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胳膊肘跟她撞在了一起。这一击似乎完美地命中麻筋,我从胳膊肘一路麻到手指尖。我们俩同时低下头,揉着自己的胳膊肘。她此时也正打算回头看我呢吧。
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再幸福不过了!那麻酥酥的触觉,仿佛一股股满足感在我的血管里涌动。
那感觉就像是吃下大份量的食物后的那种,奇妙的满足感、充实感。在这种感觉勾引下,我惬意地笑了起来。结果她回过头来,以一如平常的表情瞪着我。我分辨不出她此时的心情与心情不好时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
我装作陌生人,恭恭敬敬地以平淡的语气道了歉。她的眼里迸射出愤怒的光芒,但不是因为我撞了她的胳膊肘,她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在这”。我真想对她说:“这是命运的召唤啊!”不过在此时此地,她似乎铁了要假装我们不认识。我有些质疑我们俩只在大学里过二人世界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考虑到那些规定,我决定陪她把戏演到底。
“没关系。还有……”
“还有?”
她的左颊抽搐了起来,仿佛在说“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是陌生人。
——现在,我们不是模拟恋人的关系。
——再一次对她一见钟情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我一定会喜欢上她。
嗯。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不介意的话,请跟我交往,直到你也爱上我。”
她邻座的男生最先喷了。我邻座的女生惊讶得二目圆睁。进而,周围的嘈杂声也改变了性质。准确地说,是兴奋了起来。我所在的研讨会里的那些眼看就要喝醉的学生们,坐在她那边的餐桌前的女生们,全都肆意地发出惊呼。
醉鬼们把角落里的摆设当做神明大举祭拜。
看起来他们是把我的行为当成活跃气氛的笑话了。
其中还有人对我冷眼相看,好像在说“见怪不怪了”。
“没救了,这家伙。”我的表白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线。她那惊呆了的样子真可爱。
我究竟是有多么喜欢她啊!刚刚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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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过后肚子立刻就饿了。”
“真是的。”
我一边起伏着肩膀喘着粗气,一边厌烦地回应了他小清新的言论。恶心的感觉彻底凌驾在食欲之上。
公寓外,晚风带来清凉的温度,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感觉正如刚出浴一般凉爽。
我的体力差到仅仅做完准备运动就会筋疲力尽,要是像小猫一样追逐满场乱飞的球会是怎样的结局,本来只要思考两秒就能得出答案的,结果我连两秒都没思考。
我并非缺乏深思熟虑,而是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兴奋了起来,我自己也不清楚。而结果就是,我跑着追赶飞来的球,然后立刻踢回对面去——在忘我的玩耍之中,将近两个小时就这么轻易地溜走了。这时光飞逝的感觉,真是久违了的。
这感觉,就像小学的时候用铅笔画静物素描一样。
我弓着身子,用手按着嘴角。
“不舒服?”
他气不长出,关切地问道。难道外星人在血液中氧气不足的条件下也能正常生存吗?文武双全的人真是遭人恨。
“自从中学的……马拉松以来……我从来没……这么剧烈运动。”
“是啊……好吧,稍等一下。”
他把球藏在空地外的灌木丛里,转身走回房间。不久,他拿来两条毛巾拧掉水分的湿毛巾,将其中一条放在我身上。
“把汗擦干或许能忘掉疲劳。”
说着,他用毛巾擦了擦额头。原来经过万年瀑布洗礼的美男子在运动过后也是会出汗的,正如把钻石放在火上烤也会点燃一样——这俩好像不太一样。
“谢啦。”“呼”,牙的内侧感受到一股烧焦了胃液一样的气息,我顿时觉得很郁闷。沉重的眼皮,表达出了我此时此刻想躺下的懒惰情绪。我擦了擦下颌、脸,还有耳后,不禁苦笑——一个月以前的自己过的正是以躺着为基调的生活。
“还是跟人玩比较开心。”
他一脸无比喜悦的表情,轻声发表着感想。
“……”
觉得跟人玩很开心的家伙以前有,现在没了,他们大概都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吧。
“很抱歉让你陪我玩。”
看到我身体虚弱的样子如实地展出来,他露出无精打采的身侧。嗯,这也像是一幅画。
“没关系,我也很开心。”
偶尔进行球运动时,我每每异常兴奋,尤其是打乒乓球的时候。还记得在上小学的时候,我时常跟哥哥在公民馆里借用落满灰尘的球桌打球。那时候,我对他的称呼好像还是“哥哥”呢。
听到我说“很开心”,他的表情有所缓和。“嗯嗯”,我们相互点头致意。
我点头还有另一个目的——深呼吸。
之后,我们又回到他的房间。为了出去吃饭,他要回去取钱包;而我则是漫无目的,随波逐流。但是没过几秒钟,在榻榻米的正中摆了个“大”字的我就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一个多小时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去。我的疲劳缓解了,浑身舒适,相反,心情却乱七八糟。在房间的角落里,他正将水杯贴在嘴边。我站起身,与他目光相对。
“啊,你醒了?”
他的一句话,使我的羞耻浓缩到了最高浓度。
我被羞耻心推搡着,手忙脚乱地跟着他离开了公寓,向街里走去。我此时的心境一如第一次与他同行之时,不知道就这样放心地跟着他是否真的没问题,而适度的疲劳恰好掩盖了我的思考。算了,这样也好。
如果存心想加害于我,他不会跟我痛痛快快地踢上两个小时足球。大概。
而且,也不会放任我在房间里睡上好几个小时。恐怕。
“你想吃点什么?”
“……不要钱的东西。”
“啊?”
“我没带钱包。”
走出房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在他人的庇护之下生存的人是没有出门带钱包的习惯的。还有,我也从来不带手机上街,因为没人会打给我。
事实立刻使我明白,这不只是个玩笑。
“好吧,我请客。是我邀你出来的嘛。”
他爽快地表示出“我来出钱”这个意思。真是不胜感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根本也没有其他选项啊,总不能让我回家取钱包吧。
“我说……”
“嗯?”
“你,为什么要邀我出来吃饭?‘对我一见钟情’这种笑话少来啊。”
“哎?不可以吗?”
“哎?”这家伙一脸严肃地睁大了眼睛。他如果是认真的……我就,这样,大叫一声。
“啊”,我大叫一声,逃避现实。我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到我身边。幸福是畏惧人类的——害怕人类会把它们吸干榨尽,彻底绝灭。所以,绝对没有幸福会主动亲近人类。
“那,这样说吧。”
他摆出沉思的姿态,那是仿佛口中有薄荷即将萌芽般流丽的姿态。
随后,他的回答使我霎时间涨红了脸。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这回答就像一记直球,虽然不似哥哥的超快球,但同样直截了当。
“这,不行吗?我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从眼角流出闪亮的星之沙。“唔。”我不禁有些畏怯。
“而且我的社交技巧,还没熟练会带着目的邀请别人的程度。”
“……呼。”这一句话,使得我对他有了新的理解。
他跟我哥哥多少有些相似——孤独,甚至可以说孤高。无须有高超的能力,一个人只要在任意方面有较高的完成度时,偶尔就会与他人产生沟通障碍。
一旦不再努力尝试向不在服务区对象发射信号,二者之间就会产生疏远的错觉。
“我也没多少朋友,大概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
“不过,感觉你女朋友的数量应该跟眉毛一样多。”
我随口揶揄了一句。他像被戳中了弱点一样睁大了眼睛,又随即笑着掩饰了心中的窘迫。
“嗯,这个……啊哈哈,老实说,很意外,我确实挺招女孩子喜欢。”
有什么可意外的。
“从实招来,嬉皮笑脸态度的背后,你甩了多少女性啊?”
我好像女性的代表一样谴责了他一下,没有什么深层意思。
“嗯……六、七个吧。”“咦,没有想象中的多。”“每年。”“啊,居然两头堵,真气人。”“不过她们是都不哭不闹、好说好散的人。”“啊,这个我能理解。”
这个男人真心实意的道歉,使得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仿佛觉得此生足矣。换成直白的说法就是,他具备笼络人心的才能。
“我反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我的公寓啊?”
似乎期待着什么,试探着什么,又好像怀有歹意似的,他要求我出示理由。
“就为寻摸些值钱的东西。”
说着说着,我们走到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使对话断断续续。我的目光追着远去的汽车,车轮与地面摩擦溅起的碎屑飞入眼中,使得我眼皮一眨。
“值钱的东西……哪有啊?”
“水壶。”这东西毫无疑问是“金”属做的。
听到我讲的让人浑身发冷的冷笑话,他还是露出了沉稳的微笑,那微笑中饱含监护人一样的爱意。求你快住手吧,别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了。没指望招笑的笑话反而被笑了,这同样也很窝火。青春的烦恼啊。
“我还以为你似乎为了看我的画来的呢。”
“我过于自信了?”他眯起眼睛,有些害羞地补充道。
“画嘛……也是原因之一。”看是看过了,不过不是专程为了看画来的。
“这点第二让我高兴,第一让我高兴的是你来见我。”
“……”
……哎?他看上我了?
难道这个俊哥看上我这个位于宅女和粗野女之间的人了?
不可能——我的第一反应。
但是我同时又想到,从概率的角度考虑,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身边的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辆嗖嗖地往来穿梭。
在这种状况下,发生交通事故的可能性虽然很低,但是一旦发生事故,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车辆受到损伤。面对概率同样小的事件,上天会挑选其中之一付诸现实。
如果在我的生命中下一秒里会发生的事有一万个选项,那么其中任何一个选项被选中的概率都其低无比。
试探着执行其中之一来观察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旦某个选项被执行,其结果必将随之而来。
如果令人不满意的结果出现的概率是小数点后三位数,那么无限幸福的未来到来的概率也同样是小数点后三位数。
于是,我试着说服自己:无论最终何等突如其来的结果出现,都不必惊慌。
但是这劝说对于我的心脏没有起到多大效果,它拼命地跳动着,连带着其他脏器的惶恐。
“对了,你想吃什么?”
他并没有执着于自己刚刚说的话,立即转移了话题。其实是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
“随便。吃白食的人没有发言权。”
“随便啊……这个最让我头疼了。”
说着,他毫不掩饰心中的困惑,苦笑起来。一个大男人竟然发出铃铛般的笑声。
我偏过头去看了看他,略显驼背的样子与他的身材和气度极不相称。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所指的方向,不知不觉第有种滑稽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在看脚下呢?”
“嗯?”
“是为了看行人穿的鞋?”
我指着地面说道。“啊。”说着,他将手指搭在眼角。
“是啊,不知不觉地就这样了。”
他微微俯首挠了挠头。我明白了,所以他才注意到我的惯用脚。
“对了,那幅鞋的画,画好之后要拿去参赛吗?”
我随口一问,不成想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转移了视线,虚无地望着右手边的民宅。
“嗯,这个嘛,以前得过一个大奖。”
“喔。”
就那幅画,切。我尽力尝试着以平静的态度接受这个现实,但最终还是不禁漏出了咂舌声。
嫉妒别人是可耻的行为。掩饰嫉妒心是丑陋的行为。
只要人类社会还有名次这种东西存在,这两句话就是纯粹的无稽之谈。
“……咦,你不是讨厌有关绘画的话题吗?”
“可问题是你说过你不会聊别的啊。”我答道。这真是个苦涩的选择。
“说的也是。”他睁大眼睛,夸张地耸了耸肩。
“哎,你叫什么名字?既然你得过奖,说不定我见过。”
“是啊,到现在还没提过名字的事呢!”
他十分惊讶似的笑了,笑我们彼此的稀里糊涂、粗枝大叶。的确,我也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们都认识多少天了啊!我跟他互相报上姓名,结果我果然见过他的名字,我不禁一咂嘴。
“偏偏还挨着。”
“嗯?什么?”
“啊,没什么。”
我随便搪塞了过去。虽然我是个废柴,可我多少还有点自尊心。不如说,我的自尊心比别人更重。
所以,我极其厌恶止步于鼓励奖的自己。说起来,记得好像有个人两次跟我一起获得鼓励奖——真是个讨厌的伙伴。
闲言少叙。
但是,这样一来我又稍稍感到有些不对。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他跟我是在同一时期获奖,也就是七、八年以前吧。啊,原来如此,这样就讲得通了。
“……哎,算了。”这不过是我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罢了,说来无益,哪说哪了吧。
“最近,我打算再画好一幅,不过……”
“不过?”
我接住他的话茬,催促他往下说。而他似乎想终止这个话题,含糊地笑了。
他随后的自言自语模模糊糊地掠过我的耳际,在我的脑中泛起细小的波纹。
“我只不过是,喜欢画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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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走在我身边?”
“因为走夜路很危险。”我认为。
“是啊。有你在身边,走夜路好像是很危险。”
她不厌其烦的语气跟表情真的十分吻合。
聚会结束后,我跟她一起走向车站。我们俩各自所在研讨会的聚会并不是同时结束的。我跟她其中之一为了迎合对方的时间,提前从酒兴正酣的团体中脱身出来,因此才有这次二人独处在夜色之中的机会。至于提前脱身的是哪一方,任凭众明公想象。
在这万家灯火渐渐熄灭的时间段里,我不希望(自称)被跟踪狂纠缠的她独自上街。虽然我听说过实际上白天发生犯罪的数量比夜里多,不过这点暂且不提。我是合法跟踪者,我跟她约定过要保护她免于非法跟踪者的威胁,而代价是她答应跟我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她本人对此非常郁闷。
“不过我真是吃了一惊,我们竟然在那家店里偶遇。”
“跟踪狂都会说这么说。‘偶然’什么的,其实根本就是在那埋伏。”
“这次,可是你先去那家店的。”
“跟踪狂都会说这么说。问题不是顺序,是企图。”
她的第二句话说得异常地快,语气中飘荡着一种想要秒杀对手的感觉。
“是吗?”
“就是。”
“这次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啦!”她又强调了一遍,随之报复似的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我的侧腹。“那就是吧。”我无奈表示赞同。对于我的思考,她都会添油加醋自行解释一番。
她一丝不苟的一面真的不同凡响,这一侧面又让我感受到了她的魅力。
深夜的街道上依然有行人往来,因而此时走在街上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可疑。虽然还不足以称之为人头攒动,走下缓坡道前往车站的人数仍然不少。如果从这条缓坡道途中拐进另一条坡道继续前行,走上山丘就到了我的大学。那地点的确不可思议,紧邻的便是县内规模最大的公墓之一。
假如那里是一座主题公园的话,我就能轻松愉快地邀她一起去了。
“你还记得规定吗?”
她凝视着淡黄色灯光照耀下的拉面馆招牌,向面朝相反方向的我说道。
“嗯?”
“本来‘晚上一起行动’是禁止的。”
“啊对,这个也是禁止项目来着。”
那东西规定得真细致。我在她身边呼吸似乎很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将注意力从拉面馆的招牌转移到我脸上。由于身材并不矮小,她无需要极力扬起头就能看到我。考虑到这一动作不会给她的脖子增加很多负担,我便觉得很安心。
“原来您老记着呢啊。劳您动用濒临枯竭的珍贵脑细胞,我感到十分抱歉。”
“别介意。”我不合时宜地害羞起来。“岂止不合时宜,连机会都错过了。”她挖苦道。
不知是她使用了读心术,还是我把内心原原本本地写在了脸上。
“既然你记得,为什么还跟我共同行动?”
“啊?”
“只要不并肩走,保持距离不就行了。”
她瞪着我,像白天时一样摆出了一个撵我走的手势。
我注视着她的脸的那一瞬间,她身后美容院灯光正明晃晃地照亮夜色。那炫目的光的飞进我的眼里,我用手遮住眼球,避开光线的炙灼。
“所以,给我到那边去。我不会让你到机动车道上去,你在我身后走,跟我保持一米左右距离。”
“可是这把刀很短啊,我要是不在现在这个距离之内,突然出现危险的时候根本就刺不到。”
我把插在包里的右手,举了起来。从店里出来以后,我的手始终在包里紧握刀柄。在旁人看来,我的手就好像被包吞了进去一样。
“……哇,你真可靠。”她好像对口型一样动着嘴唇,用极度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
“而且,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不介意的话我真想在你身边。”
她一直都是气乎乎,所以这态度倒也谈不上贵重。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不生气时的她。
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体验她的喜怒哀乐。
她正了正肩上的挎包带,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显出很疲劳的样子。
“你就那么喜欢挨骂?”
“如果那是你的真心,我很高兴能洗耳恭听。”
她好像要变脸似的,突然提起肩膀;接着用手搓着双臂,好像试图抚平鸡皮疙瘩。然后她瞪着——不,此处或许可以勉强换用一个近似表达——盯着我。
她拧着脖子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停下的脚步又动了起来。几秒之后,她原本十分遵循规则的双脚时不时地做出错误的动作——右手向前摆时同时迈出右脚。
“虽然很不情愿,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强敌。”
她发布了对立宣言。对我而言,更希望得到的是恋爱宣言……话说回来,跟她成为敌人有什么用啊!
“我希望你把我看成可靠的盟友。”
“没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想错了。”
“啊?”
“我跟温柔的女孩子正相反,所以不可能符合你的期待。”
“……”她指的是在鸡翅店时的那个女生吧。“你听到我说话了啊。”
“你声音太大了。”
她一边挠着手背,一边抛出这句话,脚下的动作又出错了。
终于,我们走到了地铁的入口前。我要从这里做地铁回家。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在通向地铁的楼梯前、灯光微明的自动售货机边停下了脚步。
“别再期待我少得可怜的温柔啦,快给我痛痛快快地回家去。别用依赖的眼光看着我,我心烦。”
啊,这个话题还没结束。
“你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慢着我知道你不管对面哪个女孩子都绝对会肯定这一点可是你这么足的自信心是从哪来的真是不可思议。”
一气呵成的贯口,毫无抑扬顿挫。她以机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将五指并拢的手左右摆了摆,表达出“不对不对”的意思。“百服宁是深蓝色的,我的心也是。”
“既然你说温柔的成分很少……那就请全部倾注给我吧。”
(注:日本的百服宁的包装盒是深蓝底白字的。此典引自日本俚语“バ〇ァリンの半分はやさしさで出来てる”,大意是:百服宁的一半成分是温柔。)
“这种抖机灵的说话方式真让人恼火。”
“但是我真心觉得你很温柔。”
“难道你就打算单凭这份自信心闯天下……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因为你会真诚地回应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的一句话使她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好像噎住了一样。
“我不觉得对他人以诚相待的人是不懂温柔的。”
不会对旁人的事漠不关心、置之不理,这本身不就是温柔吗?话又说回来了,对于我种的人她都不会视而不见,这就只能理解为她心怀女神般的大慈大悲。
她挠着手背,突然把头转向一边。自动售货机的灯光似乎恰好融进她的视线,她眯起了眼睛,紧接着,心神不定地用手拨弄起刘海。
“冷漠无情地对付跟踪狂的话,难以想象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离奇行为。”
“哈哈,的确。”
我表示赞同,脸上笑开了花。于是她以毫无冲劲儿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还挺会卖弄书本知识啊。”
她不用愤怒来装点自己的话语真称得上稀奇。
“哎?”
我的这一才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第一次,做毕业去向指导的老师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仿佛浑身乏力似的,落下了耸起的肩膀,瞥了一眼通往地铁站的台阶。
“你?”“坐地铁。”她咂舌。“我也是。”“那一起吧。”“不愿意。”说着,她迈开脚步。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别并肩走。”她加快了步伐。我赶忙跟上。“你干嘛?”我们俩快步进入地下。在检票口前,这场赛跑终于结束了,她肩膀起伏喘着粗气,从包里取出月票夹。我也掏出月票,同时观察了一下周围。
回家的学生已经大幅减少,因为没有多少人上晚课。人烟稀少、脚步声回响的地铁站,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足以放松心情的情景。
正当我东张西望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她说道:“你本来就是个可疑分子,干嘛要表现得更加形迹可疑?”
“我在观察跟踪你的人是不是躲在附近。”
“遇见你我才开始恍惚认识到,原来现如今跟踪狂都已经变得不躲不藏、招摇过市了。”
“已经受到具体的危害了吗?”
“如果离身的挎包被刀捅得千疮百孔也算的话,有。”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一会儿看看左手一会儿看看右手。难道她在想象我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恶狠狠地刺她的包吗?
“哼……”她通过了检票口。我追赶着她,也通过了检票口。“哎,等等我。”
她比我先下了一级台阶,然后回过头来。“干嘛?”
“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把这把刀拿给警察,看可不可以作为物证?”
“……没那么夸张。算了,没什么。我习惯了,反正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已经好了。”
她露出很不痛快的表情,像嘴里塞满不合口味的菜一样,用含混的声音说道。
但对此,我很难保持平静。
“习惯了……跟踪狂?”
“是啊。从很早以前就有。”她泰然自若地告诉我。
“并且,是同一个人?”
“大概吧。”
“那你……像这样,找身边的人商量过吗?”
“没有。而且这次我也有充足的理由不告诉你,不用担心。
“我会郁闷的。”她不耐烦地说道。既然她已经把话说道这了,我只好罢手。
走下通往地铁站台的台阶的同时,我稍稍修正了话题的走向。
“跟踪狂果然也会跟到大学里来吗?”
“谁知道呢……”
她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敷衍了我的话题,视线离开脚下,看向前方的地面。
“不过,也可能有好几个。”
“团伙?”
“好几个。”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好像在强调自己的措辞准确无误,对于我修正后的表达方式不予承认。
“总觉得,好像不止一个人在纠缠我。最近,方式有些变化。不,好像是几个人轮流……隐隐有这么种感觉。”
“你往下走三阶,别踩到我的影子。”她补充一句命令。“哈哈。”我笑着敷衍她,只往下走了一阶。她抬眼等着我,并没有大加谴责。
“跟踪狂团伙……还真是,新鲜。不,倒也没有。不过如果对方有好几个人的话,凭我一个人恐怕保护不好你。”
“危急时刻你不会细胞分裂什么的?”
“嗯……要是有好几个我,恐怕你会神经衰弱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
她肘击了我的腹部一下,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她似乎变得聪明了,这感觉还不坏。不过我刚刚的确担心过是不是又会被她痛骂一顿。
走到了台阶下,她站在面前的第四站台上。对面的站台上,等车的人们稀稀落落的,其中也有公司职员穿着的人;而在我们这边,除了我们俩之外只有两个人。不过也不奇怪,因为我们要乘坐电车是开往这条线路尽头的。
终于,随着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不快的声音,电车滑行进站。先上车的她并没有在空空如也的车厢里坐下,而是站定抓紧了吊环。
“两个人并排坐是禁止的。”
她用眼光威慑着我,解释了这一行为的意义。
“哦。”
“在电车里要跟你背对背站,这是规则。”
“这是哪来的规定啊?”
“你跟我之间的。”
“哦,原来是只在我们俩之间通用的规则啊。不错嘛。”
“嗯嗯。”
她露出了异常灿烂的微笑表示赞同。于是我们俩亲切地背对背握紧了吊环。
我的眼睛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情形就好像鸡翅店里那一幕的延长。
咦,但是制订只在恋人之间通用的规则不是禁止的吗?不过既然她不否定,也罢。电车起动了,缓缓地加速,与我们的这一天共同驶向终点。
两分多钟的时间在无言之中静静流逝。车窗里反映出的是毫无变化的一片漆黑,那是隧道墙壁的颜色。我面对着车窗,些微的困意袭来,眼皮变得沉重。今天午休时间是跟她一起度过的,大概是没有午睡的缘故吧。
由于不知道她要在哪站下车,我决定提前向她提出邀请。
“后天是周六,一起出去怎么样?”
车内晃得很厉害,没人握住的吊环随着车身东摇西摆。她的后脑轻轻擦过我的背。我切实地感到她就在我身后。还好我没兴奋地说出来。
在我等待她回应的时间里,电车平稳了下来,然后广播了下一站的站名,在那一站停车,又发车……如此往复循环两站的路程之后,在即将到达第三站的时候,
“那个,如果套用我的价值观,是约会的意思。”
“我也是这个意思,一拍即合。”终于等来了迫不及待的答复,我忍不住激动地叫出来。
“回答是No。”
“我还以为应该是Yes呢。”
她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背。我感觉到,打中我的那只手很小。
电车又停下了,她大概也没有在这一站下车。唉,虽说有规定,不过不能回头还是很痛苦。但是,由于注意力一点都没有分配到视觉上,相应地,我对声音变得异常敏锐。
背后有翻弄背包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纸或者其他物体摩擦的声音。没人登乘的车厢关上了门,电车重新起动。透过面前车窗里的映像,我看到身后的人随着电车的始发而身体大幅度地向左侧倾斜,随即又慌忙地抓紧了吊环的样子。
“失误啊,我居然没写‘禁止约会’。”
她发出一声叹息。哦,原来她在查看那张纸。
“规定的太仔细了,居然把根本问题疏忽掉了。那话怎么说来着,佛光照远……什么的?真够笨的。“
“那,约会……可以是吗?”我为摘掉问号的瞬间做好了举手庆贺的准备。
她没有回答,而是把活页纸从肩上伸了过来。这正是那张记载着规定的纸。我接过来,自上而下过目一遍。
“以预定约会为前提,你考虑一下除了那张纸上禁止的项目以外还可以做什么。”
她低声说道。继昨天之后,她又给我布置一道作业题。
让我来想想看吧。伴随着心脏的悸动而来的兴奋情绪使我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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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spaghetti。”
“一般都叫pasta吧。”
“spaghetti。”
“……spaghetti。”
(注:pasta意大利通心粉,spaghetti意大利细面条。)
他真是个识趣的人,也可以说很会迎合别人。
于是我们到电影院附近的意大利餐馆去吃意大利面。
我点了茄子青菜番茄酱面(菜单上写着“推荐”)。
我讨厌吃茄子,不过由于不想让他看到我的弱点,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这种食物。他也点了跟我一样的菜。我们已经是穿情侣装的关系了吗?不对,是吃情侣餐。
“你常来这吗?”
来这家点是他引的路。他无忧无虑地笑着说:“第一次。”
“平时我在自己家住,吃饭全仰仗家里。”
“啊,跟我一样。我一边在鞋店打工一边在家里当寄生虫。”
感觉有些用词不当。但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犹疑。
“同类啊。”
“嗯。”
我尝试把食指指尖贴在一起,但是完美地失败了,原因是我的指甲太长。
“高中的时候一直在画画,所以根本没有打工的经验。”
“咦,这一点也一样。我也有这种感觉。”
食指怎么也对不上,渐渐地,胃里也开始变得焦躁。
“哦,你果然画过画啊。”
“嗯……没错,画过。不过现在完全不想画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我做了最小程度的辩解。对于绘画,我的心中还有依恋与后悔,但却不再有欲望,所以我不会付诸行动。不过这样也好。
从今往后,我必须坚决避免在自我满足与毫无意义的行为上浪费时间。而把那些节省下来的时间用于像现在这样与俊哥一起吃饭更加有意义。
他一边喝着倒在杯中的水,一边微笑地看着我的脸。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我真想看看你的画。”
“这个是强人所难,我一点都不想给你看。”
我也喝了一口水。这里水比家里的自来水更有人工处理过的痕迹,味道相当平淡。想必是离车站很近,大都会浓度比较高的缘故吧。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上高中的时候,那时的我根本没留意过餐馆中水的味道这种小细节。
“是嘛,真遗憾。”
他表现出极度轻微的失落,我看不出他有一微米的情绪下降。
“听起来你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嗯,因为我还没打算放弃。”
他以严肃的态度,超脱地抛出了这句宣言。我感觉不到他没有丝毫的不快,只是多少有些缺乏感情。
拘泥于那种东西,分明对任何人的人生都没有益处。
意大利面连同面包和沙拉一起端了上来。我决定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
“大吃一顿。”
“与效果音相反,你吃蔬菜的时候还真是细嚼慢咽呢。“
干嘛要用这种钦佩的口气啊,你这爱欺负人的天然呆。
“那是因为没有蛋黄酱,吃起来不舒服。”
我四下里找了找,桌子上没有装蛋黄酱的容器。话说回来,基本上每家店里都没有。
岂有此理,都是卡路里的错。
“你是喜欢蛋黄酱酱的类型?”
“‘爱丘比’的类型。”
我放弃了寻找,用叉子扎向生菜叶。
正当我与沙拉的决斗如火如荼地进行之时,他十分享受地把柔软的羊角面包赛进了嘴里。
但是,我先吃的可是沙拉啊,很费力的——我知道就算摆出这个事实也绝不会有好报的。当一个人与别人开始进行同一项作业的时候,他如果觉得自己的工作更加辛苦,就会开始期待之后在适当的时机里会迎来正面的报偿以抵消负面的辛劳。但是,这种幸运往往是不会降临的。
如果不想受到损失,从一开始就要时刻注意防止陷入被动。肤浅地相信以后还能够恢复如初这种想法是要坚决杜绝的。因为,把自己关在家里的经历使得现在的我,对于未来,心中只有不安。
我一边想着,一边将洒上了奇酸无比浇汁的蔬菜大口塞进嘴里。在心情的对比度也逐渐变得晦暗的氛围中,这顿久违了的免费的晚餐继续进行着。
之后我们不疼不痒地聊着天,翻开放在桌上的菜单对着上面菜品的照片品头论足一番,令人愉快的时光一点点过去。店里的客人快要走光了的时候,我们俩起身离开。
他去前台结账,我一个人先走到店外。相比来的时候,晚风的触感变得更加浓厚。在风轻抚过的肌肤上,产生了一种水滴凝结的错觉。虽然气温微冷,这夜晚仍然让人神清气爽。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他从店里出来,宣布今天就此解散。
“啊?”我故意表现出了反感。说实话,其实我一点也没有不满。
“你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想该各回各家了吧。”
“也对哈。嗯,好吧。”
想来我也很难舍得开口道别,正好借此机会。
我再次与他面对面,说道:“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哪里哪里,你陪我踢球,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哪里哪里……”我们俩谦让地笑起来,把相互之间的给予与索取衬成了美好的事物。
“啊,最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电脑死机了一样,虽然依然照常呼吸着空气,感受着声音和热量,却无法正确地执行机能。
“还有事……”我试探地催促了他一下。“嗯。”他回答了我,但却没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当身后的自动门开启并有客人走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他挺直了身体,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世界。
“可以请你来帮我画画吗?”
他那紧贴在心口上的指尖轻轻地敲了一下,视线变得游离。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只要有空的时候来就好。就算是借别人的手,我还是想画画。”
他说这一句话好像是为了突出强调自己。
至于话里包含的意思是什么,我没能读懂。
他那与其他人全然不同的、色彩鲜明的个人感情,正强烈地动摇着。
“我,能信任的人很少。但是你开朗大方,有种不可思议的人格魅力。而且绘画的造诣好像也很深……”
他好像继续对我说着些什么,但我的大脑根本没有处理,直接扔在了一边。
现在我光料理自己的事就已经手忙脚乱了。
绘画——我所画的作品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那么,如果是帮别人画画呢?
别人的画作,而我只是在其中帮个忙。以这种形式参与到绘画中——
我的迷恋,将去向何方?
我不想画画,
亦或是,
不想画自己的画——
究竟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