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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浦寿辉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那只会迷失方向,最后在黑暗中流浪而死喔。你宁愿如此,我不会阻拦。」

阿蓝打个大呵欠,横躺在地板上,无表情的翠眼瞳凝视着达达,细尾梢规律地摇啊摇。

「可是、可是这样就太……」达达再也抑不住泉涌的泪水,阿蓝默默注视片刻,又问:

「倒是你们当初怎么傻到想走下水管?」

于是达达唏咻、唏咻抽噎着,不时夹带几声哽咽,先从河畔那台推土机说起这段漫长的经历。讲的顺序颠三倒四,情节七零八落,阿蓝完全没插嘴,非常专注地聆听。故事收尾时达达也收住泪水,情绪平静不少。一时之间,厨房的亚麻油地毡上弥漫着沉默。阿蓝起身重新端坐,俯下脸窥视达达的眼睛。

「你听我讲,」它说,「你们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对不对?你爸爸和弟弟起先可能等你回去,可是一直待在下水管里只会饿死,它们可能爬到地面上寻找食物。说不定啊,对呀,它们直接去河边了。」

「丢下我一个?」达达反问,满满的新泪又滚出眼眶。

「傻孩子,你们的目的地不是河边吗?去那里会合不就好了?你爸爸一定考虑到这点。我相信你有本事单独到河边,与它们重逢。」

「真的……?」达达心中点燃一缕希望的火苗。

「当然了。」阿蓝坚定地表示,美丽的翠眼瞳连眨两、三下。希望之火愈燃愈旺,化为笃定的明焰,徐徐温暖达达的身心。

「到河边就能重逢……」

「对。再说,你不是脚痛吗?外表看起来又浑身是伤。的确是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没错,不过你先住这里休息一、两天吧,用不着匆忙赶路喔。」

听到阿蓝的鼓舞,达达顿时心情一松。对啊,河是我们的旅程终点,只要抵达河畔就行了,奇奇和爸爸一定在明亮、温暖的岸边等我。心意已决后,达达感到睡意阵阵袭来。

结果整整两天,达达就躲在冰箱和墙缝中昏昏度过,有时阿蓝悄声呼唤,分些猫食给它吃。据说这间宽大房子里,目前只有孤单老妇和阿蓝相依为命。

「老婆婆的视力变得很差,你大摇大摆到处走,她大概也看不见,不过还是留神点才好。」

阿蓝这只猫,总爱神经质地不断舔身体保持清洁。有一次达达照例享用盘里的「廉价鲔鱼」猫食,忽然有个粗糙、温热的东西往它背上啪答轻擦一下,吓得它飞跳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阿蓝的舌头。

「别怕、没事的。」阿蓝说,「保持这样不要动喔。你身上到处黏满血渍和泥巴,我看得难受死了。」

「不用,不要嘛。拜托,别舔了。」达达说完想溜走,阿蓝迅速伸足踏住它的尾巴,达达咕隆滚倒了。阿蓝趁达达动弹不得,赶快帮它舔啊舔、舔啊舔,直到身上干干净净为止。

「好痛喔。伯母舌头沙沙的刮得我好疼,毛都被拔掉了。」

「敢再叫我伯母试试看。」

「我偏要叫,怎么样?」

「好哇,践小子……。喂,别乱动,再动就吃掉你。」

「来吃嘛。小心被老鼠给毒死喔,伯母。」

「小鬼头,嘴巴真坏。」阿蓝移开踏住尾巴的前足,朝达达头上砰的揍一记说,

「好了,快藏进墙缝里,再去睡一下。」

14

漆暗的下水管中,鼠爸抱着奇奇不断思索。

真是太久了,这么久达达都没回来,究竟怎么回事?该不会遇到意外滑倒,受伤不能动弹?想到此,鼠爸背脊发凉,打个小寒噤。万一达达不小心跑进岔路,表示分岔口不止一处。难不成它连续迷失在岔路中,离这里愈来愈远?

怎么办?奇奇已经走不动了。饥肠挽挽尚能忍受,最痛苦的莫过于喉咙干渴却不能喝污水。继续往前走吧。希望达达能独自抵达河畔,我们也自行出发好了。脑中却浮现达达负伤倒在黑暗中,孤零零喘息的模样,鼠爸实在不忍带着奇奇先离去。

不觉间,鼠爸忽然发现脚踝至爪尖变冰冷,阵阵刺麻起来,原来浸泡在水中。水量增加了!它又等待片刻,发现水位仅有些微差距,确实比刚才涨高一点。这下可不妙。

「奇奇,走吧。」

「那哥哥怎么办?」

「水位上涨了,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走。」

「可是哥哥还没来啊……」

「达达一定会自己克服困难,追上来找我们。不,它可能先到河边等我们会合。」

「不要!我要等哥哥一起走嘛。」奇奇呜咽说。

「笨蛋!」鼠爸怒嚷,「这样下去会淹死。不许闹,快走!」

奇奇被爸爸的怒气吓住,只好跑起来。起先它爱跑不跑,慢吞吞磨蹭,后来发觉爪尖浸在流水中变得湿漉漉,才吓得魂不附体直往前冲。

「慢点、别急,跑太快会马上累倒。不要慌张,但动作要快点……」

水位一点一点漫升,流速更显湍急,父子俩恰噗恰噗踏着水花,不顾一切拼命跑。

水位迅速涨高,奇奇怕滑倒被冲走,不敢再跑太快。水声回荡在下水管,轰轰发出不安的噪响。

奇奇边跑边回头,上气不接下气说:

「爸爸,我好喘,快支持不住……」它的沙哑呼声被水声淹没,鼠爸没有听见。其实鼠爸有更担心的事,它听出一种与不断高喧的水声略微不同、隐含低沉而诡异的轰鸣感。来自遥远后方的隆隆轰鸣……,逐渐朝此逼近,紧追两只老鼠而来。

「奇奇,快!」鼠爸大声呼唤。奇奇吓得拼命狂跑,没多久,速度减慢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光亮。赶快!赶快!背后袭来的诡异轰隆声,正迅速朝它们逼近。

望着前方,下水管蓦地变宽,来到可容纳好几名成年人站立施工的地点,两侧皆有平台,墙上的微亮电灯朦胧照在四周。

「到那里,爬上去!」鼠爸喊道。奇奇立刻明白是指平台,努力跑完最后十几公尺,总算来到通往平台的石阶,它却当场瘫坐下来。

「快上去!上去!」鼠爸呼唤响在耳边。我跑不动了,奇奇的回答,只剩嘶哑的虚喘。

「奇奇,快趴到爸爸背上。」鼠爸急道。奇奇紧抱住爸爸脖子,鼠爸边寻找小突块,边想办法攀上石阶。它同样激喘吁吁,奇奇真的好重啊。爬上一阶……,又一阶……,爬上来了。再往上一阶……,半途后脚一滑滚下来,差点从石阶边缘滑落浊流,幸好勉强稳住脚步。

「奇奇,还好吗?」

「……嗯。」奇奇在背上小声说。

再挑战一次,用力、再用力。前爪攀挂石阶上,一点一点抬起身体,还差一点……,好,爬上来了。可是,再也无力……。

耗尽体力的鼠爸平趴在地上,微睁眼一看,已经到平台上。鼠爸终于爬上最后一阶。

真是千钧一发,后方追来海啸般的浊流高浪,此时轰隆隆发出凶暴怒吼,从两只老鼠身旁冲过,激溅的水花淋了它们一身。留在下水管中,绝对会惨遭浊流吞噬溺毙。

奇奇双眼闭得死紧,使尽吃奶力气勾住爸爸的脖子。鼠爸想说可以下来了,一口气提不上来,根本无法出声。

「奇奇……放手……,爸爸没办法呼吸。」鼠爸的弱喊总算飘进奇奇耳里,奇奇这才从它背上滚下来。父子俩呼呼喘息,一时爬不起身。

「好险喔。」……「总算逃过一劫。」……「真的差点没命。」……「太可怕了。」……闲谈中呼吸恢复正常,得以从容环顾四周。

薄朦的灯光中浮现铁梯垂直架设于墙上,梯子正上方有圆沟盖,看来人类就是打开顶上盖口出入。水路到这片空旷地带顿时变宽,至出口再度变窄,吸入与原先幅度相同的下水管中。此处没有支道或延伸管道,平台上遗留混在水中冲来、被漂打上岸的垃圾,与可乐罐、塑胶便当盒、皱巴巴的周刊同样散发恶臭,形成黏糊糊的东西堆积如山。

刚才的凶猛高浪只是突发状况,此后水位不如鼠爸预期般下降,而是维持在管径大约一半的高度,它们无法沿着浊流前进,何况水速猛急,一旦落水立刻卷入漩涡,必死无疑。

「爸爸,在这里等水位就会下降吧?」奇奇问道。鼠爸凝视下水道的出口思索着:排水量会因时间或日期而有增减?假使如此,正如奇奇所说,水位届时会下降。可是,果真如此吗?

直到目前是顺流而下,鼠爸想道。换句话说,地势正逐渐降低。地形随河势低缓,各方污水汇聚于此,水量有增无减。难道不是这样?如果推断正确,水位再久也不会减退。

鼠爸和奇奇继续枯等,已过很长一段时间,水位没有升高,也不见下降。而另一方面,显然无法从顶上紧锁的圆沟盖脱身。总而言之,它们坐困在此。

不知达达怎么样了?巨流席卷而来时,那孩子究竟在何处?鼠爸努力避免去想这问题。达达一定自有方法逃脱,唯盼它能独自避过这场浩劫。当前的问题,是该如何带奇奇脱身,鼠爸四处检查是否有裂痕或缝隙,却毫无斩获。

15

想通过恶水滔滔的下水管,势必先思考脱身之计。鼠爸是栖息在河畔的老鼠,多少谙水性,但仅限于在平波河面浮出头,啪恰啪恰划动手足优游。奇奇不用说是旱鸭子,背着它往浊流一跳,根本是自杀行为。

鼠爸爬上垃圾山搜寻可充饥的食物,恶臭差点没把鼻子薰歪,只好匆匆爬下来。父子俩饥渴难忍,到了头晕眼花的地步。岂能在这种地方饿死?虚脱的鼠爸暗想,突然感到怒火中烧。澄澈的流水在阳光下粼粼生辉,我们不是为了寻求那条美丽的河才来此?怎能轻易死在这鬼地方!

向前进,鼓起勇气前进。决心下水一试,至少要有可攀附的东西才行。

这时,鼠爸注意到有东西半埋在垃圾山里。

「奇奇,帮忙一下,把它挖出来。」在奇奇协助下,不久父子俩面前,出现一个沾满泥泞的远食面碗。

鼠爸担心说出计划,奇奇会怕得要命,甚至心生抗拒。不料奇奇听完欢呼说:

「要坐船、坐船啰!」它乐得蹦蹦跳跳,钻进碗里又冲出来。

面碗是由薄质堡丽龙制成,质地十分轻脆,的确可以漂浮,只是怕载浮载沉之间,没多久就翻覆了。凭着两只老鼠的重量,是否能保持碗的平衡?好个莽撞、异想天开的点子。要是达达在就好了,鼠爸由衷地认为。真想征询它的意见,最近那孩子已懂得提出中肯建议。可是达达自身难保,恐怕正在别处孤军奋斗。为了达达,爸爸必须设法带奇奇平安抵达河畔才行。

又等待许久。是刚过一小时还是好几个钟头……?时间感完全丧失,四肢疲软无力,瞌睡虫挥也挥不去。刚才一时兴奋的奇奇也无力玩闹,此刻蜷起身熟睡,平日堪称一身白的毛皮糊满烂泥,变得黑黑一团。奇奇直打哆嗦,恐怕是浑身湿透而感到寒冷吧。鼠爸也觉得好冷。鼠爸认为奇奇的脸至少该保持干净,便频频舔着它的脸颊和额头、拭去泥水。累坏的奇奇熟睡没醒,鼠爸忍不住打起瞌睡,终于恍惚睡去。

不知打盹多久,醒后情况未见改善。水势高涨不退,倒是精神振奋许多。鼠爸心想,可以行动了。

叫醒奇奇后,鼠爸衔起远食面碗,小心翼翼把它拖往石阶。万一碗掉落水中,那就万事皆休。鼠爸一再谨惯,将碗拖到最底阶,与水位尚距五公分,接着把「碗公船」尽量挪向石阶边缘。

奇奇没等鼠爸呼唤,就急忙爬进碗里。它终于明白这赵旅程将是险象环生,吓得奉奉发抖,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让惧意写在脸上。鼠爸跟着进入碗里。

「好,走吧。」鼠爸说。奇奇没有应声,轻轻一点头。

坐稳后,鼠爸紧晈着碗缘,抓住碗试着轻摇,却文风不动。再试一次,面碗微微一晃。使劲再试试看。碗剧烈摇摆差点翻覆,加上力道过猛,鼠爸不小心将碗缘咬破一个缺口。它连忙调整姿势,保持平衡。

再试试看好了。它重新衔住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摇撼,使碗一点一点移动。终于到石阶边缘……,落水了!

速食面碗剧烈倾斜,哗啦掉入浊流中,水汹涌灌进碗里,这下翻覆就死定了。「奇奇,别动!」鼠爸喊道,即时判断倾斜角度转移重心,保持碗内平衡。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大浪扑来正中碗身,这次碗剧烈倾向另一边,大量水花溅得满身是湿。

仅是虚惊一场,碗打着转漂离石阶,顺着水流而下。澎咚、澎咚,钟摆似的左右摇晃,滴溜溜转个不停,父子俩在头晕眼花中,终于确定出发了。

没多久,碗咕咚一声撞击后静止不动。一看之下,原来撞上对岸平台的石阶边缘,停靠不再前进。还得设法让它漂向水流中央才行。鼠爸保持慢动作以免碗失去平衡,轻轻伸手,用力推一下石阶。保丽龙碗顿时倾斜,探出身子的鼠爸险些摔出去,奋力抽回来,一跤跌坐碗底。

终于漂动了。可是这回不能顺利流进下游的下水管口,碗漂到墙角,就此停止不动。

「奇奇,你尽量把身体重心放在那端,这样才保持平衡。可以吗……?」鼠爸再度慢动作,伸手朝墙壁横推一下想移动碗,碗在原地兜圈子,并没漂向水中央。怎么办?

有点浮躁的鼠爸乱试一番,瞧它左摇摇、右摆摆,结果碗大摇大晃,差点没灌进水,真是让人捏把冶汗。不过有些动静,还得加把劲。又漂动一点。载着奇奇和鼠爸的速食面碗,终于顺水被吸入下水管的幽暗中。

……奇奇头上,白蝶翩翩飞舞。好想追去看,奇奇来到黄花簇簇的地方。跳啊、又跳啊,最后往前跳,摔了一大跤,咕隆四脚朝天。芬芳花香的包融下,往天空瞧瞧,蝴蝶飞呀飞过头顶。太阳公公晒得暖呼呼,好舒服啊。「奇奇、奇奇……」爸爸在别处呼唤,吃饭时间到了吗……?

「奇奇,还好吗?」鼠爸抓住奇奇的触须,摇了摇它。「不能睡,接下来很危险,要注意周遭,随时准备跳船逃生……」

看来奇奇是暂时睡着了。它惊醒过来,发现仍在保丽龙碗里顺着湍流直下,想仔细观察四周,四周一片浓密的黑暗,连身旁鼠爸的脸孔也消失不见。

摇晃、旋转、恶心欲呕,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水流愈来愈急,应该漂很远了……。

忽然一阵强烈冲击,奇奇感觉身体霎时飘起,随即坠落水中。猛吞一口臭水,全部吐出来,奇奇拼命将头浮出水面。

「爸爸——」它叫道。过一会儿,才从超乎想像的距离外传来回应:

「奇奇……」鼠爸遥遥呼喊,「碗好像撞到什么……翻覆了……,你游得过来吗……?」

父子俩被迅速冲走,鼠爸比奇奇冲得更远。奇奇手脚乱划向前,忽然一头沉入水里,咕噜咕噜吞下好几口。

「不行……我不行了……水太急……。啊,要下沉……」

「振作点……奇奇……」鼠爸的声音显然更遥远,「应该……快到……出口了……」突然声音消失。

水流愈急愈快,后方奔来的起伏巨浪几度吞噬奇奇的头顶。喘不过气,不能呼吸了。下水管的激流,迅速冲走快失去意识的小老鼠。

16

这家的老妇夜里极早安歇,一脸紧张的阿蓝就在家中和庭院漫步巡逻,四处侦察动静。达达则跟在后面,小踮步窣窣跑。这时,眼尖的阿蓝发现一只肥壮的红虎纹猫想从树篱进来,便火速冲过去「喵哇——呜」的猛吼一声,双方剑拔弩张了片刻,红虎纹猫不敌娇小阿蓝的气焰,只好落荒而逃。

「好神勇喔,伯母。」达达对凯旋归来的阿蓝说。

「别叫我伯母!……那只厚脸皮的红仔,稍微没留神,就把庭院当便道溜进来。」

「借过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不要,那怎么行,这是我小蓝的家呢。」

达达想起住宅区墙上的那两只猫,一只三花、一只黑白,乐融融蹲在一起。

「伯母没有朋友吗?」

「要朋友做什么。」

「兄弟姐妹呢?亲戚呢?」

「你好烦,只要有负责喂我的老婆婆,这样就够了。」

「那多寂寞啊。」达达想起自己的家人,不禁说道。

「我不在乎。好了,回去吧。」可是阿蓝没有动身,坐在草坪上仰看天际。无云的清夜,眺见繁星点点缤纷。一会儿,阿蓝幽幽说:

「老婆婆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

「她会死吗?」

「最近老婆婆突然衰老许多,脑筋变得迷迷糊糊的,不是忘记喂我,就是一天开三、四个罐头,开完便扔掉。我想,她时日不多了。」

「你一定很喜欢老婆婆,才想同归于尽吧。」

「才怪呢!」阿蓝生气地反驳,紧盯达达的双眼。黑暗中,唯有那双瞳隐约浮现,达达仿佛被吸入猫瞳散放的妖绿浅光中。「老婆婆去世的话,我不就得寄人篱下?交给新主人养,谁受得了。」

即将出发的日子来临,达达询问阿蓝前往河川的路径。

「说到河岸边啊,我知道,以前去过几次。」阿蓝说,「走没几步就到了。我有个好点子……,从我家前面的路直走右转,有一间漆成黄色的住家。那家的狗屋旁有水泥矮砖墙,爬上去沿着墙顶直走,会看见第三间住家屋顶上有一块突起,你就窜上去,小心别摔下来。然后在屋顶绕一圈,从侧面朝下看会发现后院,到了后院,沿栅栏走到唯一少一根栏木的地点,钻出去有一条细巷。啊,对了、对了,那里有一只超贪吃的黑猫没事老爱闲逛,你可要当心点。从巷子走到街上右转,左边有紫杉树篱围绕的豪宅,直接穿越那家的庭院,院子尽头有一棵粗台树,爬上树枝后,登上水泥矮砖墙……」

达达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断:

「等一下、等一下。」它说,「我不会爬墙走屋顶,只会沿路边跑喔。」

「真的?那多无聊。」

「反正那是我的唯一绝活。快告诉我,该走哪条路才好嘛。」

「真拿你没办法。让我想想……,你就直走好了,在第一个转角右转。」

「然后呢?」

「一直走。」

「然后呢?」

「就到了。只要直走就是河。」

「天啊。什么,就这样简单?」

「很无聊吧?」

「这不是重点。啊,好险。」

它们正在厨房暗处交谈,老婆婆已经入睡。隔天晚上,达达跃跃欲试,天色刚暗就想动身,阿蓝劝阻要等路人少些再出发。达达焦急等候着深夜来临,它已从阿蓝口中得知去河畔的方法,终于等到出发时刻。

它们走出庭院,阿蓝率先来到树篱旁,停下脚步说:

「那么,从这里沿路直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知道吗?」

「嗯,我知道。」

「我到外面,人家会来摸我,一起行动反而害你容易被发现。好,你自己去吧。」

「伯母,真谢谢你。」达达说。阿蓝眨了眨翠眼瞳,低头朝达达背上舔了一口。粗糙的猫舌轻擦一下,达达咕隆滚倒了。它爬起来望着阿蓝的大眼瞳,再次说:

「真是多谢照顾。」然后鞠个躬,心中默念一声加油,达达穿过树篱缝来到路上,这是一条宁静的住宅区街道。

前后一看,远处有路人疏影。此刻不出发更待何时?达达顺着阿蓝指示的路径跑起来。身体变得好轻快,两天前酸麻的右后腿复元了。它加快速度,一口气跑起来。赶快到河边!去跟奇奇和爸爸会合!

跑着跑着,快到十字路口,忽然头顶上喵呜一声,达达吓得飞跳起来。有猫!快找地方躲,还是加足马力快逃?……怎么办,哪里可以躲……,达达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

「你呀……」一个声音说道,只见阿蓝优美地轻跃下来。「怎么老是这么迟钝?」

「啊,伯母……」

「据我观察,你根本没提高警觉嘛。」

「是啊,以前都是爸爸打头阵……」

「行动时要随时注意背后头上、脚前身边,偶尔停下来拉长耳朵。记住了,危机四伏。」

「嗯。」

「好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吧。这次应该没问题,越过道路另一侧,在那个街角右转就是了。」

达达紧张地点点头,遵照阿蓝的指示,转过街角就一口气狂奔。跑了一段回过头,望见坐在路旁舔背理毛的阿蓝变得好远好远。阿蓝感觉达达回头望着自己,就仰起脸,像是朝它点了点头,忽然优雅一跃,轻盈跳上路旁的水泥矮砖墙,跃下墙内茂丛后消失了身影。

达达听从阿蓝的建议,边跑边留心四周。沿路几乎空无人影,只需注意猫的出没。阿蓝伯母说过路程不算远,真的吗?不说别的,它体型比我大得多,猫认为「不算远」的距离,对老鼠来说可是漫漫长路呢。这样跑跑停停,也不知经过几个小时了。

终于望见前方出现微高的河堤。就是那里!达达加紧脚步,连最后的十字路口都没左右确认是否安全,就不顾一切穿过去。某户人家的狗嗅到老鼠气息,开始汪汪吠叫。别管它,再跑、继续跑。总算抵达河堤下的道路,达达早已累得无力。它重新提高警觉,环顾着四周缓缓横过道路,望见汽车的头灯,距离尚远还不需担心。

爬上河堤,是泥的触感、水的香,多么令它难忘。来到堤顶,正是夜染曙白、东空露晓的时刻。

眼前就是河,达达热泪盈眶。我终于回来了!附近的河貌,与出生以来熟悉的景观极为相似。树木没有砍伐痕迹,河滩上没有推土机整平。水鸟零星点在岸边附近的草丛下,头埋在羽衣里熟睡。朝阳映在流着圈圈小涡的水面,金辉明灿而耀眼。终于回到念念不忘的河川啊。

然而它立刻抱持警觉心,不敢大意。那些沟鼠是否出现?至少在河堤步道上不会撞见。人类骑单车牵着大型犬过来,达达看见慌忙窜入草丛。然后,它细心感应声音和气息,缓缓走下堤岸。

来到河滩朝左一望,发现一座混凝土桥。那是榎田桥吧……。不可能,我应该来到比复田桥更远的上游。往右方望去,遍布两岸的苍翠绿意形成辽阔的森海,达达不禁有些诧异。

17

所幸没有冒出沟鼠军团,追着达达穷追乱咬。达达想,总算离开沟鼠的地盘,到达目的地了。可是爸爸和奇奇呢?它们是否朝下水管直接前进,比我先抵达这里?

达达在附近徘徊一阵,没有发现鼠爸它们的身影,暂时先找草丛和大石头间的缝隙当藏身处休息。疲累不堪的达达立刻睡着,不久听见人类交谈着走来,又惊醒过来。它屏息不动,那对男女快速通过,陆续有人从身旁经过。感觉上,这片河滩比昔日达达家附近的行人更多。,

天暗后正式展开搜索,它呼唤着爸爸和奇奇,仔细走遍河滩各角落,依然毫无回音。人类往来频繁的好处是容易撒落食物,在河边草丛或河堤步道的长椅旁,可发现像是半片饼干,或是薄木片饭盒里只剩一块的海苔寿司卷,暂时不必担心觅食。然而,鼠爸和奇奇仍旧杳无音讯。

阿蓝伯母虽说鼠爸它们一定先到河畔,达达心里却浮现可怕想法:它们该不会还在漆黑的下水管中拼命找我?不会吧,达达说服自己。一抹难抑的不安阴霾,回旋在心里挥之不去。

清晨,达达无精打采回到藏身处。半路上,发现有只动物在水边石缝间虚弱地微动着,它赶忙跑过去。然而,不是奇奇。那是一只小鸟,应该说是幼雏才对。倒卧着半浸在水里,双眼紧紧阖起,羽毛未丰的翅膀上下迟缓地摆动。

达达很同情小鸟的处境,但是爱莫能助。它背转身走向草丛,背后传来啾啾啾啾……的叫声。应该还活着,恐怕支持不久了。达达回到藏身处想闭目小憩一下,眼底却浮现自己从排水孔惨兮兮爬上来时,阿蓝问:「你饿了没?」的模样。

若不是脾气古怪的猫伯母,愿意收留我在清静人家休养,愿意分享它的猫食,恐怕我早就没命了。阿蓝的救命之恩,光是道谢都不足以表达啊,达达想道。我应该转而帮助其他动物,报答这份恩情。不断施予和回报,让这个世界生生不息,这样才对啊。

大浪袭来,小鸟将会灭顶。达达爬起来赶往河畔,发现小鸟不再动弹。看起来像是麻雀幼雏,体型约是达达的三分之二。我能搬得动吗?达达轻衔起小麻雀的后颈拖一下。还好,还好。小鸟微睁开眼,露出惊怕的表情,啾啾啾啾……叫着,翅膀拍扑一下,便无力软下来。

先把它拖到不会浸湿的地方吧。小麻雀离开水后变轻不少,达达担心拖动时,河滩的尖石会刮伤它。要轻一点、轻一点……。踏进草丛后地面变滑顺,搬运稍微省力些,必须趁天更亮人潮出现以前,把小麻雀藏好。

结果达达花好长的时间,费好大劲才把小麻雀拖到藏身处,让它轻轻躺卧。达达自己滚倒在一旁,等呼呼喘息平静。其实达达还没完全康复,这种吃力劳动导致后腿的旧伤复发。

所幸小麻雀没有受任何伤害,只是双眼仍紧闭。在不会飞、不会走的情况下,不知它为何掉落水里?或许是从更上游摔落,才被冲流到这里。可能活不久,目前奄奄一息,等太阳升起回温后,它身上会干爽些。然后呢?喂它东西吃?可是小麻雀该吃什么,我哪知道嘛!

达达一整天忽睡忽醒,苦恼在心里挥之不去。小麻雀偶尔微睁眼,啾啾啾啾……虚弱地呜叫,叫声间隔愈来愈长。

近暮晚时,忽然空中有鸟鼓翅飞下来,达达吓一大跳。那只鸟不由分说,朝着达达头上袭来。

「可恶的小脏鼠!」对方嚷道。

「别、别这样嘛。」达达好怕那尖嘴啄啊戳的伤害自己,便把身体拱成一团,到处滚来滚去。

「瞧瞧你对我家孩子造了什么孽!居然杀死它!」一只大麻雀飞扑到达达身上,立刻发动鸟喙攻击。

「等一下。不对、不对!是我救了你孩子,它还活着喔。」

「啊,是真的。」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麻雀随后飞下来,凑近观察幼雀后说道。

「快帮它取暖!」达达对那只母雀叫道。「小麻雀浸泡在水边,是我把它拖上岸的。它身上干了,可是体温很低,肚子一定很饿。」

公雀原本攻击达达,听到这番话就迅速飞走了。大概去找寻幼雀的食物吧。母雀张开双翼裹紧小麻雀,哑声说:

「幸好找到了……」

「可是它比早上更衰弱,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母雀仔细凝视着达达说:

「你……好奇怪呀,我从没听过老鼠会救麻雀。」

达达没有回答。这时,啾啾啾啾……的鸣叫从母雀翅膀下传来。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那啼声恢复一丝活力。

「见到妈妈,它一定很高兴。」达达说。

「能找到它,真是谢天谢地……」母雀深叹了口气。「今天大清早,一群人类的野孩子拿木棒把我们的巢戳落。那个鸟巢,就筑在上游一点的橿树上……」

「好过份……」

「我们夫妻侥幸逃脱,可是救不了几个孩子。四只小麻雀刚长羽毛……,明明……再不久……就能飞了……,居然这样……」母雀像是自言自语,呜咽着断断续续说,「那群野孩子离开后,我们才敢回去探望。一只已经摔死,原本以为另外三只全被抓走……」

母雀摇头甩去泪水,又说:

「那时我先生说,它瞥见其中那只最活泼、快要会飞的孩子,趁着鸟巢还没落地,就先跳进河里。」

「就是这只小麻雀?」达达问道,母雀点了点头。

「我先生原本不敢确定,当时我们拼命逃走,只是一眨眼看到的情景。不过先找再说,所以今天到处飞绕。原本以为它落水被冲走,一路来到下游……,心想只要发现尸体就死心,在河面上不断寻找,没想到居然在这附近的草丛里……」

「都是我把它拖到这里,害你们找不到。」达达忽然沮丧起来。

「不!你别自责。它泡在水里,一定很快就会死去。」

「反正都已太迟……」

此时公雀叼一只大蚯蚓回来,啪飒啪飒拍翅飞下,把猎物用力抛在小麻雀面前。

「好、好,食物找来了!来、来、快吃……」软扭扭、活跳跳的蚯蚓突然出现面前,达达看了差点没吐,脚下起点小颤晃。

「瞧瞧你,多没脑筋。」母雀训它一句,「这孩子灌一肚子水,还在半昏半醒状态,哪能一口吞下这只庞然大物?」

「啊,说的也是。嗯,你说的对、对极了……」兴奋过度的公雀顿时泄了气。

「现在孩子很虚弱,大概没什么胃口,你先把那条黏溜溜的东西咬成几小截,然后交给我。还有,你得先向这位亲切、勇敢的老鼠道谢。如果没有它,这孩子早就没命。你呀,刚才那种态度……」

18

公雀尴尬地清了清嗓,对达达说:

「唉呀,是我失言了……,而且那么使劲啄你……,真是罪过……。请问有没有受伤……?不过既然你说没事……。实在是,唉唉,说什么都太晚……」

「记得道谢!」母雀斥责说。

「唉呀,真是非常谢谢你。我们遭受人类的迫害,幸亏有你,至少保住这孩子。」

「希望我能帮上忙。」达达说道。

「请让我们在此照顾小麻雀,这里是你家,打扰了……」

「没关系,别客气。」达达说,「这里不是我的家,只是暂时找到这片草丛休息。」于是麻雀夫妇尽心照顾幼雀,一会儿帮它暖身、一会儿嚼碎食物喂到嘴边,达达看在眼里,说实在的,真是羡慕极了。对啊,我也要赶紧找到爸爸和奇奇才行。

天色转暗,麻雀夫妇鼓起羽翅,从两侧双双贴靠着小麻雀。「这样行吗?这样好吗?」坐立不安的公雀嘀咕个没完,被母雀念一句:「烦死了,给我安份点。」过了许久,就在夜半时分,达达决心对麻雀夫妇说:

「我外出一下。」接着又问,「小麻雀还好吗?」

「它心跳很正常。」母雀说,「刚才吃一小口蚯蚓,只要撑过今晚,大概没有问题……」

达达打算今夜到下游寻找,过去一直避免没去的原因,是害怕误入沟鼠的地盘,如今是情非得已。

「下游是不是有桥?」

「没错,就是迫村桥。」

「叫迫村桥?上游是不是生长很多树,有一片森林?」

「那一带有座名叫木原公园的大公园喔。」母雀告诉它。

麻雀夫妇对沟鼠地盘可说一无所知。母雀甚至说,因为我们以前从来没跟老鼠之类的(唉呀,不好意思)打交道嘛。

达达就此出发,不忘探查每个草丛和树根上的窟窿,呼唤着鼠爸和奇奇。愈接近迫村桥,它的呼声变得愈小。昔日从下游到复田桥,原本想穿越隧道,当时遇到的状况让它余悸犹存。

终于来到迫村桥畔,这是一座规模远不如榎田桥的细窄小桥。达达惊恐地靠近,窥看桥下情景。桥面街灯点亮,照得河滩一片灿明,桥墩正下方恰有桥影投入,显得幽暗而宁寂。

果然近乎达达的预期,刚要踏入那片幽暗,感觉有几只大个子猛冲过来,粗鲁大吼:「站住!」达达顿时钉在原地。应该说,是浑身发抖到脚软,一步也跨不出去。

「嘿,原来是个小鬼头。快滚、快滚,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只魁梧的乌黑沟鼠嘲弄说。

「请问……」

「啥事?」

达达觉得不能表现卑屈,说话用不着客气。如果是爸爸,它一定会这么做。

「我来找亲人,想到桥那一面。」要冷静、冷静点,偏偏说话忍不住发抖。

「哦,小鬼头寻亲,找不到的啦。从桥这头,就属于咱们高贵沟鼠的领土。」

「它们一定在附近等我。」

「是吗?我瞧你是欠扁。」沟鼠跨出一步,达达赶紧后退,拼命鼓足勇气踏稳那一步。达达忽然被激怒,瞬间失去理智。

「河是大伙的。」它不禁冲口而出。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哨兵脸色剧变,飕地冲到它面前,几只大个子从黑暗中缓缓现身。

达达暗叫不妙,又退一步。糟糕,我何必多嘴,讲些无聊的挑衅话?被围困断绝后路,免不了挨一顿痛殴,不,恐怕小命难保。

然而这时,达达脑里忽然浮现一个声音:「……与敌人战斗 战完痛快酣睡 再奋起 不论走多远……」,语气十分低沉,却满怀笃定。那凛然的语调,正发自于图书馆里的孤鼠葛伦。「不论走多远 我会勇往直前……」。刚才还恐惧得钉在原地、直不起腰杆的达达,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挺起胸膛,堂堂面对这群大个子。那一改畏惧的从容模样,反让沟鼠有些退缩。

达达直视着领头哨兵的双眼。

「追求川之光……」它低喃。

「什么?你说啥?」

「追求川之光!」达达大嚷一声,转身一溜烟跑掉。它拔腿狂奔,转眼就混入河堤黑暗中。

沟鼠们没料到它有这招,当场傻眼,一时来不及反应。有哨兵老羞成怒想追去,队长劝它算了别计较。队伍中弥漫着让践小子轻松溜掉的遗憾、尴尬、想将错就错的敷衍气氛。什么玩意嘛,臭小鬼……头壳坏了……,说什么大伙的,差点没笑死……当然是咱们的啰……。大家你瞧我、我瞧你,苦笑着耸耸肩,返回桥下。

然而其中有一只绷着面孔,低头陷入沉思。

达达尽量沿着暗处小快跑前进,回到原先的草丛里。怦通、怦通,心脏猛跳欲裂,浑身抖个不停。

「唉哟,你回来了。」母雀说,「小麻雀刚才醒来一阵子,吃过蚯蚓了。我还告诉它,你是救命恩人……。咦,怎么回事?」

「嗯……,我遇到一点危险……,不要紧,它们不会追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刚才与沟鼠军团对峙的紧张,消耗达达的心力,今晚再也无力行动。达达想,等天明再说吧,,就走进草丛蜷成一团休息。

三更过后,东空尚未泛白的时刻,喀窣喀窣,响起拨开草叶声。会是谁呢?对方就在数步之外。是奇奇?是爸爸?

「你是谁?」达达轻声问。惊醒的麻雀夫妇露出不安神情,仍伴在幼雀身边。

「别怕。」对方说。不是爸爸的声音。

「是谁?」达达又问。没有回应,喀奉喀奉声更加接近,终于出现了。一只黝黑、硕大的老鼠——是沟鼠。竟然一路追来这里!达达跳起来想逃走,对方一句话,却让它打消了念头。

「追求川之光——,刚才你是这么说的吧。」沟鼠的语气很平和,「那是葛伦讲的,对不对?」

「……嗯,对啊。你认识葛伦?」

「我们很熟。你曾遇到葛伦?它还活着?」沟鼠走到达达身边,重重坐下来。既然认识葛伦,就用不着害怕。

「是的,它住在图书馆的地下室。」

「图书馆?那是什么?」

「就是里面有好多书……。不说这些,叔叔你是谁啊?」

「我是苟且偷生者。」语气含着一抹自嘲,「我是葛伦的同伴,我们昔日怀着远大梦想,计划一举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创建新国家……」

「我听说过,结果起义的前晚反而被袭击,革命失败了。」

「原来葛伦提过。我侥幸逃过一劫,保住性命的交换条件是向老大宣誓忠诚,现在沦落到替一群流氓跑腿。」这只老鼠的谈吐和语气与葛伦有些相似,是彻底放弃理念者特有的口吻。

「你说在找亲人,有只叫奇奇的小白鼠,它是你兄弟吗?」

「是的!它是我弟弟!你遇过奇奇?它应该和我爸爸在一起。」

「原来是那对父子……」这只老鼠与亮灰色的葛伦不同,与一般沟鼠同样近乎深黑,但是修行者般的清瘦形貌,则与葛伦极似。沟鼠闭目冥思片刻后,睁眼凝视着达达说:「我带你去跟它们见面。」

19

睡梦中,奇奇挥开那些黏糊糊、冷冰冰的东西纠缠,手足拼命乱划,往上、再往上,要浮起来。喘不过气,快不能呼吸,非到上面不可,到有空气的地方……。然后,一点一点,逐渐恢复意识。

起初感觉到灿烂耀眼。隔着紧闭的眼睑,一种极明亮、温煦之物渗入眼底、脑海,漫遍全身。奇奇一时静躺着。好明亮、好温暖、多舒服……,是梦的延续吗?

微睁开眼,强光瞬间扩散,似要射穿眼睛,又赶紧闭上。小心翼翼地,再度缓缓张开,瞳孔逐渐适应。草的芬芳浓烈薰呛,现在刚过正午,太阳高悬在天空。清凉的川风玩弄着面颊拂过……,回到河边了!

奇奇想跳起来,无奈没有力气,只好慢吞吞抬起身体,半坐着东张西望。下半身浸在水边泥淖里,浑身湿透透。奇奇用力抖一抖,感到彻骨的寒,喜悦却从体内涌上来。眼前就是河,悠悠然缓流。我回来了!可是爸爸呢?哥哥呢?啊,几公尺外的石头下,好像有灰扑扑的毛团……。

奇奇缓慢爬起来想走过去,忽然一阵反胃,哇的呕出脏水。它努力克制恶心,拖着身体慢爬过去,发现那团蜷缩的破烂毛团正是鼠爸,就拼命加快脚步跑起来。

「爸爸!」奇奇贴近耳边呼唤,摇了摇鼠爸,毫无反应。该不会死了?奇奇吓得背脊一阵阵抽冷。仔细观察后,发现鼠爸的腹部正细微、规律地上下起伏。不要紧,还有呼吸。奇奇努力替爸爸擦身取暖,频频舔净它的脸孔,不停大声呼唤,过不久,鼠爸总算微睁开眼。

「奇奇……」

奇奇嚎啕大哭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爸爸终于醒过来。

这时,有团黑影落在父子俩身上,鼠爸抬眼望去,奇奇循着视线回头。说也奇怪,哪时居然冒出三只魁梧的沟鼠,将它们团团包围。

「这两只,怎么回事?」站在中间、体型最高大的沟鼠蛮横地问。

「看样子是来自外地呢。」旁边一只奉承说,「见鬼了,哨兵到底在混什么,它们八成躲过监视,从桥那头溜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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