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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Stage1 怪兽物语 第一章.6

作者: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这次开始后,我一直待在教室。我转动目光,想找有什么东西可以用,但实在没这么容易发现。我还想像了几种像是把黑板扭成绳子来用这类无聊的想法,正受不了自己的缺乏专注,忽然间却对一个疑问纳闷起来。

怪兽的脚大约有多粗呢?

要是不知道这个数据,就设立不出基准。

说是要知道脚有多粗,却也不是要拿卷尺去量腿围,只要知道从正面看去有多宽就好。而且需要知道的不是大腿,而是脚踝的宽度。我为如何测量的问题烦恼了一会儿,决定先量一量自己脚踝附近的宽度。我突然改成跪坐姿势,拿尺按在脚上,让坐在我左边的学生注视我。我不理他,量出的结果是大约七公分。我量完后把脚放回原位。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七公分,接着写下自己的身高。记得春天量身高的时候量到的是一百七十二公分,为求计算方便,我就取个一百七十的整数。我是很想说如果真的要取个漂亮的整数,干脆进位成一百八十公分,但这就有点太夸张。然后怪兽的身高是四十公尺。

我把我和怪兽的身高拿来比较,用算出的比例去换算脚踝的宽度。虽然有点担心这样的计算是否正确,但总不可能拿尺去量怪兽的脚。就算问数学老师,也只会惹得他担心我脑袋有毛病,所以只能靠自己计算。

经过几次无谓的计算错误,得出的答案是约一百六十四公分。没想到还挺细的,就跟一般国中生躺下来滚动所占的宽度差不多。起初我这么想,就觉得还挺轻松的,但脚踝有一百六十四公分宽也已经够异常了。想像把一个躺着的国中生横着贴上脚来行走的模样,就再也轻松不起来了。而且这是根据人类体型计算出来的数据,贸然作为依据就太危险了。实际上看起来似乎还要更粗。

因此我就把怪兽脚踝的宽度估为两公尺吧。两公尺啊?如果只有这样的宽度,只要有拔河用的绳子就真的会够用。当初开玩笑说的拔河绳,变成我们救命绳的可能性急速上升。去体育用品仓库翻翻看有没有这种绳子是不坏,但我始终抱持怀疑的态度而叫停。

我的点子一向很缺乏深谋远虑,直到最后一个环节都值得怀疑。

敷岛说过怪兽会躲开既有的事物。拔河的绳子算是哪一边呢?

敷岛插起的旗子本来不是那样插的,是用来挥舞的。所以也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让怪兽不避开旗子而踏中。

但假设我们把拔河用的绳子绑起来做陷阱,形式上就是让两边互拉,以用途而言并不奇特,而且拔河本来就是这样在拉。这样怪兽会上当吗?也许还是得用新奇的东西来弄成绳子。两公尺的绳子……会有什么东西可用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怪兽只曾用脚趾勾起铁丝网踢开,从来不曾一脚踏扁。也许怪兽的行动模式就是写成除非非踩不可,否则能避开就避开。

我环顾教室,最先注意到的是班上同学。从这些人里挑两个出来,让他们一起躺下来,其中一人抓住另一人的脚,就可以完成一条超过两公尺的绳子。我想像我和敷岛重现出这种情形的光景。

如果我负责抓敷岛的脚,就可以把她的裙底风光看光光。但敷岛那么聪明,一瞬间就会注意到这件事,所以这种角色应该轮不到我。先不说这种玩笑,靠人的手去抓,接着力实在太低,并不可行。得准备好绊住怪兽的脚之后,不会被强大冲击崩断的东西才行。而且虽然说只要有两公尺就够,但实际上还得更长一点,否则就没办法绑在两端来固定。要引诱怪兽走上刚好两公尺的道路也有困难,而且难保不会在寻找位置的时候就用完时间。好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

要能轻易得到,又方便调节长度,还要有一定的强度。

快速、便宜又耐用。这么方便的东西当然不会到处都捡得到,而且这世界也没这么好混,能够随随便便就想到答案。但如果事态进展没有顺利到这种可以说是好混的地步,时间就差不多要来不及了。

所以我一再对自己说,要动脑。

如果动脑还不够,就要动身体。主要是要动眼睛,让眼睛不断转动。

天花板。电灯。喇叭。黑板。粉笔。桌子。椅子。讲桌。讲台。室内鞋。脚。背影。头发。教科书。窗户。置物柜。书包。地板。山崎。走廊。讲义。布告栏。男生。空座位。纸笔。制服。女生。风。

「……就是这个。」

我的着眼点是被风吹得下摆摇曳的女生裙子,以及窗帘。

我在它随着微风舞动的模样中,找到了一线希望。然后我顺便死了。

Continue?

→Yes

No

与怪兽对抗,让我想起了我和爸妈的关系。

小时候,比现在再小一点的时候,大人是绝对的。受到爸妈强制,小孩也只能接受,没有办法反抗。大人就是这么大,这么充满令人厌恶的力量,让小孩甚至不会产生反抗的意志。我家爸妈也不例外。

也许就是因为父母为小孩着想,才会强迫小孩接受。当然大人有着过去在社会上讨生活的经验,会觉得最好多教小孩一些东西,包括他们小时候的回忆等等。也许他们的主张大部分都对,但要小孩全都付诸实行,乖乖接受,那就太岂有此理了。因为爸妈与小孩的容量,也就是格局的大小,未必一致。

说穿了,小孩不像大人想像中那样无所不能。做爸妈的似乎有时候会产生一种误会,以为小孩就像他们想的那样,但这是不可能的。

而当大人的吩咐超出小孩的格局,大人立刻就会生气,小孩子则无法接受。

但小孩又无处宣泄他们的不满,毕竟他们那么小。

「…………………………」

我跟那个时候比,是不是真的长大了些?

要是没有,那么这次我大概也只能束手无策地迎来末日吧。

「所以呢,我们一起转大人吧。」

「你这是性骚扰吗?」

敷岛对我的传教面露难色。这也难怪,因为我完全没告诉她前提。

「我是说我们要打倒怪兽,结束这个回圈。健全得很。」

我叫来敷岛,一起来到联络走廊。这个时段里不会有老师经过这条走廊,不会惹出麻烦,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会有老师经过,相信每次敷岛都会用手肘打断老师的鼻梁。

在联络走廊上暂定不动一会儿,楼上就传来小小的音乐声。我想声音应该是从另一栋校舍三楼的音乐教室传来的。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总觉得作为对抗怪兽的配乐,未免太温和了些。我发出衣物摩擦声,盖过了这种背景音乐。

「藤同学你啊,看外国女性的裸体比较会兴奋?」

敷岛手放到下巴上,劈头就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热爱大和抚子(注:指日本女性,尤指传统女性)。这种事不重要,我们进入正题吧。」

其实我内心觉得很重要。敷岛不经意地问出不得了的话题,所以我也很想继续聊下去。但要只顾着闲聊而浪费剩下的时间,又让我觉得迟疑。

要不是处在这种状况下,我明明有把握能说明得钜细靡遗,让敷岛面红耳赤。可是如果不是陷入这种事态,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和敷岛说话。这就叫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

敷岛指了指我抱着的东西。我本来还担心会有老师跑来跟我讨回去,但多半是因为我的举动太不按牌理出牌,让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对应。我从教室里拿来的,是一批窗帘。

「我想到用这玩意试试看,所以就先拿出来再说。」

「窗帘啊。」

「没错。你的教室应该也有窗帘吧?我就是想拆下窗帘,绑成长条来当绳索用。毕竟长度也够,要是不够,也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用。」

我把四捆窗帘当中的一半交给敷岛。窗帘捆得就像卷起的纸张一样,因为是强行扯下,让上半部有少许破损。这窗帘很简陋,摸起来很粗糙,但既然破了反而正好。我就干脆撕得更开,弄出用来绑的带子。我对两捆窗帘都进行了一样的处理,把弄成带状的布绑起来。起初我绑成蝴蝶结,但敷岛指出问题后我就改成打死结。然后把绑好的窗帘抱在腋下搬运。

「然后绑好以后就要洒水上去。」

我们去到联络走廊前面的洗手台,转开水龙头。以打结处为中心,迅速用水弄湿。

「布料含水以后就会缩紧变硬,强度会提高。」

这样一来打的结应该就不会轻易松开。敷岛听完我的解释,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她的反应很平淡,就像老师冷漠地听着学生说话,让我越想越不放心。

「我的想法太简单,让你失望了?」

「也不会。我是在佩服你的着眼点相当有意思。」

敷岛似乎自觉到自己面无表情,挤出笑眯眯的表情,却挤得太用力,变成突兀的花痴笑。

「果然人类这种东西就是这样,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是有想法,眼睛也动得很灵活呢。」

「你在说什么?」

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是一脸笑眯眯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别在意。不过你觉得这东西,来得及准备吗?」

敷岛指着显示在右端的时间歪了歪头。的确,拆窗帘意外地很花时间。要是还得特地拿到走廊上泼水,再拿去外面,应该是来不及。

「应该来不及。要是没有其他人帮忙,就没办法成立。」

就算想架设新的绳索陷阱,只靠我们两个实在有困难。要是我们直接移动,又会改变怪兽的行进路线。若是无法在时间内准备完毕,就必须请其他人帮忙。

「我知道可以找谁帮忙,下次我就带人来。」

「哼~?」

「不必解释太多,这个人也肯帮忙。」

「啊啊,是山崎同学啊?」

敷岛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正确答案。亏我本来还想卖个关子,你怎么这么会猜?不过也是啦,只要冷静想想,就会发现大概也只有山崎会来凑这种热闹。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想到你会推荐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你的想法也太八卦了……」

我对山崎的暗恋已经完全被敷岛看穿,让我觉得很没趣。而我之所以会得意不起来,还另有其他理由。我心中其实并不希望把山崎牵扯进这件事。

说来理所当然,我就是不想连累她涉险。可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连足以取信于人的证据都没有,就要在短短十分钟内说服别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除了脑袋有毛病的山崎以外。

所以我决定依赖山崎。毕竟我不是完美无缺的超级英雄。

「下次要在哪里集合?」

我这么一问,敷岛就思索了一会儿。

「就先到运动场再说吧。而且如果要绊倒怪兽,在室外也比较好办事。」

「也对。得直接在室外看看该绑在哪里才行。」

我们商量到这里,就甩出了窗帘。先让窗帘在走廊上滚动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一起瘫坐在地板上。

我们背靠墙壁,打了个呵欠,双脚往前一伸,自然而然安群起来。

「差不多该死了说。」

「是啊。」

死亡已经成了闲聊的话题之一。我们的感觉显然已经反常。

以后我们还有办法回去过正常的生活吗?总觉得以后一遇到什么事,就会动辄想死掉重来,让我越想越害怕。死了就会结束的价值观也已经完全崩溃了。

即使如此,末日仍然始终挂在我们眼角。

我们必须拼命奔跑,不让慢慢下滑的它落到地上。

Continue?

→Yes

No

胡死一气之后我唯一学到的,也许是胆识。绝对不是勇气。

不觉得羞耻的心就像皮下脂肪一样越累积越多。只是这比喻不怎么令人开心。

所以无论是在上课中突然走出教室,还是唐突地起身行走,都不觉得难堪。其他人的视线我也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只要当成是这么回事,一定能够克服。

我拍了拍山崎的肩膀。顺便偷看一下她的笔记,发现笔记本角落画着大量的立方体。而且每一个都画了脸。笑容相对占了多数,让我觉得她真可爱。但还是太超现实了。

山崎以写了「什么事?」的表情抬头看着我,而我省略了所有开场白,拜托她说:

「请你什么都别问,来帮我。」

山崎一瞬间目光转了转,但之后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点了头。

「嗯,好啊。」

竟然说好?她老实到反而让我怀疑起这样对吗?也许脑筋有毛病的山崎是觉得这根本不必考虑,而且这也令我感谢,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起她来。要知道现在还在上课啊。

山崎猛然起身,一边双手往前伸,一边问我说:「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装强尸?而且你这两句台词的顺序怎么想都反了吧?虽然就算顺序对了也还是很不正常。

「总之先把那边的窗帘拆下来再说。」

「窗帘?」

「嗯,因为我要用到。」

没时间等山崎理解,所以我直接行动。我抱住窗帘,一把扯了下来。我把勾住上方滑轨的金属零件拗弯,强行拆了下来。这种动作意外地费力,没几下腰就酸了。由于这不是正规的拆卸法,说来也是难怪。然后我回头一看,山崎完全没动作。我用眼神要她帮忙,她就挥手表示:「不不不」。

「没有窗帘会让教室里的大家很困扰。」

她回我的话超有道理。山崎同学人真好,可是着眼点有点怪。

「不会啦,晚点我会拿来还。」

「……那就好。」

她接受了。这样好吗?老师还顺便吐槽说:「好你个头啦。」

我跑向下一组窗帘,想趁这个老师过来阻止之前拆走。所幸数学老师是个很有常识的人,遇到有人做出反常的行动,就会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所以不太会来碍事。再加上他对学生并不关心,只要不是有别班学生闯进来,应该也不会想出声制止。假设我拿起椅子胡乱挥舞,我想他也不会阻止,反而会逃走。

转头一看,山崎也已经站在另一扇窗户前面,破坏窗帘的钩具扯了下来。你也适应得太快了。从某种角度来看,我还真羡慕你心态能调适得这么快。如果山崎代我站在保留记忆的立场,也许就能更快解决这次这件事了。实在可惜。

尽管多少花了些时间,但我们仍然一人扯两组,把合计四组的窗帘都扯了下来,然后山崎转头看着我问说:

「接下来要做什么?」

「赶快去到运动场上。」

我强调「赶快」这两字。因为我料得到这样一来山崎会怎么做。

「知道了,当然没问题。」

山崎把窗帘往窗外一扔,接着自己也追着窗帘跳了下去。果然。我也无视于极力避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老师所喊的:「喂喂」声,一样从窗户跳了下去。飞向天空的那一瞬间很畅快,问题是这一瞬间很快就会结束。

快感在一瞬间结束后,等在后头的就是忍耐的时间。我已经跳下去多次,掌握住着地的冲击有多强,但对双脚造成的负担仍然不会减少。能够不在地面打滚,手撑在墙上等疼痛消退,也许算是一种成长吧。山崎就跌得一滚再滚。

敷岛还不来。她大概不会做出跳窗下来这种轻率的举动吧?我抬头看着教室的窗户等待。我们班的教室有同学从窗户探头来看我们,所以我就先朝他们挥挥手再说。

「富~吉~接下来要做什么?」

山崎莫名地又当起强尸来,在我身边跳来跳去。

一闲起来就跳来跳去,你是三岁小孩吗?

「呃,待命。要等到另一个人来。」

我也可以马上开始动工,但也想听听敷岛觉得该把绳子绑在哪里。我根据一种没有根据的乐观想法,判断敷岛应该马上就会来,于是命令山崎待命。

但我料错了,敷岛迟了很久才来。她一副拖不动的模样拖着窗帘来到运动场上,双眼疲惫已极,显得十分憔悴。

「老师想阻止我,所以费了很多工夫。要从我班上拿窗帘来,可能会有困难。」

敷岛做出这样的报告。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用手肘击倒了老师。

「要绑在哪儿?」

由于没有时间等气喘吁吁的敷岛喘过气来,我就直接找她商量。敷岛也一边拨起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抬起头来。至于跳来跳去的山崎呢,就先别管了吧。

「从怪兽出现的位置来考量……我想只要绑在铁丝网,还有管线之间,应该就可以了。」

敷岛指了两个地方。分别是隔开学校与道路的铁丝网,以及设置在学校墙上一条很粗的管线。以位置来说没有问题。只要引导怪兽走向运动场的方向,第一部就能绊到它的脚。窗帘的量也很够,我反而还觉得八组太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

「我想应该是够,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边说边开始动作。我对山崎做了简单的说明,请她拿着绳索一头跑过去。过程中还把敷岛带来的窗帘也撕开,一一绑好,但我太心急,绑得很不顺手。

如果有二十分钟就很简单,但十分钟这样的时间限制,就成了绝妙的刁难。

果然怪兽就在我们绑到一半时出现了。我们可还停留在绑铁丝网的阶段啊。

等敷岛来再动工会来不及。而且就算不等她,也未必来得及吧。

怪兽的脚看起来远比我计算出来的数据要粗。总觉得有三公尺以上。

我的预测终究也就只有这点程度。在现实中就像灰尘一样被人一挥就飞开。

「……啊啊。」

拆窗帘实在很费工夫。那要用其他东西代替吗?

不对,我们两个一起动手也没有意义。也就是说,整体来说时间就是不够。

既然如此。

「敷岛,用上次那招!屋顶,你!运动场,我!」

情急之下,我喊得省略了很多字。我说的是下次的分工,就不知道是否至少把计划的骨架传达到了。

不,她应该会懂。

毕竟之前她跟我一起兜了这么多圈子。

敷岛把目光从怪兽的脚移开,移到我身上。接着用吼的问我说:

「这样行吗!」

「行!」

我竖起的拇指,被怪兽漂亮地踩扁。

不过你等着吧,下一集我就会扭转干坤,让你知道厉害。

Continue?

→Yes

No

15:57:44

「好了,加油吧!」

「嗯?」

包括这样的对话在内,我轻易地说服山崎成功。山崎会不会是鰕虎变成的啊?我怀疑之余仍不忘拆下窗帘,跟她一起跳下去。到这里都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敷岛并未来到运动场上。

我先下到运动场,然后绑起头发,之后才去看敷岛是否站在屋顶上。我一抬头,立刻看到敷岛抓住铁丝网。即使距离这么远,也看得出她驼着背喘着大气。要是就这么呕出来,应该会从铁丝网的缝隙间漏出来吧。

敷岛一边按住侧腹部,一边抬起头来,然后勉强朝我这边竖起大拇指。多半是在回应上次死前我比出的大拇指吧。我用力点点头,表示包在我身上。

世界被倒带了。但我脑中确实有着连续不问断的记忆。

有敷岛的存在得以证明这些过去曾经发生,让我深深感谢。

山崎为了用水沾湿窗帘,拖着窗帘跑向附近的水龙头。她是跑向另一栋校舍鞋柜间附近的水龙头。放学后就常看到运动社团那些人跑去那边喝水。

校舍成了遮蔽物,让我跟丢了山崎的身影。不过没关系啦,相信山崎会好好办事。

隔了一会儿,山崎回来了。她先放下在地上拖得沾满土的窗帘,问说:「要绑在哪里?」我默默微笑表示很快就会知道,而我所料不错,那家伙立刻就出现了。要是它不出现,我们彼此之间明明可以一直相安无事。

当然了,要是它不出来,那可就伤脑筋了,因为这样会害我们没办法得胜。

山崎目瞪口呆,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仰起上半身抬头看着怪兽,嘴张大了合不拢。我像以前那样移动,让怪兽转身面向我。怪兽有了动作,更让山崎看得目不转睛。相信怪兽会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行动,我也不强逼山崎立刻了解状况,等时机自然来临。

看来调整距离感来使怪兽无法走动的拖时间战术,这次仍然有效。

你还真是不长进啊。

山崎似乎看出了怪兽只会在原地四处张望,又开始移动了。

「山崎,不要慌,麻烦你继续准备。」

山崎站在怪兽旁边,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山崎看着我,眼睛连连眨了几次之后,很有精神地点了点头。喔,你懂啦?但这么想就是我太天真了,看她的脸根本什么都没弄懂。

那种觉得只要先用力点头回应就不会有事的算计,显露得非常明白。不过无论是透过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只要来得及绑好,我也没有意见。要用什么步调动工,就交给山崎决定吧。

山崎在被戏要得转来转去的怪兽脚下四处跑动,把绳索一条条绑好。她似乎是打算先把一端绑在铁丝网上拉撑,然后在跑向校舍墙边,把另一头绑在够粗的管线上。

但铁丝网的那一头绑好后,山崎的动作就先停了下来。她以目测方式估算了一会儿后,又看了看绳索,然后朝我跑过来。我心想怎么回事,山崎就跑到我旁边,还跟我一起前前后后走动。

动作就和她以前学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世界并未改变,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一点不够。」

山崎用手指比出一个小圈,说明她的来意。

「不够?长度吗?」

山崎点头说:「对对对。」我本以为四组窗帘已经够了,看来我还太天真了。

我也想过现在叫山崎去别间教室拿窗帘来,但校舍内有老师和学生在,谁也不知道去拿窗帘会受到什么样的阻碍,花费多少时间。这种时候还不如……

「没办法……我本来不太想用这招。」

就采取最后的手段吧。毕竟我总不能叫山崎脱衣服啊。

我脱掉制服外套,扔了过去。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山崎毛手毛脚地在空中接住。

「拿这个去绑吧。」

我在想到要用窗帘的同时,也灵光一闪地想到拿制服也一样管用。可是我并未直一的想到会实际拿来用。山崎摊开外套,大声沉吟。

「只有这个可能不太够。」

「咦咦……那,再来一件。」

我迟疑着把外套下的衬衫也脱下来,交给山崎。这样一来我上半身就打赤膊了。阳光照得我肩胛骨很难受,而且山崎的视线也很强烈。为什么她在凝视我,而且还是看胸肌。

我狐疑地看着山崎的视线,山崎的眼睛就笑了开来。

她的眼神显然不怀好意。

「这样还不够,麻烦再来一件。」

喂,你真的是因为长度不够才要我脱的吗?你的眼睛明显在笑啊。

山崎就连这种时候都一如往常地不忘搞幽默,这个人果然有毛病。

「你要我连下面也脱?」

「内裤不用。」

那选用说?山崎以招手似的动作催我,还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戏。算了,没时间了。

要一边走动一边脱裤子,可是意外地困难啊。我一边发牢骚,一边绝望地想着之后不知道会被敷岛怎么数落,脱下了制服裤子。这样一来,我全身就只剩一条内裤了。

「这怎么能不喊哇~哇~」

山崎抱着人家的制服,还盯着人家的裸体看。

「快点走开啦,快点。」

我用嘘声跟手势赶她走,她就非常遗憾地跑开了。真是的,搞什么啊?

我不敢看敷岛,所以刻意不让视线转到屋顶。

顺便讲一下,外观上来说穿着室内鞋反而像个呆子,或说变态,所以我干脆脱掉鞋子,袜子也脱掉丢开。上一次打赤脚踩在地上,已经是读国小的时候了。泥土钻进脚趾缝隙的感觉让我觉得好怀念。

山崎回到怪兽身边,把我的制服拿去加长绳索,然后攀到了墙上。她灵活地一脚踏上窗框往上爬,迅速把绳索绑在管线高处。

……这长度好像有剩下一点吧?

山崎完工后竖起大拇指,从怪兽脚下离开。她快跑拉开距离的时候,仍然一直稀奇地仰望怪兽。毕竟她之前听到怪兽的话题时都一再追问,能够在现场看到,想必看得心满意足。

但愿她的这段记忆不会再被消除。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

过程中我一直在赌命,一直被强迫赌命。但这次,我要自己决定。

我要把性命押在这场赌注里。

我敢抬头挺胸说,分输赢的时候到了。

我让距离失衡后,第一次对怪兽招了招手。

「来吧,来啊……跌个狗吃屎来给我看看啊。」

我挑衅怪兽。连我自己都觉得嗓音很僵,而且我的胃也因为紧张而硬得像石头。

我露出自己都知道鼓舞不了自己的痉挛笑容,等待那一刻来临。

怪兽毫不怀疑就准备走向我,傻傻地以右脚就要跨出第一步。第一步是跨右脚,是否表示它是右撇子?我的着眼点放在这种自己都由衷觉得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上,注视怪兽右脚的去向。准备往前跨的右脚,碰到了窗帘绑成的绳索。

窗帘,还有我的制服,都在摇晃。

绳索绊住怪兽的脚而猛力拉撑。我挥拳祈祷着要赢,一定要比赢。

这条绳索上,沾满了我先前无数次重来所流的血。

我死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来到这一步,这绳子是用过去死掉的那些我所留下的怨念编成的。

所以,凭你又怎么扯得断?

「不要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中我大声呐喊,而即使我的呐喊被怪兽的动作盖过。

怪兽巨大的身躯一阵虚浮,逐渐往前倾斜。

还压垮了被拔起的栅栏与一部份校舍。

怪兽并未做出缓冲姿势,一头栽进地面。

成功了!就在我跳起来欢呼的同时,现场掀起大量的尘土。

我双手架在脸前面,以免风沙吹进眼睛。尽管劲风吹得我几乎往后飞起,但我用力踏得脚趾都陷进土里,撑过了这阵劲风。曾有人指出我脚掌不大,脚趾却长,就不知道这脚趾是否也与脚步稳定的程度有关。我总算承受住了冲击。

冲击尚未完全结束,我已经全力跑了过去,也不管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裤,鞋子也脱了没穿。

剩下的看我怎么搞定。我全力挥动手臂加速,冲向怪兽的头部。我要在这怪兽起身前爬上它的头,抓住旗子扯下来才行。要爬上怪兽的头多半也并非易事,所以我丝毫无暇顾及别的事情。

我一脚踏上怪兽眼球附近,甚至没有心情觉得害怕就先攀了上去。这眼球转过来往我一瞪,而我则以视线送出一句突兀的抱怨:「罗唆」,手脚并用往上爬。所幸怪兽脸上的凹凸处很多,不必担心找不到踏脚处来往上爬。通过眼球之后,一口气爬到额头上。

鄗旗子只剩四、五步了。我确信搞得定,弯着腰就想往前冲。

但这时怪兽开始抵抗了。

脚下开始隆起。

「唔喔,喂~!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起身的怪兽带起,手撑在它头上才稳住,但终究跟不上这种剧烈的上下运动,整个人滚到怪兽背后。我想像到自己就这么滚下去而重重撞在地上的瞬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然而现在要落幕还太早了,这次我一定要做个了结。

我拼命抓住怪兽背上的突起。怪兽背上的突起尖锐而弯起,光是抓住都会让手上传来剧痛。就像一种被剥皮似的感觉连成一条线,烧灼着我的手指。然而一旦放手,就会从背上滚落,摔到地上。如果问我哪一种比较好,答案当然是咬牙咬得牙龈外露也要拼命抓住突起比较好。连踏住突起的脚也被锐利的刀刃陷进,但这些突起并未尖锐到可以瞬间切断。我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穿鞋子来了。

我呼出一口气,把丧气话混着眼泪堆在眼角,抓住更上面的突起物。尽管手掌因为流血打滑而失败两次,但第三次我让突起物深深陷进手指的关节部分而固定成功。我以这里为支点用力,把身体慢慢拖上去。

怪兽旁徨地到处乱走,似乎是在找背后的我。对它来说只是在走路,但已经充分发挥出攻击效果。每次有震动传来,我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忍不住发出呻吟。就算现在掉下去,也还有时间重来,可是说不定除了这次,我将再也没有机会爬上怪兽的背。既然死了也没关系,我就要死撑到最后。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怪兽的手很短。由于它的手并没有足以绕到背后的长度,也就无法直接抓到我。我强颜欢笑地想着,毕竟地球上没有给怪兽用的不求人啊。

我抓紧怪兽从放下脚到踏出下一步为止的短暂空档,慎重地往上爬。不知道学校里那些家伙是不是正大声喧闹。怪兽已经让这个世界结束很多很多次,每次他们应该都曾经目击到,但我希望他们只觉得新鲜地大闹,震惊,害怕,而不要发现到有个怪东西附在怪兽背上偷偷摸摸地在动。如果有人注意到,至少希望这个人不要误会。我其实是拼了老命在奋战,甚至没空擦掉鼻水。

我把血沾在怪兽脖子后面,一步一步,有时还咬住怪兽的皮肤往上爬。就算明天肌肉酸痛到动弹不得也没关系,就算报纸整版都在报导内裤男和怪兽搏斗的消息也没关系。现在我满心只想活下去,选择让自己去追挂在眼前的饵。

就这样,我克服了多得让我觉悟到得死个几次的危险,爬到了怪兽头上。头部比背上或后颈更窄,而且头部的角度接近平地,所以我在它头上用爬的靠近旗子。怪兽把脚踏到地面上时产生的震动,也靠抓住头上也有的突起物来撑过。怪兽每次跨步,都让我手臂内侧弄出红色的伤痕。情急之下抱住突起物时,脸颊也被尖锐地划出伤痕。

之前因为轻易地死了太多次,让我对受伤的感觉变得稀薄,现在则充分尝了个够。

不失去这种伤痛,将会成为我胜利的明证。

最后我像蛇一样扭动身体往前推进。现在已经不只是用爬,而是趴下来慢慢靠近。我一路来到只要扑过去就能抓住旗子的位置,然后打算先擦掉手上的血,却发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我试着用大腿擦掉手掌的血,却弄出歪七扭八的血印,只让自己更不舒服。管他的,就这么上吧。我以必死的决心伸展身体抓住旗子。怎么样?这下就玩完了吧,拜托一定要玩完啊。我眼泪含眶地这么祈求。

但怪兽丝毫不表示身体不舒服,仍然走来走去,和先前没有任何不同。它在地上掀起尘土,往我和敷岛身上散播绝望。

看样子不只要抓住这旗子,还得拔出来才行。我一边咒骂着谁拔得出来啊,一边拿旗子当拐杖,脚步踉舱地站起。

我抓住旗子站起来后,自然而然发出吼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以前曾有人发出过这么没出息的吼声吗?喊得嗓子破音,翻起白眼。

而且在这么高的怪兽头上,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只穿着一条内裤,这样无论喊得多帅气,都不会有人听,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脸部肌肉痉挛,连嘴都张不太开,所以这就是极限了啦不然你有意见吗呜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

给…给我鞋子!给我心念一动就会长出翅膀的那种!

我拼命默诵着快拔出来,快去死,让脚趾抓在怪兽头上努力站稳脚步。怪兽摇头想妨碍,每次都摇得我的视野大幅度倾斜,天空与大地交互压迫,校舍就像起了波浪似的漂流来漂流去。我忍不住抓住旗子蹲下来。

一旦拔出旗子,就会整个人摔下去。我犹豫地想着该怎么办,只觉得头昏眼花。哪有什么怎么办?就算这样我还是非拔不可。因为反正不拔出旗子,这场游戏就不会结束。

我先等震动平息,才再度站起。血弄得到处都很滑,每次有风吹起,都让我的伤口痛得像被冰冷的刀刃割过。但我虚张声势,告诉自己那又怎么样。

小时候不知道是受到什么影响,我一直很崇拜拔出封印之针的勇者。

我回想起当时的心境,梦想着自己也要像那样帅气。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尖叫。就像喊上了瘾似的,喊出的就是只有这种尖叫声。

但这种恐惧在我的手脚上灌注了力道。我要保护,我不想死。恐惧对想活下去这种保守的愿望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咬得牙关格格作响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只听得见怪兽挣扎声的饵躲,转而变得只在意自己。我再也看不见四周,将意识集中在恐惧竖立在心中的柱子上。为了活下去,五感都逃进了这里。

我不去感受「外界」,用力踏住怪兽的头,然后以几乎扯断全身的动作跃动往上拉,试图拔出旗子。旗竿就像塞进耳朵或鼻孔而被抽出的布一样,从怪兽头部被一寸寸拔出。阻力越来越弱,接着就在我被怪兽踩踏地面造成的震动带得人仰马翻的同时,整个人连着拔出的旗子,再度滚落到怪兽背上。

拔出旗子的成就感与死到临头的恐惧,在我心中相互抗衡。突起猛力撞到手肘,划出很深的伤口,鲜血当场喷出。比起伤口之深,更让我绝望的是没能勾在突起物上而继续滚落。

可恶、可恶、可恶。不成声的懊恼让我的嘴唇颤动。亏我好不容易抢下旗子,怎么可以就这么结束?我瞪得翻起白眼,猛挥旗子,心想怎么可以浪费这次的胜利。我情急之下,把旗子往怪兽背上砸去。旗子前端钩到鳞片状的皮肤,我拼命在心中喊着给我插进去停住,同时转头向上,振奋因为剧烈失血而几乎远去的意识。

「给、我、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旗子一起落下,一路划破怪兽的皮肤。它的皮肤意外的软,被旗竿划得血肉横飞。鳞片掠过我的皮肤而消失在身后,我的手掌却因为沾到血而滑开,差点放开了旗子,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就在咆哮即将转变成哀嚎的那一瞬间,怪兽的动作停住了。

旗子也随着这紧急煞车,从我手掌中滑落。

我发出哀嚎转动手臂,下意识地踢出脚。幸运的是我踢的地方正好有着怪兽背上的突起,尽管脚跟附近被深深划过一刀,但我仍然靠着这个立足点停了下来。旗竿的握持部分已经半弯折,但勉强还算完好。

「偶、偶还以为屎、屎、屎定惹说,」

口齿就和双腿一样软掉。我抓着旗子,观察怪兽的情形。

怪兽就像电池用光或关掉电源似的,连晃也不晃一下。

没过多久,怪兽慢慢跪了下来,然后还周到地倒下,头往地上蹭了下去,简直像是要方便我下去。我踩着怪兽的头,下到觉得已经阔别许久的地面后,怪兽就像见证完我落地似的闭上眼睛。我也把旗子往身旁一插,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没想清楚就用手往地上一撑,结果泥土跑进一字形的伤口,产生充满沙粒感的痛楚与不快。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慢慢切身感受到。

全身痛得要命,可是,但是……

「我,赢了。」

我仿佛使尽了一辈子的能量,只觉得全身虚脱,嘴角还在发出咿咿声。但除此之外,我却充满了一种解放感,只想在紧张和缓下来后,就这么化为一滩软泥溶解在地上。

瘫坐在地上晒到的太阳很舒服。我就像一口气老了十几二十岁似的,提不起力气移动。只有心跳极为剧烈,让我陶醉在消耗生命的感觉中,最后喉咙还噎到了。

山崎一边提防怪兽,一边朝我跑来。你帮我拿衣服来是很好啦,可是可以请你不要在地上拖吗?泥土黏在含水的衣服上,让衣服都变色了。

「……喔?」

倒地不起的怪兽身上起了变化。最先是从刺眼的发光现象开始,而这种光渐渐没入怪兽体内,熔解怪兽的皮肤。这些皮肤慢慢被化为细小的粒子,被光吞没而消失。简直就像发光虫众集过来而形成形体。我一边回想国语教科书与小黑鱼(注:李欧·李奥尼(Leo Lionni)的绘本),目送这些光回归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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