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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浦寿辉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达达拍了拍爸爸背脊,束手无策的鼠爸正仰望半空,达达朝排水孔的怪东西指一指,在大家注视下,水花中浮现目光闪烁,接着蓦然一动,出现耳朵、鼻子、触须……,整张鼠脸。然后,对方说:

「喂,跟我来。」

8

情势刻不容缓,鼠爸没有迟疑,立刻催促达达它们跑向排水孔。朝着急雨猛灌的洞孔窥看,没有任何东西,也没看见那只呼唤:「跟我来。」的老鼠。怎么办?不是犹豫的时候,只能跟着走。奇奇退缩不敢尝试,达达从背后使劲推一把,它几乎飞落排水孔。达达和鼠爸陆续跳进去,潜入直往下流的雨水漩涡中。啊,快溺水了。一时惊慌失措,不知是谁使劲拉住达达的手。其实达达常在河里玩耍,并不是真正怕水。

一口气潜入深处,发现有小横洞,达达攀住洞缘努力挤进去。里面湿漉漉没有积水,只见累倒的奇奇坐着呼呼喘息,鼠爸随后出现在洞口。这时洞内暗处传来:

「跟我来。来,快。」

「去哪里……?」鼠爸话没说完,对方不容它多问,只说:

「这里即将淹水。万一受困就会被冲入刚才的排水孔流走,那就死定了。」

于是由达达领先,跟着来路不明的老鼠纷纷爬进横洞,洞穴是朝上平缓延伸,途中有多处岔路,带路的老鼠屡次简洁指示:「这边!」达达父子顺从地前进。在漆暗中前进许久,刚感到疲倦时,听见对方说:「好,到了,上来。」走在达达前面的老鼠忽然消失了。

头顶上,有个垂直管洞蓦然张开大口。达达抬头一看,望见那只老鼠的臀部,它正敏捷踏着沿壁的小突块,轻快往上攀登。达达使劲推挪着身体,手脚打直奋力往上爬,途中后脚一滑,吓出不少冷汗。「小心!」鼠爸的尖喊窜上来,达达无暇朝下看。

光线愈来愈明亮,达达频眨着眼摸索往上爬,忽然摸到洞缘。出口是一座白色珐琅盥洗台,表面干燥而布满龟裂细痕,积一层厚厚的灰。眼前坐着一只陌生老鼠。亮灰色、体型比鼠爸大一倍,瘦削、蒲扇耳。达达与它默默对视了半晌。不久,背着奇奇的鼠爸也爬上盥洗台。

「你,跟那群流氓是一伙的。」鼠爸说。

「你说谁流氓?」瘦鼠反问。

达达立刻明白,这只高大清瘦的老鼠正是沟鼠。鼠爸说完不再多言,陷入缄默中。达达当然了解理由:你跟沟鼠是一伙,与我们不同类,换句话说,你就是玄鼠的仇敌……。这些话,爸爸讲不出口。

「不是老鼠一家亲吗?」鼠爸曾如此说,结果落得被讪笑、饱尝一顿拳头。尽管如此,自己若像那些沟鼠般,说什么你我非亲非故、天生仇家这类话,就该感到汗颜才对。

「好,来吧。这地方停水,目前当作储藏室使用,难保人类不会闯进来。」

瘦鼠沿着棚架溜下地板来到墙边,咻的滑入墙壁的长板缝中。鼠爸朝达达一耸肩,作势跟着去。达达首先滑下去,其次是技巧不太高明的奇奇,两兄弟抵达地面,最后轮到鼠爸滑下来。

钻进板缝一看,有预留装设管线用的空洞,各式塑胶线和金属管上下延伸,旁边的确有窄缝可容老鼠通过。达达有些踌躇,听见下方喊道:「来这里……」,就鼓起勇气钻进黑暗的空间,手脚挂着固定管线的铆钉或管壁凸块,一点一点往下、再往下。

「喂,小心点,别摔在我头上。」声音隐约从下方传来,带路的老鼠似乎走很远,心急的达达加快速度,鼠爸落下呼唤:「慢慢走。别急,达达。」

感觉一直往下,正烦躁何时才能抵达,终于望见地板。达达心情松懈,一个失手没抓稳,从最后一公尺高处咻溜滑落。所幸没受伤,它立刻站起来。眼前同样有条裂缝,照进幽微的光芒。

这里是天花板低矮的宽敞房间,唯有一扇横长小窗与天花板相连,上面镶嵌毛玻璃,来自高窗的薄光照得室内一片幽朦。几个瓦楞纸箱和折椅之类的置物凌乱堆放,最醒目的就属那台老旧的平台型钢琴,堂堂盘踞在房间中央。

瘦鼠往地板一倒,双爪俐落擦着脸,边说:

「这里保证安全,人类一年难得进来几次。」

「这是……」

「建在半地下的储藏室,一间怪房间。这台钢琴明明大得离谱,人们不知使什么法宝把它搬进门,丢下就懒得抬走,最后假装忘记。他们就是这副德行。」

此时,鼠爸一改郑重语气:

「啊,实在是,」它说,「真是感激不尽。我们当时没避难的话,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瘦灰鼠哼哼轻笑。

「摆脱那个纸箱是算你们走运,它将成为废弃物,一小时后堆上卡车,送往垃圾处理场。」

「其实最糟糕的是箱内浸水,我们不能留在里面……,不过,幸亏有你热心相助。你住在这里?」

「没错。」

「独居生活?」

「对。」

听到这个答覆,鼠爸稍感放心。万一听从对方的巧妙指示,一路乖乖跟来,反而落入凶恶的沟鼠军团手中。——原来鼠爸从潜入排水孔后,直到储藏室这段漫长的路程中,脑海不时掠过不祥的幻念。

「这座图书馆,不适合鼠类生存……」

「图书馆?」

「是的。这座市立图书馆视害兽、害虫为眼中钉,不断积极扑杀。其余伙伴有些不幸牺牲,有些弃家离去,最后只剩我一个。我喜欢这里,独居生活很惬意。」

瘦鼠轻跳上钢琴圆椅。

「我叫葛伦。」它说,「早上台风转强,我想去外面看看。从排水孔张望,结果发现你们,事情就是如此。」

这瞬间,横扫的风雨敲打窗面发出激响,大家一时竖耳倾听。

「台风威力真强,差不多该平息了。你们不是住这附近吧?」

「我们正在旅行,说来话长……」鼠爸正想解释,奇奇将脸埋在爸爸腹上,悄悄嘀哩咕噜几句。「咦?奇奇,你说什么?讲清楚点吧。」

奇奇移开脸,忸怩地小声说:

「……肚子饿。」

「啊,恕我招待不周,快跟我来。」葛伦说着,带它们到房间角落的橱柜。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露出一点缝,葛伦有些自豪说:

「这是我的粮库。」

说真的,不愧是顶级储藏库啊!里面有堆积如山的果实、甜点和起司。达达一家开怀大嚼,享受一顿丰盛飨宴。在不必担心雨湿的温暖地方,还能尽情大快朵颐,达达心里简直乐翻了。

饱餐之后,鼠爸向葛伦简洁说起离家远行的始末。讲到与沟鼠军团在复田桥畔对决时,葛伦脸孔涨得通红;又讲到可怜的雌鼠抱紧孩子不断唱摇篮曲时,这回它脸色褪得惨白。葛伦完全没有插嘴,安静听完鼠爸说明,这才幽幽说:

「那些家伙……」鼠爸没有接腔。

「它们还在作威作福?」

「你应该了解沟鼠们的作为。」鼠爸语带保留地说,葛伦淡淡点头。鼠爸正想继续:「你不晓得那群流氓……」,葛伦却打断话题,只说:

「你们想休息吧?我再去巡视一次。这种坏天气,可能有其他老鼠等待救援。」

9

这一整天,葛伦数度外出巡视,又返回稍事休息。达达一家许久不曾如此无牵无挂,难得舒展四肢悠闲休息。就在天窗落光薄褪,周围笼入幽暗时,风雨完全减弱为平时的蒙蒙雨。又过几个钟头至夜深,葛伦说:

「带你们去参观一下环境,跟我来。」

由葛伦带路下,它们沿着装设管线的空洞爬上去,再从别处缝隙钻出来。地点是楼梯间,唯有紧急逃生灯投照昏弱的光。

「这是一、二楼间的转角地带,深夜图书馆没有人出现,可以大方四处走动。」

「图书馆是什么?」达达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书?」葛伦反问它。

「书……,就是偶尔有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打开牢牢盯住它。爸爸,您曾告诉我吧?书就是把语汇变成记号的东西嘛。就是沾着黑渍的一捆纸,对不对?」

鼠爸点点头。葛伦说:

「没错,这里就是收集许多书的仓库,带你们去看看。」葛伦说完跑上楼梯。

刚踏入二楼房间,达达当场愣住,奇奇瞪圆了双眼,鼠爸惊愕到极点。每隔一段距离设有紧急逃生灯,弱光下浮显多达几十排的摩天典籍大楼。每座大楼各有好几层,竖立的书册紧密排在一起。静谧的薄暗中,成千上万的书籍悄然伫立。达达在通道上跑跑停停,前进几步,又停下来东张西望。

「太壮观了……」它忍不住赞叹。

「怎么样,了不起吧?」葛伦略带得意说道。

「这些书全不一样吗?」

「每一本,都不同。」

「换句话说,这里有多到数不清的语汇了。」达达感到头晕眼花。

「人类就是为了阅读而来。」

「阅读?什么意思?」

「就是将书中的记号还原成语汇。」葛伦说,「语汇置换成记号,就是『写』,再将记号还原成语汇,则是『读』。」

「原来如此。那么,这一大堆书中,究竟写些什么『语汇』呢?」

「那就不知道了。我不会读也不会写。」葛伦语带落寞说。

达达一家在葛伦向导下,走遍三层建筑的图书馆。空无一人的深夜图书馆,漫布冷森森的沉默。达达听见异声停下脚步,发现只是其他老鼠踢踏着亚麻油地毡,发出咿踏、咿踏、咿踏的爪响。原来葛伦的生活就是独享这片广阔、神奇的空间啊。

为何人类要重视这么多语汇?达达感到纳闷。这片书海里究竟「写」些什么?是找寻食物的秘诀?铺路方法?砍树技巧?还是关于河川、猫、乌鸦,甚至我们老鼠的事迹都「写」在里面?可是这些事,大概几个语汇就写完了吧。想到几千册、几万册的书里,每一本都装满密密麻麻的语汇,达达快晕眩了。

「简餐区有丰富的剩菜,而且下水道四通八达,不必担心缺粮问题。」葛伦说道。达达一家又返回原先的储藏室。

「单独住在这么宽敞的空间,你不会寂寞吗?」鼠爸问道。

「当然不会,我喜欢独来独往。」

「看来我们打扰你的清静生活了。」

「没什么,不要紧。」葛伦连忙说,「我有时也想聊天,非常欢迎你们来。只是大致上,我的个性是独处也不怕无聊。别的家伙相信这座图书馆不能久居,因此敬而远之,大概都把我忘了。无所谓!我也不想再见到它们!」

葛伦的语尾微带怒意,让鼠爸想更深入了解情况。

「你是它们的……同伴吧?」

「算同伴吗?对,没错,的确曾是。」葛伦说,「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那些家伙对你们如此残忍,连你们的朋友、那对年轻夫妇都不放过。」

「没想到沟鼠中,也有像你这样愿意打抱不平的。」

「当然,不,应该说曾经有,可能早被驱逐或杀害了。我曾有志同道合的同伴。只要打倒那只老大……」

「老大……?」

「一只满嘴利牙、黑不溜秋的巨无霸。就是它组织沟鼠全族,建立荒唐透顶的『帝国』。从那时起,除了沟鼠以外,其他小动物全被赶出地盘。沟鼠族里的年迈者和生病不便觅食者,也被无情地驱逐出境。结果原本个性温善的正常同伴就像着了魔,眼神变得噬血狂虐,带着半好玩心情,杀死刚孵化的水鸟宝宝……。唉,实在太没天理。我号召同伴,想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这样就能一举击垮恐怖政治。我计划革命,谁知……」

「功败垂成了?」

「直到最后关头,居然有同伴背叛密告,它想获得老大赏识,企图成为组织干部。就在起义前夕,地下指挥部遭到突袭……,所谓『屠杀』就是指那种惨况,都归咎于我方掉以轻心。一场浴血苦战……,不,根本谈不上战……,敌我相差悬殊,唯有我方受重创……」葛伦闭起眼,仿佛一阵冽风刮过,噗噜打个冷战。

「原来如此。」

「我侥幸逃过死劫,被咬得遍体鳞伤,躲开它们的监视只顾着逃、逃、逃。就在饿死边缘挣扎时,偶然来到这座图书馆,其余的战友应该有些大难不死的吧。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

「这附近不是沟鼠的地盘吗?」鼠爸问道。

「算是边缘地带。当我蹒跚来到图书馆时,还有好几位同伴,它们唾弃沟鼠共同体以军队挂帅,因此投奔来此定居。可是就像我上次所说,这里生存不易,结果只剩下我。」

「可是你……」鼠爸刚说一半,葛伦却打断话题:

「别再提这些。」它直接表示,「我累了,想去睡觉。你们饿的话,自行去粮库找东西吃。」

葛伦径自一转身,跳上平台型钢琴,钻进盖缝中。它将钢琴当成寝室,有时在里面动一动,琴键轻轻发出细响。

雨歇后,达达一家连续两天留在这座图书馆里。从它们曾在狂风呼啸的街上徘徊来看,此处能遮风避雨、粮食丰足,宛如置身天堂。葛伦有时喜欢坚持己见、性情有些乖僻,但基本上待客十分亲切。达达最乐此不疲的就是等深夜后,在寂静的图书馆和阅览室中穿梭奔跑。一排排无尽延伸的书塔,光是想像无限的语汇如浩瀚的星云漩涡,就让它几乎昏眩。

要如何才能「读」呢?达达跃上书架,朝眼前的书角啃一小口,只觉得纸层的滋味很糟,更惨的是还被葛伦质问,挨一顿好骂。葛伦告诉它,若被人类发现老鼠的当痕,恐怕会派业者来大肆灭鼠。据说昔日曾发生扑灭事件,以致好几名同伴惨烈牺牲。

即使被严厉斥责,达达仍然很喜欢葛伦。比起鼠爸和奇奇,达达觉得和葛伦更投缘,深夜常相偕在楼上图书馆散步,聊着语汇话题,漫步优游于书架间。

「人类为什么要『写』或『读』呢?」达达自言自语般问道。

「谁知道。」葛伦捻着触须回答。

「还有,人类为何想建造图书馆这种庞然大物呢?」达达又喃喃问。

「不晓得。」葛伦沉默片刻,才幽幽低声说,气可能是因为恐惧。」

「恐惧……,怕什么?」

「大概害怕死亡吧。」

「我也很怕死喔。」

「嗯……。来,我们再绕一圈吧。到职员室的流理台去瞧瞧,或许有留下食物的落层。」

10

达达一家又借住几天。某夜它们在葛伦带领下,穿过下水管,来到图书馆内庭。许久不曾闻到外界气息,达达和奇奇忙着追逐赛跑,玩得不亦乐乎。庭园中落满可口的橡实,每只老鼠各叼一颗,在地下室和庭园之间来回搬送,替粮库增添不少储物。

某一晚,达达和葛伦在书库散心,浴着窗间透洒的月光,葛伦忽然站住,口中喃喃低吟。今天恰巧是月圆夜。

「你说什么?」达达问道,葛伦恍若未闻,隔窗眺望那清辉皓皓的明月,不断低声呢喃。达达心想不宜打扰,在旁安静等候,一会儿,葛伦用低沉而通透的嗓音,一口气吟诵——

「光粒洒落在我身上

光川冲流我而去

想稳住脚

河床的沙只是松松散落

我况溺消溶在光里

化作璀粒无数

归向那满月之中」

葛伦住口后,一时闭目陷入思绪中。达达屏住息凝视它,又凝视窗外的月轮,视线重新投向葛伦。这些「语汇」究竟是什么?不久,葛伦恍如梦醒睁开眼,腼覥望着达达说:

「该回去了,爸爸和奇奇一定很担心。」

几日后的某夜,葛伦忽然下定决心。

「你们干脆住在这里怎么样?」它提议,「这里很适合老鼠生活,没有猫或乌鸦入侵。不过人类定期来扑灭有害动物,只要留神点,别栽在他们手里就行了。还有,逃避扑杀我很在行。」

鼠爸和达达面面相觑。

「那……达达认为呢?」鼠爸问道,达达不知该如何回答。

「让我想一想……」离开河畔巢穴后经历种种艰辛和痛苦,这些记忆在达达脑中不断盘旋。想到今后必须在外闯荡,还要经历多得不堪忍受的挫折,葛伦的提议显然魅力无穷。

「我也不知道。奇奇觉得呢?」

「我喜欢这里喔。有好多美食,又很温暖。」奇奇说。

「是啊……,怎么办才好。」鼠爸说,「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必须考虑一番。再怎么说,至今我们的旅行目的就是为了去上游,一时无法改变初衷。」

「我了解河滨生活很惬意。」葛伦说,「这一带河滩都被沟鼠霸占,很难保证你们是否能找到安全的新居。这里原本离河岸很远,旅途充满危险。值得冒险尝试吗?」

「是的……,的确危险。」鼠爸露出复杂的神情说道。

葛伦进钢琴里睡觉后,达达一家悄声讨论,结果没有获得共识。

「葛伦非常和善,相信我们在这里能和平相处。」鼠爸说,「怎么样?达达,留在这里好吗?」

达达差点同意,可是在最后、最后关头,它有难以忘怀的坚持。

「啊……,怎么办,我不知道。」

葛伦拥有神秘的内涵,相处之间,达达同时体会未有的紧张和安谧。达达不舍道别,或许葛伦也一样。可是坚持信念溯河至今,难道就让旅程轻易中断?

隔夜,达达和葛伦又到楼上书库。今晚盈月稍缺,依然是明月夜。

「葛伦,你也怕死吗?」达达忍不住问道。

「当然啊。」

「第一次相遇时,……我们爬出浸水纸箱,来到石阶上,……当时真以为没命了。」

「害怕吗?」

「当然啊,可是总觉得好气。……想到糊里糊涂死在那种地方,倒在莫名其妙的街边楼下,我就……」

「你希望在哪里死去,才没有遗憾?」

「这个嘛……」达达的脑海,忽然展现一片黄昏河景。雄浑的夕阳没下地平线,此时河水伴着柔柔细潺流系不绝。夕照的灿光舞在鳞波上,似邀约、似召唤。周围转暗……,或许,正是为了追求这片景象而沉湎于怀想中。忽然传来葛伦的低吟,达达顿时回过神。

「所谓生 是归去

回归诞生之源

不惜违逆安详的河流

浑身是泥 淌着血

与敌人战斗 战完痛快酣睡

再奋起 不论走多远

不论走多远 我会勇往直前

追求川之光

追求川之光」

曾几何时,达达双肩颤抖呜咽起来。葛伦紧抱它的肩膀,温和摸摸它的头。

「我懂、我懂,别哭喔。」

「葛伦……」

「嗯、嗯,好乖。」

葛伦安抚一阵,眼看达达哭声变成唏咻、唏咻的抽噎,就迅速站起来说:

「好,跟我来,回地下室吧。我会告诉你们去河边的捷径。」

返回地下室,葛伦立刻开口:

「听我说,这里到河边有两条路。」鼠爸眼看葛伦和达达夜间散步回来的神情,便猜到几分。它一语不发,专心听着葛伦说明。

「方法之一,就是继续走原路,走人工道路。不过我想很困难,风险极大。路上蜿蜒复杂,实际情形我也不清楚,何况这里是沟鼠帝国的边界,难免遇上哨兵。」达达等纷纷点头。

「另外就是储藏室底下有一条直通河边的下水道,只要沿着走就行。通行方便,又是直线距离,比地面更快捷。」

「原来这么简单。」鼠爸一副难掩失望的语气。葛伦泛起笑容说:

「是的,消息其实是来自一名曾住这里的同伴。我从来没走过隧道,因为根本不想再靠近河边。那位同伴很正派可靠,相信大致不会错,值得一试。」

「试试看吧。」鼠爸说,「可是,那些沟鼠是否曾在下水道徘徊?」

「这正是重点。那位同伴曾说,下水道的另一端出口在河川上游附近,已经不属于沟鼠的地盘,它们不曾闯入下水道。」

「真的?」

「我不敢绝对保证,当时就它所知确实如此,现在或许有些改变。沟鼠若在下水道出没,图书馆迟早会出现一、两只,到目前从未见过踪影。」

凝重的静默中,大家纷纷陷入沉思。

「姑且一试吧。」鼠爸又说,「如果你同伴的消息可靠,我们经过下水道到河边时,就到旅行终点了。」

「原谅我没有尽早说明。你们离开后,我会很寂寞。」葛伦浮现难为情的微笑。

「别放在心上。」鼠爸露出笑意,「我们也犹豫不决,打算干脆住下来呢。」

「当然了,如果你们决心出发,我会立刻提供消息。容我再次提醒,目前无法保证下水道是否安全,万一在狭窄隧道中遇上那群恶棍……,你们将无路可逃……」

大家再度陷入沉默。鼠爸想打破凝重气氛,朗声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它说,「总有办法解决,我们向来都能克服困难。」

达达兄弟听了振奋起来,决定再充分休息一天,明日晚上出发。

要去河边了!鼠爸吩咐尽量休息,兴奋过度的达达却没有熟睡。一会儿梦见陶醉在河畔花香中,一会儿梦见被黑乌乌的怪物堵在下水道,进退不得。梦境交错中,它几次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图书馆底下,真觉得不可思议。

当晚,葛伦带领它们到原先满布尘灰的房间,钻入干燥盥洗台的排水孔中。

「小心摔落……,慢一点、慢一点。」

达达先下去,然后是鼠爸和趴在背上的奇奇,葛伦确认一家三口平安到最底端,就说:「跟我来。」葛伦朝横洞前进,出现好几条岔路,下坡愈来愈陡,迅速来到直径约七十公分的宽隧道。隧底淤积厚厚一层脏泥,上面流着污水,散发出腐臭味。

「就是这里,大概往前走就对了。」葛伦轻按鼠爸和奇奇的肩膀,又紧紧拥抱达达。「以后恐怕没有机会见面,真舍不得你们走。」

「葛伦……」

「达达,不会『写』、不会『读』,或许正是身为鼠类的幸福啊。我相信如此。」

11

达达一家无暇为离情感伤就立刻启程,途中没有粮食补给,必须一口气闯过隧道才行。

这次是由达达领先,奇奇中间,鼠爸负责殿后。在浅流旁有一点空间,不至于妨碍前进。下水管底和侧壁皆呈弯曲状,脚下尽是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好几次滑倒在污水里,完全变成泥浆鼠。

「别急、别慌。」殿后的鼠爸对达达说,「跑太快容易摔跤,很快耗完体力。要缓慢、一步步踏稳前进。」

达达心情逐渐稳定,掌握避免滑倒的速度。前后尽是漆黑,背后传来奇奇的哈哈喘息,和践踏水花的脚步声。拼命向前、向前,究竟跑多久了?

「休息一下吧。」听见鼠爸说道,达达松了口气,当场倒坐下来。一旦静止,奔跑时尚能忍受的恶臭薰得几乎窒息。空气凝浊而沉滞,还是勉强需要休息。

「这地方好糟喔。」奇奇说。

「我们赶快离开,出去就是河边了。加油!」鼠爸说道。

「这种脏水会流到河里……?」达达语气含着一丝幻灭。

「对。不过……」鼠爸说,「河会吞下所有脏东西,全部净化后,变成澄净的清流。这就是河的力量。」

父子们短暂休息一阵,等喘息恢复平静。接着鼠爸打暗号:「好,走吧。」大家相偕出发。

偶尔被不明物体绊一跤,有一次真的触到只剩毛皮的物体,显然是动物尸骸。达达打个哆嗦跳起来,又栽进污水里。父子们战战兢兢绕过去,郁闷地继续向前。冶不防迎面冲来蟑螂之类的东西,与达达擦身而过,迅速朝后方跑去,听见奇奇尖叫……。

几次休息后,达达完全丧失时间概念。外面天亮了?莫非已经中午?还是刚好相反,才出发两、三个小时而已?

达达正想差不多该休息,却没听见鼠爸提醒。它愈跑愈累,支撑一阵子,刚想回头说:「爸爸,我……」这时,让它大吃一惊。紧跟在后面的奇奇,那喘息声和脚步声居然消失了。

达达停下脚步。无声无息,一片死寂状态。

如此说来,连流水声也消逝了。达达慌忙摸索脚边,地面同样黏糊糊,没有臭水流动,感应不到鼠爸它们的气息。

究竟怎么回事?

「喂——奇奇!喂——爸爸!」达达朝背后大喊。那呼喊还来不及产生扩散和回荡的余音,就被可怕的死寂霎时吸噬而去。大概是我跑太快,结果跟它们分散了,达达心想。只要再等一会儿,奇奇就会气喘吁吁追上来吧。

达达开始等待,浓稠的黑暗和静寂压迫眼耳。左等右等,没有听见任何动静。难道奇奇摔倒了?爸爸它们遇到意外?都怪我这粗心大笨蛋,达达又想。一定是只顾着向前冲,径自加快速度才会脱队。

达达暗想,好吧,那就折回去。该怎么走……,这时它忽然惊觉自己分不清来时方向,也不知刚才是朝何处前进。这次真的背脊发凉,脚下没有流水,无法判断来去方向。

大概往这边吧……,它缓缓跑起来。顷刻间……,达达又发觉一件事三逼条隧道比刚才大家一路赶来的那条显然更窄,直径仅有原来的一半。对了……,在黑暗中奔跑时,一定是遇到岔路,只有我跑错,奇奇和爸爸都没有发觉,直接朝主道前进。葛伦曾说是一路到底的隧道,可是绝对有岔路存在。

我迷路了!这念头浮现的刹那,达达陷入疯狂状态,屁股着火般拼命往前冲。

达达拼命跑了又跑。空间好窄、快窒息了,几乎被黏滞的漆黑、臭昏昏的凝浊空气给压垮。冷不防被泥巴绊住脚,向前直摔出去。

猛力撞到腰,达达剧痛之下,爬也爬不起来。好想起身跑,无奈累得瘫倒,孤独无助得直想哭。以前遇到再多苦难,都有可靠的爸爸相陪,还有爱讲鲜事逗它发笑的奇奇作伴。可是现在,自己忽然变得孤苦伶仃。

不行,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达达训勉自己般,紧紧咬住唇。无论如何都要回它们身边,非回去不可,一定能回去。

目前跑了多远?还没回到通往原先隧道的地点。在决定折返原路时,恐怕已弄错方向。事实上,现在恐怕不是返回,而是不断前进。怎么办?总之先往前吧。等走一段发现不对,还可以折返。好,就这么决定。

达达站起来,忍着腰痛慢慢向前跑,不时停下来呼唤:「爸——爸!奇——奇!」竖起耳朵细听,仍然毫无回应。

感觉跑了好久好久。跑这么远,都还没回到污水附近,就表示弄错了方向。这个想法在达达脑中愈来愈强烈。我又跑错方向了。它停止前进,小心翼翼地转身朝着反方向。对,是这方向准没错。于是又跑起来。首先必须回到当初发觉自己迷路的地点,只要那里留下标的物就行了。总之先经过那里,继续前进就好,或许比想像更早找到原路呢。

达达在漆黑中前进,唯有听见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跑了一阵,随即发觉脚步声开始起变化。怎么回事?它停下来,立刻恍然大悟。原本覆满黏滑湿泥的地面,几时变得完全透干,浮现一层松散崩落的土沙。记得从来没到过这地方。这里完全没来过啊。怎么回事?这里究竟是哪里?

惊慌失措的达达胡乱往前冲去。

鼠爸和奇奇声嘶力竭,不断齐声呼唤达达,没有任何回应。鼠爸叮咛奇奇待在原地,独自去找寻达达。它大声呼唤,走了许久仍没有感应到达达的动静。鼠爸返回奇奇身边,静静地说:

「它可能脱队了。」

「不知哥哥会怎么样?」

「我想……」鼠爸认真思索,「达达还没傻到单独跑那么远,都没有察觉跟我们分散。这附近可能有岔路,它不知不觉偏离主道了。」

「怎么办?」奇奇几乎快哭出来。

鼠爸不断思考,奇奇的体力精神已濒临极限,带着它在漆黑中折返原路,沿下水道管壁摸索着寻找岔路,恐怕这孩子会支持不住。假如留奇奇在这里,我独自回去找呢?这样大家又分散各方。单独留奇奇在此,难保不会发生意外。

「等等看吧。」鼠爸终于说,「就在这里等达达。它现在应该察觉不对劲,正努力来跟我们会合。要相信它,我们在这里等吧。」鼠爸就地重重坐下。

「哥哥一定很担心。」奇奇靠着鼠爸,茫然地想:我有爸爸陪伴,可是哥哥现在却孤零零留在黑暗里。

「达达这孩子很坚强,最近突然懂事不少。」鼠爸说道,其实不如笃定的口吻般充满自信。

12

这时,达达脑中茫茫一片,只顾向前跑。不知摔倒多少次,爬起来又盲目地向前跑,跌啊撞的满身是擦伤。脚边连一滴水也没有,换句话说,这里是陌生地点,是错误途径,必须重返原路才行。可是,这方向行得通吗?

看来是绕进复杂迂回的管道中了。遇到急转弯、奇妙的延伸管道、土块堵塞的洞口。不能通行只好折返,无意间又拐入扑朔迷离的岔道,一路窜进死路底,真是伤透脑筋。

这时背后忽然涌来水流,达达连忙避开,忍不住兴奋地想,对啦、对啦,只要跟着水准没错。跑啊跑,水仿佛被吸走,无缘无故又消失。

感觉跑了好长一段时间,达达四肢几乎打结,一步比一步慢,终于耗尽力气,重重扑倒在地气喘不休。脚边不再出现积沙,露出滑溜溜的铁管表层。达达发觉自己跟鼠爸它们愈离愈远、愈离愈远,脸上早已挂满泪痕,不知面颊擦伤何处,泪水含着血腥味。

陷入绝望的达达瘫坐下来,过一会儿,它忽然惊觉:前方有微光照来。说不定是幻觉吧。爪尖揩了揩模糊的泪眼,仔细凝视之下,一丝一抹,的确有光线淡飘在空气中。至今受黑暗压迫而陷入体内的双眼,仿佛被迅速拭去重压般,变得轻松多了。

达达奋力爬起来,蹒跚走向光线。那里有斜坡状的细洞向上延伸,微光从洞口照进来。困在黑暗迷宫中绕来绕去,真教它受够了。渴望回去找亲人的执著瞬间消失,它只想迎向光明。达达如痴如狂,沿着洞穴爬上去。

几公尺前方是尽头,铁管弯曲垂直往上延伸。抬头朝正上方望去,一公尺高处有铁格板,柔光从格子间透洒进来。啊——,好怀念的阳光!达达使尽最后力气,爬上铁管口。

来到混凝土造的小蓄水池,上面镶嵌一片约二十公分的方形格板。结果还是出不去嘛。达达感到很失望,随即发现铁格板上生锈破烂不堪,角落附近有洞穴,可容老鼠勉强穿过。

达达身上被参差不齐的格板裂缝钩划,多出几道擦伤,总算连翻带滚来到外界空气中。它仰躺下来,不断深深呼吸、吐气。原来草木的气息是这么芳香啊!正值傍晚时分,唧唧唧、唧唧唧,秋虫幽静地鸣唱。鼠爸和奇奇的安危固然令它担心,可是这甘美的空气,这柔抚双颊、轻颤触须的冷风拂来,达达全身盈满着短暂而安详的幸福,一时保持仰姿动也不动。

终于张开眼,这一刹那,达达差点没吓破胆。一只猫就坐在身旁,从正上方俯视着自己。

猫脸直逼在眼前,达达吓得被钉在原地。它相信稍动一下,猫就会扑过来,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猫像是在估量扑袭的时机,完全凝身不动。大眼对着小眼,几秒、几十秒过去了。这时,达达忽然觉得颜色好美啊。是猫的眼瞳。

可说是翠绿色,深邃而妖惑,凝视之间,灵魂仿佛被摄了去。猫有一双大耳,手足纤雅修长,毛色当真美丽绝伦,是不含青的沉灰,在暮色映现下银辉闪烁。恐惧中的达达浑身僵硬,怦通、怦通,心脏狂悸不停,脑子里也咚隆隆响起擂鼓。它不禁茫然地想,好漂亮的眼瞳喔,真是一只美猫啊。或许累到极点,让它有恍如幻梦的感觉。

猫忽然抬起头,达达被点醒般震了一下。不料达达还没行动,猫带着轻蔑神情,朝这只滚倒在地、满身泥泞的老鼠横瞅了一眼,说:

「唉哟,脏孩子。」猫低喃完,立刻掉头飘飘离去。

达达窣窣爬起来。这里是任其荒芜的宽敞庭院,草坪尽头有浇花木用的水龙头,达达就从这里的排水孔爬上来。水龙头长久无人使用,上面浮现斑驳的锈痕。

猫在几公尺外站住,抬超前足细心舔着腋下,根本懒得瞧它一眼。达达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只猫充满好奇心,正仔细钻研它的一举一动。

「你……」达达开口了。它有点迷惘,光是跟猫交谈就是怪异透顶的举动。应该是说「请问你」才对……,不,何必对猫客气?这不是重点,倒该问问我究竟在这里蘑菇些什么?赶快溜掉不就解决了?各种念头在脑里转来转去,管他的,听天由命吧。

「你……不想捉我吗?」达达试问着。猫一边耳朵微动一下,好像有听见,但照样不理不睬,继续舔舐着腋下。

「你的眼睛好漂亮喔。」达达又说。这不是恭维话,只是将刚才四目对望时的强烈感受具体说明而已。

「哦,是吗?」猫这才放下前足,缓缓瞥它一眼。

「嗯,真的……。不过,我第一次遇到不想捕鼠的猫。」

「因为你呀,带泥带血又脏兮兮,谁受得了。」

「老鼠可是猫的美食耶。」

「我只吃鱼。」猫不客气地说。「鱼富含二十二碳六烯酸……(注:Docosahexaenoic Acid,简称DHA,一种多元不饱和脂肪酸。)」

「二十二、碳……」

「二十二碳六烯酸。头脑会变灵光喔。耗子这种东西有害健康吧?不说别的,味道好像很差。」猫直盯着它说。达达不知道该发火还是放心,稍稍迟疑说:

「我的名字叫达达。」猫听了,便说:

「我叫阿蓝,俄罗斯蓝猫的蓝。」说完,它打个小呵欠,又问:「你饿了没?」

13

阿蓝不待回答就离去,达达摇摇晃晃,活像吸铁吸走似的追在后面。唉呀呀,老鼠追猫……,会不会太离谱啊?达达顿时忍不住暗想。可是眼前最渴望的,莫过于小快跑在长年荒芜的蓬蓬草坪上,享受着踏泥感触,舒畅无比。

阿蓝绕过一栋古旧木造房,从旁边的拉门缝溜入,达达随后跟进去。踏上水泥地板,略高处正是厨房,冰箱旁的地板上放置一只盘子,飘出香喷喷的味道。

「这是鲔鱼片,吃吧。」阿蓝说,「这家厂牌的罐头不合我胃口,一吃就知道是便宜货。不过,老婆婆只买这个给我吃。」

达达提心吊胆地靠近盘子。可以吃吗?它带着探询眼神望着阿蓝。保持一点距离的阿蓝早就转过身,前足高高举到嘴边,细心舔舐着爪间的肉球。达达前半身扑进盘里,满心感激地大嚼一顿。吃着吃着,就在肚子胀得鼓鼓、脑筋迷迷糊糊时,阿蓝忽然轻喵一声:

「啊,老婆婆来了。快,躲起来、躲起来。」

经它提醒,果然有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靠近。天啊,要我「躲起来」……,该找哪里躲才好?达达慌张地左瞧右看,糟糕、糟糕,该躲哪里……。正在手忙脚乱时,阿蓝嗤的一咋舌:

「真拿你没办法,给我待在那里别动。」

阿蓝靠近达达,忽然整个身体覆在它身上。这时听见有人说:

「啊,小蓝,有吃饱喔。了不起,了不起。」拖鞋声更近,来到身边。

「要好好补,长胖点才行。小蓝,好乖、好乖哪。」声音就在头顶上方,紧贴在达达背上的猫腹摇啊晃啊,主人似乎砰砰拍着阿蓝的背脊。脚步声接着缓缓远去。

完全卡在猫腹底下的达达,怕怕地探出头,瞥到一个矮小妇人步出厨房。明明在室内,老妇颈上却绕着长披肩。达达慢吞吞爬出来,阿蓝抬起头低喃:

「天啊,只是假装在吃,没想到真的吞下几口。廉价鲔鱼的油腥味,谁受得了……」于是达达踮起后脚,尽量凑近阿蓝说:

「谢谢你,伯母……」还没说完,阿蓝忽然啪的赏它一巴掌,达达跌个四脚朝天。

「别叫我伯母。」阿蓝凶巴巴说。

「是。」

「你呀,为何不小心躲好?老鼠在附近闲晃,教我这做猫的面子往哪儿摆?」

「对……不起。」

「唉,这孩子真是的,少给我惹麻烦了。」

「是。」达达鞠个躬,再次说声「谢谢」,又困惑地补上:「……你的照顾」,便朝水泥地板走去。不料在下水管迷路时扭伤的右后腿阵阵抽疼,它忍不住又坐下来。

「怎么了?」

「糟糕,我的脚……。不过还得回去才行。」

「去哪里?」

「寻找奇奇和爸爸。」

「奇奇是谁?」

「我弟弟。它们一定很担心,我必须赶快回去。」

「它们在哪里?」

如此一问,达达顿时陷入深思。反正在下水道,就是地面下。可是在下面什么地方?

「其实……,我也不晓得。」

「那怎么行呀。」

没错,这样怎么行。但是非回去不可,想到还得重返不见天日、九弯十八拐的下水管,继续在绝望中徘徊,达达整颗心直往下沉。然而它起身挺直腰杆,决定势必要回去寻找亲人。阿蓝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问道:

「你为什么跟它们走散?」

达达叹了好深一口气,脚下顿时发软,当场瘫坐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达达努力说明来龙去脉:老鼠全家以为从图书馆走下水道就能到河边,打算当晚走完全程,没想到途中唯有自己落单……。阿蓝全部听完后,却说:

「真是异想天开。」它断然地说,「想钻下水道回到原先的正确地点,根本不可能。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免谈、想都别想。」

「不管如何,我必须回去。」达达无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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