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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浦寿辉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跑到那边去了。」……「好恶心,是老鼠没错。」……「啊,朝这里跑来。」……「咦?怎么颜色不一样,不是同一只。」……「喂,有好几只喔。」……「这班公车居然耗子到处跑啊。」……大呼小叫中,鼓噪愈来愈高亢,怒骂、尖叫、细嚷混成一片。原本车内几乎坐满,有近一半的乘客站起来盯着脚边东张西望。

「我要下车!下车!不想搭了。」一名中年妇女大嚷。「什么烂公车,嗄?到底有没有清扫干净啊?我要告你们公司。」略上年纪的男士怒气冲天地骂道。司机打开后门,首先离去的是最早发现老鼠的中学女生,陆续有几人慌忙下车。

鼠爸和达达紧追着朝车厢后方逃命的奇奇,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达达和奇奇惊恐地注视爸爸。这下该怎么办?无暇考虑脱身方法。四面八方尽是腿墙,在人腿夹攻下左窜右逃中,骚动愈演愈烈。鼠爸被皮鞋趁机踢了一脚,摔飞出去时,幸好就落在敞开的后门前方。

达达迅速奔向后门,父子俩在混乱中冲下踏阶。到车外,它们发现奇奇没跟来。奇奇,在哪里?

此时奇奇被乘客团团包围,留在车厢走道上进退不得。

有人类的腿墙堵挡,不可能追上鼠爸和达达。它往座位下躲,想藏在阴暗角落,不料有男子蹲下胡乱伸手想抓,只好朝走道跑去。奇奇瞥见爸爸它们逃向后门,也想跟去,好几双鞋子气势汹汹围堵来,根本闯不过去。朝反方向跑,同样被腿墙阻挡,两旁皆行不通。人们紧盯奇奇的一举一动,层层围堵逼它无路可逃。

瞧瞧这里、那里,面前尽是人类带着嫌恶、愤怒的可怕吊眼,再也走投无路、没处可躲了。人们究竟会怎么处置我?恐惧让奇奇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只能拱身趴在地上,瑟瑟发着抖。脑中一片煞白,完全失去思考。

「踩扁它。」有人嚷道。「别这样,多不卫生。」另一个声音说。「有没有棍棒之类的?」还有人提议。司机拿着夹纸用的合成硬板走过来,他满肚子气,被乘客斥骂公车不清洁,令他光火极了。公车里居然有老鼠,何况好几只,真该死,准是清理人员失职,回公司非把那人痛揍一顿不可。不,在这之前,先教训这只可恶的小耗子。

「请让开点,我这就一下打死它。」他粗鲁说着,推开乘客来到奇奇面前。浪费那么多时间,害得行程被拖延,非赶快把它解决掉出发不可。司机半蹲下来,朝着在地上低头发抖的小白鼠,高高举起硬板。

忽然公车后方传来一声尖喊:「等等!」司机握着硬板的手举到半空,只见一个穿棒球服的小学男生推开乘客走出来。少年将手中的儿童专用手套和球棒放在地上,缓缓蹲下来俯看老鼠。「喂,别摸它,当心咬你喔。」有人嚷道。少年没有理会,伸出右手的食指尖,轻轻抚摸老鼠的背脊。

「你是……」他说着,老鼠立刻停止颤抖。「你跟小白很像啊。」

少年正是圭一。就是捡到鵟鹰爪中掉落的奇奇,带它去田中动物医院的男孩。圭一在市立棒球场结束练习后,恰巧搭上这班公车正要回家。

恼怒的司机朝他咆哮:

「喂,这是你养的?你搞什么鬼,居然带好几只老鼠上车?」

「不是我养的。」圭一镇定地说道。

「可是你叫它什么小白……」

「因为以前在兽医那里有一只老鼠就叫小白。」

「这几只不是从你书包跑出来的?」

「不是。」

「对啊,老鼠是从车头跑过来。」在旁的主妇帮圭一说话。「可是这孩子坐在最后面呢。」

对嘛,说的也是,有人说道。甚至有人调侃,该不会是运将自己带上车的吧。司机相当难堪,清了清嗓说:

「是吗?我明白了,原来不是你的宠物。那么,我得先把它处理掉。」说完又高高举起垂下的硬板。

「等一下!」圭一叫道。他蹲着伸出右手,轻抓起奇奇放在左掌心,举到与视线同高处,目不转睛地窥望奇奇的眼睛。

「你不可能是小白吧?不过,万一……」

奇奇也凝视圭一的双眼。少年那茶色眼瞳中,有它——一只脸上沾尘的白鼠,映得好小、好小,正定定回望它自己。我曾被人这样举起来,放在掌心里,奇奇想着。的确,曾经有一次。同样的触感,同样的掌心,让它从绝处逢生的正是这掌心。

圭一保持同样高度托着白鼠,缓缓站起来,走向公车后门。大人们被少年毅然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纷纷退开让他通过。

少年走下车门踏阶,跨过护栏来到步道,再次蹲下来。掌中的白鼠抽动鼻端,忙着不停转来转去,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立刻停止转圈,朝某方向站起后脚,触须动啊动不停。

圭一顺着白鼠的视线望去,几公尺外的行道树旁,有两只灰鼠正注视着自己。当时圭一认为那两只老鼠在场很自然,并不觉得惊讶。事后他为自己当时的反应,感到十分匪夷所思,甚至纳闷不解。无论圭一怎么解释两只老鼠其实在等小白,爸妈都不肯相信,说他八成在编故事,让圭一很不服气。

圭一将手掌放到地上,小声说:「快去吧。」

白鼠犹豫一下,从他掌中轻跳下来,正想朝行道树飞快跑去,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回头注视他。圭一翻过手掌,用手背轻挥了挥,去吧、去吧,作势要它快去。白鼠直接冲向行道树旁与灰鼠们会合,大小三只相聚后,又深深凝视少年。

圭一蹲着挥手道别,三只老鼠凝视他几秒后,由最大的灰鼠带领下突然跑起来,一步跳过步道,消失在坡岸草丛中。

圭一站起来,握拳使劲敲一下掌心。太棒了!他心里暗喊。练球时不是没挥出一支安打,就是当守备传球漏接,尽管状况频出,今天还是运气真好、太幸运了。他感觉一股温情涌起,在体内扩散。

19

鼠爸和奇奇、达达一口气跑下斜坡到河岸。

岸上有步道,正进行铺建混凝土护岸的工程,步道旁围起栅栏以防行人落水。这里与它们熟悉的有丛草延伸至水畔的优雅天然景致相较之下,显得十分煞风景,不过终究是那条念念不忘的河川。从栏缝探出半身,丰沛的河水悠然缓流,绿藻在澈水中漂漂摆摆,它们没有交谈,痴痴眺望风景片刻。

「终于到了。」达达说道。

距暮晚尚早,今天搭乘人类的交通工具,在车内被发现而演出大逃亡,它们疲惫得无力再行动。发现合适的树根旁散着几块大石头,就一起挤入石缝,借树干遮风从容休息。抵达目的地的安心感,让至今过度紧张而压抑的疲劳一举浮现。

三只老鼠紧靠着入睡,就此度过一夜。不料隔日清晨就有人散步遛狗,忙着通勤通学的人群穿梭于步道上,扰得无法安睡。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寒冬已至、早晚气温远降,单靠石头或草丛已无法遮挡御寒。即使彼此紧挨着取暖,寒意侵入体内,冻得牙关咯吱打战,往往从断续浅眠惊醒。它们必须尽快筑好避寒的完备巢穴。

估计中午行人稀疏的时刻,达达一家到附近探险,首先沿河南下,步道铺着五彩地砖,道旁是带状延伸的绿地,有修剪整齐的矮树丛点缀。麻雀夫妇曾提到河从车站另一头出现,岸边有狭长的公园,应该就是指这个地点。

约前进一百公尺,来到水势汹汹的隧道前。河川在此转为暗渠,应该到车站前面的木原公园浮出地面。河水被空荡荡的隧道黑暗吞噬,它们凝视这幅情景片刻,忽然感到一抹空虚从腹底缓缓升起。

跑上斜坡一看,是车流喧嚣的马路。

「你们看。」鼠爸指着远方大楼。「那就是车站,我们果然来到车站另一头。」

此处也设广场,不如有公车停靠站的对面广场宽阔,但人车喧杂显得热闹非凡。

「我们遇到许多状况,还是抵达旅程的终点。」鼠爸说,「既然越过车站与这条河重逢,接下来就只剩赶快筑穴过冬。」

「好,我们来挖洞,合力很快就能完成。可是在哪里挖才好呢?」达达问道。

「先找适合地点。麻雀夫妇曾说车站附近有狭长公园,公园对面是宁静的住宅区,去那里比较好……」

「这里不是很好吗?我和奇奇都累昏了。」

「话是没错……,可是这地方距车站太近,又是一座公园,常有路人来往,不能安心定居啊。」

「没关系,热闹一点才有趣嘛。」

「河滩铺盖混凝土,你还愿意住吗?」

「唔……这样不太好……」达达犹豫地说。

尽管在讨论问题,它们心情很悠闲,事实上旅程告一段落,今后只要多费点力找寻更佳的地点即可。在这附近掘洞不失为好选择,总之能住在河畔。

它们回到河堤走下斜坡,所幸步道没有路人,可沿着栅栏欣赏河面风光,悠然朝上游漫步。不久,鼠爸说:

「你们看那边有阶梯,就从那里去河岸吧。」

可开闭的栅门附设于栅栏上,由此通往河边。穿过栅门,可从混凝土护岸壁上镶嵌的阶梯走下河滩,栅门当然上锁禁止进入,老鼠却能轻易钻过栏缝。它们跑下阶梯到河畔,护岸壁下方,有一条沿河建造的细窄混凝土岸缘。水位变浅露出河床的地点,生长着芦苇和香蒲丛。它们沿岸缘悠闲地回到上游。一会儿,鼠爸喃喃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距岸缘大约八十公分的地点,有直径二十公分的洞穴。混凝土坡台从洞口延伸到水面,鼠爸爬上坡台进行勘查,两兄弟随后跟上去。

「好像是排水口……」鼠爸低喃着走进洞里。在布满灰尘的幽暗洞中前进不到一公尺,就遇到土沙堆成小山,无法再深入洞内。

「这里是出水口吗?」奇奇问道。

「对,以前大概是……排水管。水从管道深处冒出来流进河里,看来荒废多时,积这么多沙土。而且你们看,土全是干的。」

「哦——。」

「怎么样,不是很理想吗?」鼠爸突然语气充满兴奋。

「咦,什么意思……?」

「就是定居啊!这里能成为最棒的巢穴!你们看,里面好暖和。」如此说来,走向土沙堆堵的洞内尽头,来自河面的寒风不易刮入,里面充满暖呼呼的空气。

「真的,比外面暖和多了。」

「外出觅食有点不便,但地点十分隐密。怎么样?在这里过冬吧。重新堆积沙土,在洞口多填塞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寒气。」

「河水会不会淹上来?」达达问道。

「水位高涨当然就得离开。我想暂时不必担心,这里地势相当高。」

当天它们忙得不亦乐乎,将堵塞在老旧排水管深处的小碎石和泥土堆到管口,完全封填至顶上仅留一处小洞。管内愈来愈温暖,不需大费周章就建好鼠穴。

旅程结束了,找到舒适的家。我们真的终于展开崭新生活了,三只老鼠如此坚信不移。

20

空中突然传来啪飒啪飒的振翅声,达达和奇奇吓得缩成一团。猛禽对奇奇利爪袭击的记忆,让它们余悸犹存。拂晓微明中,两兄弟就站在混凝土岸缘,然而,降落在它们面前的却是母雀。

「你们到了,终于来到这里!」母雀欢喜叫道,「终于抵达了,我以为不可能。」

「是啊。」达达感到自豪说,「我们遇到很多状况,过程虽然辛苦……」

「你们出发后,我偶尔飞到这附近寻找,猜想你们不会成功,正打算放弃……。不过太好了,真是太庆幸了……」

达达和奇奇吃些散落在餐厅后面的菜层和面包层充饥,正走在返回新家的途中。住闹街附近很方便的理由之一,就是得以从容觅食。在人烟稠密的地方认真寻找,到处不乏可供老鼠享用的食物。下一步只需留心别被人发现,两兄弟已很快学会避免引人注意的技巧。当初奇奇曾是那么胆小,怕听见人类脚步声,等到习以为常,甚至乐得一溜烟钻过路人脚边,达达必须时常劝它别惹是生非。

达达和奇奇沿着岸缘前进,告诉母雀搭乘公车冒险和发现新巢穴的经过,然后来到新居前面。刚在旧排水管住几天,它们就对这宝贵的「家」产生认同。母雀感动地眺望这个「家」,这群生长在河畔的老鼠千辛万苦来到新天地,幸好很快找到如此气派的河滨之「家」,母雀由衷为它们感到欣喜。

「鼹鼠太太一直很担心,我这就飞回去告诉它,奇奇它们找到非常美好的家,一切都安顿好了。它说不定会问:『有比我家好吗?』还赌气起来呢。」大家眼前仿佛浮现鼹鼠妈妈抗议闹别扭的模样,不禁噗嗤笑起来。

这时鼠爸返回巢穴。过去觅食是全家同行,最近达达能发挥成鼠般的判断力,因此尝试分组行动。除了收集更多街上讯息,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集体行动过于醒目。

母雀很高兴再度见到鼠爸,与老鼠一家简单聊几句后,就匆匆飞回去向大家转告好消息。

这日清晨飘起雨,雨势不大,寒风飞夹冷雨刮来,刺在身上如针扎。父子们整天待在窝里,回忆旅程的种种经历。真的遇到好多状况啊,居然能克服难关呢,大家讨论着度过时光。

鼠爸开始模仿老大的怪腔,那家伙曾把奇奇的尾巴抓住倒吊起来。鼠爸装出恐怖兮兮的声音:「哦,你是小奇奇啊?」这一吓唬,逗得奇奇露出肚皮笑翻了。达达倒是很想念阿蓝伯母,期待下次见面。大家都为莎拉和多兰姆、悍兹感到担忧,不知它们是否顺利与葛伦重逢。达达小声念着葛伦作的诗,鼠爸和奇奇安静地聆听。

外面风雨飘摇,洞里是温馨暖和,再也没比待在舒适窝里听雨音、全家闲聊着悠闲度过更开心了。聊累了,就从洞口出神凝视着冷雨滴落河面,泛起涟漪变化。

夜里雨歇,过半夜,感觉饥肠辕辕又想活动筋骨,一家决定到街上觅食。鼠爸先让达达和奇奇外出,自己打算单独行动。

鼠爸在黎明前返回,两兄弟还没回家。它轻啧一声,猜测该不会又在哪里贪玩,转念一想,只要有达达在就不必多虑,大可放心。鼠爸累到极点,街上迷路后,它在同一角落徘徊浪费不少时间,回家倒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熟睡多久,突然附近响起人类的交谈声,鼠爸一惊跃起。究竟怎么回事?

那些人起劲地大声谈论,渐渐走到排水管前,鼠爸屏息潜伏不动。忽然响起轧哩轧哩、喀哩喀哩的刺耳噪音,堆在入口前方的沙土零星崩落。手会不会伸进洞里?鼠爸害怕起来,心想干脆趁现在冲出去,又担心逃走失败。

然而没有再发生任何异状,交谈声逐渐远去。太好了,有惊无险,鼠爸松一口气。走向洞口,从土沙堆上探头一看,奇怪,怎么头顶到东西伸不出去。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

鼠爸拨开土沙堆,眼前出现一整片细孔铁网。它慌忙拨开全部沙土,检查入口附近,每个角落都嵌紧铁网,找不到爬出去的缝隙。这是刚才那些人来装设的,我被困在里面了!

原来他们正是市政厅的职员,以及承办河川管理的土木公司从业员。其实当达达一家抵达的前几天,曾大规模进行秋季河床的积叶清整工作,当时发现这条老旧排水管出口的铁网盖脱落。水管已无用途,露出空洞有碍观瞻,暂时决定择日重新安装。由于非紧急施工而暂缓处理,终于在今晨由负责人员来加装新网。这种简单工作转眼完成,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转眼功夫,将带给一只小动物和它的亲人多么沉痛的打击。因为谁也没想到,当时排水管出口的土沙堆后面,有一只老鼠正屏息静待。

我被困住了,鼠爸心底发出呻吟。浑身压在铁网上,使尽全力一推,文风不动。咬咬看吧。好粗的铁丝,根本啃不动。糟糕,真麻烦,这下惨了。这时,达达兄弟回到洞前。

「爸爸,抱歉晚回来了。奇奇这小子……,咦,这是什么?」

「人类来装设的。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从外面拆下来?」

两兄弟惊慌地仔细检查,发出困惑的低吟。

过去不曾注意在排水管外侧的混凝土壁上,左右两侧和下方均设有嵌口,铁网是由上往下插入,牢牢嵌住。达达和奇奇在管外,与在里面的鼠爸合力又摇又扯,铁网毫无动静。看来往上推就能拔出来,但镶上牢固铁框的网片太重,光凭三只老鼠合力根本推不动。

「真伤脑筋。」鼠爸平静地说。面临困境时,它语气反而更冷静。这是达达兄弟旅行至今面对无数危机后,对爸爸的一项了解。鼠爸总是如此反应。

「这片网子推也推不动。我看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走进管里。」

「可是里面被土沙掩埋……」

「挖挖看吧,这是唯一方法。现在里面没有水,原本这是排水管,应该能通往别处出来。事到如今,只能考虑这么做。」

鼠爸立刻采取行动,达达兄弟爱莫能助,只能在外面担心守候。

「刚才那些人可能回来,要当心点喔。」鼠爸停下转头对它们说,「外面很冷,川风直接吹来,你们最好到可避风的树荫下躲藏……」

「没关系,别管我们,爸爸。」达达急躁地说,「我们没事,一切很好。爸爸加油,继续努力挖喔。」

「是啊,我知道。」鼠爸微微一笑,又开始行动。挖啊挖,掘出沙土朝背后一踢,愈积愈高,鼠爸的身影被土丘遮住,渐渐看不见。

它的双爪早已渗着血。嘿呀,要是有挖洞专家悍兹在就好了。嘿呀,这碎石怎么这样尖呀?手好痛、背好酸啊。嘿呀,洞里究竟被沙埋多远哪。嘿呀……。咦?这到底是什么?

21

鼠爸摸到的,仍是一片铁网。与入口的铁网盖完全一样,由上而下纵面截断排水管。鼠爸不断、不断挖刨,由上往下、从右到左,钜细靡遗地检查铁网。不行,没有缝隙,完全没有破洞。彻底堵死,没有出路。难道就这样?

鼠爸俯下脸,用头使劲顶住铁网,用力推、再推、再推。后脚缓缓滑动,抽回来重新踏稳。嘿啊、嘿啊,再推、再推、拼命推。铁网仍无动静。鼠爸开始感到虚脱,保持头顶住铁网的姿势动也不动,绝望的阴霾在心中扩散。可恶,怎么办才好?

鼠爸双爪挂在网上使尽全力摇撼,铁网轻轻颤晃,丝毫不起任何作用。

这时,更糟的事情发生了。当它再度使劲摇撼,忽然手一滑松开,力道过猛向后摔倒。倘若如此还好,不料撞到身旁土丘,霎时全塌下来,一颗较大石粒落下,正中左脚关节,剧痛之下,鼠爸晕厥了几分钟。

好不容易起身,鼠爸费九牛二虎之力缓缓爬动,慢吞吞爬回刚才挖开土沙的地点。时而边休息边慢慢调匀呼吸,耗费许久来到排水管口,只见达达和奇奇屏气凝神,脸孔一直紧贴在铁网上等候消息。

「爸爸,怎么样?里面能走吗?」

「我看……,结果还是不行。不能通往别处。」

「真的吗?」

「是死路。同样装设铁网,跟这片很像,爸爸没办法抽动它,实在无可奈何。」鼠爸没有提起左脚受伤的事,它不垦让两个孩子更担心。

「怎么办?」达达问道,身旁的奇奇双眼盈满泪水。

原本快乐的「家」,一眨眼变成「牢笼」。何况不是安适放在人类家中,每天坐等享受丰盛美食的安全「牢笼」,而是在严酷大自然中兀自出现,剥夺鼠爸的自由,让它与可爱孩子们天人永隔的邪恶「牢笼」。

「出入口都被铁网阻隔,真糟糕。」鼠爸静静地说。感觉被锐痛贯穿的左脚关节,似乎在诡异肿胀下麻木,转成铁鎚规律敲击似的钝痛。

「怎么办?爸爸,该怎么解决呢?」

「让我想想……」鼠爸将脚痛暂抛脑后,专心思索今后该如何脱困。它低头思考,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自从展开搬迁之旅,曾遇过各种危机,但在面临难关、眼前出现阻碍时,鼠爸总能克服,或以绕道方式突破困境。而这次,可以说是濒临绝望。

「这个……,总之靠爸爸的力量无法拆除,里面那片也一样,铁丝咬不断的。所以……该怎么办?……爸爸想……,人们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装设铁网……,下次大概还会来拆掉……」鼠爸像是争取时间解释般,缓缓低喃着。它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多么欠缺说服力。

「什么时候?爸爸,人们何时来拆?」

「不知道……」鼠爸靠着铁网闭上双眼。「真拿它没辙啊。」接着鼠爸睁眼朝孩子们淡淡一笑,它们正用充满不安的眼神,眨也不眨凝视着自己。「喂,你们整张脸贴在铁网上,小心变成格子脸喔。」

达达和奇奇早已哭成一团。

「糟糕,爸爸,怎么办?该怎么办?」

「好好,别哭了。喂,达达,你更不能哭,做哥哥的别让奇奇担心喔。」

父子们隔着铁网相对度过一天。兄弟俩被「家」拒绝在外,暴露在寒冷河风中,其实比鼠爸情况更凄惨。下午时,它们总算见识到处境有多危险。一个放学回家的少年从对岸步道倚着栅栏俯看河川,发现对面护岸壁上的排水口前蹲着两只小老鼠,便开始朝它们丢石头。石子击中岸壁弹开,第二颗命中排水管上的铁网,引起激烈震晃。

「危险,喂,赶快逃。」鼠爸叫道,「到河堤上找地方躲起来,先找避风处,然后……」两兄弟早已一溜烟不见。对岸的少年眼看老鼠跑光,啧了一声,重新背好书包悠哉离去了。

深夜,两兄弟返回洞前,鼠爸仍靠着铁网休息。左脚关节疼痛异常,等麻痹略消,这回才真的痛彻入骨。看似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碰伤,唯有伤处疼痛无法站立。达达将衔来的胡萝卜碎片塞入铁网缝隙,说:

「爸爸,食物来了。」奇奇也衔着较小一片,同样塞进缝隙里。鼠爸道谢吃起来,两兄弟暂时留在原地,寒冷得简直无法忍受。

「达达,这里整晚会很冷。」鼠爸温和地说,「先去找温暖地方休息吧。这时节不能躲在河堤草丛里避寒,你们到街头巷里寻找箱子下歇息。爸爸会把这些沙土重新堆好遮风。」

「讨厌,不要啦。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留在这里会活活冻死。喂,达达,别使性子!」鼠爸怒喝一声,「奇奇万一冻死,你要负责喔!好了,快去!」

两兄弟吓得边哭边离开了。都是我说得太无情了,鼠爸想。竟然逼那孩子「负责」。说起「负责」,明明该由我担负全责才对。

达达和奇奇听从鼠爸的话到街上,在餐厅小巷旁的垃圾桶下奉奉发着抖忍受冻寒。长夜结束,晓晨终于来临,两兄弟观察通学通勤的人潮告一段落,就各自衔着为爸爸准备的饼干碎片,回到河岸的排水管前。鼠爸原本说要重新堆沙御寒,终究还是作罢,在管内躺卧板眼休息。听见孩子们来,就拖着左脚慢慢走近铁网。

「爸爸,您的脚怎么了?」达达问道。

「嗯,受点小伤,不要紧。昨夜你们怎么样?都在哪里呢?」

「在街上巷子里,发现暖和的地方。我们都没事,倒是爸爸,您的脚……」

「没什么大不了。」鼠爸毅然答道,不再提脚伤的事情。

父子一时陷入沉默。鼠爸脑海里反复出现、抹消一个念头:我会被困在这狭小空间里,就此度完一生。而这一刻,念头再度浮现。是的,绝不会错,只能如此……。

此时,一只鸟从天空振翅翩然飞下。

「达达、奇奇,最近过得好不好?一切顺利吗?唉呀,怎么回事……?」原来是母雀。公雀也飞下来,望见隔着铁网的鼠爸,不禁目瞪口呆。

听完事情原委,麻雀夫妇随即了解事情近乎绝望,不知该如何安慰。

「真是飞来横祸。」母雀轻声自语,「这片铁网,我们实在爱莫能助。怎么办,找谁来帮忙才好?」

谁能伸出援手……,达达不停思索着。葛伦曾保护在台风天受困的达达一家,多兰姆一行曾搭救被沟鼠囚禁的鼠爸和奇奇。而捡到奇奇送往田中动物医院的,则是一位刚巧路过的男孩。可是就这一次……,我还认识谁,能为了抢救爸爸而义不容辞?有没有认识什么巨大威猛的动物,足以抽起这片沉重铁网?

对了,有的,唯有它。

可是好远啊。非常、非常遥远……。

22

麻雀夫妇迅速起飞,猛然升上某高度后绕转确定方向,全速朝南方飞去。一口气越过车站,到木原公园……,终于看见河了。接着只需沿河飞行,与老鼠一家溯河的路径反向前进即可。到小木桥……,是鼹鼠太太家附近。昨天告诉鼹鼠太太,奇奇它们已经抵达新居,它听了欢喜露出笑容。假如知道老鼠一家正陷入苦境,不知它会多痛心啊,可是现在无暇转告它。

继续飞……,就是在这片草丛附近第一次遇见达达。起先公雀以为是达达虐待杀死小麻雀,追着刚见面的小灰鼠又骂又啄。原来小麻雀困在岸边快溺水,结果被达达救起,如今它健康成长,即将长大独自寻找食物了。

「这次让我们来救达达它们吧。」母雀说道。公雀没有应声,却以加快鼓翅速度代替回答。

继续飞……,来到迫村桥……,据说这里是沟鼠的地盘。大型鼠类有时会扑杀弱小麻雀当饵食,最好别降下地面。麻雀夫妇略飞往高处,一口气纵贯而过。高度愈高、迎风愈强,在风力阻挠中摇晃前进,速度稍微减慢。

不断向前飞,终于来到复田桥,这是一座气派的混凝土桥,石见街道上车流喧扰。麻雀们一路飞来,翅膀开始不堪负荷,越过桥,降落在河畔步道上休憩片刻,顺便寻找食物。仅找到些许谷粒补充体力,它们即刻出发。愈来愈接近目的地了,附近许多树木遭砍伐,河滩被推土机夷为平地,景象满目疮痍。麻雀夫妇能体会达达一家为何决心搬迁的苦衷。

哪个才是标的物呀?先听达达是怎么讲的,它说以前的巢穴是在「一棵高高壮壮的山毛榉树根下」……,「对岸也有山毛榉树,可是最近刚被砍掉了」……,这算是哪门子的线索?笨小子。说什么树被砍倒,这样谁晓得上哪里找呀?从惨不忍睹的景观来看,这片河岸的山毛榉树恐怕都被砍光……。达达还说什么「就在河面变宽,水流慢一点的地方」……,就是指这里吗?……可是前面景象也差不多……,天啊,搞糊涂了……。

另一方面,上游的车站那一头,事态在毫无进展下随黄昏暮去,黑夜沉落。深夜后的鼠爸恢复孤单,因为它非得连说带训,逼孩子们返回街上的藏身地点。虚弱的鼠爸躺在排水管里,回想刚才对达达说的那番话。

「达达,你去河堤上找合适的地点挖穴。」鼠爸说,「你已经成年,一定能做到,还有奇奇帮忙。奇奇,你会吗?」奇奇点了点头。「躲在垃圾桶旁边根本无法过冬,必须建造能彻底在洞里御寒的窝才行。」

「可是爸爸呢?我们一起挖洞嘛。」达达跺着脚说。

「爸爸会努力想办法在这里过冬……」

「那我每天送食物来。」

「嗯……。总之你能独当一面,可以自力更生了。」

「这是什么意思?爸爸,那您怎么办呢?」

「爸爸的任务是协助你独立求生,这项任务已经结束、完成了。或许时机有点早,但现在的你足以胜任,一定没问题……」

「我不懂爸爸的意思。」

「你的任务就是同样帮助奇奇。然后,你将遇到一只美好的雌鼠,生育下一代,继续协助你的孩子们,让它们也能独当一面。然后你会死亡,你的孩子再生育下一代,如此生生不息。就像这条河,永远、永远源远流长。我已达成任务,达达、奇奇,能与你们这么优秀的儿子一起生活,爸爸真的、真的很幸福……」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奇奇,我们走吧。爸爸是怎么回事,头脑有点怪怪呢。爸爸,早上我会带食物来喔。好,我们走吧。」

达达语尾颤抖起来,它勉强把话说完,不想让奇奇发现自己眼眶泛泪,抢先迅速跑走了。奇奇有点迟疑,丢下爸爸好吗?奇奇望着鼠爸,眼神如此诉说着。鼠爸朝它挥挥手,去吧、去吧。奇奇追着达达,频频回头望着爸爸离去了。鼠爸闭上了双眼。

我说的应该没错,鼠爸似乎在说服自己般重新思考。不过,仍有些言之过早。你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屡次对达达说明这些,其实那可怜孩子还想跟奇奇一起捉迷藏、追蝗虫。把它当成鼠对待,时机有点过早。不过达达这孩子很有担当,一定能靠自己建巢穴,它心底一定很了解爸爸叮咛的用意。

仰望对岸的树林上空,一片无垠的灿丽星辰。葛伦曾说人类认为那是「星座」,将星星分布描绘成图。人类啊,真是好奇怪的生物。唉,多美的银河。终日仓皇度过,许久不曾如此悠然眺望星空了。

然而,星星究竟是什么?晶亮闪烁浮现空中,真不可思议。是谁不让夜晚太暗、太寂寞,而将美丽神秘的光粒洒在天空?凝视闪烁的星辰,身体似是悠悠飘起,种种不安烦忧、脚痛、口干,甚至河或孩子的将来,都变得无关紧要。是的,的确不再重要,一定是的。对我来说,这都不再重要。我会努力、尽心活过,唯有这点最重要。今后让达达和奇奇来,它们会继承任务,这样就足够了。

达达能隔着铁网传递食物,却无法运送水,从这点来看它毕竟仍是孩子,此事出乎鼠爸的意料之外。今天鼠爸干渴无比,却没有要求水喝,它了解这样做只会造成达达它们的困扰。只要有雨,至少可舔一点雨露,但这非长久之计。尽管粮食充足,在没有补充水分的情况下,死期即将不远。鼠爸重新眺望美丽的星空,缓缓阖上眼。

在空气飘起微明,群鸟啁啾的时刻,达达和奇奇来到洞口前。父子隔着铁网相望,一时无言以对。于是达达打破沉默:

「昨晚爸爸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它缓缓说,「如果一定要建造巢穴,就让我来挖吧。可是爸爸,您……」它呜咽说不下去,又沉默片刻。鼠爸和奇奇眼中噙着泪水,默默无语。

这时,咆呜、咆呜,忽然高吠响彻四方,听见噗咚一声巨响。在啪恰啪恰水花四溅声中

「呜哇,水好冷,冻死了!可是真过瘾!」妲米快活欢呼着,朝它们逐渐接近。

23

黄金猎犬妲米恰噗恰噗溅着水花跃过来,哗隆一声巨响,跳上混凝土岸缘。它噗噜噜使劲一抖,水花四处飞,淋得老鼠全家变成落汤鸡。

「嗨,达达!嗨,奇奇!你们过得好吗?好久不见啰。」巨犬说道。

「妲米、妲米,真的是你?太好了!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来这么远的地方……」

「是啊。小子我昨天在家里院子玩,眼前突然飞下两只麻雀,吓了我一跳。然后啊,不晓得是怎么回事,麻雀说你们遇到困难,又吓了我一跳。然后啊……,算了,等会儿再说。你就是鼠爸?」

巨犬突然出现,与达达兄弟像朋友般亲密聊起来,鼠爸瞧得目瞪口呆,听见妲米询问,就嗯的点了点头。

「是这片铁网没错吧?只要拆掉就行了。唔,可是怎么拆啊?」

「往上推,只要推上去就行。」达达叫道,「你一定做得到,绝对没问题!」

妲米站起后脚,前足搭在护岸壁上想衔起铁网上端,网框很细,总是无法顺利咬住。费好大劲总算咬紧,缓缓伸直背脊。喀哩、嘎哩哩、喀哩嘎哩,沉重的铁网一点、一点往上移。

「对,干得好,妲米!再往上推一点!」达达叫道。忽然铁网从妲米嘴中滑落,喀恰一声又卡回原处。

「等等,等等。」妲米说,「呜哇,牙齿好痛,这东西很难咬住。没关系,我掌握诀窍了……」它拉长身体,再度紧紧衔住网缘,缓缓往上推,铁网下露一点缝隙。

「趁现在,爸爸,快出来!」鼠爸不等达达呼唤,从缝隙连滚带跑冲出来。

「成功了,真棒!妲米,可以放下了喔。爸爸出来了……」

铁网从猎犬嘴中掉落,三只老鼠已紧紧相拥在一起。达达安心之余,身体暖得快要融化。你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了,爸爸不知说过多少次,可是还不行,没有爸爸,我还是无法做到。妲米欢喜望着它们彼此拥抱、互相拍拍背脊,才说:

「这里不能好好谈天,我们去上游吧。」说完,它率先奔下混凝土岸缘。老鼠们正想跟去,鼠爸刚要走就蹙眉蹲下,妲米回头看见,立刻折返回来。

「鼠爸,抓住我的项圈,这就带你去。」妲米说完坐下,下颚一下子接近地面。

巨大的狗脸直逼到眼前,鼠爸不禁退缩,达达和奇奇却在旁边,好啊、好啊开心点头。鼠爸于是决心抓紧猎犬的项圈,费一番功夫爬上它后颈。

「出发啰!」妲米喊道,立刻往前冲,澎隆、澎隆晃荡着身体,沿河畔的细窄岸缘飞奔前进。速度之快让鼠爸晕头转向,只能紧紧抓住以免摔下。妲米冲上石阶,一步猛跃过栅栏。鼠爸拼命抓紧项圈,身体浮在半空中左摇右摆。妲米穿过步道跑上河堤半坡,进入大荒地野菊丛里忽然停下,鼠爸差点顺势被抛出去,总算稳住身体。

「呼——。」妲米趴下来,重重喘了口气,转头问道,「有点小颠簸吧。鼠爸,还好吗?」

「嗯……」鼠爸手脚直打战,好不容易爬下地,也呼的安心喘了口气。只见一只麻雀迅速飞下来。

「啊,太好了!妲米找到正确地点,还拆起那片铁网!」公雀欢呼说。

麻雀夫妇按照达达提供的线索,挨家挨户去搜寻。达达努力回忆,只是勉强提供的讯息不明确,线索唯有旧巢穴对岸有一户距河不远的住家而已。麻雀夫妇费不少力才找到妲米,过程中曾发现两只拴在狗屋旁的大型黄狗,就靠近呼唤名字,结果不是毫无反应,就是高吠赶走它们。即使知道妲米原本没被拴绑,能在庭院自由跑动,不过还是……」

在草丛茂密的小庭院上方不知来回飞几次,都没看见描述的猎犬。天色渐昏暗,正要放弃时,它们再度飞过这家上空,忽然朝下一看,有只黄金猎犬咬住泄气的足球,呜夫、呜夫大声低吠,摇头晃脑甩着那颗球。就是它!麻雀夫妇迅速飞下去。

那呜夫、呜夫中,夹着噶噜噜……,一种发自喉间、有如地鸣般的恐怖低吼。若是平时的麻雀夫妇,光是稍稍接近低吼的猛犬,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如今顾不得许多,说不定它就是妲米,一定没错。也有可能不是,但刻不容缓,只能去试试、只能冲下去。这对夫妇可说是奋不顾身。

麻雀们俯冲而下,差点摔落般勉强停在庭院草丛上。满脸惊讶的猎犬凝视它们,立刻停止低吼,微偏起头,露出探询的眼神。麻雀们望见那双大眼瞳中的安详目光,心中的恐惧和畏缩顿时消散,立即确定它正是妲米。

「没错,小子我就是妲米!」猎犬用力将球抛向半空中,兴匆匆吠道,「我刚散步回来,自己单独去的,不能告诉主人。百分之百不会被发现,所以不用担心,我家主人真的少根筋呢。对了,小子我是女生喔。还有啊……」

麻雀夫妇气急败坏地说:

「妲米,喂,够了,别说啦!」母雀叫道,「达达、达达的爸爸……」它情绪太激动说不下去。

「达达?啊,老鼠达达?它和奇奇都好吗?它们什么时候回来?」

「达达它们遇到大麻烦了。」公雀接着说,将老鼠一家终于找到新居、排水管口却加装铁网、鼠爸被困在水管里面的经过,简单说明一番。

「装铁网?那么,达达的爸爸不就钻不出来了?」

「没错!它好像有受伤,这样下去会饿死!」

「我必须跑一赵。」妲米沉默一下,立刻说,「非得去救它才行。要走很远吗?」

「是的,相当远……」

「马上出发,拜托你们带路喔。」

「那当然。」

妲米来到庭院角落,弯身钻啊挤的,勉强穿过栅栏下刨挖的洞穴。来到外面小巷,它使劲摇摆身体甩掉泥土。「这样就行了。好,我们走吧。」

24

「真的好远啊。」妲米说,「走了一整夜。」

「昨夜好辛苦。」公雀说,「我们都急死了,你还半路跑去河里玩水……」

「唔,抱歉、抱歉。那座大公园和以前我家附近的河景很像,当时还没有讨厌的施工,好怀念喔。只不过踩一下水花嘛,你们一直催啊催的。」

「怎么没看见麻雀妈妈?」达达问道。这时达达和奇奇爬上河堤来会合,三只老鼠、一只狗、一只麻雀围聚在树丛里。

「我太太在木原公园的……,对了,正好在鼹鼠家附近。当时它体力不支,不能再飞行,拜托我继续带路。既然充分休息,它应该很快就来。」这对夫妇真是疲于奔命。

「可是没想到,」公雀继续说,「才刚出公园就和妲米走散了。」

「是啊,走着走着就落单了。」妲米说道。

「我被一阵劲风横扫刮走,沙子飞入眼里。等看清楚时,妲米不见了。没想到你能独自穿越铁轨,来到车站这一头。」

「是啊,好辛苦。我在那里浪费很多时间,不是迷路到处乱绕,就是差点被怪人带走,好险赶快逃。还被流浪犬找碴……。唉,伤脑筋。」

「唉唉,我太太来了一定骂我,重要关头竟然没帮上妲米。」公雀难为情地说。

「没关系,我的方向感很好。」妲米自豪地说,「知道只要找到不断延伸的河就好了。那里的道路弯来弯去,当我穿过铁路桥下……,再看到河时高兴极了。后来很简单,听说你们在河边,我一路沿河畔找过来,从对岸栅栏缝俯看发现你们。然后走下岸边,渡过河…

于是,达达一家重新向妲米和公雀诚挚地道谢。

大家欢谈一阵,达达兄弟只淡淡提起旅程经历,光是如此,妲米就听得目瞪口呆。妲米说到达达家附近的河滩在施工后情况惨重,摇摇头深叹了口气。还说推土机在达达家附近出现,巢穴一定被夷为平地。老鼠们早有心理准备对故乡死心,乍听到消息时,仍不免沮丧万分。

然而它们趁早离开家园,经历许多危难,如今全家暂且平安,总算在此相聚。鼠爸幸而在妲米的帮助下化险为夷,与孩子们重聚一堂,实在是太好了、太棒了。大家说说笑笑,恢复开朗心情。不要紧、没关系,总有方法活下去,就是如此。只要活着,就有好多欢喜的事……。谈得正热络,忽然妲米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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