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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浦寿辉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就是那种花。奇奇、达达,你们不能靠近它。还记得医生提过吗?公园里有许多对老鼠有害的植物,或许就是指那东西,你们会咳嗽和疲倦,一定是它引起的。」鼠爸打个大哈啾。「不能留在这里,好,我们走吧。」

鼠爸点跳两三下,正准备开跑,达达却站在原地没动。鼠爸停下转过头,纳闷问道:

「怎么了,达达?」

「爸爸……,那一带有紫花穗……,这附近也有……。啊,还有那里……」

仔细观察之下,正如田中医生所说,公园随处可见到名叫长刀香需的丛生植物。三只老鼠感到浑身发毛,僵立在原地。

天已明,潺流愈加响亮,达达一家决定闯越公园,在朝阳下前进,幸而公园几乎没有通勤上学的人影。而巨大的肉食类猛禽,曾让达达全家饱受惊恐,因此它们轮流对高空保持警戒。前进速度虽慢,但是历尽沧桑总算带奇奇回到公园,万一再有不测,就前功尽弃了。

穿过高大树林,出现一列铁栅栏。从栏缝窥看,斜坡下方已是河畔。

「太棒了!」奇奇叫道。

「那座桥……」鼠爸谨惯地左右张望,指向右侧五十公尺外的木桥说,「我还记得那个标的物,鼹鼠太太家大概在那附近。好,走吧。」

来到木桥旁谨惯地观察,确认没有人影,它们迅速过桥到对岸。经过饮料自动贩卖机的前面,直走下河滩。是流水草木的景观……,终于回到怀念的地方。

「哇啊,哥哥回来了!」

奇奇被小鼹鼠们扛着走进洞里,鼹鼠妈妈忽然飞奔出来,一张脸被泪渍糊得湿答答。

「唉哟、唉哟,小奇……」它再说不下去,将奇奇拥在怀里好紧好紧。到头来,奇奇只好挣脱它说:

「啊,好闷喔,快没气了。」鼹鼠妈妈接着紧紧抱住鼠爸和达达,让它们差点没窒息。

「了不起!居然从洞 wù yī yuàn夺回小奇。你们是怎么进攻的?敌人有几只?消灭几只?」它连珠炮似的提问,鼠爸有点吓退说:

「不,稍后再慢慢说明,我们赶了一晚上的路,累得快虚脱……。尤其是奇奇,身体还不胜负荷。」鼠爸像是自言自语,又呻吟般低喃,「倒是这片河岸,真的到处开满紫花穗啊。」

奇奇和鼹鼠一家闹哄哄的好不开心,只有达达听见鼠爸的呻吟。喧闹告一段落,大家返回窝里休息,达达仍仔细思索鼠爸那句话。夜深后,达达平静地问道:

「爸爸,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是不是?」鼠爸一瞬愕然盯着它,立刻带着只好死心的语气,静静地说:

「是啊,必须离开。」它说,「只要有那种植物茂密生长……,相信我们迟早会生病。」

「怎么办呢?」

鼠爸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默然不语。

13

翌日清晨,麻雀夫妇来访。它们声称是到田中动物医院的庭院吃饲料,顺便探望达达全家。从窗外观察客厅时,发现笼子空荡荡,不禁吓一大跳,猜想该不是回到公园,就一口气飞来。大家为重聚而欢喜后,鼠爸再度道谢,又问:

「有件事想请教你们,这条河的上游是什么样子?」

「河到公园外就不见了。」母雀说道。

「不见?」

「就是潜到地下。前面是街道,有大楼、有车站,是非常热闹的大街。」

「河应该会延伸才对。」

「没错,从车站另一头流出地面,不断、不断地延伸。至于流向哪里,我并不清楚。」

「我想知道一件事情。这一带还有那一带都有开满小紫花穗的植物,你们看见了吗?那种植物到处在这片河岸丛生呢。」鼠爸简洁转述田中医生提过的事,说明植物会导致老鼠生病,然后问道:「它会沿河边生长吗?还是只限于这座公园而已?」

麻雀夫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对达达一家来说,这是非同小可的问题。

「请等一等,我们去看看,马上就知道情形。」它们说完迅速飞走。

两小时后,麻雀们带着一脸同情回到原处。

「我说啊。」母雀表示,「这是攸关你们生死的问题,因此费点时间详细勘查。那种植物只生长在木原公园,尤其聚集在公园里的河边,一片花海喔。不过,上下游都没有看见。鼹鼠家族和麻雀不受影响,偏偏只对你们鼠类有害,太不可思议了。这里绿意盎然,又适合居住,真可惜啊。」

「只要到车站另一头的上游,就没有那种植物?」鼠爸惯重地确认。

「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车站那一头就是河川,沿岸有细长的公园,对面是一般住宅区……」

「好,我明白。非常谢谢你们专程去勘查,我们这就出发。」

「去那种地方,开什么玩笑。」两只麻雀大吃一惊,「那是车站另一头喔。一路上是人潮混杂的闹街、公车停靠站、电车铁轨、车站大楼……,太夸张了,免谈、免谈。你们这种小动物,想要穿越车站那头,根本是作梦。会被车碾死,会给人踩扁,绝对不可以。」

「我们别无选择。」鼠爸平静地说道。

「可是……」

「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我们是河畔老鼠,必须临水而居。从开始旅行我们就下定决心,好不容易来此,地点不合适也只能继续向前。达达、奇奇,对不对?」小老鼠们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不过,梦想很难实现呢。」公雀说,「你们想趁晚上穿过车站?就算是夜里,还是人来人往。」

「总有方法解决。」鼠爸语气轻快地说,「过去我们都能克服重重困难,或许关键问题,在于……」鼠爸有所顾虑般欲言又止。全部视线投在它脸上,屏息等待下一句。

「鼹鼠太太是否愿意让我们走。」说完,鼠爸咧嘴一笑。大家噗嗤笑起来,让悲壮而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不出所料,鼹鼠妈妈听完说明,立刻闹得天翻地覆。小奇都奇迹生还了,以后大家开心相众,度过好个温暖的冬,这些全商量好了,怎么,你们居然想走闹街、闯车站,到好远好远的地方(什么nào jiē、chē zhàn的,人家不懂啦)。唉哟,谁敢相信哪,绝不让你们去冒险。

可是留在这里,我们和奇奇都会生病,鼠爸提出意见,鼹鼠妈妈却说管它大小病,只要有我驱驱邪、念念咒,消除病魔就安啰、有备无患就行啰。讲些不着边际的话,到头来甚至豁出去说,我们全家同行,我要带莫啦、莫哩、莫噜、莫咧、莫啰,跟你们去住新天地,让你们见识一下,鼹鼠族的毅力不是盖的。它态度相当认真,坚持到底,绝不肯妥协半步。跟着来,只会碍手碍脚嘛。这句话,鼠爸差点冲口而出,总算硬生生吞回去。继续耐心开导它,想带五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旅行,这种计划的实现机率有多渺茫。

鼠爸费了半日时间,汗如雨下般苦苦说服它,总算奏了效,鼹鼠妈妈打消念头。我们必须趁冬季来临前找到新家,非要尽快出发不可,请开心为我们送行吧。鼠爸这番话,终于让鼹鼠妈妈理性接纳了。

当晚,达达一家在离情依依中,分别与小鼹鼠们相拥后,就出发了。

「遇到什么困难,记得随时回来喔。」鼹鼠妈妈静静落着泪说,「这里是你们的家,我会每天打扫,好让你们随时方便回来住。」

奇奇抽泣起来,脸埋在鼹鼠妈妈的腹上好久好久。五兄弟中最小那只也是最崇拜奇奇的莫啰,紧挨在它脚边闹着说:

「哥哥,别走啊!」平日奇奇必须关照动作缓慢的莫啰,对身体瘦弱的它特别爱护,就像亲弟弟一般。奇奇爱逞强当孩子王,其实难脱么儿的撒娇习性,或许如此,潜意识才与莫啰产生共鸣。莫啰跑不快,反应比较迟钝,常被其他兄长取笑,因此很容易感到气馁。但是它非常喜欢挖洞,总是乐此不疲,在为达达一家拓宽居住空间时,它也热心帮忙。「好厉害,是挖洞天才喔!」奇奇有机会就不忘称赞它,让莫啰唤起自信,逐渐能跟兄长们一起堂堂行动。

奇奇离开鼹鼠妈妈,蹲下来摸摸莫啰的头说:

「保重喔,莫啰。」

「哥哥……」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足球吧。」

「……」

「要锻链身体,成为优秀的挖洞好手喔。」

「……」

该出发了,鼠爸催促说。奇奇大叹一口气,低头抢先冲出洞外。目送它背影的小鼹鼠们一齐喊:「再会,保重喔!」莫啰的啜泣更响亮了。

鼠爸和达达再次回首与大家点头致意,返身便朝奇奇追去。河水在暗底浮闪白辉,漆黑寂静的森林上空,繁华街的路灯晕映着朦胧的光。

14

三只老鼠来到隧道前。

河水从漆黑的洞口轰隆轰隆流出来。鼠爸听麻雀叙述有部分河段潜入地下时,其实多少期待能穿越这段地下河道,直接抵达车站那一头。然而窥探之下,它立刻打消念头。比起从图书馆辛苦通过的狭窄下水道,这条隧道显然规模更为可观。当时水位在短时间内暴涨,结果鼠爸和奇奇遭大水冲走,眼看目前的水量和流势,若再落入卷涛中必死无疑。隧道两侧有类似堤岸的狭窄边缘,沿着走太过危险,不说别的,光是在这条隧道前进,就必须与水流逆向而行。

三只老鼠跑到河堤步道上,这是从旧巢穴附近一路延伸,越过几座桥,沿河通往此地的散步道。然而步道到此为止,这是木原公园的出口,无路前进。接下来必须横越繁华街和车站到另一头,在那里方能与河重逢。

眼前就是马路,必须先穿越。天色尚未明,汽车和货车过往不绝,传来嗡隆嗡隆的地鸣。天亮后,车流量应该会增加吧。

「白天不能行动。」鼠爸说,「今夜到此为止。一路跑来,你们有点累吧?先等到晚上,凌晨车辆一定最少,到时店家打烊,行人也会减少。好,我们再到河堤下面去。」

三只老鼠走下坡道,重返隧道附近,找到树下窟窿安顿下来。休息片刻便到公园长椅和垃圾桶附近觅食,奇奇已能独当一面,靠自己努力寻找食物。

早晨到来,悠闲度过时光。以前天色转暗就立即出发,这次日落后,鼠爸频频外出侦察,总是摇着头返回。车影人影依然充斥整条街。

深夜终于来临。

它们静候在人行道上,估计穿越马路的时机,这个时段,几乎不见车辆通行。

「好,走吧。」鼠爸呼唤一声,率先跑向马路,来到路中央。一台摩托车突然从十字路口转角出现,迅速冲过来。鼠爸迟疑一下,判断可以避开,全速奔向对面的人行道。回头一看,发现奇奇傻在马路中央进退不得,直盯着摩托车朝自己呼啸冲来。慌张的达达在旁提醒它,奇奇浑身发僵,偏偏呆住不动。鼠爸正急得团团转,望见对面车道有一辆汽车驶来,吓得差点停止呼吸。

摩托车通过后,奇奇才恢复神智。

「好,快跑!」鼠爸呼喊。不知两兄弟是否听见,只见它们跑过来,好不容易跃上爸爸等候的人行道。

「啊,好可怕……」奇奇吁了口气想解释,鼠爸打断它,大喊一声:

「快跑!」鼠爸带头往前冲,两兄弟迟疑一下,赶紧追上去。行人从四面八方走来,它们窜进楼房的阴影下,暂时松一口气。

「刚才对不起,那声音好震撼,我都吓傻了。」

「反正没事就好。不管走多远,先前进再说,设法尽量趁今夜穿过这条街。」

它们一路沿着阴影在人行道上前进。深夜,此处的行人远比石见街道更多,或许等到凌晨就全无人影,但等那时出发又将天明。鼠爸心中盘算,多少冒点风险尽量赶路,最好能彻夜穿越繁华街。

朝这个方向大致不会错,总之是溯河而上。这点与往常一致,不同则在于河流由此潜入地下。即使流向地下,河依然是河。脚下有怀念的河水淌流,指引它们勇往直前。这想法,给予达达一家莫大的勇气。

「那里有一栋高楼,应该就是车站。」鼠爸说道。

一座霓虹竖立型看板,收放在打烊餐厅旁的小巷里,老鼠们就躲在看板后方。这座看板上生动画着白兔举起前足的图案,原来这间餐厅就取名为「拉比亭」,达达它们当然不了解。鼠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指向远方的电车站大楼,达达和奇奇从看板旁探头窥望,注视远灯照亮的建筑物。

「我们要去那一头吧?」

「对,没错。麻雀夫妇说过绕右侧直走,就可看见穿越车站到对面的马路。好,该走了……」鼠爸正准备动身,忽然吓一大跳,惊慌退回来。「等一下,又有人群冲来……」

其实那是搭末班电车下车的乘客,有些人归心似箭,匆匆穿过木原公园前往对面的住宅区,有些人走到车站广场的停靠站旁,排队等候公车。

「这样不行,根本没办法穿过人群。我们再等一会吧。」

它们静静躲在看板下方,这段期间,好几辆公车来去匆匆,广场变得空旷而寂静,行人愈渐稀少。

「好……,达达、奇奇,接下来要碰运气了。可能找不到藏身处,没有空注意周遭状况,因为停下来茫然张望反而更危险。爸爸打算直接到目的地,你们要随时紧跟着跑。也许突然停下来,也许临时改变方向,但千万不能走失喔。要记住,这次分散的话,永远没机会团聚了。」

两兄弟神情紧张,点了点头。

鼠爸迅速冲出去,两兄弟尾随在后。首先来到人行道尽头,横越一条小路,跳上对面的人行道。迎面走来一对情侣,鼠爸见状立刻闪往路旁,从人行道路砖一跃而下,隐身在人行道和车道之间的落差地带,继续沿路往前跑。却听见背后飘来讨论:「咦,刚才有……」、「什么?」、「刚刚好像看见几只老鼠……」、「眼花啦,马路上哪有老鼠。」、「可是,我真的看到……」。

沿着路砖继续跑,来到车站大楼前面。附近的灯光炫亮耀目,过往路人相当多。路边有团体在演奏乐器唱歌,开始围起人墙。鼠爸当机立断,决定先穿越车站广场中央。末班公车驶离后,附近空荡不见行人。

穿过广场中央真是很恐怖。老鼠这种动物,唯有静静伏在洞穴或狭缝里才感到最安心,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自寻死路跑向没有掩护的空旷地。不过此时非比寻常,必须鼓起绝大的勇气。

喝!鼠爸为自己打气一声,变更行进方向,朝广场中央直奔而去。两兄弟在后面不敢掉以轻心,紧盯爸爸的一举一动。街灯照得灿烂明煌,三只老鼠完全暴露灯光下,所幸附近杳无人烟,因此得以加快速度。鼠爸想起离开公园时的马路惊魂记,边跑边转头,喘吁吁地喊着:「别停下来,奇奇……」。不待回答,鼠爸继续往前跑,一口气从计程车前方冲过去。

由于专注驶来的计程车,无暇顾及从车站走来的男子。那个人脚步踉跄,从摇晃徘徊在广场中央的模样,可知是喝得烂醉如泥。鼠爸急忙变更方向,两兄弟紧追在后。「哦,是啥?耗子啊……」背后传来那男子的粗浊嗓音,它们不顾一切向前跑。

对面的人行道就在眼前,右方是警察局,那么左方呢?有群年轻人高声喧谈着走过来。警察局旁有阴暗角落,先去那里再说。

它们斜闯过人行道,冲进那片角落。所幸那群年轻人聊得正起劲,完全没发现老鼠从眼前跑过。在杂草丛深处,三只老鼠各自随意躺下,等激喘恢复平静。心脏扑通扑通猛跳,与其说是因为全速狂奔,不如说是害怕所致。鼠爸伸出手,温和轻抚着奇奇和达达的背脊。

15

警察局与隔壁大楼之间有金属网墙相隔,三只老鼠沿网墙跑进小巷,穿过巷子来到加盖顶篷的商店街。此时人影虽少,商店街灯火通明,让达达一家无所遁形。

鼠爸毅然往前跑,两兄弟跟在后面,所幸多数店家已打烊,只盼别被路人撞见,尽量贴近楼缘向前跑。来到全日营业的牛肉盖饭店,有几名穿西装的上班族站在店前,绕过这群人(听见有人「咦?」一声,它们无暇回头,迅速往前奔),直接来到街角。

终于转进岔路,离开明亮的商店街时,当真松了一口气。没多久,鼠爸随即发现这里气氛不太寻常,酒吧和餐饮店杂然林立,让它相当困惑。闪亮的霓虹看板零星分布的细巷中央,出现醉汉蹒跚的身影,店门前稀疏站着客人,起劲交谈就像起口角冲突。没有时间折返另寻途径,唯有一鼓作气闯过去。

它们贴着店家边缘跑,眼前的酒吧忽然开门,客人走出店外。鼠爸吓一大跳,紧急停下来,奇奇迷迷糊糊跟在后面,迎头撞上爸爸的屁股,摔得四脚朝天。它立刻翻身爬起来,动也不敢动。三只老鼠屏息等待店门关上,客人步向商店街远去。

「好……,走吧。」它们继续出发。

心惊胆战地跑,结果趁没人注意时顺利穿过酒吧街。附近是错综复杂的街巷,绕进弯弯曲曲的路径,达达和奇奇分不清方向,鼠爸则大致还能掌握。偶尔遇到路人或自行车突然出现,不得不紧急停下,奇奇记取刚才教训,留意鼠爸忽跑忽停的时机,顺利配合前进。

「或许是那里……,从那里左转……,这样就……」

鼠爸指的地点,可远远望见十字路口。它们无意识地绕一圈,来到从车站前方沿着高架铁路延伸的道路。从十字路口向左转,即可钻入高架铁路下方到对面,绝对是这条路径没错。

岂料接近十字路口,哐、哐、哐,噪音愈来愈清晰,透露非比寻常的气息。三只老鼠有些退却,从路口转角朝左方窥探,纷纷吓了一跳。马路上亮煌煌的灯光,许多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分众几个地点,来回忙碌地走动。掘削机上下抬放伸臂,发出眶、眶巨响,翻挖着柏油路面。

路中央竖一块招牌,达达它们当然看不懂,上面大字写明:「瓦斯施工——车辆请绕道通行」。

施工地点对面确实有高架铁桥,穿越就能抵达车站另一头。可是能成功闯越这片混乱区吗?达达凝视着鼠爸问道:

「他们到底会不会在早晨前结束啊?」

「这很难说。」鼠爸若有所思低喃着。观察一阵,发现路人们在工人指挥下,皆走有缆绳围绕的工地旁铺设的窄道。我们是否能闯越那条窄道呢?

「你们看到马路损坏不堪了吧?那么,恐怕等到早上也不会结束。」鼠爸说话时,掘削机的噪音毫不留情地掩没声量,为了让兄弟俩听清楚,它必须重复好几次。

「该怎么办?」

「我看……只能碰运气……」鼠爸迟疑地说。今夜它将「碰运气」这句话,不是放在心底,就是挂在嘴边,不知反复呢喃多少遍。

「能不能成功还是未知数……,不过……。咦?奇奇,怎么了?」鼠爸忽然往旁一瞥,发现奇奇垂下头颤抖不停。

「不舒服吗?」鼠爸又温和问道。

「嗯——」传来奇奇细弱的回答,「那声音……,哐、哐……,好可怕……」确实是惊心动魄的噪音,伴随地鸣传来,掘削机的挖臂每次猛力敲撞柏油路面,不仅是奇奇,连鼠爸和达达也跟着微晃。「我总觉得好难受……」

这是理所当然,鼠爸心想。今夜来此,大家神经异常紧绷,再继续受危险逼迫,恐怕奇奇会精神崩溃,我们终究还是无法闯过工地啊。鼠爸思索时,忽然间……

「哇!」附近响起一声尖叫。原来从车站走来两名年轻小姐,望见三只老鼠在路口转角进退不得,忍不住惊叫起来。达达一家只顾注意掘削机的施工噪音,以致忽略背后有路人出现。

「快跑!」鼠爸说完,朝前方纵身一跃,正要全速向前冲,忽然改变主意,放慢脚步回头看去,奇奇刚慢吞吞动身,达达在旁激励它,不料奇奇没跑几步,又四肢无力了。站在转角的小姐们露出又怕又好玩的神情,尖叫连连闹成一团。两兄弟追着鼠爸,全家先穿越马路,朝车站反方向跑去。

鼠爸决定改变途径,只要绕些远路,穿过铁路另找新路就行了。不料绕进去发现变成一条细径,形成交错分歧的杂巷,它们在迂回中转来转去,完全失去方向。

最后大家筋疲力竭累倒在垃圾桶下,顺便找些生鲜垃圾暂时充饥。

「糟糕,伤脑筋,好像找不到出路。」鼠爸说道。

「对不起,是我害的……」奇奇说。

「不,这不能怪你。」

「我不要紧了,还能走刚才那条路。我们回去吧。」

「现在找不到原路。何况不应该尝试,风险太大。」鼠爸又说道。

「那种很像怪兽的可怕机器会一直动不停,哐咚、哐咚猛撞地面呢。」

「人类就会自找麻烦。修道路、毁掉它,然后重建、又毁掉。」

「他们连河面上也铺路啊。」达达说。这句话,让大家不约而同想起成长至今的河畔故景,一时沉默无言。

「好,我们再走一程。」鼠爸说道。

在漫无目标中前进,时间一刻刻流逝。感觉草木的气息渐浓,不禁忘我的奔去,来到略宽的路上,忽然眼前浮现乌黝黝的茂林。

「这是……木原公园,我们又回来了。」

「绕一大圈,又重返原地?」达达发出叹息。

「你看,更远那边……,就是我们离开公园时的入口。快天明了,没办法,先回公园度过白天,可以充分休息。」

它们整天待在那条流经隧道的河畔树荫下。只要在水声潺潺的地点,庆幸的是就能获得安宁。

翌日晚上,又奋勇出发。鼠爸提议这次要挑战车站另一侧,前往车站左侧的街道。然而一路跑,都没发现横越铁路的道路,不是让行人撞见发出惊叫、被一脚踢开,就是饱受车灯威胁,它们在混乱中再度迷失方向。东奔西跑来到一栋楼旁的小巷暗角,终于找到避难处,父子一头钻进看板后面,方才喘了口气。

「咦?这地方……,爸爸,这座看板我有印象。」达达说道。

正是白兔举起前足的「拉比亭」看板,它们又回到车站前面了。

只好躲在兔子看板后方,等待长昼转暗。车站广场的停靠站不断有公车抵达,吐出一批乘客,又搭载其他乘客驶去。

第三天晚上,鼠爸尝试从正面闯关。连日观察中,发现这栋称为车站的建筑有可供人进出的出入口。依照鼠爸的推测,可从入口直接穿越车站大楼,到达另一头。

达达一家估计末班电车的乘客蜂拥出站后,等行人零稀之际,想尽办法来车站前。不料恰巧有群年轻人出现,在路边组成乐团演奏,达达一家卷入嘈杂中,正惊慌失措时,周围开始形成人墙。它们躲进弃置在行道树旁的瓦楞纸箱下,幸好可以临时躲藏,却困在原地无法脱身。

演奏终于结束,人群散去,三只老鼠战战兢兢爬出来,车站大楼的入口已无情拉下铁门,紧紧上锁。

它们垂头丧气回到白兔看板下。

「还是行不通嘛。」达达没好气地说。

「刚才好吵喔。」奇奇大叹路边演奏团的表演,简直就是五音不全的噪音团。「我耳朵痛、头好胀,差点没昏倒。」

「是不是没希望到河边了?爸爸,我们要永远在原地打转?」

「这……」鼠爸低头陷入沉思。「我有个点子,可是很荒谬,你们会以为爸爸疯了……」

「什么点子?说出来听听嘛。」两兄弟纷纷问道。

「唔——,大概行不通。」

「什么?是什么点子?」

「事到如今,只能孤注一掷。这次才叫碰运气……」

「对啊,试试看嘛。」达达迫不及待地说,「一定行得通。我们到现在,还不是总有方法解决难题。」

「那就是……」鼠爸显得毫无把握,小声吐露一句,「搭乘人类的交通工具。」

16

周末中午,车站广场一时不见人影,弥漫昏昏欲睡的寂静。一辆公车驶进停靠站,猛然吐出一批乘客,停在站前等待下次发车。司机步下公车,紧张和疲惫引起浑身关节酸痛,他用力伸个懒腰,走进客运公司的休息室饮杯茶水。

人行道上当然是路人交错,他们只顾与身旁的家人或朋友、情侣谈天,内心各怀心事,不会专心注视地面,因此谁也没留意到——有三只小老鼠沿着车道旁窣窣向前窜,轻巧跳上敞开的公车门口踏阶,一溜烟钻进车厢里。

司机返回车内发动引擎,等候片刻,乘客陆续上来,不久发车时间已到,公车缓缓行驶离去。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日常即景——除了三只老鼠躲在车厢某处之外。

「听好,要乖乖别动。」鼠爸悄声说,「目前一切进行顺利,接下来只要随时注意情况,不可以出声,绝不能被人类发现。不知这班公车开往何处,尽管如此,我们只能姑且试试看。」

它们紧卡在驾驶座后侧靠窗的座位和窗户缝隙之间,三只蜷缩成一团,脸孔埋在彼此身上,外表看来像是毛皮球,并不太醒目。只要没有诧异仔细地观察,恐怕谁也没想到这是一团鼠球吧。公车每站必停,保持稳定速度前进,乘客寥寥无几。

这是达达全家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乘交通工具。实在是太神奇的体验了,机器轰轰低吼的声音直接震撼体内,不断轻微横摇、纵晃。「本站是**站……,准备下车的乘客,请在公车停稳后下车……」,女播音员的广播响起,公车减速靠站,停在站牌前,紧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入,下车则是改走后门。

公车开动、停止,减速、加速,身体感受来自各方力量,被挤来挤去。奇奇觉得好玩极了,要不是鼠爸凶巴巴瞪着它,难保它不会兴奋得哇哇叫,四处乱跑。

「喂,别闹了……,给我安分点。这调皮鬼……,叫你别动还动……」起先鼠爸非得不时在它耳边悄念几句才行。身体被横推竖挤倒还好,万一震动滚出来,被人发现可就惨了。关在狭小的密闭车厢中,想要脱身比登天还难。

鼠爸担心的当然不仅于此。这辆公车,究竟是否能带我们经过高架铁轨到另一头?

过了片刻,鼠爸起身缓缓爬上座椅,站起后脚努力伸长背脊,勉强望见车头窗外的风景,苍翠绿意绵延的景致飞入眼底。啊,这班车不行,鼠爸恍然大悟。这是木原公园,公车沿公园行驶,正在折返原路。那么拼命努力到车站,公车却让一切心血化为泡影,正在逆转我们的旅程。究竟该怎么办?

果然如鼠爸所见,这辆公车从车站南下后改为东行,又直线南下抵达另一个私铁车站,并不是穿越铁轨的北向路线。

「不对、错了。」鼠爸回到两兄弟身旁。「我们搭错车,不知会被载往哪里。」它呻吟般说道。达达难掩失望,倒是奇奇乐得享受第一次搭车经验,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路线会尝试错误,这是预料中的事。鼠爸推测公车最后一定会驶回起站,决定赌注一试。白天空闲时,它不时观察停靠站的公车进出,发现有几辆与这班同样的公车出发后再度驶回原站。

「既然遇到状况,你们要更仔细藏好,耐心静待不动。总之不能让人类发现,接下来只能尽量小心……」

它们头也不敢抬,随着车厢频频震晃。老鼠尽全力跑也要费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的路程,这台巨大机器仅花几分钟就轻松通过,真是神奇而炫目的体验。

反复广播抵站,反复停车开车,漫长时间过去了。终于等到公车静止、熄灭引擎,这一刹那,获得纡解的安闲气氛漫布整车厢。乘客全部下车,司机深深吁气起身,并没发现老鼠就步下踏阶。原先不断的震动声和广播停止,车厢充满寂静,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我们回来了,好,趁现在……」鼠爸一声令下,大家随即行动。说时迟、那时快,一名乘客从敞开的车门冲上来,将零钱投入收票机。三只老鼠连忙蹲下,鼠爸趁机朝窗外瞥去,大吃一惊。外面的景象与起站的站前广场完全不同,同样是广场,规模显得略小,周围皆是低楼矮房。

「不对,这不是原来车站。」鼠爸悄悄说,「先别急……,对了,说不定车子还会从这里出发,循同一路线的反方向回去。爸爸相信绝不会错。好,我们再忍耐一次。达达、奇奇,加油!」两只小老鼠点点头。

刚才飞快行驶这么久,究竟被载到多远的地方?万一不小心在此下车,后果不堪设想。这里是完全陌生之地,花一辈子也绝不可能走回起站,那就永远不能与那条怀念的河重逢了。

结果不出鼠爸所料,片刻后,由另一名司机进入车厢驾驶离去,折返原路回到原先车站。

或许搭乘交通工具的体验太刺激,回程时奇奇疲累不堪,睡得很香沉,鼠爸总算不必为它提心吊胆,不禁松了口气。

许久后终于回到起站,日照变短的初冬斜阳残照,已飘起黄昏的暮气。

乘客相继从后门下车,司机接着从前门离去。老鼠们等车内空荡无人,匆忙跃下座椅跑到门前,咚、咚、咚,三步轻跳下踏阶。好了,总算回到原地,先暂时躲在路砖旁。

「干脆放手一搏,试试别辆吧。」鼠爸提议。

「啊,既然这样……」达达立刻说,「那里还有一辆。」

达达从刚下来的公车底部空隙窥看,原来旁边另停一班车,车门敞开,没有引擎声。

「不过,那辆没问题吗……?」

「放心啦,爸爸。走吧!」达达说完迅速冲去。等等!背后传来呼唤,心急的达达没听见,一口气穿越公车底下,直奔对面那班车的门口踏阶。来到车前仰头一看车厢,吓得它险些跳起来。

司机居然在座位上。再朝旁边窗户望去,里面载满乘客,司机和窗边乘客像是目不转睛盯着它。啊,糟糕,怎么办?达达不知所措,吓得陷入狂乱。

忽然,噗噜噜……,引擎随发动声启动,车门喀锵关上缓缓驶去,抛下达达一个怔怔站在路边,身影暴露在四面八方中。唉呀,糟糕,这下惨了,焦急让它慌得不知所措。

这时,「快、快,赶快回来。」背后传来鼠爸呼唤,达达回过神,转身匆忙跑回去。鼠爸和奇奇正在原先那班公车的前轮旁等待。

「太莽撞了,欲速则不达喔。」鼠爸心平气和地说。

「嗯……,扑了个空。……对不起。」

「没关系。倒是你看看后面。」

三只老鼠是在原先的公车底下,车尾其实还有另一辆。

「我们去探查一下。」

到车门前,同样是敞开状态,没看见司机。爬上踏阶到车内地板上,战战兢兢探头环视车厢内,空无一人。

「来吧。」鼠爸呼唤。三只老鼠爬上驾驶座,仍躲在座位与窗户的缝隙间,接下来唯有等待。这次又会如何呢?

17

乘客陆续上车,司机回到驾驶座,不久,噗噜噜……发动引擎出发,这些步骤它们逐渐习以为常。车内乘客皆有座位,但比原先那辆更拥挤。

鼠爸蜷伏不动,努力凭直觉注意行驶方向。首先是绕车站圆环一圈。这班车该不会又沿木原公园南下吧?

公车在公园前的道路右转,因此是朝西行,与铁路呈平行方向往西驶去。传来广播的通知声,靠站停车,乘客下车又驶离。同样过程不断反复。

鼠爸微睁着眼观察周围,司机冷不防伸手过来,吓了它一跳。手缓缓晃来晃去,差点摸到达达它们。大家屏住息,瞪着那只手迅速抓走身旁的毛巾。司机擦了擦脸,继续专注着前方,把毛巾往后随手一抛。

毛巾正中达达的屁股,它差点弹起来。达达望见爸爸在旁示意安静的眼神,只好拼命忍住别乱动。

前方车窗投入火红的夕照,公车无止尽朝西行。啊,还是不行,鼠爸焦躁起来。这次又失败了,失望感重重落在心头。

这时,司机突然方向盘转右,公车九十度转向行驶。目前是朝北,若朝北行的话,也就是说……。

鼠爸站起后脚拉长背脊,望见公车前方巍然矗立一座庞然大物,直接横切过它的视线。那究竟是什么?好像是高架铁路。真的没错吗?半信半疑中,鼠爸害怕被人发现,赶紧又蹲下来。不久,窗外渐转阴暗。公车会穿过铁路桥下吗?但愿如此。一定是的,绝对不会错。啊,听见电车从上方驶过。公车随即来到明亮的地点。

越过铁轨了!没错,应该不会错,只要绕往车站后面就行。我们还真的到这么远的地方啊。刚才公车与铁路保持平行往西,这次只要反向朝东,回到太阳升起的方向就对了。对老鼠来说,真是迢迢千里的路程。

鼠爸脑中,不断出现各种不安念头。这辆公车究竟继续驶向何处?是距车站愈来愈远?还是朝河边折回一点路程?不管如何,这样傻呼呼坐下去,到头来又得绕回车站广场的停靠站。必须设法逃下车才行,可是如何做到?

唯有公车靠站开门时,迅速窜下车。所幸出口紧邻驾驶座,就在通道对面,但在外等候上车的乘客会猛冲上来,必须钻过他们脚边才能下车。

这种情况下,要想悄悄行动而不被察觉是不可能的事,一定会露出破绽。一只老鼠还容易,三只列队闯关简直是梦想,稍不留神,就会被一脚踢飞。不,踢飞还算小事,说不定被踩得稀烂呢。想到这里,鼠爸吓得汗毛直竖。

司机忽然忙着转动方向盘,大概驶入复杂路径,左转右转绕过好几个街角,遇到斜坡道、拐弯路,鼠爸逐渐丧失方向感。迂回中,或许正一刻刻远离河川。再磨蹭下去,届时又得穿过高架铁桥,返回车站前面。可是绕一圈后,说不定朝河畔驶去。假使如此,再等一下也好。或许这样才对,或许吧,或许吧……,纷纷思绪在鼠爸脑中盘旋,令它烦闷不已。

管它的,烦也没用。只能试试运气,如此而已。

广播再度响起,公车渐渐减速。该下车,还是再等一阵?怎么办?鼠爸刚要起身,又坐下来。达达凝视爸爸的眼睛,等待暗号指示。下车吧?……唉,不行,太慢了。公车靠站打开门,一群中学男生蜂拥上来。啊,好险没冲出去,鼠爸望见心情一松。刚才若是出去,绝对被人一脚踹飞。

然而,这想法反让鼠爸更加举棋不定。谁也无法保证下一站是否发生同样情形。但是再犹豫不决,结果又绕回铁轨下方,返回原先出发地。必须决定地点才行。

广播接着响起。好,就在这站下车。

「下次停车开门时,我们就冲出去。」鼠爸悄声说,「听好了,达达、奇奇……喂,奇奇!别睡啦!」

乐天派的奇奇又呼啊呼睡着了。对这孩子来说,坐在车里摇来晃去很舒服,这也是因为车厢充满暖气,变得热烘烘的缘故。

「快起来,奇奇!下次开门要一口气冲下车喔。」

「嗯……」奇奇大吐一口气,咕噜咕噜讲梦话。

摇醒奇奇时,公车缓慢减速终于停止。天啊,又太慢了,现在来不及出去。

这站居然只有一名老妇拄着拐杖蹒跚上车。她哎哟喂低喃着,慢吞吞爬上踏阶。鼠爸见状啧了一声。老婆婆动作慢,轻松就能溜过脚边嘛。公车关上车门继续前进,鼠爸一个劲儿啧个没停。白白错过大好机会,气死了,都是这悠哉小子害的!

好,又到下一站。这次非出去不可。

「达达,快叫醒奇奇,准备冲出去。」鼠爸说完站起来,伸长背脊注视着窗景。它不再抱任何期待,只是暂且确认环境而已。

天啊,这究竟是……。顷刻间,它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路旁是延伸的护栏,里侧是步道,而步道对面是……平缓的草坡,尽头就是……水流!是河流!公车正沿着河畔行驶。

当然这段河畔风景是初次目睹,但鼠爸立刻明白——就是那条河没错。正是鼠爸和达达挚爱的,是在岸边成长以来,每日眺望四季变幻,啜饮水流,时而游泳嬉戏的那条河川。绝对是它的上游。

「是河!看到河了!」鼠爸叫道,「我们回到河边了,而且到车站另一头。万岁!终于抵达了!」

达达高喊太好啰,开心跳起来。父子俩的欢呼终于惊醒奇奇,不料接下来竟是乐极生悲。

其实奇奇这孩子有睡迷糊的毛病,睡得正酣时突然被叫醒,会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睡梦中,奇奇嘿哟、嘿哟爬上山,感觉山头好近,可是怎么爬也爬不到,离自己愈来愈远。恐怕是长征旅途中所受的苦难经验,以这种方式具现在梦里。

奇奇在梦中忽然听见「看到河了!」、「万岁!」的欢呼。什么?真的?真的吗?爬上山头就看到河了?奇奇立刻蹦起来,半睡半醒中,一口气冲上眼前这座山丘。奇奇以为是山丘,其实正是司机的后背。

说来说去,这只能怪运气太坏。对鼠爸和达达来说,与人类关在同一个铁箱里,摇摇晃晃被飞快载往别处,这经验实在不敢领教,而奇奇却满喜欢这种体验,心情不觉松懈下来。感受上的差异,终于在紧要关头招致惨痛的后果。公车来到绝佳地点,老鼠一家只需静待时机,等靠站时小心翼翼冲出去,就能顺利下车。

岂料这时突然引发天大骚动,爬上司机背脊的奇奇,从肩膀轻跳上帽子,踮起后脚望着窗外大叫:「啊,真的耶!是河!是河!终于爬上山头啰。」不料受惊的是司机,感到背上一阵痒兮兮,有小动物忽然跳上他头顶,吱吱吱叫个不停。握住方向盘不能抽手,他只能摇头晃脑想甩掉那东西。奇奇趴在帽上,四爪紧紧扣住以免滑落下来。

18

听见奇奇叫唤的不仅是司机,坐在斜后方第一个座位的中学女生,听见吱吱声突然一抬眼,赫然发现司机帽上趴着一只老鼠。活生生的,就在她眼前,慌张地奉牵爬窜。女生大喊:「哇啊啊,有老鼠——!」司机立刻紧急煞车,乘客们差点从座位飞出去。

车内一片哗然,司机紧急煞车后拉住手动排档杆,伸手往头上摸去,触到一团温温、毛茸茸的东西,吓得起鸡皮疙瘩,赶紧抓住那顶帽子——连同上面的奇奇——用力朝走道抛去。这回奇奇总算清醒,赶紧逃到座位下,鼠爸和达达立刻跳下来追去。

「有老鼠?」、「对啊」、「太夸张了……,不会吧。」交谈声此起彼落,起先是窃窃私语,转眼变成大声呼喊:「天啊,真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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