竟然用拿脑袋当球踢的方式来羞辱……

想象出这番景象,我在觉得恐怖之前,先是感到愉快。自己的脑袋像包子一样飞来飞去的样子实在缺乏现实感,只不过很滑稽罢了。

我把杯子放在平稳的窗台上,期待茶水晾凉。“为什么是足球”——我仍然怀着这个疑问走向门口,穿上鞋,追赶着他出了门。

他正在公寓外的空地上等我。已经有一个普通的足球在他脚下了。那个球很明显用蛋白质之外的材料做成的,上面沾着一些土和其他黑色污渍。

“您想踢足球?”

我无意间改用了偷工减料版的晚辈语气。我不擅长用敬语。

“我经常一个人对着墙踢,所以偶尔也想跟其他人玩传球。”

他难为情地挠这鼻子,羞涩地笑了。

这个男人啊,他随便一招呼就能轻易组织起两女子足球队!

“而且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话题可聊。”

“也对。”

“所以我选了足球。”

他用右脚“砰”地把球轻轻踢了出去。我站在他对面不远处。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我脚边。我用脚背将球踮起来,踢了回去。

从前跟哥哥一起玩时练就的球技看来还没怎么退化。

“绘画中遇到瓶颈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出来踢踢球,一直以来都是。”

“砰”。他抬头望着在半空中缓缓飞行的球说道。我从中感觉到一种年轻人的劲头,但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哦。”

“踢球的时候,不全身心投入进去其实也没什么乐趣是吧。”

“从来都是一个人吗?”

“是啊。我也没什么朋友。”

他用胸部停球,大腿一颠,把球踩在脚下,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一幅画。或许在旁人看来,他清扫排水沟的举动都像是在拯救地球。

“我觉得凭你的外表想交多少朋友都没什么问题。”

“我不太擅长跟人交往。而且,来接近我的尽是女孩子。”

他把球踢了出去,比刚才稍稍用力一些。“砰”,我停球的内脚背被砸得生疼。

“因为跟你在一起就变成陪衬了啊。”

“嗯?啊……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他又把球踢得飞了起来。那球仿佛想要融入太阳一般,在阳光中飞行。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能把精力都投入到绘画里,从结果来看也还不错。”

他眯缝起眼睛望着天空,等待着物体的回归。

“现在嘛,除了家人以外……要是能在有一两个亲近的人就好了。”

他的头漏过了落下的球。随后,他用足球漫画中的配角一样的技巧处理球,把球控制在脚下。

“所以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我觉得能跟你变得亲近对我很重要。”

“啥?”

他用亲切的微笑还击了我模棱两可的态度。

我、我可是一没害羞,二没期待啊。莫非这男的好奇心很旺盛吗?

我倒觉得他不是不擅长与人交往,是没眼光。

球以更强的力度向我滚了过来。我好像要把球踢回去一样,狠狠地用脚底停住球。他注视着我脚下,饶有兴致地说道:

“你,是左撇子吗?”

“嗯?”

“你在用左脚踢球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看了看脚下。不经意间踢球的时候,我的左脚在做单摆运动。

“啊,还真是。”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点。“喔——”,我毫不掩饰感动之情。的确,我的手是左撇子,没想到脚也是。如此说来,跳跃——比如打篮球中上篮——的时候,我好像也是右脚踏地起跳的。

“不过我听说这跟惯用手没有关系。”

“咦,是吗?就是说,巧合?”

“嗯,大概吧。”

“左撇子学画画的难度会不会跟右撇子不同呢?”

“不清楚。写字的难度大概不一样吧。”

这人还真是只会聊有关绘画的话题,难怪他交不到朋友。我不禁苦笑。

加入美术社团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吧?虽然可能被同性欺负,像我一样。不,也许男孩子不会把嫉妒心表现得那么露骨。

“这一招是必杀射门,看招!”

为了终结这个话题,我高举左手宣布。“放马过来!”随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想问的到底是我的名字还是射门的名字,我索性报上了其中想说的一个。

“鱼皮射门!”

我创造了一个不太可能有的招数。踢法很简单,沿着一个感觉可能产生旋转的角度踢而已。我用脚尖踢向球的中心,球的旋转受到抑制反方向飞了出去。

结果球的轨迹没有任何变化,无可厚非地飘了起来,有毫无新意地落了下去,让人不禁稍感空虚。

我与他相视而笑。“我也要来……嗯,向日葵射门!”

他把球加了侧向旋转踢了回来。

然后他以随意的口气向我发出邀请。

“今天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好吗?”

“好啊!”

回答的同时,我把球踢了出去,并且祈盼着:这次一定要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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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居然真等我。难不成你当过看家狗?”

“哦,谢谢你借我这本书,读完了觉得挺有意思的。”

“会话能力也跟狗一个水平,真让人头疼。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下课后,她一见到我就露出一副十分腻味的神情。整整聊了五分钟之后,我跟她道别,然后在这一天中剩下的时间里再也没在学校里见到她。想必她是在有意躲着我吧。

晚间,差二十分钟八点,我来到中央教学楼前跟研讨会的同学们和讲师汇合。由于研讨会才开了三次,在场的人的脸和名字我完全对不上号,大概也没人记得我吧。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发着呆,等待着人群的移动。

八点十分左右,全员到齐,众人跟随者讲师缓慢地动了起来。前后纷纷传来唧唧喳喳的人声,唯独我没有跟身边的任何人说话,就像断了线的电灯一样安静。昆虫的鸣叫回响在下坡路的两边。

侧耳倾听,我想起了她,想起我为了获得幸福而付出的廉价的努力。

在讲师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了一家以鸡翅闻名的店里。这里距离学校的下坡路的底端大约五分钟的路程,是大学讲师们到校外吃饭喝酒的通常去处,都十分熟悉了。店外的黑板上写着“专为大学生及教师提供优惠”,毫无疑问这个群体是店里的大客户。

紧邻的一家店应该就是有名的咖喱饭连锁店,同样生意兴隆。

在讲师的催促下,我走进店里。在熏黑了的橙色四壁的环抱之中,店里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仿佛空气中充斥着笑容的气泡。虽然我与这样的气氛无缘,倒也不觉的厌烦。

当我在门口发呆的时候,其他同学早已走向里面的坐席,于是我紧随其后。

跨过满地的鞋子,我进入围城之中。是的,这里的确是一座围城。抑郁的心围困在身体内,表现出露骨的抗拒,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身在餐馆之中,这种感觉真是痛苦。

在我们预定座位的旁边,另一个团体的盛宴已然开场。

她,也在其中。

“……”

“……”

在我所在的坐席邻桌的团体之中,她坐在靠近过道的座位上,十分无聊地拄着脸。我跟她目光相对,互相展示着无精打采的表情。

我理所当然地抢占了与她背对背的座位,然后感觉到背后的她正在对此做出戒备动作。我的背感到无比幸福,渐渐地变暖。嗯,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精气神。今天会愉快的气氛中度过吗?跟她搭话……是违反规定的,我恍惚记得。

听背后说话的内容,她似乎也是被强拉来参加基础研讨会的全体聚会。大概,她的动机也跟我一样吧。很难想象她那样的人会加入这种勾当。

“总之,希望大家和睦相处。”

讲师做了一番铺垫之后,余下的时间全部甩给了学生们。于是开怀畅饮开始了。喝酒。我是不能喝酒的,并不是因为未成年人不得饮酒之类的理由,纯粹是体质使然。我在入学之初的体检中接受酒精测试,结果是脸色通红,所以医生告诫我“不许喝酒”。

“你想吃点儿什么吗?你的座位,夹菜很不方便吧。”

我邻座的女生向我搭言。昨天中午,她在中央教学楼前跟我打过招呼。

“我来帮你夹吧。”

她端起小碟,毫不生分地向我表示亲近。

“哦,不必了。请别客气。”

“哦?”

那算了。她狠狠地撤回碟子,回到了与其他男生的谈话中。我没领受她的一番好意一定搅了她的好心情吧。我不禁自嘲。当时没能抓住道歉的时机也是缘于性格中软弱的部分。

但比起这些来,如今最重要的是竖起耳朵听背后的她有没有在说些什么。如果她邻座的男生主动示好想勾引她的话……我要插手吗?就算要插手,具体要怎么做呢。

虽然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要从中选一个有效率的还是十分困难。再加上要推量做事的限度。

“像这样跟你说话,这还是头一回吧。”

恐怕这是她邻座的男生说的话。我用余光的极限确认了一下侧面的状况——身后的男生并没有在跟他左边的女生搭话。也就是说,这句话的对象是在他右边的她。

我的胃又一次被无形的压力紧紧攥住,像榨汁一样,痛彻肺腑。

“是吗?”她用爱搭不理的声音说道。这语气与对待我的态度似是而非。

究竟哪种态度之中更有好感,我无法判别。

“当然啦。你想啊,我们在研讨会里也没说过话,座位离得也远。”

那个男生向她示好,企图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事态极其严峻。

“给。”刚才的女生突然插了进来似的,把两个鸡翅盛在盘子里,放到我的面前。或许是出于公事公办的缘故,她没等我回礼就已经转过头去,重新回到会话中心的方向。她的态度比刚才更加冷淡,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照顾了我一下。

“谢谢。”我小声说着,咬了一口鸡翅,随即把耳朵对准身后。

“我……”

她并没有阻止他自报家门。

咦,她竟然没对他说“报出名字也没用”。嗯,我切实地感觉到她对付我的态度属于最冷淡的一级。虽然从理论上讲我们的关系并非普通朋友,但是我明白——要绷紧每一根神经,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我一边留意着她爱答不理的态度,一边品尝着美味的鸡翅。这味道果然名不虚传。

“你叫什么名字?”

“我讨厌说出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写后边几个字的时候,每次写觉得郁闷。”

哦,还有这情况。看来以后得回避名字的话题。我们还没互相做自我介绍,不过当然,我是知道她的名字的。但是反过来,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

“啊……嗯,那就聊点别的吧,你选的是什么课?”

“文化论,之类。”

举出一个具体的例子之后,她再没有接着往下说。我觉得其原因是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麻烦,因为没法把在选课登记时填的所有课程的名称都一一说出来。

“哦……那个我没选……”

“是嘛。”

“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

“别呀,总有一两个吧。”

“读书和欣赏音乐。”

“这又不是在面试。”

他尴尬地笑了起来,而她却一声不吭。在片刻令人悲痛的沉默之后,她从桌上拿起杯子时发出的效果音打破了寂静。

我发现她比我预想中的更加不擅长与人接触和沟通。不对,岂止不擅长,简直是……无知?她在应对方法上几乎不会变通。不过对我的痛骂倒还是真精髓。

她长这么大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好奇心越发旺盛。

“哎,哎。”

邻座的女生又对我说道。她为何要三番两次地搭理我呢?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尊重社会性的女孩子,觉得大家应该融洽相处吧。我不否认这是一种非常好的想法。

至今为止,在大学里把我算在“大家”之中的人,只有她一个。

“你也来一起聊聊不好吗?”

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我感觉分明是收到了命令。她将左手里的筷子像指挥棒一样地挥动起来,想要引导出我们之间的交流。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她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

“现在说说喜欢的类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快点回答我!”

从言行和直接的举止这一点来看,醉酒之后的人似乎会进入一种跟心境烦躁差不多的状态。“快说快说!”在我观察她的同时,我的胳膊肘已经被扭到了腋下。

唉,被她缠上了。真不希望周围的气氛变成这样。

而且,我喜欢的女孩子,就是身后这位——我真想诚实的说出来,但恐怕得不到她的许可。

“嗯……那个,温柔体贴……之类的?”

“模棱两可的回答嘛!”

我的态度被轻易看穿了。于是,她仿佛失去了兴趣和热情,又把我抛在了喧嚣之外。

这样也好。我端起点来的乌龙茶,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总觉得……你,有点那个。”身后的男生以很随意的态度对她说道。

“那个?”

“好像,不太擅长谈话?”

“对,很不擅长。”

“大学里有朋友吗?”

“没有。”

她立即回答道。不带虚荣,应答淡然。

“……你真能兜圈子啊。”

“啊?”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马上就要超过普通的基准了。”

“唉。”她的充满辛苦的叹息,以声音的形式传了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止她对面的男孩子,就连在身后光明正大地偷听的我也理解不了她的这句自言自语。这时,鸡翅全吃光了。

“哎,帮我把这个盘子放那边吧?”

那个女生把鸡翅被吃光后剩下的巨大的盘子从桌上拿开,让过道旁边的我帮她把盘子放在地上。“好。”我答应道。正当我弯下腰准备把盘子放下时,

响起了一声骨骼相撞的沉闷声音。

“哧……”“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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