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从这里找出一些行动的指针,难保不会一再无谓死亡。
「你不用靠我也行啦,因为我认为你有圣战士的资格。」
「才没有。」
「我可以开吗?」
敷岛指着窗户问我。「啊,这」我回答得含糊,敷岛就绕到我背后。我正想回头,她就按住我的肩胛骨制止我。接着伸手到我头发上,一把拉得我差点窒息。她似乎掬起两旁的头发,绑在后面。
敷岛帮我把原本快要松开的头发绑好。这次多半不会轻易被风吹散了。
敷岛笑着这么说:「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也只能回答:「大概可以吧。」
我们两人一起从打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我自然而然和敷岛望向同样的方向。我们的视线望向了天空。
「不知道会不会有战斗机来帮忙?」
「连一般飞机都没飞来啊。」
这片风景只有蓝色,连一只鸟都没看见。右侧有着民宅屋顶与农田,还有大概就是电线吧。
……嗯?电线?
「那个不知道行不行?」
「那个?」
「就是电线啊。如果位置够高,说不定就能绊到怪兽的脚,让它跌倒。」
我指着右侧的景色说出来看看。敷岛的目光转过去之后定住不动。我本来已经觉悟到会被她觉得可笑,就这么一笑置之,没想到她却思索了很久。怪兽已经差不多该出现了,但一段平静的时间却与沉默一起来临。风恰好吹得干涩的皮肤十分舒适。
「也就是说藤同学思考的方向不一样了。这下我可放心了。」
敷岛看着拉在空中的线,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在说什么?跟你说话我老是在问问题,聊起来好像轻松,又好像鸡同鸭讲。」
感觉敷岛自以为是家庭教师,再不然就是这个世界的向导。这种观点的差异,高度的差异,都让我觉得又怎么能怪我会指望她?
敷岛不回答我的问题。她轻轻放松嘴角,显得有话没说。
「用电线也许意外地可行。虽然电线比战斗机可靠实在也有点问题。」
我们的对话有些搭不上,但更重要的是她做出了回答。那就好。
「也就是说东西就看人怎么去用啊。眼前要不要就朝这个方向试试看?」
我想不到任何其他方法,于是问了问敷岛是否同意。敷岛从窗户放开手,说声:「是没关系。」表示同意。虽然提议的本人自己都觉得拿电线当陷阱不晓得会不会有效,但应该还是值得一试吧。
说来离题,但如果听到要为了打倒怪兽而行动,像山崎多半就会乐意参加。
「那下次我们就在鞋柜间集合罗。用电线去绊怪兽,让它摔跤……思,好难想像。」
敷岛难得闭上眼睛,毫无戒心地笑了。就像之前一直固执作对的独角仙突然张开翅膀……这比喻不怎么可爱啊,虽然这时的敷岛很可爱。我放弃形容,看她看得出神。她看起来不怎么残忍,就不知道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虽然有很多地方令人介意,像是那奇怪的字样,还有敷岛想到的方法等等,但没有时间留在这里了。
我们相互承诺,就这么被杀。我按住脑袋,不想让脑袋飞起来,看来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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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怪兽绊到学校周围的电线,就得跑到电线杆附近才行。这两次重来时我都过得很悠哉,但看来这次是该全力奔跑了。我向敷岛看齐,没跟老师说一声救出了教室。一走出教室,就看到敷岛跑向楼梯的背影。
敷岛也注意到我而停下脚步。我跑到她身旁,立刻又开始移动。
敷岛一脚踏上楼梯后,指了指天花板。
「顺便告诉你,去三楼走廊就会遇到教务主任。算是教你一个小知识。」
「是喔?那,之前你就去偷了他的车钥匙?」
「我没偷,只是借用。我不是每次都有还吗?」
用死的来还,这方法还真新奇。敷岛似乎判断这次由于距离关系而用不着开车,所以并未去拿钥匙,啊,应该说是偷?都无所谓啦。我们两个像青蛙似的跳着下楼梯跑向鞋柜间。
我忍不住就想在鞋柜间换鞋。看到敷岛不换鞋就继续跑,我一边自嘲地想说:「我就是不会习惯啊」,一边穿着室内鞋就跑出去。说到这个我就想到,我学东西一向很不开窍。
我们从正门出了学校,途中看见教务主任的宾士车已经变得毫发无伤。我们跨越车道,践踏马路另一边的农田。就算没人在,光明正大走在田里,还是会让我觉得抗拒。田里种的是四季豆吗?我们从为了保护农作物而铺上的黑色塑胶布旁边通过,以田的正中央作为路标移动。
我们两个一一站在农田正中央,简直像是稻草人。敷岛还胡闹起来,摊开双臂真的扮起了稻草人。是没错啦,反正我们什么事都不能做,所以是没关系啦。
农田与道路之间,有着平行的水沟与电线,电线一共有三条。问题是怪兽必须正好站在脚会钩到电线的位置,但一开始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位置在哪儿。
「我说啊。」
「假设怪兽的身高是四十公尺,如果部位比例和人类一样,光是脚的长度就有二十公尺以上。我想它的一步应该就会跨出这样的距离吧。」
我随口征求同意,却换来了具体的评估。我点点头回答:「这…这样啊?」
「可是就算我说得对,也不能怎么样。」
敷岛似乎当稻草人当腻了,放下了双手,还按住额头自言自语说了声:「白痴。」看得出扮稻草人似乎让她玩得不满意。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满意。像是山崎?
我们默默仰望电线。这些也许会成为我们救命绳的黑线被风吹得摇动。
怪兽被电线绊倒,根本像是开玩笑。
但人类有时候会被不值一提的小石子绊倒。像我还曾经自己的左脚绊到右脚而跌倒。这种情形应该也很多……希望很多。不过等一下。
「如果绊得怪兽跌倒,待在它正面的我们不就会被压扁?」
「应该是吧。」
敷岛冷静地承认了。接着维持失焦的眼神注视学校的校舍。
「怎么办?」
「努力往旁边跑开。」
「哇~超简单。」
比起往后跑,似乎还算有办法成功。怪兽不胖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这怪兽慢条斯理地出现在校舍旁边。它立刻转身面向我们,随着转身动作摆动的尾巴抚过地面。就不知道它会不会让缝隙之类的东西夹住尾巴,就这么动弹不得?
一步、两步。我数着怪兽的步伐等它接近。它用第七步跨过学校铁丝网,逼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接着怪兽轻而易举地跨过了电线。怪兽从脚抬起到放下其间就通过了电线,让我们的计划完全没发挥作用。虽说早有料到,仍然难免失望。
我们必须让怪兽把脚踏到电线前面,让它从这个位置举步。也就是说得要帮怪兽调整步伐距离才行,而这个工作又是一大困难。这次会失败得这么彻底,也就说明了这些情形。
之后等着我们的,就是一贯的全黑结束,以及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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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2:45
「说到这个,你觉得怪兽有名字吗?」
继续在田里等怪兽的空档,敷岛丢出这个话题来消磨时间。
「谁知道呢?你问我我问谁?」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男生脑,应该会喜欢这调调。」
敷岛硬是很拘泥男生这回事。说是她有个喜欢机器人的哥哥,不知道她的这些发言和拘泥,是不是来自这个原因?我朝她的侧脸一看,就和她的视线对个正着。她的眼神有点逼人。这次我们站的位置比农田正中央更靠后一点。由于怪兽脚的长度应该不会改变,步数和步伐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差距。我们选这个位置,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也只能透过怪兽跨出脚步的角度来调整,想办法让它被绊倒。
「我们讲好不就算数了?」
就像星星或动植物,也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命名了就算数。
「那你来决定。」
这种说法谀我觉得敷岛身上也有「女牛」的一面。这种时候女生往往会把问题整个丢给男生,但每次提议又会被她们否决,所以我不太喜欢这种谈话趋势。
「就叫贝〇拉,谁叫它是第一只怪兽。」(注:贝姆拉,超人力霸王系列中出现的第一只怪兽)
「啥?宾特拉?」
字就不一样了好吗?她装傻装得很刻意,我则嗤之以鼻。
「算了,反正名字这种东西取了也是白取,这就是所谓的做白工啊。白工。」
「哎呀,为什么?」
「因为这次就会解决掉了。」
「啊哈哈哈。」
谈话内容很空虚。彼此都没当真,笑声也干涩到了极点。
「今天好热。」
敷岛摸着头发皱起眉头。她一头黑发,想必很会吸收阳光。
「至少不用在大热天跑来跑去,总还算是好事。」
「真的。」
敷岛简短地同意。要是季节不一样,我们一定会更没劲。我觉得这天气真是不错。
就不知道我们在这种好天气下,到底是在搞什么。
「我们跑来这里寻死,算是自杀志愿者吗?」
「我们不是自杀吧?只是我们非死不可而已。」
「我倒觉得自杀也是因为想不开,觉得非死不可,才会发生。」
我和敷岛意见不同。我本以为她会继续反驳,听到的却是叹息。
「不管自杀几次都不会结束。」
「又或者,这说不定就是人生的结尾啦。」
其实在死第一次的时候,人生就已经结束,而这是在体验「阴间」,也是一种想像。既然已经死了一次,那么不管再死几次,的确都不会结束。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限制时间了。都去到阴间了,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所以我们只是反复被杀,其实还没死。
相信我们一定活在这里。
为了摘掉我们的生命之芽,一声不吭的低调怪兽大步走了过来。它踩得地面晃动,震得我胃都在晃。我摸摸紧绷的皮肤,冒起了鸡皮疙瘩。这家伙还真是杀不腻,就只是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真希望它赶快杀腻。
但也许就是因为有这只怪兽在,我们才会复活。
我和敷岛的生死都由这家伙掌管,同时也任它玩弄。
怪兽举起的脚踢开了学校的铁丝网。铁丝网旋转着猛力飞起,最后深深插进田里。若是再往右偏一点,就会在敷岛身上砍个正着了。我斜眼一看,连敷岛也绷紧了表情。这也难怪,毕竟她差点就身首分家了。我想到自己有过的体验,也跟着变得想吐。
即便九死一生地存活下来,下一波死亡仍将逼近。怪兽跨过道路,朝我们走来。
这次的距离怎么样?我一边看着电线,一边死命祈求,结果……
「啊」「啊!」
怪兽落脚时,脚趾钩到了电线,就这么一脚下去,踩断了电线。
我听见电线绷断的啪一声响。这种声响与冲击,就像身体里一条很粗的线绷断似的。
要是怪兽的脚踏得再靠前面一点,就可以绊到了说。
不知道它会不会就这么触电死亡?我看着被怪兽踏住的电线这么祈求。
怪兽则把我的祈求当成了耳边风,活力充沛地朝我们走来。
「是不是太后面了点?」
「好像是。」
果然没这么简单。但即使决心下次要做好,要迎来下次却也需要有所觉悟。
刚才也是一样,一旦知道行不通,身体自然就会后退。又有谁能默默站着不动呢?我们面向怪兽往后跑,对乌云般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身躯啐了一声。
我们从怪兽先前踢开的铁丝网旁跑过,紧接着怪兽的脚就踏住了铁丝网的边边,让铁丝网被扯过去刺进怪兽脚底。明知敌人是可恨的怪兽,我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心想一定很痛。被扯断而弄尖的铁丝网横杆刺进了怪兽的脚底,就算是怪兽也不可能不痛。人被针刺到也会痛。
但怪兽一声不吭地举起脚,想踩扁我们。它用左脚踏在我们背后,断了我们的退路,接着举起还插着铁丝网的右脚。
当怪兽抬起脚,体液也跟着从这小小的伤口喷出。
是血。
这只怪兽也在流血。这个事实莫名地让我感受到一股连手指头都发麻的震撼。
怪兽的血洒在我们身上,就像斜挥而来的一刀,染红了我的脸和身体。
血是红色的,有腥味。
和我们流的血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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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很重。不是痛,是像吸了水而膨胀一样地沉重。
我被牵连进这种事态,还听敷岛说这是一场「游戏」。
我本来还怀疑这里是虚拟世界。不,我其实已经半信半疑。还以为最后会有那种常见的结局,说我们是游戏世界的人。还打算开玩笑说这下可真的过起了每天代纹又银河又游侠的日子,甚至还有了觉悟,想自嘲说不知道这是Take几了。(注:指科幻漫画《一代老大(代纹TAKE2)》与角色扮演游戏《银河游侠》。)
但怪兽腥臭的血,把这一切疑问都冲刷掉了。
洒在我身上的血,让我们变成了现实。我就是这么觉得.我每次死掉,都会流出大量的血,而我就拖着这些事实活下去。这两者都无法化为乌有。所以要是没能活下去,我的意志就真的会去到一个我所不了解的世界。
我再次体认到这个游戏和现实接轨,不,根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剩下不到三十小时了。差不多已经不能再随随便便去送死了。」
敷岛朝右端看了一眼这么说。不,我自认每次都不是随随便便去送死啊。
但为了不过度意识到这点,反而被恐惧弄得绑手绑脚,也许干脆产生死亡已经流于形式化的错觉还比较幸福。要是没办法像敷岛那样以会死为前提来行动,多半会很难受。
我们第三次据守在四季豆田里。这次我们再修正角度,比上次稍微上前一点。剩下也只能祈祷顺利绊到怪兽,还有就是怪兽踢飞的铁丝网不会往我们身上飞来了。这大概就像是一种架设陷阱来猎怪兽的狩猎吧。看来猎物比野猪要难缠。
「要是顺利绊倒怪兽,就跑过去把旗子……怎么办?」
是该拔出来吗?从怪兽头上拔走?哇,要一寸一寸拔出来喔?哇啊啊。
「只要死命抓住不放,应该总会有办法吧?大概。我不保证。」
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你自己绝对不干,要交给我搞定?不过也是啦,敷岛是个会一肘顶在老师脸上的弱女子,这点我会考虑,但叫我一个人冲去打怪兽,她都不会觉得太残忍吗?而且难道不会觉得怎么想都是敷岛比较可靠吗?
我们讲着这样的话题,就看到怪兽出现。它走过来。一脚踢开铁丝网。到这里都和之前一样。
所幸铁丝网从我们头上飞过,落到田里。这种情形也是另有一种可怕。然后怪兽同学更充满魄力地直逼而来。如果扣掉它对地面造成的震动,整个对峙会显得极为不真实,让人错以为是模型造景或CG。这次我一定要在这里结束这种关系。
怪兽的右脚落在电线前面,接着左脚先跨过电线。事情就发生在这个动作之后。
只要怪兽的右脚钩到电线……
我用力得指甲陷进手掌,拼命在心中念诵要怪兽倒下,同时往前进。
我吞了吞口水,用力晈紧牙关,抬头瞪着怪兽。
这时……
怪兽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好几秒都一动也不动,低头看着电线。
然后慎重地退开一步,避开电线。怪兽跨出大步,用和平常显然不一样的脚步跨过电线,进入了农田。看到它这一连串行动,我哑口无言地心想:「竟然躲开?」
「……挺聪明的嘛。」
我也只能这么说了。这次我不往后退,茫然看着怪兽。
这家伙是怎样?这样一来,我们就连它到底有没有智慧都无法确定。本以为它只会粗鲁地行走,却又这么小心。刚刚那小心翼翼的走法是怎样?不,总觉得刚刚有一阵微妙的延迟。
是被人改写了行动程式,要它避开障碍物吗?
如果是这样,不就没办法绊倒它了?
我突发奇想的点子,因为怪兽「有点聪明」而挫败。
……原来如此。
也许敷岛说得没错,人类都是笨蛋,尤其是我。
我反省自己,成了农田的肥料。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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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3:55
那,我能做什么?
不管想什么念头,都会回到这个问题。没办法用电线去绊怪兽的脚。相信就算另外找地方试,结果还是一样。这样一来,就非得舍弃这种想法不可了。是这样吗?不肯死心的自己反复自问自答,而我已经奉陪这样的过程奉陪得累了,整个人趴到桌上去。
记忆伤痕累累,真的变得很模糊。除了上次的记忆以外,我都已经没办法立刻想起了。
我还记得清楚的,也只剩下死法了。
这次没约好要集合,而且也不必再跑到田里了。从复活后已经过了五分钟左右,我却一直待在教室。或许是有点死累了,我只觉得很叫。本来这个时间的我正在打瞌睡,所以也可说是回到了原点。
不知道敷岛这次会采取什么行动?还是会像我一样在休息?她说已经不能再随随便便送死,所以总觉得她应该会有所行动。如果到时候她需要帮忙,我也不是不愿意,但她没来叫我,所以我也没心主动采取行动。
我回想怪兽躲开电线的动作。我太低估怪兽的智慧,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怪兽走路时确实看清楚了脚下,跟会被石头绊倒的我大不相同。我对怪兽的动作本身觉得不对劲,有蹊跷,但就是不会涌起想弄个明白的热忱。
尽管觉得这样不行,却对抗不了眼睑与脑袋的沉重。感觉就像考前一样难受。
但要是怪兽也聪明到一定程度,也许差不多,就只剩下靠敷岛所想的恶劣方法这条路可走了。然后如果她的方法也失败,就无计可施了。企画出这种游戏的家伙脑袋一定有问题。我想这人总有一天也会寿终正寝,所以等我在阴间见到这人,一定要痛揍一顿。
我先一一拟定死后的待办事项,看着教室里这些人的脸:心有感感焉地想着。
这些家伙也是每次都死掉啊。不管他们是被怪兽踩扁,还是平安无事。
结果都会被重来,在这里一直上着一样的课。
那些人还真是切出了一段很无聊的时间。如果重来的是一段更开心的时间该有多好?
我想到,不知道哪一边比较好。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还是知道一切却只有死路一条比较好?是无法接受现况而死,还是连这种问题都没意识到就死比较好?
如果怎么挣扎都无法接受,我只想别再做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挣扎,干脆直接结束。
当然最理想的情形,就是能够接受现况而活下去……虽然这根本就无视于原本的问题。能不能这么顺利,大概就看敷岛了。只是如果连敷岛都死心,就完全玩完了。
我趴在桌上不起来。似乎是紧张过度导致弹性疲乏,我连活动手脚都懒。身体就像断了线,半张着的嘴几乎都要喷出白沫而不是单纯的流口水。
一种慢慢晕开的感觉,像睡意一样慢慢侵蚀的感觉。这会是所谓的绝望吗?就是这种情绪坏心眼地逐一刺破干劲气泡,所以我才涌不起斗志。虽然这种症状就算放着不管,迟早总会好起来,但要自然痊愈,多半会很花时间。现在哪里有这种时间?
敷岛不来。要是她来了,我也会采取行动。懒人的借口,最后归结到推卸责任这个方向上。
但话说回来,要是就这么不动,教室里的大家也会跟着被踩扁。我不能连累他们,所以决定在外面死掉。我靠近窗户往下掉。就像晒在阳台上的棉被滑落似的往地面坠落,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实在很痛。我痛得在地上打滚,闭上眼睛。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等我下次死了,我会再努力。我找了这样的借口,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只是我想不到要努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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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死死看,但也不是说事态就会因此好转。眼睛和肩膀还是很沉重。
会不会有人跑进教室,摧毁我的郁闷。我不经意地看了教室门口几次,但听不见脚步声。这样非常正确,因为现在正在上课。
但我现在很渴望见到不受这种常识拘束的敷岛。
虽然我也想到过,该不会她也在想一样的事情吧?
到底是不是这样?
我很想问她说你怎么想,你还能继续对抗怪兽吗?
你还有勇气继续死吗?
「你说啊,敷岛。」
我发出声音,对不在场的她问出这句话。
坐在前面的男生听到我这句话,讶异地回头看我。只是我也没心情理他。
紧接着就听到噗滋一声,是校内广播用的喇叭打开电源的声音。
老师与同学们也都注意到了声响,目光集中到头上的喇叭。
……不对劲,之前从来不曾在这个时间听到广播。
在这个世界里能做出突发举动的人,就只有我,以及另外一个人。也就是说……
「啊~呃~藤同学,藤什么来着同学。」
是敷岛的嗓音。而且还指名我。相信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在叫另一个藤同学。
我撑起趴着的身体,抬起下巴,仰得喉咙突出瞪着喇叭。
敷岛。
「请立刻看窗外,然后跳下来帮忙。」
广播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又是噗滋一声,听起来就像喇叭断气。
不要把校内广播公器私用好不好?我苦笑着这么想,站起来走到窗边。其他学生也靠到窗边往外看,所以老师并未针对我制止。我采出上半身,查看窗外的情形。广播才刚结束,哪儿都看不见敷岛。相信她现在正全力奔跑。
敷岛出了校舍,出现在运动场上。
敷岛跑得头发乱甩,肩上扛着一面巨大的旗子。旗子是纯白色,让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心想,难不成那是……
但很遗憾的,这面旗子上并未印着「胜利」两次。那是应援团旗。我就看过应援团拿着红白两种旗子挥舞。她拿出这种东西,到底是想做什么?说这个有点离题,但敷岛的黑发与白旗都被风吹得飘动,显得好漂亮。
敷岛手放到旗竿上撑住,抬头看着我的教室。她立刻找到我,和我对看了一眼。她招招手要我赶快过去。尽管她还喘着大气,膝盖也快要软倒,但丝毫看不出对怪兽的战意有所萎缩,全身散发出不屈不挠的精神与斗志。
也许敷岛对活下去这件事远比我更为贪婪。
相信就是因为这样,她也才能接受拿性命当消耗品的做法。
「真是的,也太靠得住了吧。」
不愧是被拱出来,不,是被提拔为委员长的人才。既然这委员长都亲自指名了,我也不能拒绝。她命令我跳下去,我就真的遵守命令,我是多么服从啊?
「虽然我不是保健委员啊!」
我照她的要求从二楼跳了下去。我不去想怎么着地,用耍帅的姿势飞身而起。转眼问我就抗拒不了重力而下坠,只摆脱了一瞬间的自身重量立刻缠上身来,就这么落到地上。这次我的脚并未受到太严重的冲击,但似乎扭到了腰,整个人跪在地上。一开始还只像是贴了暖暖包一样地发热,但这股热度渐渐转变为疼痛。我真的是学不乖啊。
我槌着腰跑向敷岛。敷岛在笑我像个老人一样。
「挥白旗对怪兽管用吗?」
「哎呀?我学的是说白旗是宣战耶?」
你这是哪个星球的常识啊?
「看来也没时间聊天了,所以我要拜托你,挖个洞。」
敷岛指了指地面。我总觉得敷岛命令我做的事,几乎都是苦力。
「你应该不是想挖洞让怪兽掉进去吧?」
「不是,只要能让这旗子插上去固定住就好了,帮我挖。」
「知道了。」
看样子已经没有时间产生疑问,也没有时间解答了。现在就听敷岛的吧。我蹲下来拨开土。上一次像这样真的去碰土,还要把土挖开来,大概是读国小,而且还是读低年级的时候吧。泥土的表面温温的,但挖开来之后,底下的泥土就很冰凉。对喔,的确是这样。
背上被太阳烤得滚烫,而我就向要逃避阳光似的埋头挖洞。挖出一定的大小后,敷岛说:「你手让开。」我一拿开手,旗子就插进这个洞里。她用全身体重往下插,让旗竿一寸寸下陷。我为了帮忙,又继续把洞挖大。
「我是假设怪兽的一步有二十公尺,才挑了这个位置。这里它应该第一步就跨得到。」
我听了敷岛的话,简单地推测插这面旗子的用意。
「你要让怪兽踩这旗子?」
「也不是要让它踩,是在实验它会不会踩到。」
我想起了插进怪兽脚底的栏杆。这实验会跟那个情形有关吗?
敷岛擦掉额头的汗水。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拼命,呼吸还很紊乱,眼睛似乎也看不清楚。但她并不停手,立刻又开始扭动旗竿。我对她咬紧牙关的脸表示敬意。
「你真坚强。」
「还好啦,就跟你……哎呀。」
敷岛拾起头来。我以为怪兽来了,回头一看却发现不是。是山崎。
她从窗户跳下来后,似乎伤到了脚,连连蹦跳了几次。山崎就这么一路蹦蹦跳跳地跳过来,然后用力在我身边蹲下。裙子立刻被灌饱风而飘起,让我忍不住目光一动。
「你在做什么?」
她问到一半,还跟我一起挖起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根本无从回答。
「是藤同学都老大不小了,还提议说要挖洞。」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扯出了漫天大谎。为什么变成是我主导?我抬头朝敷岛瞪了一眼,她很刻意地甩动头发,把汗甩到我身上。别这样,脏死了。
我们闹着闹着,怪兽就来了。
我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走到敷岛身旁。山崎也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当场定格。
要被怪兽杀的时候,我们已经自然而然会站在一起等待。毕竟把死的工作推给其中一个人而起争执会让我们很为难,而且一起死也会让彼此都比较能接受。山崎就在这样的情势下目瞪口呆。
山崎抓住我的手。突然被她抓住手,让我也目瞪口呆,接着她用拉着我跑向运动场的角落。看来她是打算逃离怪兽。
「这里,危险。」
是没错啦,当然会有这种反应,而且她的判断也下得很迅速。可是为什么发音变得像是只会讲单字的外国人?
啊,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个外国人?不必连这种时候都这么讲究。
被留在原地的敷岛慢慢回过头来,但什么都不说,也没有要移动的迹象。
多半是因为如果不留在旗子前面,就会影响到怪兽的行动。只是话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嘛?
我被山崎拖着跑的时候,怪兽踏出了一步。
敷岛所料不错,怪兽踩扁了旗子。看来挥白旗投降果然不管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固定得不够紧,旗子凄惨地折断,看得见只有一小部分插进了怪兽的脚底。我倒是觉得对怪兽来说,这就像被木屑扎到一样。
当怪兽的脚缓缓抬起时,我对敷岛问说:
「……然后呢?然后呢~~~~~~?」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没回答到我的问题。但敷岛似乎觉得不出她所料,死前露出了笑容。
也就是说,既然有希望,也就能够忍耐怪兽的脚从天而降?
算了,就期待下次会有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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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圣午安。」
敷岛来到我的教室,一开始就是讽刺。
「喂喂,可以请你不要嫉妒成这样吗?」
「别说傻话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呼啊。」
敷岛突然跑进来,让班上师生都哑口无言,我就在这样的情势下籼她一起跑出教室。
「我,好像不受山崎同学喜欢。」
敷岛一边奔跑,一边耸耸肩膀。
「为什么?」
「因为她都不会拉我的手带我跑。不过就算她这么做,我会赏她一肘就是了。」
敷岛扭腰挥出肘击。我看山崎当时就是看出了你这种危险的感觉才会不拉你吧?
「她只是跟你不熟吧?只要你们面对面好好聊聊,很快就会熟起来啦。」
「我也没想跟她熟。这里应该就行了吧?」
敷岛下了楼梯,在转角平台附近停下脚步。这里是我当初和敷岛撞个正着的地方,总觉得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感觉我和敷岛已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敷岛背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抱胸。这个女生摆出这样的姿势就是很上相。
她腰杆挺得笔直,但并不刻意抬头挺胸,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感觉。
受这样的敷岛影响,不知不觉间我也不再在意自己的疲劳了。
「电线计划失败,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深深体认到外行人的点子不可能就这么顺利成功。」
我手肘撑在窗框上这么回答。窗外有着眼熟的天空,但只因为自己待的地方高度不同,感觉就像连蓝色的浓度都变得不一样了。不知道怪兽眼里的天空,又会转变成什么样的颜色?
「你弄那旗子的用意是什么?」
「嗯……」
「别卖关子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要是脚下有绳子,你会避开吗?」
这是什么把人当傻子的问题?会有人不避开吗?
我往旁转头看了敷岛一眼,就看到她以正经的表情看着我,所以我只好回答。
「要是看得见,我就会避开。」
「那,如果地板上放了针呢?啊,我是说垂直的针,换成图钉也行。」
「那还用说,当然也是只要发现到就会避开。」
「我就说吧?」
敷岛用手指来戳我的腋下。看到我扭动挣扎,她就露出高兴的表情。这女的真讨厌。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是想听你说说你的见解。」
「一般来说,对这两种情形都会避开,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物。可是我从那只怪兽身上感觉不到智慧。」
如果绳子是电线,那么图钉就是那铁丝网或旗子了?
「唔。既然有着知道要避开电线的智慧,应该也懂得要避开那个铁丝网?」
敷岛点点头说就是这么回事。的确,怪兽的这种判断是令人觉得不对劲。不管是什么样的生物,应该都不喜欢受痛。能避免受伤就应该避免,毕竟在那个场面下,怪兽根本没有理由需要急着杀死我们。那么她是说怪兽的行动跟它本身的意思无关,而是有人从外操作了?不,这也不太可能。如果是有人在操纵,调整距离来拖时间的方式应该就不会管用。
敷岛就像接过了我脑海中的思绪,开口说道:
「所以呢,我就想到了一件事。会不会说那只怪兽懂得避开它出现前就已经存在的事物,但对新创造出来的东西,或是改变过的东西,就没有办法避开。所以我才试试看,而它也真的没避开新插好的旗子,还有折断的铁丝网。」
敷岛放开抱胸的双手,比手划脚解释。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整理出了类似的结论。而既然想到这一步,连我这简陋的脑袋也想得到不同的计划。
「也就是说?」
「我拟出了一个乐观的预测,觉得只要我们准备一些别的东西来当绳子,可能就能绊倒怪兽。要加强你的计划,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敷岛在捧我。不,她是在捧我,然后用我的计划掩饰她的想法。
她似乎始终想靠我的方法解决。会是因为时间还够吗?
我自己倒是早就没有这种心情了。
「大概就会是这样吧。」
「我就说吧?」
敷岛又用同一句话做了结论。但接下来我就不能等她回答了。
接下来的部分不能靠她,得由我想出来才行。毕竟这计划是我提出来的。
提示我已经得到了。课题全都叫别人做,自己就会学不到东西,所以剩下的部分得由我自己去解。
「代替的绳索……绳子、网子、带子……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
我脑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东西,然后提出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一种。
「拔河用的绳子如何?」
「我们学校有吗?」
「不知道。而且也不太确定长度够不够。」
要驳回自己提议的方案,还真觉得有点落寞,或者应该说对自己的思虑之肤浅觉得傻眼。除此之外我想到的都是一些跳绳或和服腰带之类说了也是白说的点子,让我产生自我厌恶。
敷岛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伸出了援手。
「要是想到可以替代的东西,就付诸实行。我们开始行动罗。」
「就这么做吧。我会再找你。」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读哪一班了吧?」
看来敷岛也讨厌我当初那样大喊,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捏住我的脸颊要我别再那样。也不想想你自己就随便乱闯我的教室,真够任性。
可是……
「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觉得有你在真好。」
我也不顾脸皮被拉开,说出了感谢。也许是时机不巧,这样难保不会被误以为我被敷岛捏着脸颊就高兴得不得了。而敷岛果然露出像是在看可怕东西的眼神。那你不会放开手吗?
「我要把从不曾像现在改成自从认识你以后。」
「还真马虎。」
我随口乱改,结果就是诚意没能传达出去。敷岛放开我的脸颊,用肩膀顶向我。
她依偎在我身边,抬头看着我,嘴角上扬地说:
「你也要让我这么觉得喔。」
你明明就听懂了嘛。我就觉得敷岛一定听得懂。
「我会努力。」
我把保证说得含糊,微微一笑,抬头看着弯曲的天花板。
然后就是一声声弯折、破裂、坍塌的声响。
真的是喔,不管结论说得多漂亮,收尾的方式都糟透了。
Continue?
→Yes
No
23:27:11
剩下时间已经不到一天。但话说回来,这情形换算成天数也没有什么意义。应该要当成次数来看待,也就是包括实际经过的时间在内,实质上只能再死十次左右。等到次数降到个位数,多半就会更焦虑了。如果需要冷静判断,就得在这次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