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看一眼后,敷岛动了动嘴,看得出是在说「笨蛋」。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所以这次大概应该由我去让怪兽踩扁吧。
教室随即变形。就像从上压垮装玩具的瓦楞纸箱一样,里面的东西也逐一被压坏。
血肉横飞的教室里,我在临死之际,对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的自己觉得幻灭。
心想,啊啊,我怎么会死得这么蠢?
Continue?
→Yes
No
我领悟到现阶段我什么都做不到,而且什么点子也想不到。所以这次我乖乖出了教室,朝鞋柜间跑去。我注意到自己想着「这次」,还对「下次」怀抱着淡淡的希望。也就是说,我心中已经有了一种灰心的念头,觉得这次不可能达成什么目的,一切都是为了下次,这让我不禁产生轻微的绝望。我,或是敷岛,多半又会被怪兽给杀了。我就是承认了这一点,才会独自离开教室,朝鞋柜间前进。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连接受自己会死的觉悟都没有,就轻易地舍弃生命。
我并未在楼梯撞到敷岛,因为她早就来到鞋柜间了。
她靠在墙上,跷起一只脚,不高兴地嘟着嘴。当我走近时,她对我瞥了一眼,却又立刻撇开目光。看样子她是对我愚蠢的行为不满。
「没想到这重来还挺不方便的,就算问了手机号码,每次都得重新输入。」
「要不要先跟你说?背起来就好了。」
「不用了,我一定记不得。因为我对日本史之类的课最不拿手了。」
敷岛轻轻一蹬,让身体与墙壁分开,前进几步后转身面向我。她似乎整理好了不高兴的心情,已经变回漫不在乎的表情。看到敷岛这样一如往常的站着,就让我觉得放心。我们都看过彼此被踩烂的模样,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比看过对方的裸体更尴尬。敷岛的的确确,就在我眼前死过一次。
「要是你不来,我本来打算去你班上把你硬拖出来。」
「你用广播叫我出去,会比较能帮上我的忙。」
毕竟这条走廊走到底就是广播室。
「啊,要不要先把电话号码告诉你?这样就省事多了。」
「不用。现在才问未免太晚,不过你死了以后有没有什么感想?」
她问得这么若无其事,我还真有点伤脑筋。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死了以后的感想。被踩扁的时候不会太痛,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还没感觉到疼痛就会被倒带回去。意识也不会中断,对「死」的切身感受也很迟钝。
「死了以后呢?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啊啊,然后就会跑出问说要不要接关的选择。虽然我都还没注意到就选了Yes。」
敷岛点了点头,看样子她的症状也一样。敷岛摊开双手,又开始走来走去。
「你觉得那个选择是谁在选?是我们的意思?还是有个官位够大的人?」
别问我啊。相信这连老师都不会教啊。
我差点说出天神这个字眼,但总觉得会把场子搞得太俗气,所以闭上了嘴。
「如果你选 No,我选Yes,会变成怎样?让游戏排除你,重新开始?」
「谁知道呢?我们连怎么选都不知道。」
总觉得越想越乱,但死了以后应该没有余力去选择吧?所以我们选不了。也许是身体被压扁,被怪兽吐出或自行逃出的灵魂,本能地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如果是这样,是否就表示只要我不死心,灵魂就会擅自选择复活?我完全没有根据。
就连继承了记忆的是不是只有我和敷岛两个人,都还无法确定。但我也觉得如果只要有一个人死掉就得重来的这条规则延续下去,人数越多就会越不利。
一大堆事情都不知道。但平常我只是没意识到,其实我活到现在,本来就一直笼罩在「不知道的事情」之中。不管是手机运作的原理,还是电脑运作的原理,我都不曾深入想过。对于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和别人不同,还有地球的存在,深海的海底也是一样。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却也活得好端端的,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连想都不曾想像过,就只是单纯待在这里。
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情形,不抱持任何疑问,难道都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敷岛回到我身前,目光沿着我身体轮廓细细打量。
「目前我知道认识的人在眼前被踩扁,感觉会很不好。」
「这反应很正常。」
「对,我很正常。所以有怪兽跑出来,才让我很伤脑筋。」
敷岛放低视线,露出苦笑。她那累死了似的苍白脸色,让我产生一种觉得跟我很像的亲近感。
虽然不想怨恨旁人,但这次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够自制,不去想为什么是我。
根本找不到半点光明。
我看了看天花板,担心起似乎不应该在这里聊太久的问题。我本想提议说边跑边聊,但我们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怪兽拉开距离吗?
「现阶段已经知道的,就是我和你必须同舟共济了。」
这种场面也许应该握个手,但我们彼此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天花板上。
「你跟我组成命运共同体,觉得高兴吗?还是说要跟单恋对象一起你才满意?」
「总比跟不起眼的男生休感与共要好多了。」
把学生身分视为同一团体,多少有些含糊不清,但硬去指出这点又太煞风景了。
「我也很庆幸是跟你。毕竟你好像是个真的好人。」
她以敲门般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我完全不觉得这是赞美。就算我是好人,就算会为别人的死痛心,既然就结果而言我还是抛弃他们而离开教室,这种细腻的心思根本没有价值。
「失败条件1(暂定),时间到。失败条件2,藤或敷岛其中一人遭到击坠。差不多就这样吧。」
「还击坠咧。」
我们又不是在玩某某机器人大战。我还在傻眼,敷岛就朝我踏上一步。
她的头先探到我胸前,接着仰起上身凑了过来。总觉得这种时候不该这样,但看到敷岛的脸凑到我脸前,我还是忍不住狼狈。
她的动作很用力,让我做好会被揪住胸口的觉悟,但敷岛的左手位于腰间。
剩下的右手则朝我的胸口伸出食指,同时抬头看着我的脸。
「你的命跟我的命,价值是一样的。」
说完敷岛又指向自己胸口。总觉得这种时候不该想这些,但把目光朝向敷岛的胸口,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就不知道敷岛自己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切身体认到这点了吗?」
「嗯。我们要把彼此当成自己一样珍惜。」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以后我们也要一起行动罗,约瑟夫。」(注:机器人动画《リーンの翼(麟光之翼)》的主角约瑟夫·铃木)
「我几时成了圣战士啦?」
敷岛退回去之后,以觉得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你听过?你还真博学。」
我才想说这句话。
包括刚才提到的例子在内,敷岛对机器人动画的了解让我惊讶,接着她又说了下去。
「我哥喜欢机器人。然后他会买塑胶模型回来,可是他手脚很笨,都叫我组。我帮他组装、上色,玩久了也就慢慢熟了。」
「是喔……毕竟你看起来手脚就很灵活啊。」
虽然开车的时候就明显是个大外行了。我正要开始回想,但差点想到敷岛被压扁的光景,于是挥开这些念头。
我正摇着头,就被敷岛抓住头发。我用目光问她做什么。
「对了,既然你不是约瑟夫,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太想报上自己的名字,但既然都被问到,我也就干脆回答。
「艾利沙·藤。」
「挺像女生的名字说。」
「不行吗?」
「没有,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贴切,简直像是取的时候就预见未来了。」
敷岛把我的头发缠到手指上,绕上食指关节,笑嘻嘻地说:
「你头发也好柔顺,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
「……我才羡慕你的头发呢。」
这头金发害我常被叫去训导处,而且从小时候就害我在运动会上受到无谓的瞩目。名字我也不中意,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母亲遗传给我的发色。真想干脆把头发拔光。
为什么我就是没继承到父亲的日本人外表呢?
「名字是母亲取的。只是听说我老爸本来想取别的名字。」
「你一定很讨厌你的名字吧?」
敷岛高高兴兴地指出这一点。这丫头还真坏心。我用噘嘴的方式回答。
「你放心,反正我只会叫你藤同学。」
「你人真好。」
敷岛解开头发。顺便还对我说她人好这句客套话嗤之以鼻。
「你才是个大好人呢。像现在你好像都还在关心同学。」
「只关心也没用啊。」
「也对。如果想救他们,至少也要做到这样。」
敷岛走向走廊。我隔了一段距离跟上,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就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火灾警铃。
霞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我在豪雨般的噪音中,发出佩服的叹息。
原来根本不必真的烧东西,只要用这种恶作剧,就可以引大家出去啦?
「你真聪明。」
「我觉得一般人都想得到。而且只做到这样,大家只会觉得是有人恶作剧,根本不会逃命。」
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作接了一句:「而且也没时间了。」这点对我们也是一样。
「的确是,没时间了啊。」
「没关系啦,反正我不跑了。」
她说得若无其事。这句话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宣告:「我要死在这里。」
敷岛的死和我的死,尽管结果一样,过程却完全不同。虽然不想被牵连进这种游戏,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但敷岛会心浮气躁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也许就证明了她也不是不怕。
「你说不跑了……那我们这是在干嘛?」
「我就是想跟你做个自我介绍,还有就是约好要尊重彼此的性命。」
一起死很平等,但并不是尊重。只是话说回来,能这么说死就死,说复活就复活的性命,实在不可贵也不沉重就是了。
「啊啊,你这……原来你也一样啊,真伤脑筋。」
「伤脑筋?」
敷岛一向给人早熟又聪慧的印象,难得听到她说话发音会这么稚气。
「就是说你也以死掉为前提在行动。这有好有坏,但就是有种慢慢习惯的感觉。」
「……也对,的确让人不敢领教。」
她嘴上这么说,但口气还是显得有种稍稍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像找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人而放心。
「剩下的时间很快就会不到六十个小时。我们还是积极点,想成还有六十个小时,好好活用吧。相信接下来我们还会死更多次,但我想避免无谓的死。我们要把透过死掉得到的经验累积起来,让自己活下去。」
敷岛指着她的视野右端这么说。虽然我没问过,但看来敷岛也看得见那串数字显示的时间,显示的位置也一样。看来我们玩的是同一种规格的游戏啊。
而敷岛说这句话,听来就是暗示我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白白等死。的确,看在敷岛眼里,那多半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但现在的我则解释成是让自己切身体认到改变状况有多困难。敷岛说得没错,我们还是用积极正面的观点来看待吧。
既然有打不赢的敌人,唯一的方法就是练功升级……我们这样一直重来,可有练到什么功?真希望偶尔可以不用管战斗,这也是爱、那也是爱,简单就升级。
但怎么可能就这样升级呢?
虽然可以重来,但我们只能一开始就遇到头目。
然后我们都会打输,所以经验值一直不会增加。等级不会上升。
我们只不过是一直在重来,根本没得练功。
「下次也在这里碰头罗。你要赶快过来,我要尽力跑远一点试试看。」
敷岛高高举起脚,朝地板踩了一脚。相信怪兽多半也是用这种规模的动作踏扁我们的吧?这现实还真残酷。虽然我这辈子活到今天,每次走在路上可能也都踩扁了虫子,但去了解这种痛楚根本没有意义。人要活着,应该就是要撇开目光不去看昆虫凄惨的死状,捣住耳朵不去听自己吃的肉发出的惨叫。人根本无法真正理解所谓立场不同的事物,而且就算能够理解,既然站在俯瞰这些事物的位置,也就没有勇气跳下去。
因为价值观这种东西就是凝固不变。远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难以动摇。
「你在听吗?你是不是又想在教室里拯救大家了?」
敷岛似乎因为得不到我的回答而心急,用言语和手指敲打我的胸口。
「我在听。以约会碰头来说,还真不让人心动。」
我心口一阵乱,但并没有心动。
尽管满心只想用打虫药之类的东西解决这种不快感,但我还是虚张声势,很有精神地点点头说:
「先讲好,我来开车。」
「虽然很不情愿,不过就交给你吧。」
约定完之后,我们一起死了。我本想去数这是第几次,但实在数不清了。
Continue?
→Yes
No
58:44:41
敌人不会掉出宝物。打开内容物不固定的宝箱,对拿到的物品不满意的时候就不当一回事地重来,重新挑战。
宝箱最里面装的就是现在的我们。
我大喊着「大家快逃啊啊啊啊啊啊!」跑出教室。一边用鼻音掩饰我记不太清楚的歌词,一边哼唱着西洋歌曲。我并不是在逞强。我就像泡在阴暗又冰冷的池子里,身不由己地习惯了这样的情形。我只是想办法不让自己的行动僵化。
当行动失去变化,脑袋也会笼罩着一层雾气,变得无法行动。因为人类就是一种会去适应的生物。
连毫无变化的情形也会去适应。等水淹到头部,就连爬也爬不出来了。
「嗨嗨。」
「安安。」
我随口打了招呼后,和敷岛一起跑出校舍。我连鞋子也不换了。敷岛手上若隐若现地拿着汽车钥匙。她做事也太俐落了吧。真的是每次都去偷来的吗?
来到停车场后,我接住敷岛扔来的钥匙,坐上驾驶座。敷岛坐上副驾驶座后,系上了安全带。这是没问题,但两个人都穿制服开车的模样实在不太能见光,难保不会增加无谓的敌人。但脱掉制服开车也不太好,如果至少没有敷岛在这儿,也许我还会考虑考虑。
「虽然不可能跑得掉,不过还是尽可能远离学校试试看吧。」
车都还没发动,敷岛就说出逃不掉这样的见解。我想了一会儿也就想通,觉得多半是这样。
「毕竟它才不是走什么步道的啊。」
「不只是这样。」敷岛帮我补充说明。
「超人力霸王跑步的速度达到时速四百公里耶。那只怪兽的动作虽然缓慢,但不可能比车还慢。要是它认真跑起来,说不定连新干线也追得上。大只就是强,就是令人无计可施。」
「……超人力霸王跑得很快是吧。毕竟他们脚很长嘛,真令人羡慕。」
虽然我几乎没看,脑子里只有他们飞来飞去的印象。
而且会飞的家伙为什么要特地下来拼命跑?
……说到这个,记得我看过受伤而不能飞的鸟啊。
我发车起步。虽然已经被敷岛挂保证说跑不掉,但留在这里也只会平白被踩扁,所以我想试着挣扎看看。说不定只要在怪兽出现前先拉开距离,它就会跟丢我们。我没让校门刮坏车上的烤漆,来到了道路上。
「车子可以平安开出学校,可能也是累积经验的成果吧。」
「罗唆。」
敷岛低声驳回我的讽刺。
「然后啊。嘿,小姐,你想去哪儿啊?」
我有一半是在哭诉。毕竟又不能回家,我只好向敷岛求救。
「自卫队的基地如何?不过应该没办法吧?毕竟我们不知道路。」
「这约会路线还挺Funny的说……啊,有导航系统,也许勉强找得到路过去。」
我操作烟灰缸旁边的荧幕,显示出地图。一边开车一边设定也很困难,所以路径就交给敷岛去搜寻。敷岛微微前倾,和画面大眼瞪小眼。
「可是去找自卫队,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他们肯不肯陆续派出战斗机去对抗怪兽?自卫队又不是天天在训练怎么跟怪兽打。尽管内心充满疑问,我还是往右弯,把车子开往基地方向。
虽然不知道详细位置,但大概知道在哪个方向。因为我们住的这地区里,只有一个自卫队基地存在。国中远足时就曾经去参观过。
「至少他们应该可以跟怪兽打,帮我们争取一点时间……我是这么希望。」
看来敷岛对这个提议也没多少把握。如果真的想跑,也许应该去搭飞机吧。可是我身上又没带护照,最重要的是转搭电车去机场的路上,就会被怪兽给杀了。看样子就是因为时间太不充裕,让我们无从选择「逃走」这个选项。看来对方是希望我们在学校分出胜负,让我十分沮丧。
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强制带给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所期望的。
「好想要有时间思考。只要两个小时就好,真希望能得到平静的时间。」
「在这个状况下,这要求还真奢侈。」
这个漂亮的同学都开口说想要了,我是很想要帅送给她,但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弄来这个礼物。而且我自己才想要这样的时间呢,我满心想在床上躺成大字形。
「我脑筋没那么好,对思考这回事没抱什么指望。可是我们被迫弄得像是一直在跑折返跑,所以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一边开车,一边连连查看时钟。还不到十二点,但也只剩几分钟了。而且教室的时钟和这车上的时钟也不会完全同步。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差距,就算怪兽已经出现,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不敢回头看,连照后镜也不想看。
学校附近有着老人院与医院,此外尽是一片田野。我驶离这一带,开上通往市街地的道路。既然怪兽会追来,我本来迟疑着不敢开进人多的地方,但要是想换一条路,多半立刻就会被敷岛逼问。我一边留意不要通过自己家附近,一边往前开。
说是市街地,其实也没那么时髦,建筑物顶多只有三层楼。右手边频频可以看见堤防的上端,上面有很多车子通过。左侧慢慢可以看见公车公司,但公车实在是帮不上忙。现在就正有一辆一个乘客都没有的公车,从站内开了出来。相信就算在镇上绕完一圈,乘客也几乎完全不会增加。这个地区的交通几乎全靠开车,轮不到大众交通工具上场。
我们住的地方属于乡下,相信怪兽移动起来一定很顺。
「不过还真是糟糕啊。连螳臂挡车都说不上。」
我一边想像自己去打怪兽的脚是什么情形,一边对敷岛说话。啊,我被怪兽一脚踢开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真的会有什么方法可以打倒它吗?我是指在我们能力可及的范围内。」
就算在重生地点可以领到火箭炮,也还是觉得打不赢。如果有十个终极战士(注:电影《终极战士(Predator)》中登场的外星生命),不知道打不打得赢?啊,应该不行。终极战士都是单独战斗,不管有几个在场都一样。
我想着这种缺乏紧张感的念头,就看到敷岛的眼神变了。
她用像是在看着笨蛋的表情看我,问我说什么傻话。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打得倒。」
「……咦咦?」
她否定得未免太明确,让我连反驳的力道都变得很弱。我只想问那不然要怎么办。
「藤同学也是彻头彻尾的『男生脑』。」
敷岛手扶额头,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强烈暗示有我这样的搭档,将来可辛苦了。看样子男生脑这个说法是敷岛特有的用词,但我忍不住觉得这个词说得真妙。尽管有种被藐视的感觉,但也不会多生气。
「可是那明显是敌性怪兽,应该不可能和解吧?而且也没办法跟它握手。」
「你为什么这么极端?我又不是打算跟它交朋友。」
敷岛发着牢骚说谁要跟那种东西交朋友。毕竟怪兽曾经杀了她,相信她跟怪兽也是有仇的嘛。
说到这个,我注意到有一件事很神奇,那就是我心中对怪兽并没有恨意。
一般来说,人应该都会恨杀了自己的人。要是连着一群朋友一起被踏扁,相信一定会满腔怒火。可是我的心脏始终只受焦虑驱策,持续维持一定的温度。
从这情形看来,我所说的朋友与暗恋对象,简直就只是一种「设定」。
我觉得包括自己在内,各式各样的东西都好像是「被安排出来的」,这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如果只有异形或终极战士的大小,就可以请阿诺干掉它了呢。」
「连我家附近的设计师多半也打得赢。毕竟他参加健美比赛得过冠军。」
又不是有肌肉就打得赢。但听到她愿意回答我虚张声势而开的玩笑,让我松了一口气。
「要打倒那个怪兽这回事,还是等确定其他方法完全行不通以后,再纳入考量吧。」
「不打倒它,那要怎么办?」
有着敷岛所谓男生脑的我,根本想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现在我想不到。可是我想这应该不是这种游戏。」
敷岛的这种说法让我动了动眼睛。的确,状况与设定都让我觉得很像一种游戏。虽然经常可以看到广告文宣说什么这是现实与游戏的融合,但实际融合下去,还真的会变得很没天理。真想投书抱怨,叫他们好歹也放一本说明书到课桌抽屉里。
对了,如果我是男生脑,那敷岛会是女生脑吗?
一听到女生脑这个词,就觉得敷岛是个很童话的生物。
「你是把这情形当成游戏看待了?」
「你没看到一开始版本更新报告前跑出来的那串字吗?写着『教学模式』。」
敷岛的手指在空中写出文字。教学模式?
「有吗?」
「有啊。你没注意喔?另外还写说Stage 1。」
「这,我也不太确定……」
我被红灯拦下,也就顺便试着回想。但由于一再反复过着同一段时间,让想起第一次的情形变得困难。就像如果被叫去一整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前面,要我只抽出一周前穿的上衣,也一样无法轻易办到。虽然依稀觉得好像有看过,但我没把握能明确断定看过。
所以我放弃拼命回想,贯彻无知。
「我根本不记得看过那种东西。大概是在打瞌睡吧。」
「你还真悠闲。」
「毕竟那个时候我又还没死过……大概吧。」
我没把握自己是否真的活到今天。我忍不住会疑心,觉得会不会我的过去也是别人准备好的,只是一种演出手法。毕竟这里没有我所知道的生死概念,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希望我的头发,以及和头发相关的记忆是骗局。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事情,会比为了虚假的记忆而暴跳如雷更空虚了。
「这是一场『游戏』。只要根据这点来想,就知道一定会有所谓的过关条件。虽然在真的确定除了打倒怪兽以外别无他法之前,我是不打算去想。」
我感觉到有着一道强烈的侧目视线,问我是不是这样,这是在强迫我照同样的方向去思考。这我很难赞成,因为敷岛的头脑显然比我好。
如果和头脑好的家伙一起想同一件事,就不能指望头脑不好的家伙会想出什么好点子。与其这样,还不如去想更不一样的事情来得有效率。毕竟我们的时间有限。
所以我对敷岛的说法并不给予明确的回答,反倒发起了牢骚。
「不过这样是是第一关,难度是不是调错啦?」
而有第二关存在的可能性更让人绝望。哪个人来跟我交换啊。
「这种游戏是叫什么游戏来着?糟糕游戏?」
敷岛一边把双手食指转得像水车一样,一边问起这个问题。我一瞬间搞不清楚她在问什么,但循着我们谈话的脉络一想,就隐约猜出她想说什么。
「你是指狗屎游戏?」
「对,就是这个。」
不直接说出狗屎这个字眼,是否表示她真的有女生脑?
不过这还真是个狗屎游戏。设计这么不亲切,被贴上这个标签也没得抱怨。
要是有人叫我一个人玩这游戏,我一定会放弃。
「有你在,帮了我很大的忙。」
记忆的确留了下来。可是我的确已经死过,每次死掉都重来。
我希望能够相信,存在于此时此地的我,是独一无二的我。
所以,我也不吊她胃口,说出了现在的感想。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看到你行动跟说话都这么俐落,就让我很放心。」
有人在前面领路,真的会让人觉得很可靠。请你当我人生的导航系统。
这可不是在求婚。
敷岛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只转动眼睛看我。
「还好啦,谁叫我是保健委员长。」
「毕竟是委员长啊。」
「虽然也不是我自愿做的。」
敷岛笑得很收敛。即使是被人拱上那样的立场,会想做好自己的职责还是很了不起。
也许这种责任感,就是现在让敷岛挺身对抗困难的原动力。
「就快十二点了,不知道怪兽出现了没。」
我这么一说,敷岛立刻转身。她抓住椅背着后面一看,忿忿地说了声:「还真醒目。」看样子是因为没有其他高大的建筑物,从这里就看得见了。
不知道这怪兽愿不愿意变成石像之类的东西,当这个城市的观光名胜?
「讲这个有点太早,不过我可以说一下我对下次的想法吗?」
敷岛转回来面向前方,提出这样的话题。喂喂。
「我还在拼命开车呢。」
「竟然开到六十公里……」
敷岛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听见有东西倒塌的巨大声响,让我忍不住缩起脖子。接着听到的声响,就像是在进行大规模的工程。一种像是拆除附近老旧房屋,无数无机质碎片剧烈摩擦的声响。这样的声响越来越接近。
我恍然地伸长脖子,对敷岛笑着说:
「我们就来讨论讨论下次吧。」
敷岛也尽力以微笑回应我这种消极的觉悟。
「下次我们换个地方集合。不对,反而就别集合了。」
「怎么回事?」
「可以对你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吗?」
敷岛在求我。尽管处于再过个二十秒就可能会没命的处境,被她忽然贴过来,还是让我心意动摇,而且物理上也开始越来越摇了。大概是被怪兽遮住,只见阳光也不见了,影子在道路上越来越大。
「我先听听。答不答应就看你要求的内容。」
我慎重地做出回答,敷岛就压低声调说:
「藤同学,你当诱饵。」
「……啥?」
「我想观察怪兽。我想仔细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查看与诱饵。从这两个字眼稍微想一下,也就懂了敷岛希望我做什么。
「可是这需要时间,还有距离。为了争取这些距离……」
「你要我跟你分头行动,想办法不让自己被杀,尽量争取时间?」
敷岛明白地点了点头。
「因为在这种异常事态下,我们确定的也就只有怪兽的存在,我就想说希望可以看得更仔细一点。我希望你也能有这样的时间,所以再下次就换我当诱饵。」
「也就是说,我当诱饵当得有效之后,就换你当诱饵?」
「嗯。」
她承认得很干脆,但这计划非常过分。竟然要我去当稳死的棋子。
相信她是把这种状况当成游戏来看待,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能重来的性命并不可贵。
我到现在还无法完全去除对这种想法不适应的感觉,但敷岛多半跟我不一样,很快就适应过来了。一个人适应力高,就表示这个人很优秀。
「我想不到方法,也许会白白死掉几次。」
「我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有什么收获。可以死就是我们的优势。」
能明确把这件事说成优势,或许就体现出了敷岛的个性。
我怎么想都只觉得这是诅咒。而为了去除这个诅咒……
「我会,努力看看。」
我决定答应敷岛的请求。
毕竟被漂亮女生拜托,实在不忍心拒绝啊。我试着这样逞强,但内心其实很不情愿。
「就不知道学校的置物柜里有没有放火箭发射器。」
敷岛有点逃避现实地说出了这样的愿望。你说的是另一款游戏。
「那种东西会管用吗?」
「总会有像人类被蜜蜂刺到的那点疼痛吧?」
听她这么一说,就很容易错以为会管用。会怀抱一种淡淡的希望,觉得如果有虎头蜂那么凶恶也许就行得通。
「最好还有能一瞬间让伤势痊愈的药草。」
「我们从来不曾被怪兽踩一脚还能挺住吧……」
这次肯定也是一击就会重来。
震动让道路起了波动。车子往前一栽,离地的后轮徒劳无功地转动。
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撞得眼冒金星,还来不及抬头,车顶就压了下来。
脊椎沿着车顶的形状弯曲,下巴挂在方向盘上,让颈骨猛力往后折断。就算想吃药草恢复,舌头也动弹不得。
看,我就说行不通吧?
Continue?
→Yes
No
敷岛求我去死一死,争取一些时间。为了实现她的请求,我慌慌张张朝运动场前进。躲在障碍物后面,就会连着障碍物一起被踩扁,所以没有障碍物还比较好办事。怪兽就像是一种从天而降还会移动的地震。虽然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总之就是很厉害的灾害。
怪兽除了视觉以外,还另以刖的方式捕捉我们的位置,这点从上次的逃亡就看得出来。这样一来,就可以确定用跑或用躲的都没用。不但没有「战斗」跟「逃跑」,连「魔法」跟「道具」都没得选,这指令栏也空白得太过分了。岂不是束手无策?
当我们两人分头行动的场合,怪兽会优先盯上比较近的一个。怪兽会跑来踩待在运动场上的我;而当我留在教室发呆时,怪兽也不会盯上敷岛,而是盯上距离怪兽出现地点很近的我。我和敷岛从这些迹象做出推论,并根据这个推论展开了行动。
不知道敷岛是不是已经到了屋顶那一带?我朝运动场中央前进,伸手到额头前面遮住阳光抬头一看,就看到屋顶上有个女生在挥手。这年头的学校当然都禁止学生出入屋顶,所以屋顶应该上了锁。敷岛做事那么果决,多半是毫不客气地破坏了锁吧。这女人真是可靠又可怕。总觉得如果她不把牺牲或损害考虑进去,也许三两下就能想到打倒怪兽的方法。
我一边接近怪兽的出现地点,一边苦思该怎么争取时间才好。虽然我来到了这里,但连一个腹案都没有。头脑劳动是由敷岛负责,所以她不提供计谋会让我很难做啊。虽然这分工是我刚刚才擅自决定的。
我不能死得毫无收获。我朝意识呼喊,要它赶快亮起灯泡。但用力就挤得出来的大概也只有鼻血,不可能专心一下就能立刻想出妙计。
怪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再次亲眼见证这样的情形,让我切身体认到自己被牵连进了一种超自然现象之中。凭既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瞬间移动,加上这么大的质量。如果可以事不关己地看着电视上这么演,也许我已经兴奋得握紧拳头。弱势在一个受到重力束缚,无法随心所欲飞行的世界里,有这样的「现实」直逼眼前,应该保证会得到最棒的感动。
但前提是不需要伴随痛楚与觉悟。
说来非常遗憾,我和怪兽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那是一种属于同一个次元,却完全不同种的生物。
怪兽不出我们所料,对敷岛看也不看一眼,朝我走了过来。
看来它果然有着朝距离较近的目标前进的习性。
只要再过个五秒,我就会被踩扁,这次尝试就会结束。我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才好?它的行动非常直线,看不出任何知性。巨大怪兽就像行动模式是人为编写出来似的盯上了我,就只盯上我一个。
距离、行动、顺序、习性、教室、黑板、老师差劲的画。
「……啊。」
我抬头看着怪兽那有着鳞片般醒目突起的黑色腹部,看见了一线光明,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怪兽那占据我整个视野的脚步,伴随着扰人的噪音与劲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大喊:「等一下!」
我想到了,我真的想到点子了!
所以等一下啊!叫你等一下你听不懂吗!都不能叫暂停吗?暂停呢!
Continue?
→Yes
No
由于没有暂停,我也只能死掉重来。反正就算有暂停可叫,我想应该也是死。当玛利欧即将掉进洞里,不管怎么让时间停止,都改变不了结果。
我的性命就和电车月票差不了多少。用途差不多,也差不多一样薄。
我在教室里拼命搔着头,试图回想之前我到底想到了什么点子。虽然隐隐约约,但当时我看到怪兽的动作,就觉得灵光闪现。我低头凝视自己脑海中的情形,想知道当时我到底想到了什么,但当时瞥见的光明早已消失无踪,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光明。就算有记忆,也不代表真的有这段过去。处在这种处境下,我自己一个人的记忆根本不会留下任何证明。大概只有和敷岛有了共同记忆的时候,才能够证明我有过那样的过去。先不说这些了,我要慢慢地,渐渐地回想起来。为此这次死在这里都没关系。
记得当时我情急之下,想起了教室的光景。应该会跟这里有些关连吧?我想到这里,抬头朝黑板看了一眼。上课内容当然是每次都一样。尽管老师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会觉得很傻眼,觉得真亏他可以每次都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
我注视黑板上的算式。不管看几次,我都完全看不懂。下一个。算式右边则有一条直线,线上画了两个半圆形,并排成山谷般的形势。两条曲线从直线正中央,分别绕圈连往直线两端。我就老实招了,身为正处于青春期的男生,看到这种半圆形的鼓起,我确实想起了女生的胸部,但这种不可告人的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到底在这张图跟怪兽的什么地方找出了交集。
我仔细盯着图看,以多半是整间教室里最正经的态度正视黑板。
半圆形。距离。各一半。
相等的距离感。我的额头上方频频发出小小的闪电特效。
「啊,就是这个。」
我忍不住出了声。老师有了反应,转身面向我。
「哪个?」被老师问到了。不管做出几次奇异的举止而引起注目,还是没办法习惯。
我朝时钟瞥了一眼,现在才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我也想到可以先去找敷岛把事情告诉她,但也一样很难来得及。既然如此,我就极尽奢侈地把剩下的时间好好浪费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