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原公园旁的田中动物医院,可说是生意清淡的诊所。在某种意味上,正因为田中医生的医术太过高明所致。
比如说,惊恐的饲主抱着无精打采的犬猫来看病,田中医生直接一句:「不过是小感冒,让它在温暖地方好好休息就没事了。」既没注射也不开药,仅收取形式上的诊疗费就让他们回去了。结果饲主反而神经紧张,又到别家兽医院为宠物作验血,领一大堆抗生素才完全放心。
另一方面,看似无明显症状的狗,田中医生一看就宣告必须紧急住院。彻底检查后发现是初期癌症,他就发挥精湛技巧,亲自执刀进行手术。饲主却不肯认同,带着狐疑眼光审视他,暗想哪有那么严重,这家伙该不是庸医,只想借着乱开刀骗钱吧。
此外,曾有人带来的家猫被野猫咬伤,导致伤口化脓,田中医生便训他一顿:「怎么让它恶化成这样?动物不会叫痛喊苦,只会乖乖忍耐的。」于是有些人认为医生爱摆臭脸,嫌他说话没人情味,许多饲主渐渐不来求诊了。
然而真正重要的,是田中医生永远只说正确的事情。这位四十多岁的医生高高瘦瘦、略带点驼背、个性相当沉静,总是面无表情开玩笑,让周围的人不知所措。但在鲜少情况下,遇到真正开心的事,他会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田中医生是难能可贵的良医之一,他具有兽医真正需要的最高资质。这种资质不是最崭新的医学知识,不是营业上的灵活沟通术,而是与动物刹那间心灵契合的感应力,以及对弱小者、疾苦者的悲悯情怀。治疗时遇到打针或引发疼痛,他一定先对患伤病的动物轻说一句:「抱歉喔」。这种时候,在医生中有真正感同身受也有无动于衷的人。是否有心,动物一定能切身感受。其实伤病复元的最大力量,并非来自于抗生素或专精医技,而是温暖动物身心的体贴和怜悯。
隔天早上一看,虚弱的白鼠目光透着些许光采。
「好像度过危险期了。」曾几何时,太太来到旁边说道。
「是啊,看来没有伤及内脏,这只老鼠大概可以救活。」田中医生应道。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居然从树上掉下来,究竟是……?」
「可能是被大鸟抓走。鸟将它捉回巢时,在空中遇到状况,不小心摔落猎物……」
「好可怜。」
「实际情形不可而知,若是真的,只能说是奇迹生还啊。好了,来准备开诊工作吧。」
田中动物医院就这样一如往常迎接早晨。这对夫妇没有小孩,太太在处理家事之余,还兼顾照料动物和担任会计。另外聘请一名护士,在客源减少的情况下,田中医生考虑必须辞退她的工作。
又过一天,白鼠仍虚弱无力,田中太太放在笼里的乳酪和苹果片,却已能各吃几口。次日它开始在笼中缓慢爬动,两夫妇见了十分欢喜。隔天清晨,田中太太想到户外取报纸,顺便照常清扫玄关前面,打开门一看,赫然发现非常奇妙的物体。
就在玄关前的磁砖上,而且是从家里打开门,视线恰好落下的位置,有两只灰鼠拉直身体,软绵绵瘫倒在地上。活像是汉字的数字「二」,大小两只,整齐并排躺好,手脚前后甩出,就滚躺在门口。一般妇女看见准会哇哇吓跑,田中太太不愧是兽医的内助,不管老鼠或蛇都见怪不怪。她只是想不透,怎么老鼠会死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实在不符合它们的习性。
是谁恶作剧?故意捣蛋?念头乍闪而过,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先蹲下来,食指朝大只的侧腹轻轻一戳,老鼠突然震一下,好像点到痒穴,扭动差点弹起来。原来还活着嘛。不料大老鼠翻个身,改成四脚朝天,完全睡死不动。朝小只的摸一下,也会动。它还仰起上半身,酷嗽、酷嗽小咳几下,又躺下来,动也不动。
田中太太右手轻捧起大老鼠,左手捧起小老鼠,两只都软弱无力,感觉微微发着抖。大只的忽然微睁眼缝,偷瞄田中太太一眼。
「老公!」田中太太呼唤医生。田中医生来到玄关前,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太太手心各趴一只老鼠,人还伫在门口,露出半困惑、半担心,还带点好玩的神情。
「怎么回事?」
「捡到的。」
「哪里捡的?」
「这里,门口前面。」
「死老鼠?」
「不是喔,还活着。」
「真的?……让我看看。」
太太伸出双手,田中医生轻点一下,果然两只都会动,小只还猛咳个不停。
「好像很虚弱,先带回诊疗室观察吧。最近跟老鼠真有缘,这就奇了……。」
8
两只老鼠放在诊疗台上,田中医生用听诊器检查,心跳稍快,整体并无异状,没有受伤迹象。
「只是虚脱而已。大概找不到食物,饿得半死吧。」
「真可怜……」太太隔着他肩膀注视说。
「拿去公园丢掉好了……」
「唉呀,好过份!」太太责备说,「拯救动物不是你的职责吗?」
「话是没错……」医生有点气怯,「可是,这是老鼠啊。不需要特别照料……」
「老鼠就不是动物?不说别的,两、三天前,你不是帮小学生带来的小白鼠治疗吗?这两只却见死不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嗯,这只小的还没长大,比那只白的大一点而已。」
「我要喂它们。」太太坚持说,「记得好像有饲养黄金鼠的笼子。」
医生目送妻子离开诊疗室,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她就是言出必行的个性。
田中太太找出一个附有滚轮的笼子,这是几年前,有一只连田中医生都回天乏术的黄金鼠死后,饲主留放在医院的铁笼。医生在笼底铺好厚厚的木层片,将两只老鼠轻放入笼里。太太在饲料盒里装满葵瓜子和胡萝卜碎片,饮水器中盛满清水。两只老鼠依然倒卧不动,偶尔轮流微睁开眼,悄悄观察两人的举动。
「先放在较暗的地方,看看情况如何。」太太按照医生的指示,抱着铁笼走向后面去了。护士稍后来上班,准备开始看诊时,田中太太笑容满面地回来。
「两只灰鼠正在啃饲料,吃得很起劲,好像根本没生病,在笼里快活乱跑。刚才怎么会虚脱呢?」
白鼠渐渐有起色,顺利拆线后,伤口形成薄膜逐渐愈合。另一方面,两只灰鼠活泼好动,那天清晨为何死气沉沉倒在玄关前,真是百思不解的谜。
「它们当时想装死让我们领养吧。」田中医生半开玩笑说。
「是啊……这很难说。」太太正色地回道。
医生认为两个鼠笼放在一起容易造成紧张,就将灰鼠的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小白鼠的笼子则搁在诊疗室旁,就是称为预备室的小房间里。某天为了替猫做避孕手术,必须留住医院一晚,只好借用那间预备室。田中医生将白鼠的笼子拿到客厅,试放在灰鼠的鼠笼旁边。
果不其然,三只陷入疯狂亢奋的状态,彼此隔着铁栏紧盯不放,吱吱、叽叽的叫唤不停。
「我看还是不行,把小白移到厨房吧。」田中太太说着,拿起白鼠的铁笼正想走向厨房,老鼠们的骚动更激烈了,两只灰鼠来回猛窜,笼子喀答喀答摇得直响。
「等等,别急。」医生说,「你的笼子借我一下。」医生抱回白鼠的铁笼,反将两个笼子紧靠一起,骚动立刻停止。老鼠们一声不响,默默隔着铁栏探出鼻端,彼此专注嗅着对方的气味。「没想到这么合得来,干脆放在一起好了。」
「最好别这样。」太太反对说,「小白还没完全复元,万一被欺负怎么办?它还好小呢。」
「我想……没关系,你看。」田中太太凑近医生,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大灰鼠正频频舔舐白鼠的脸。
「真的呀。」
「没错吧?就种类来说,这三只都是玄鼠,属于同一族群。它们的集体意识很强,群居比较安心。」
田中医生打开笼门,伸手想抓白鼠。起先白鼠东逃西窜,隔壁笼里的大灰鼠高吱一声,它立刻安静,顺从地任医生抓取。医生打开灰鼠的笼门,轻轻将白鼠放进去。
三只老鼠立刻紧紧靠一起,变得相当镇静。如果竖起耳朵,还会听见吱吱吱、吱吱吱的微叫,彼此像在热切交谈。
「唉呀,马上变成好朋友。」太太高兴地说道。
翌日是周六,事先已告诉小学生们在中午诊疗结束时来医院,圭一和新太在正午时分抵达。
「哇,变得活泼多了。」小男孩们兴奋欢呼。
「嗯,伤口大概还会痛。」
「怎么会有这两只呢?」
「它们也受到照料。这阵子,老鼠偏爱往我医院跑。」
「医生,新太家说老鼠很不卫生,绝不能带回去,所以由我来饲养。」圭一开心地说。
「没办法。」新太满脸沮丧。「妈妈说松鼠或黄金鼠还可以,要养耗子就免谈。可是黄金鼠还不是老鼠,医生,您说对不对?」
「是啊。黄金鼠或天竺鼠很可爱,可是普通老鼠,唉……,就是老鼠罢了。令堂一定这么说,是吗?」
「天啊,可是这样好奇怪。动物都很可爱呢。医生,您不觉得吗?可不可爱,都是人类决定的,这样太过份了。」新太噘起嘴。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医生深深点头,这时太太正好端果汁来说:
「唉呀,是谁说要把灰老鼠丢到公园里的?」
「啊,那是因为……」医生神色有点慌张,又问:「对了,你们觉得这两只灰鼠怎么样?」
圭一望着三只老鼠众成一团,彼此将脸埋在对方身上,就说:
「它们感情真好。」
「是啊。圭一,你家能不能收养它们?我做过检查,身上没有寄生虫。」
「这个……,要问妈妈的意见。」
「会生一窝喔。」新太说。
「不用担心,它们都是雄的。」医生说道。
「这只小灰鼠有时会咳嗽,好像……」
「嗯,我想它得了过敏。」
「过敏?」
「因为木原公园里有一种丛生植物……,穗上开满淡紫色小花,你有没有看过?」
「好像没有……」
「河畔特别多,分布很密集,叫作长刀香需,它的花穗形状很像长刀,因而有此名称。这种植物散发出强烈气味,造成老鼠体内产生抗拒,咳嗽就是过敏反应的症状吧。我曾读过一篇研究,木原公园没有老鼠栖息的原因,正是因为长刀香需所引起。小白刚来也曾呼吸困难,我以为是受伤所致,后来判断应该是过敏。住在家里与外界隔绝,一周后它就会病好,相信小灰鼠也很快恢复健康。」
「这样就更不该把它们放回公园呀。天气愈来愈冷,一定会冻死。」田中太太说。
「我跟妈妈说说看。」圭一说道。
男孩们喝完果汁回家,夫妻俩再度凝视着大小三鼠。大灰鼠站起后脚,含着探询眼神直视着田中医生。
「怎么了?但愿圭一家能收养你们。」医生轻声对它说,大老鼠迅速擦着脸。这时,太太发出小惊呼。
「怎么回事?」
「我遗失一只耳环,针座松脱了。」
9
其实,田中医生有个烦恼。由于母校有职缺,大学方面聘请他返校任教。既然在此开业,求诊病患愈来愈少,而他常自认为更适合执教或研究工作,索性歇业去当大学研究员也好。
「这件事,你觉得如何?」他询问妻子的意见,田中太太说:
「我想你该自己作主。」她仅如此表示,没有明确答覆。
这天,医生在午餐时重提此事。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开业,还是该在研究室做更艰深的研究……」
「可是,这样好吗?」太太微偏起头,难得紧盯他的双眼。「阿纯或许会这么认为……」她说道。每当太太想郑重表达意见时,就会直呼医生阿纯。
「嗯?」
「阿纯很喜欢动物吧?心底很希望救助受伤生病的动物,对不对?」
「没错啊。」
「它们恢复健康时,你总是真心流露出喜悦的表情。不管我感冒还是病好,你都没当回事呢。」
「嗳呀,提这些……」
「不过,最后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我是说病患愈来愈少,上个月还亏损……」
「这些都不要紧,我相信人有所谓的天职,一生从事所爱的志业最幸福……。啊,不说这些,我那只黑珍珠耳环,究竟掉到哪里去呢?」
「那对耳环是我当实习医生时,努力储蓄微薄薪水送给你的礼物吧?是满高级的珍珠喔。」
「卖什么人情嘛。我明白,总会找得到……」
客厅角落的方笼里,老鼠们正专心聆听这对夫妻的交谈。
过几天,就在某日中午。
「奇怪,麻雀又来了。」太太说道。两只麻雀停在客厅窗户的外栏上,隔着玻璃朝室内窥望。
「最近它们常来,好像是同样那几只。怎么不去庭院呢?谷米都放在饲料台上。」
「它们好像很中意我们家呢。」医生说着缓缓走向窗前,轻推开十公分宽度,麻雀立刻飞走。他保持不动姿势,不久飞来一只,另一只也飞回外栏上。医生避免惊动小鸟,缓缓打开窗户,麻雀们迫不及待想飞进屋,终究不敢贸然行动。
「麻雀好像很关心小白它们。」田中太太说着,注视客厅角落棚架上的鼠笼,然后转望窗外的麻雀。原来麻雀们朝三只老鼠不断拍翅,啾啾叫个不停。老鼠也一样,三只并排踮起后脚,脸孔紧贴铁笼的缝隙,热切注视着麻雀,还神情略带兴奋般吱吱直叫。
「啊,还有一只……」医生说道。眼看更小的麻雀飞来,乖巧停在两只中间。
「好像是亲子呢。」太太说道。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吧。倒是我觉得有点冷,虽然让麻雀失望,还是关上窗户吧。」
三只麻雀在紧闭的窗外流连不去,医生稍后重返窗前,已不见它们踪影。
「小白健康多了。」
「嗯,我想过几天就会痊愈。」
「啊……,你看、你看!」太太兴奋叫道。原来白鼠跑进笼里的滚轮,开始旋转玩起来。「啊,变得很活泼,太好了。」
田中太太回头望着丈夫,医生微微含笑不语,只眯眼凝视着白鼠。骨辘辘、骨辘辘,活泼的老鼠不断跑着滚轮。
几天后传来好消息,圭一来电表示可以全部饲养。
「爸妈起先都说养老鼠好奇怪,我说既然和同学救过老鼠,应该对这条生命负责到底。」
「嗯,负责到底?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很会讲道理嘛。」
「是啊,爸爸也这么说,他还刮目相看喔。」圭一自豪地说道。
「不过,另外两只……」
「小白鼠是很可爱,不过妈妈说,其他两只都是普通灰鼠,让她很为难。但我坚持说三只老鼠感情很好,不能分开,妈妈才终于答应。」
「是吗?那太好了。」
「可是,妈妈担心老鼠带病菌。」
「这点不用担心,我有彻底作检查。那么,下周欢迎你随时来带它们回去,我会详细教你饲育的方法。」
「好的,医生,真谢谢您。」圭一说完挂上电话。
田中医生心想这就放心了,来到铁笼边,小灰鼠正起劲跑着滚轮。这笼子怎么看都太老旧,滚轮不是新式塑胶轮,而是由细铁丝制成,旋转时发出嘎唧嘎唧声,大概是有歪斜或螺丝松弛。医生认为可能快故障了,必须告诉圭一最好重买新笼。
「怎么样?转啊转的很好玩吗?」医生对小灰鼠说,「有好人家收养你们,圭一绝对会悉心照料,真幸运喔。」
今天照常生意清淡,护士闲来无事,在诊疗室专心翻阅杂志。医生来到窗边仰望天空,连日来寒云阴沉密布,根据气象报导,今年将是酷寒冷冬。医生深深庆幸三只老鼠能住在温暖人家,不愁没有粮食度过严冬。
发现三只老鼠失踪时,是在隔天清晨。
田中太太从二楼寝室步下客厅,赫然发现笼门敞开,里面的老鼠无影无踪,随后下来的医生也当场愣住。
「是你最后关笼子吧?难道没有好好关紧?」
「不,我真的有关紧!」太太认真起来,「洗过碗,替它们补充饲料后就关上门,还仔细将门栓插入栓孔,这点我记得很清楚。对呀对呀,这笼子很老旧,我还特地摇一下笼门,确认有没有关紧。」
「当时三只都在里面?」
「它们钻进木层片堆里。不过的确都在,绝对没错。」
「怪哉,怎么回事?该不会野猫溜进来伸爪拉起门栓,硬打开门……」
「猫哪会钻进家里?」
「是啊,说得也对。」
医生仔细检查笼子,整个滚轮横倒,轮轴松脱导致轮子掉落,轮上还脱落三根铁丝幅条,散落木层片堆中。
「真想不透,到底发生什么事呢?」铁笼是在关门后,门上栓孔与笼子栓孔交叠成一直线,再用大头针状的细门栓由上往下插入,贯穿两方栓孔后卡紧。这根门栓已被抽起,随链子荡然垂挂一边。
「该不会……」
「什么?」
「不,这想法太荒谬了。如果说拆下轮上的铁丝,插进门栓顶部的洞孔,再用力拔起细栓的话……」
「可是谁会这么做?」
「我只是假设而已,万一老鼠在笼里拿铁丝……」医生难为情地笑笑说,注视着太太。原以为她会说别开玩笑,没想到她带着严肃神情若有所思,轻轻点头会意,只说:
「圭一会好失望。」
「是啊,他那么努力争取来的。」医生也神情黯然。
两人在铁笼前偏头纳闷了许久。三只老鼠还在家里某个角落?还是从缝隙偷溜出医院了?最后医生说:
「唉,只能向圭一道歉了。先准备今天的就诊工作吧。」医生重新打起精神般低声自语,匆匆走进诊疗室。忽然他又冲回走廊上,呼唤太太:「喂,快来、快来。」
「怎么回事?」
「你来看一下。」医生拼命忍住笑,浮现奇妙透顶的表情。太太走进诊疗室,朝医生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诊疗台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就是正中央,放着她一直寻找的那只黑珍珠耳环。
「啊,你在这里找到的……?」
「不是、不是,先前这里当然空无一物。至少昨天深夜来关灯时,还没有放在诊疗台上,这点我绝对敢保证。」
「那么,夜里会有谁……」
「你认为呢?」
「不晓得。」
两夫妇面面相觑。
「阿纯,你该不会跟我想法一样?」太太轻声询问。
「恐怕是的。」
「天啊,不会吧?」
「这很难说。」
「唉呀,难道……,太神奇了。」
「……大概算是谢礼吧。」
田中太太和医生同样,像被呵呵搔痒、拼命忍住笑似的,浮现非常奇妙的表情。接着两人哈哈笑开怀,田中医生露出满是好奇心、少年般爽朗的笑容。
「这世间就是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小裕,我决定辞退大学的聘请,今天打算致电请辞。我还是想当兽医,一直做到老态龙钟为止。不论生意清淡,或是每月辛苦筹经费,我都坚持下去。在这里继续为动物治疗是我的职责,我想帮助受困和病弱的动物们,你愿意协助我吗?」
田中太太只弯起嘴角,报以深深的、温暖的微笑。
10
其实当时,达达一家仍留在田中动物医院里。不,岂止如此,是在田中夫妇的脚畔附近屏息不动。当夫妻俩发现耳环,像傻住似的、像着魔似的,总之笑得开心极了。那时达达它们就在垃圾袋里面。
该如何逃到外面?
「说不定窗户或门有留缝隙。」达达说,「阿蓝家就是这样,半夜我们总是溜出去到附近散步。要是有缝隙就方便逃走。」
「那是养猫人家才这么做。」鼠爸说,「主人特别为阿蓝留下出入口,可是这间医院就不见得如此。何况我们没空在屋里寻找,人们现在起床开始活动……。对了,你们看看这个。」
鼠爸指的正是昨夜诊疗结束后,护士在前晚整理好的一袋垃圾。用过的注射针筒,或有感染之虞的沾血纱布等「医疗垃圾」,当然需要另行谨惯处理,交由业者丢弃。此外的一般垃圾,则扎紧袋口放置在诊疗室角落。
「清晨时,人们会从家里把这种袋子提出去放在路边。」
「嗯,路上到处都看得到。」
「赌赌看这袋垃圾吧。」鼠爸毅然说,「我们钻进袋里,希望能随袋子搬出去。爸爸来挖不起眼的小洞,等一下……」鼠爸挤进垃圾袋和墙壁间的缝隙,起劲朝袋子咬破一个小洞,稍微撕开洞口。
「洞太大容易露出破绽。好,奇奇,你先进去……,乖乖别动喔。……然后,达达……」鼠爸跟着扭钻进去。这时,田中医生走进了诊疗室。
喂,快来、快来,医生呼唤太太时,三只老鼠正躲在垃圾袋里的面纸和纸屑中,屏息聆听两人的交谈。两夫妇哈哈笑成一团,但老鼠们可没有闲情分享欢乐。好了,接下来能不能随垃圾袋到户外?能顺利脱身成功吗?鼠爸当然无从判断,其实这天早上,刚巧没有收垃圾。
事情回溯到昨日下午。
达达走进滚轮,不停转着跑,田中医生凑近铁笼问道:「怎么样?很好玩吗?」又对它说,「有好人家收养你们,圭一绝对会悉心照料……」
医生离去后,三只老鼠面面相觑。
「谁是guī yī?」奇奇问道。
「就是捡到你带来医院的男孩嘛。对了,他不是来探望你好几次?」鼠爸答道。
「那么,以后我们就住他家啰?会是什么样的家庭啊。」
「我们要住圭一家?去住多久?」达达厉声问道。鼠爸露出为难的神情,一语不发。
「唔……,住太久会烦喔。」奇奇悠哉地说,「笼子住得好腻,我想跟小鼹鼠们玩,想见鼹鼠妈妈。」
「爸爸,我们要住多久?」生气的达达瞪着鼠爸。
「我想……,一直、大概永远吧……」鼠爸慢吞吞回道。
「永远就是……一直住到死、住一辈子?」
「对,应该是的。」
「我讨厌这样,会完蛋的。」达达愈说愈激动。
「可是……」鼠爸说。
「这样太、太过份……」
「嗯,爸爸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换个角度想,我们来医院几天了?大概有十天吧。住在这么温馨的人家中,每天有美食填饱肚子,只要清闲度日就行了。好好待在笼里,不必担心鸟或黄鼠狼来袭击。」
「可、可是……」
「你先别急,还记得前几天医生提到的事吗?那座公园里好像生长一种对老鼠有害的植物,你和奇奇感冒总是不好,应该就是那植物造成的。其实来医院这几天,你们的咳嗽和倦怠不是都好了?我的喉咙也变得很舒服。这十天里,我们全都养胖许多。」
达达气冲冲问道:
「那么爸爸的意思,是想住在这种四方铁笼里,转着滚轮过一辈子?这就是您说的幸福?」
「是否幸福……,还是未知数。至少在野生老鼠中,一定有很多同伴羡慕我们的境遇。」
「我喜欢玩滚轮喔。」奇奇说着,走进轮子里跑起来。「哥哥自己还不是说滚轮好好玩,每天转啊转的跑好久。」
「是没错啦……」达达表情有些尴尬,不禁想发笑,语气变得镇定许多。「爸爸,不管其他老鼠感受如何,您认为呢?」
「怎么说才好……。达达,当时我们为了潜入医院——尝试装病的方法——不惜拿性命作赌注。为了与奇奇相见,那是最快捷的方式。麻雀夫妇说过医院的人很亲切,因此孤注一掷。幸好计划进行顺利,我们不但重众,奇奇的伤势也快痊愈了。这时才发觉我们被关在这个方形牢笼中,下星期将交给别家收养。当时全副精神投注在寻找奇奇,没有空去思考找到它后,该如何重回河边。」
「那就现在来想办法嘛。」
「这几天爸爸当然有想,可是这种铁栏坚硬无比,稍微试一下,鼠牙根本拿它没辙。」
「怎么办……?」
「只能静待时机,最近一定有机会……」
达达啧了一声臭起脸,不再应声就钻进木屑片里。啧、啧,借口一大堆,都讲明了有温馨家庭喂养才能填饱肚子,在爸爸心底,一定想永远赖在这里。绝不会错,没骨气、胆小鬼,明明说好要住河边,都一言为定了。
夜晚来临,达达还在啧、啧,心里啧个没停,放进新饲料时,它索性赌气钻进木层片堆,根本懒得露脸。鼠爸很了解它的心情,没说什么随便它去了。
不觉进入梦乡,等达达清醒时将近黎明,鼠爸和奇奇靠在一起熟睡。哼,算了,达达暗想,反正都不仅我的心。它忍不住走进滚轮,无意识想抚平情绪似的跑起来。
跑啊跑,达达发觉自己无缘无故玩起这东西,不禁火冒三丈。在同样地点,骨辘辘、骨辘辘,永远永远,不管怎么跑,连一公分也跨不出去。难道就这样原地转到死,耗完一辈子?晓晨的光迅速染亮水面,在河畔让胸腔吸满沁凉空气,那一刻,体内盈满了幸福感。追着奇奇跑、奇奇追着来,尽情奔驰草丛间的兴奋。夕晖浴上背脊,回到爸爸等待的家,那无法忘怀的温情,舒惬的疲劳。此情此景,将永远不能回味了。教我一生都得转这玩意?可恶,我才不要!
达达自暴自弃起来,愈跑愈快,滚轮喀答喀答横转着摇晃。可恶!猪头!边气边狂跑,再跑、再跑,偏跨不出去。烦死了,讨厌鬼。内心呐喊的瞬间,只顾跑的达达后腿朝轮子用力蹬去,胡乱往前一跳。
刹那间,不知怎么回事。啪唧一声,什么东西松脱了。达达被抛向前方,撞上铁栏反弹回来,在木层片上连翻带滚几下。担心的鼠爸和奇奇凑近它,鼠爸问道:
「喂,还好吗?」
「我没事……」达达缓慢爬起来。
它们回头一看,发现整座滚轮横倒,轮子脱离轮轴滚在一边。
「啊,是我弄坏的……。医生夫妇看了,会不会生气呢?」
11
鼠爸走近轮子开始仔细检查,不久一副显得格外兴奋的语气,转身对傻住的达达说:
「喂,来看一下。」
「对不起,我绝不是故意的……」
「不,没什么,你帮了大忙。」鼠爸从木屑片堆上拾起五、六公分长的铁丝,高高举到头顶。「这个!就靠这个。」
「咦,那是什么?」
「就是滚轮的配件,刚才受到撞击掉落。太棒了,达达,干得好!」
「我做了……什么?」
「爸爸一直想,有铁丝就办得到,太好了、太幸运了!」鼠爸乐得差点没手舞足蹈,达达兄弟不明白它为何狂喜。「我不是说过,最近一定有机会吗?没想到时来运转。」
「用这根铁丝能做什么?」
「反正你们看着好了。」
鼠爸握着铁丝来到笼门旁,一端高举到头顶,另一端伸出铁栏外,开始忙碌起来。
「呣……,好难……,难是难……,不过……」它嘀咕嘀咕不断努力。「好,插进去……,终于插好了……。可是,这……」
仔细观察中,两兄弟总算明白爸爸在忙什么。
锁住笼门的门栓顶部有一个洞孔,孔上拴的链子与铁笼相连。鼠爸将铁丝插进门栓顶上的洞孔,想借此抽动门栓将它拔出来。
「伤脑筋,还是不行……」鼠爸努力挺直背脊,勉强伸手构到门栓顶端,费一番劲将铁丝平插入洞孔,但身高不够,无法从上面抽起门栓。
「唉唉,没力了,手脚好麻……」鼠爸累得瘫坐下来。
短暂休息后,它立刻起身重新尝试,达达和奇奇瞧得捏把冷汗。
「没想到机会这么早来。」鼠爸说,「我想这是千载难逢,错过就不知何时再有良机。就算下次有希望,那时已是隆冬,寒冷季节回河边只会冻死。」它像是告诉自己,「必须把握目前,就趁现在,非打开笼门不可。趁人们早上发现以前,愈快愈好。」
鼠爸将铁丝举到头顶上,伸直背脊再度尝试拔开,仍然没有成功。
「果然不行……」鼠爸抿紧唇,失望地正想考虑放弃,达达忽然说:
「爸爸,您先别动。」刚说完,它纵身跳上鼠爸的肩头。鼠爸踉跄一下勉强站稳,努力避免摇摆。铁丝一端插进门栓洞孔,鼠爸高举双臂支撑着铁丝中央,另一端由达达抓住使劲往下拽。这是运用杠杆原理,将插进洞孔的铁丝那端抬高,再往下压低,借着力道一点一点拔动门栓。
「好,行了……,还差一点……」鼠爸打直腰杆高举铁丝、肩上骑着达达,筋骨实在不堪负荷,浑身颤抖不停。两只胳臂完全麻木,真的……再也……举不动了。它瞥向门栓,大约拔起一半左右。才一半啊……,鼠爸伏下眼,紧紧阖上双目。脚下开始抽筋,身体剧烈地左右摇晃。
「达达,怎么样……?还没好吗……?」
「嗯……,好像就是……拔不出来……」听见达达说道。还是不行啊,鼠爸心想。就在快支持不住时,达达低喃:
「好吧,不然这样……」只听见达达嘿的一喊,鼠爸忽然感觉肩膀变轻,这时铁丝被猛力往下一拽,从它手上弹落。原来达达抓住铁丝一端,直接从爸爸肩膀一跃而下。
鼠爸摇晃着倒下,达达滚到一旁,父子俩连忙抬头望着那根门栓。好了,结果如何呢?
被拔起的门栓随链子垂挂着缓缓摇荡,笼门开启一条细缝。
「万岁,太棒了!」鼠爸想喝采,口中却透着气喘吁吁,达达和奇奇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喘息恢复平静后,鼠爸站起来,
「走吧。」它说,「快天明了,我们必须趁医生他们睡醒前设法离开医院。」
一推笼门,唧嘎应声而开,鼠爸、奇奇、达达依序走出笼外。
铁笼放在棚架上,手脚搭着沿途的隔板减缓下滑速度,鼠爸快速滑下地面站稳,奇奇、达达跟着滑下来。
「奇奇,伤还痛吗?」达达关心问道。
「不要紧,就快好啰。」奇奇坚强地应道,挺起胸脯。
客厅窗户关得密不透风,显然无法出去,所幸通往后侧的拉门没有关紧,留一点缝隙,三只老鼠穿越来到走廊。它们对田中家的内部格局当然一无所知。正前方的门扇关闭,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便朝右侧前进。客厅旁门户紧闭,走廊尽头的拉门略露一点细缝,鼠爸毫不迟疑地溜进去。
这里是诊疗室,它们对这个房间依稀有印象。
「医生就是在这里帮我疗伤。」奇奇说道。
「我们刚开始也来此,这一定是治疗用的房间。」鼠爸说。
那么,能从这里脱身吗?旁边的毛玻璃门扇是关闭状态,门下没有缝隙。那窗户呢?鼠爸从座椅跳上桌台,跃到铝门窗的窗缘,来回仔细观察后还是找不到空隙。
「达达、奇奇,找找看是否有缝隙或小洞,无论多小都无所谓。」
「这个盥洗台……」传来达达的声音。回头一看,确实有座盥洗台,两兄弟跨坐在边缘朝里面窥看。鼠爸爬下地面,重新沿旁边的棚架往上爬,纵身跃上盥洗台。
鼠爸拿起装在排水孔上收集垃圾的金属滤网,朝排水管里张望。能不能像葛伦住的图书馆一般,穿越下水管到外面去?
「这个管口太小不行,连奇奇也无法通过。」鼠爸说完来不及阻止,奇奇一头钻了进去。
「不行,别乱来。」鼠爸慌忙按住它的背脊。「我说别硬闯,喂,万一卡住怎么办……?」不出所料,奇奇上半身钻进去,倒栽葱卡在排水管里,后脚挣扎着乱摆乱踢。
「啊,……不行,……钻不下去……」奇奇的喊声模糊传来,鼠爸和达达急忙拉住它,费好大力气拖出来。奇奇双脚一伸,呼的深吁了口气,捧着一个闪亮东西。
「奇奇,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卡在水管转弯的地方。」
那个小物体,是在银色金属上镶嵌一颗散发黑光泽的圆珠。
「啊,这一定是……」鼠爸和达达同时想起来,奇奇手中的东西,与当时田中太太曾说遗失其中一只、高举另一只给医生看的黑珍珠耳环非常相似。
「原来掉下水管没被冲走,能找到它,田中太太一定很开心。」达达说道。
「就放在显眼的地方吧。奇奇,把耳环给我。」鼠爸从奇奇手中接过耳环,衔住跳下盥洗台,爬上另一张座椅,跳上房间中央的诊疗台,将耳环轻放在正中央。假如没有田中医生治疗,奇奇势必小命难保。更何况田中太太在这十天里,让达达一家充分享用鲜美的食物,让它们在安全地点休养,在这趟充满艰辛的旅程中,善意化解了它们身心内沉淀的强烈疲惫,至少该聊表感谢之意。
鼠爸跃下诊疗台,两兄弟已在此等候。
在诊疗室四处行动中时光飞逝,早晨终于来临。最后鼠爸急中生智,就是想出躲在垃圾袋里借人手提到外面的奇计,必须先暂时找到藏匿处才行。刚才二楼不断有动静,看来医生夫妇已经起床。
三只老鼠钻入垃圾袋,随后田中医生走进诊疗室,接下来就是与太太进行那段交谈。
「他们发现耳环了。」奇奇说。
「嘘,别出声。」鼠爸提醒。
两人稍后离开,不久田中太太返回来,随手拿起藏着老鼠的垃圾袋走向别处,她没有发现鼠爸咬的破洞。
光线穿过半透明塑胶袋,霎时明亮起来。终于到外面了?不料垃圾袋被用力一抛,袋上有东西立刻覆盖来,陷入一片漆黑,田中太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怎么回事?」鼠爸低声轻喃。
其实今晨不收垃圾,田中太太将整袋放入厨房侧门外的垃圾桶中,顺便盖起盖子。
老鼠们想从破洞钻出去,马上被塑胶桶壁挡住,它们挣扎着出来,爬到垃圾袋外面。事到如今它们还算幸运,否则到收集垃圾日为止,将整整两天被困在垃圾桶里。幸好田中太太当时很匆忙(瓦斯炉上的水壶快滚了),随手抛下垃圾袋,没盖紧桶子就赶快回厨房。
塑胶桶里堆积许多袋垃圾,袋子小山似的隆起,盖子直接往袋上一放,桶盖之间便露出细缝,刚好可以爬出来!
「好,出去吧,跟爸爸走。」鼠爸轻跃下地面,奇奇、达达陆续下来。
风儿吹拂来,是阔别已久的外界清风。三只老鼠浑身一颤,不是起于寒意,而是兴奋、紧张,难以言喻的喜悦。它们奋勇地踏上前程。
12
奔向河,奔向水,奔向川之光。
又展开旅程,重新开始。三只老鼠心情很开朗,在某种意味上,田中动物医院的日子好比生活在乐园,匆匆即逝。奇奇完全康复,鼠爸和达达成天好吃好睡,今后想继续过这种生活,也并非没有机会。但是,「我讨厌这样,会完蛋的」,达达这番话,道出全家心灵最深处的感受。无论多安乐、多舒适,在四方笼里转滚轮的生活,感觉就是讨厌、就会完蛋,活着并非为了如此。
所谓活着,比如说奔跑。深夜,三只老鼠跑在水银灯四射的黑暗中。所谓跑,不单是四肢律动,而是让身体、脸孔沐在风中。脚底板紧踩地面、踢踏地面,往前、直往前。嗅着树香草芳,浑身感受气息转变。深夜的木原公园清寂无声,风穿过梢间,丛叶奏起沙沙鸣响。
从动物医院脱身时,刚巧遇到晨间通勤上学的时段,大量人影通往公园,达达它们一路心惊胆战,保持高度警戒心,边跑边找地方掩护,终于抵达公园入口。爬下短石阶跑进去,发现穿越公园到车站的人潮络绎不绝。鼠爸评估之后,认为继续行动恐怕有危险,而且达达发现最底下的石阶后方角落里有个小空隙,于是白天一直潜伏在此。待天黑后,三只老鼠朝河畔出发,趁着夜色尽快赶路。
「爸爸,找得到路吗?我们跑多远了?」休息时,达达问道。
「让我想想……」鼠爸偏起头思考。「那天到医院也是晚上,因为有麻雀夫妇带路,只要跟着走就行了。当时无暇去想该如何认路回来,不过爸爸大概知道方向,反正先到河边就能推测地点。我们的目标是河边,可从河的气息得到线索。达达,你的感觉呢?」鼠爸仰起头抽动鼻端,嗅了嗅空气。
达达也抽动鼻端。的确,目前它们前进的方向,有某种气息仿佛难忘的呼唤,乘风破浪而来。
「有水的气味……」
「对,闻到河水的味道吧?还有声音……」
达达闭起眼聆听,林间的喧喧叶语、群草摆舞……。起初只是如此,凝神细听一阵,有一缕眷恋难忘的声响,融入群声,穿透其间,轻微而确切飘传过来。
「是水声……潺潺的流声!」
「没错。」鼠爸心满意足地说,「刚才爸爸就听见了,这里距河岸不远。天快亮了,在公园中央待一整天,相信你们也吃不清吧?何况公园里危机四伏。我们再加把劲,趁今夜设法回到鼹鼠妈妈的家。」
「嗯,好啊,一定很快就到了。唉,好想早点看到河喔。」
「奇奇怎么样?跑得动吗?」
「当然啰。不过……」奇奇也模仿窣窣动着鼻端。「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点臭臭的?」
「是啊,的确有呢。」鼠爸起身,旋转了一圈。「有一股刺鼻的怪味……」
附近的树根旁生长一丛丛植物,开着密麻如长穗的淡紫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