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魔士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
「哥哥……」
雪伽求救似地看着我,但我一样柬手无策。
我们负责的是一份简单的工作,只要检测器出现反应,我们就要把那位民众带到医务室。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这对母子今后到底会怎么样,但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根本没办法为她们做些什么。
就算女儿再怎么哭泣,母亲也无法对女儿伸出手。
「那么,我们就先行——」
在我准备要说出「告辞」两个字,离开医务室时。
正在按电话号码键的退魔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什么!?」
电话——碎成了粉末。
「呢……啊啊啊啊啊啊啊!」
退魔士刚才拿着电话的手一样沾满了鲜血。是不是有人丢了炸弹过来?不对啊,如果有的话,那应该会发出极大的声响才对。
「哎呀呀,真是的……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就被拆穿啦!」
「妈妈!?」
牵着女儿的那位母亲,已经没了原本的形体。
在人类四肢的位置,各长出了两只手与两条腿。宛如青铜般的青绿色皮肤,往上尖起的眼睛与嘴巴,手脚上的爪子和野兽一样长。
——恶魔!
最大的特征,在于它的青铜色皮肤以及背上的翅膀。
人们称呼这种恶魔种族为石像怪型,是中级恶魔中相当常见的类型。石像怪擅长在空中飞舞,另外也会使用魔法。
在课堂上学习过的恶魔——现在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它和卡古拉不一样,没和我们签订照顾我们生活起居的契约,所以它是不折不扣的敌人。「呃……呜呜,没想到居然是『潜伏型』!」
退魔士一边按压着滴落鲜血的右手,一边打开手机。
「哎呀!我可不会让你召唤喔!」
恶魔扯过小女孩抓着自己的手,把她拉到自己和退魔士的中间,接着用长长的爪子抵亦女孩的颈子上。
「嘻嘻嘻嘻!人类小孩的性命应该很宝贵吧?」
「妈、妈妈……!」
小女孩非常恐惧。而面对她站着的退魔士也负伤了。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
几秒钟前的我到底在干嘛?
我刚刚还一直想着硬是拆散这对母子真是太过分了,而不过一瞬间,情况就完全改观,出现了伤者与人质。
到底该怎么办?
我到底能对这个恶魔做什么?
「……呃……!」
我觉得好像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是,这家伙是恶魔。
人类的公敌。杀了我父母的种族。
——既然如此,杀了它又怎样?
思及此,我的脑袋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杀死恶魔。
这不就是退魔士的工作吗?
「卡古拉!」
我一呼唤道,待在另一个房间的卡古拉马上就对我做出回应。
我和卡古拉以灵力相系,她为我传来了魔力。
魔王等级的恶魔分给我的东西就是——黑色的盾。
可以守护别人的防具。
然而——!
「喝!」
我对着恶魔猛扔出盾牌。
扔向恶魔背后的盾像圆盘一样旋转着,朝恶魔的头飞去。装备着盾牌的左手臂上延伸出黑色丝线般的物体,连接着飞出去的盾。
都多亏了有牧原老师的训练。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被老师击倒。过程中。我渐渐学会了如何让盾牌变化出各种形状。为了保护别人,我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敌人的攻击而已,我要更主动地出击,学习用各种方式操控手上的盾牌。
「呿!」
恶魔用手挥开了我丢出去的盾,但这样的空档也解除了退魔士的危机。
「过来这里!」
在恶魔失去平衡的瞬间,退魔士向前一捞,抢回了被抓为人质的小女孩。
「你这家伙!」
然而退魔士只是抱住了小女孩,没办法移动。如果他的双手都没受伤,那或许他就能与恶魔战斗吧。恶魔气急败坏地袭击退魔士,但他还是只能挡在小女孩的面前,蹲在原地。
「我、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雪伽从我背后开枪射击,进行支援。
「呿!」
黑色的子弹击中了恶魔的手臂。虽然我们用的是恶魔武器,但子弹好像威力不强,无法贯穿眼前恶魔伸起来保护自己的手臂射穿脑袋。
施放出魔力时,威力会随着距离增加而减弱,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比较偏好使用适合近身战的天使武器。
「呃……!」
雪伽再度开枪。恶魔用手保护着自己的头,扣着扳机就会自动射出的数发子弹全被它的手吸收了。不过,子弹还是有一定的威力,恶魔的身体渐渐变小了。
但是它并没有倒下。
如果击中它的眉心,那它或许就会丧命,可是慌张的雪伽没办法射得那么精准。不过,能在这么慌乱的状态下还能让每一发子弹都打中目标,这早就已经超过一般高中生的水准了。
「该死的女孩!」
恶魔看向雪伽。
「呀啊……!」
我不能让它把怒气的矛头指向雪伽。
我用黑线把盾牌拉回手上,用尽全力拿盾牌殴向恶魔。
虽然盾牌是魔力创造出来的,但硬度还是胜过钢铁,用这么硬的盾牌进行攻击,远比各种钝器武器还要有效多了。
但是这样还是不够。
「你的对手是我!」
我用盾往墙壁一敲,发出巨大的声响。恶魔转身把焦点落在我身上。
「吵死了,人类!」
这样就行了。
为了保护退魔士、女孩与雪伽,我愿意成为诱饵。
「没错!你就冲着我来吧!雪伽,你快趁现在帮助他们两个人逃跑!」
「可是……哥哥!」
只要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就行了。
如果他们三人能趁着这个空档赶紧逃走的话——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我的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对我说着。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
锐利的爪子朝我挥击而来。
「呜!」
我用盾牌挡住了攻击,但恶魔的力道实在是太沉重了。
不过我不能让盾牌掉下去。如果盾牌被恶魔打碎的话,我就会失去生命。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该死的小鬼!」
恶魔用如刀刃般锐利的爪子抓住盾牌,想把盾牌从我手上扯掉。
我把力气聚集到盾牌上。
如果我现在退缩的话,那就没办法守护他们三个人了。
——真的是这样吗?
「那句话……」
我的身体发热,但体内却涌现一股相反的冰冷情感。
事实上,我只是不想被雪伽抢走自己的猎物而已吧?
恶魔。
杀了父母的敌人。
「恶魔,那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
我无法抑止内心的情感。
「我要宰了你。」
话语出口后,我的盾牌变得更巨大了。
「咿!」
盾牌边缘长出了刀刃,划伤了恶魔的手。不仅如此,盾的表面也出现了如尖剌般的铆钉,整体造型变得更加凶恶。盾牌已经大到我无法用单手拿住了。
而它还在变大。
「哥哥——!」
盾牌完全覆盖住我的左手臂,它现在已经是一个带有尖剌和刀刃的钝器。
膨胀的黑色魔力,变得和我的身体一样大。
盾变成了一个外形不固定的巨大物体,甚至可以说它就像铁块。
如果换算成铁的重量,那眼前的盾牌应该有一吨重吧,但奇妙的是我手上的盾却相当轻盈。
用这个盾牌就能杀了恶魔吗?
还太小了。
我想要更大的武器。
我想要能够让恶魔瞬间溃散、化为乌有的武器——
「咿咿咿咿咿!」
抬起脸庞,恶魔的爪子就迫在眼前。
——怎么了?
我刚刚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我理解到答案前,恶魔已经被打飞了。
「咕喔喔喔喔喔!」
恶魔的身体掠过退魔士与小女孩,摔向医务室的诊疗床上。它的翅膀钩到窗帘,接连划破了好几块窗帘布。
「哥哥!」
我听见雪伽的声音。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我身旁了。她用颤抖的枪口指着恶魔,等待倒地的恶魔起身。
雪伽的子弹威力变强了,而我的盾也因此变小了。大概是因为我们共同分享卡古拉的魔力吧,所以如果其中一方变强的话,就会影响到另一方。
「哥哥,你冷静一点!」
雪伽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对我发脾气道。
「要是再晚一秒钟的话,你就会死掉了耶!」
死?
我会死?
——没错。
我刚刚一直盯着那个巨大的魔力聚合物,然后恶魔就出手攻击了我。
或者该说,其实是我自己从正面朝着恶魔的爪子冲去。
雪伽说的没错,我仔细地观察周围,试着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接着就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冲入医务室中。
「召唤!」
回头一看,站在医务室入口的柚子召唤了一个被火焰包围的小型天使。我的同学们听到了骚动声,所以赶紧跑来这里。
「……去吧!」
在柚子的命令下,火球天使笔直地飞了出去。天使不但能够化为武器,人类也能够像这样使用天使。这是非常初阶的召唤术。
「呿!」
然而恶魔只是挥了挥手就挡开了火球。火球撞上墙壁后,马上消失殆尽。
「喝啊啊啊啊啊!」
鲍伯从正面朝着恶魔出手。
他手上的武器是一把木刀。那不是把天使武器化后形成的产物,但听说那是用具有灵性的神木雕刻而成的木刀,里面封入了特殊的咒文。它是鲍伯最重要的武器。
「哼!」
鲍伯劈下木刀,但恶魔的腿比木刀还快,踢向了鲍伯的胸窝。
「呃……!」
鲍伯的巨大身躯摔在地板上。
不过雪伽从鲍伯的背后飞身而出。
哒哒、哒哒。雪伽用双连撃技巧射出了子弹。子弹精准无误地朝着恶魔的眉心飞去,但恶魔好像也抓住了雪伽的攻击时机,用手臂保护自己的头。它的手好像比身体的其他部位还要坚硬。
我思考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快冷静下来。我应该做的,就是保护所有的人。
我还有办法用盾出手吗?我盯着自己左手,结果——
「小柚!?」
背后传来雪伽的声音。
转过头去,我发现柚子正用手按住自己的脸。
鼻血从指缝间流淌而下,她跪向地面。
「——有援军!?」
我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看起来并没有其他的恶魔。如果是这样的话,柚子到底怎么了?她明明没有受到恶魔攻击,只是召唤了火球天使而已啊?
「呃……!」
柚子抬头眼神发直地瞪着半空中,然后就昏倒了。
恶魔并没有放过这个好时机。
「咿呀!」
恶魔把倒下的诊疗床朝我们踢了过来,反作用力让它自己飞向了窗边。它大幅度地拍动翅膀,产生的风吹乱了医务室里的物品。
「我有点玩过头啦!没想到我居然一个人也杀不了啊!」
恶魔用粗壮的手臂敲破窗户,从那里飞跃而出。
下方吹上来的风托起恶魔的身体,它笔直往上升去。当然,也只有恶魔才能够忽略风向,自由自在地飞翔。
「你、你给我等一下……!」
鲍伯想要追上去。
「鲍伯,不行啦!」
听到雪伽的叫喊声后,鲍伯停下了脚步。
「要是追上去,你会被杀掉的……!」
雪伽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有人负伤,但医务室中毕竟还是有其他的专业退魔士。那只恶魔就是对现下的状况有所忌惮,所以才会逃跑的。
我们这些外行人如果追上去的话,只会自投罗网。
啊,我现在总算有办法冷静地思考了。
太迟了。我刚刚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居然只有浑然忘我地冲向恶魔而已!
「没事吧!?恶魔去哪了!?」
其他的退魔士们终于赶来了。
不,说「终于」实在有点不妥。从恶魔出现到现在,其实才过了短短两分钟而已。他们迅速地环顾医务室内,然后有几名退魔士就马上跳出窗外。受伤的那位退魔士现在也自行召唤了天使,治疗手上的伤势。
也就是说,接下来就是专业退魔士的工作了吧。
「喂!你振作点啊!」
其余的退魔士聚集在倒下的柚子身旁。他们用光照向柚子的瞳孔,并且确定她的脉搏,然后退魔士们看向我们,问道:
「她体内的魔力明显消耗了不少……你们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吗?」
「咦?」
我们答不出来。
柚子只是用了火球天使而已。真要讲的话,在我们之中,她消耗的魔力应该算少。
相反的,我却——
——我却什么事也做不了。
「呜……」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到。
我脑中浮现了好几句安慰自己的话语。毕竟我只是高中生嘛,至少也没人丧命嘛、我已经很努力了嘛、这本来就不是我们应该负责的工作嘛……
但是。
「呜呜……妈妈……妈妈到底怎么了……?」
哭泣的小女孩不让我有机会用借口搪塞。
随后,柚子被抬到个人休息室内,有负责的人牵起正在哭的小女孩离开了这里,过程中没有半个人开口,时光就这样流逝,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
天之中,早上和下午心情就产生如此剧烈的落差……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
早上抱持着期待与紧张,搭巴士前往恶魔引起灾情的现场,但现在却有一种熬夜后的疲惫感。卡古拉的便当就在面前,但我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之后,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离开巴士,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明明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战斗,却比接受了整天的训练还要累。
有人受伤,有人失去了重要的人事物,这些直截了当灾情固然也影响了我们的心情,但最大的主因,还是那股「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如果面对的对手一样是人类,那或许还有办法应付。然而恶魔的体能凌驾在肉食性野兽之上,并且又能使用魔法,普通人能采取的应对方式真的相当有限。
虽然我们拥有的只是基础知识,但就连我们这些受过训练的人都只能让恶魔受到一点擦伤而已。
面对这种打从根本与自己相异的个体,人类真的无能为力。
它们带来的威胁远比自然灾害还要棘手,但我们却无从避免。
「哼哼!汝的神情还真阴郁啊!」
背后传来了卡古拉的声音。
她站在座位的椅背上。
「汝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再怎么烦恼,结果也不会好转!反之,汝应该对自己还留有小命心存感激!」
「…………」
「什么嘛!竟然默不作声!无聊!」
卡古拉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她不一样也是恶魔吗?
我现在已经无法用相同的眼光看待卡古拉了。
不论再怎么细分,恶魔和人类就是不一样。
恶魔拥有的力量能让人类陷入不幸之中。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一种罪恶了。
「…………」
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待在没人开口的车子里头,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我听见低频的重机引擎声,于是看向窗外,就发现S班的学生们正在公民会馆的入口停车。他们大概刚从战斗中归来吧,天使铠甲也破破烂烂的,但他们脸上却挂着笑容。
「哎呀,一开始真的很可怕耶,但习惯后真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我们也很拼命啦!你这家伙不也杀了一只恶魔吗?」
「你还说咧!你杀了两只耶!」
「不过啊,专业退魔士真的很厉害,当然学长姐们也毫不逊色!一击就把恶魔的头——」
他们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开心地谈笑风生,而我并不打算谴责他们。说来说去,他们的确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想对谁炫耀都行。
反观我们。
「喂,你们!」
牧原老师走进车内。
「老师!」
全员站起身来,我原本想开口问大家最担心的那个问题,但老师率先说道:
「你要问的是高远柚子的状况吧?不用担心。她现在正在简易卧铺上休息,她身上也没有外伤,只要休息一下,应该就会恢复了。」
「那就好……」
我们松了一口气。对于徒感绝望的我们而言,这是唯一一个令人感到希望的消息。我们绝对不能在新学期才开始没多久,就失去一名同班同学。
才安心了一会儿,我心中马上又涌现了自责的念头——我居然没办法好好地保护柚子。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
看到我们的样子,牧原老师如此评论道。
「因为……」
雪伽用眼神向我透漏了心声,而我也默默地点点头。
「如果你们为了赢不了恶魔而感到不甘心,那就大错特错了。真要讲的话,你们应该为自己幸运留下了小命感到开心才对!」
牧原老师察觉了我们想说的话,她迅速地否定了我们的想法。
「让恶魔溜走确实很可耻,但是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不是专业退魔士,只是来帮忙的见习生。如果真的要论负责归属的话,该负责的人应该是身在现场的我和退魔士。事实上,我之后也必须写一份报告书。」
老师说责任不在我们,但我实在没办法说出「是的,也对」,然后就接受这件事。
那只恶魔潜伏在年轻母亲的身上,而那位母亲还有一个女儿。就是我们让那个小女孩悲伤流泪的。
因恶魔而必须与父母分离的悲哀,我再了解不过了。
「那个……老、老师!」
我鼓起勇气举起手。
「花村月斗,怎么了?」
「请给我机会,让我可以抓住那只恶魔!」
我一定要洗刷污名。
如果连这一点都办不到,那我根本就无法成为退魔士。
「对,没错!也请老师给我一个机会!」
「我也是!」
鲍伯和雪伽一样举起了手。
「不准。」
牧原老师一句话就驳回了我们的请求。
「为什么!?」
「这不是你们的职责,而是退魔士的工作。」
「可是!」
「你们换成其他职业的立场思考看看。有愿意把消防水管交给学生负责的消防员吗?有愿意把手铐交给学生管理的警察吗?你们说的话就和我比喻的情况一样!」
「那他们又算什么!?」
我看向窗外。S班的学生们正跨上重型机车,准备要离去。他们大概又要到其他的事故现场帮忙了吧。
「他们拥有出手的资格。他们能力足够,可以直接亲临实战现场。」
S班由精英集团组成。相对之下,X班有的却是我们这些能力不平均的学生。
我今天总算清楚地知道两者之间的落差了。
看着我们的表情,牧原老师点点头。
「就算你们团结起来,也比不上S班的任何一位学生。」
再次听见老师讲这种话,感觉真的好沉重。
出发来这里前,老师评价我们「不见得是无能」。我想那也是老师的真心话之一吧。
但就算如此,面对S班,我们还是没有胜算。一定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强,才能够获得与恶魔战斗的权利。我当然也明白恶魔们是如此强大的对手。
可是,即便是这样。
「可是,我还是想要和恶魔交战!」
我不愿意退让。
「恶魔杀害了我的父母!我不能眼睁睁地放恶魔走,让它继续活命!」
就算与恶魔战斗是父母的职务,但恶魔的确还是杀害了我的父母。
我无法容忍有恶魔存在于人类世界中。
「你想要为父母报仇?」
牧原老师瞥了我一眼,然后表示:
「父母被恶魔杀害,算得上什么大事吗?」
「什么!?」
「如果在其他学校也就算了,但你念的可是七星降灵学园。虽然有些人是觊觎高薪所以才想要成为降灵士,但在日本,降灵士中的退魔士可是死亡率数一数二高的职业,会想要成为退魔士的人,大多都是像你一样的家伙。」
我觉得好像被人泼了一桶冷水。
总是面带笑容的同学年朋友中,也有人的遭遇和我一样。今天在公民会馆中,或许也有孩子暗暗地发誓自己将来要成为退魔士吧。
我那积年累月的恨意,原来竟是如此平凡。
「如果你想和恶魔战斗,那就好好累积自己的力量。培养出能够冷静思考、立下计划后再采取行动的能力!」
老师的话语空洞地在车内响起。没人开口回应。
「等到你们恢复精神,有办法行动后,就在各自能做的范围内帮助B班。不过,你们可别太勉强自己。」
牧原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说完后,她就离开了巴士。换成平常的话,她肯定会怒吼叫我们站起来,然后强迫我们马上开始动作吧,然而今天她却没有这么做。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老师关切我们的方式。
在意识到这一点前,我的脑袋完全一片空白。
其他人离开了巴士,但我和雪伽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巴士的座位上。
老师的话语剌入我们的心底,而那根剌终究牢牢地扎在心上,没有掉落。
我们见识到恶魔的力量,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无力,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已经不晓得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了。
不,事实上我清楚得很。
公民会馆中还有其他前往避难的民众。我必须担任助手,协助前来救助民众的退魔士以及B班的同学们。
但我的身体好沉重。我实在不想动。
「喂,X班的人在这里吗!?」
一位B班的男同学走进了士气低迷的巴士。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那个女孩不是你们召唤出来的吗?」
我看看背后的雪伽。
一听到「女孩」两个字,我马上联想到那只吵闹的恶魔。
我即刻站起身,离开了巴士。
B班的同学告诉我确切的位置以及道路后,我赶紧前往调理室。
在奔跑的过程中,郁闷的气氛也从脑海中慢慢消失了。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要交给吾辈,晚膳根本就是毫不费力的小事!」
她大概是要帮避难民众们准备餐点吧。那间调理室相当宽敞,甚至举办过料理教室,而卡古拉就站在调理室,同时灵活地操作着好几个大锅子。由于她现在正在烹调食物,所以幻化成少女的模样。
原本要负责做饭的B班女同学们,则是站在旁边看她表演。
「吾辈的提味妙方,就是用深赤色霍尔斯坦牛榨出的鲜红牛乳制作而成的奶油!只要调理时加入此项调味料,就能创造出甘醇柔和的美味!好好欣赏这道如同血池地狱的艳红猪肉汤吧!然后再加上禁忌毒蛛的蜘蛛网——」
不只是B班的女学生而已。
公民会馆的职员、靠近调理室的避难民众们,全都和卡古拉保持了距离。
他们根本不敢贸然上前和卡古拉说话。
因为她是恶魔。
B班的学生会到巴士里面叫我们,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是一个人类擅自在这里烹煮饭菜,那他们可以直接和对方交谈就行了,可是面对卡古拉,他们却不敢这么做。
因为,卡古拉的恶魔。
只要卡古拉想的话,用一根手指就能够左右我们的生死。
「卡古拉。」
我站在卡古拉的面前。
「哦哦,月斗!汝来得正好!快尝尝味道!」
她对我递出了一个小碟子——我用手拨落了那个小碟。
卡古拉看着掉在地上的小碟子,脸色大变。
「……汝这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咧!你到底想怎么样!」
「吾辈正在做菜呀!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又没人拜托你做菜!根本就没人想吃恶魔做的料理!」
我把内心郁结的情绪全都化为了声音,抛向卡古拉。
难道我只是在迁怒吗?
不,这是过去这阵子蓄积在我心中的感情。
「全都是你害的!你害我们变成了恶魔使!你们这些恶魔破坏了我们的生活!要是我没和你订立契约的话,我就早动手把你杀了!」
「……月斗。」
卡古拉的表情又变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神情。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我和爸爸、妈妈不一样……召唤出恶魔后,我跟本就没办法继续抱持着平常心看待这一切。」
丢下这句话后,我迈开步伐。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要见到恶魔。
方才和那只石像怪型恶魔交战时,我使用了卡古拉的魔力,创造出巨大的盾形聚合物。那时候的我,还以为自己能够对着恶魔行使那股力量。
——我打从心底觉得,那个内心深处还抱有乐观想法的自己真是恶心透顶。
这下我彻底懂了恶魔是属于哪一方的。
我是人类。和卡古拉不一样。
据说退魔士们让柚子躺在简易卧铺上休息,所以我便往柚子所在的地方走去。
「啊,你是说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学生吗?她醒来后就不知道去哪了耶。」
我对躺在隔壁卧铺上的老爷爷点头示意,离开房间寻找柚子。既然她醒来了,怎么不来知会我们呢?
我为了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所以在公民会馆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结果,我在偶然间碰上了坐在长椅上的柚子。
「啊……」
她把笔记型电脑放在膝盖上,专注地敲打着键盘。路过她身边的人大概也觉得她正在工作,所以没人开口叫她,也没人和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你不躺着休息……没关系吗?」
「……嗯。」
我坐到她的身旁,她完全没看我,只是点点头。
「是喔。我很担心你。」
「…………」
她的鼻孔里面塞入了揉成圆形的卫生纸,大概是拿来止血用的吧。虽然这糟蹋了她的美貌,不过我也没有刻意开口指出这件事。
「……对不起。」
柚子突然对我道歉。敲打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低头看着下方。
「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习惯有人为我担心的感觉。」
「不管是谁都会担心吧!你就那样倒了下去,而且……」
对了,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昏倒。
退魔士说她身上明显地消耗了不少体力,可是——
「……对不起。」
她再次对我道歉,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更沉重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居然因为一点小事就昏倒……」
柚子也觉得很痛苦的样子。
看着她苦涩的脸庞,我实在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忽然觉得坐如针毡,甚至想要马上逃离现场,但是看着柚子的表情,就觉得自己实在不能这么做。
「……我其实没有魔力。」
她忽然小声地开始对我自白。
「我的魔力天生就比一般人少,据说只有正常人的四分之一以下。」
「所以你才会召唤完甜食后就混到啊——」
一般认为,人类体内潜藏的魔力并不会因人而有太大的差异。就像是IQ一样,如果平均值是一〇〇的话,那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会超出八〇到一二〇的范围。当然还是有一些例外,有的人与生倶来就拥有非常庞大的魔力,而有些降灵士则是靠着每天的训练慢慢累积增加自己的魔力。
柚子则刚好相反。
如果想进行天使召唤,那就必须要耗费魔力。魔力就是行使天使之力时所献出的祭品,也是推动降灵术的燃料推进剂。
只有四分之一以下的魔力,换成数字就是只有二〇左右。和别人召唤一样的天使时,柚子必须耗损的魔力是别人的四倍或五倍。
对于不必进行召唤的普通人而言,魔力根本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力量。
但对降灵士来说,魔力却是最重要的命脉。
「……入学时的性向测验让我遇上了难关,可是我真的很想要成为退魔士,所以我就下了很多工夫。为了让自己运用极少的魔力就能进行召唤,我自己写了了程式,并且数度进行改良——」
一年级时,我曾经听过以前和柚同班的S班学生说过。
光论成绩的话,柚子排名是全学年第一名,而且她的运动神经其实并没有很差。只不过她经常和导师发生口角,所以听说后来就不来上学了。
虽然我不晓得她到底都和导师争执些什么,但据说柚子之后也一直努力着。
「……然而事到临头,我却只发射了一发火球,就变得像刚才那样。而就算是比我拥有更多魔力的人,一样比不过恶魔。」
那时候,柚子用手机召唤了天使。
可能是那支手机里面没有输入她自己写的程式,也或许是因为她明明用了自己的程式,但却还是让魔力消耗过度。不管怎么样,那并非她所期望的结果。
「……我觉得很不甘心。」
柚子咬紧牙关。
她正在忍着让自己不要落泪。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体质。我明明真的很想变成退魔士……」
她知道自己有缺陷,但还是努力想成为退魔士啊……
「……开学的第一天……我说过想再多尝尝卡古拉做的便当……对吧?」
「喔、嗯。」
因为她说了那番话,所以柚子、鲍伯后来也会和我们一起享用卡古拉做的便当。然后午餐时间大家也就会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就结果来看,反而是道个契机让我们班团结起来的。
「……我说那些话其实是有原因的。我想说既然那是恶魔做的便当,吃了或许能够增加一点魔力……不过看样子还是没用。」
「原来……是这样啊。」
卡古拉的便当看起来并不美观,女孩子一定很难开开心心地下咽,可是柚子还是顾不了这么多。
「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退魔士?」
问了以后,柚子一边吸吸鼻子,一边回复道:
「……因为很帅。」
「什么?」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就像有的人崇拜偶像、棒球选手一样,我只是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所以想要变成退魔士。」
我不否认。
我真的觉得这是个流于自我满足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并没有错。
人会为了成为自己喜欢的样貌而努力,这会是推动一个人走向未来的原动力——读国中时,我的班导师曾经这么说过。
为了替父母报仇,所以当上退魔士就是我的目标。说穿了,这也不过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想法罢了。
「……什么嘛,你怎么不多取笑我一点!」
柚子因哭泣而酡红着一张脸。
事实上,我真的想多肯定、赞赏她一点。
只不过此时此刻,我们刚历经过恶魔实战的经验,让她看见现实有多残酷,或许也是一种温柔善良的做法。
柚子身上的魔力稀少,这一点未来一定也会成为她的绊脚石吧。
既然如此,或许我应该开导她,让她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职业。
然而,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笨蛋。」
她用纤细的小手拍了我一下。
「……你不要那么认真地烦恼好不好。这明明就是我个人的事。」
她看向前方。
「我当然烦恼啊,我们是伙伴耶。」
「……大笨蛋。」
她再次骂了我一句。
「……不过你愿意听我说话,让我觉得有点活力了。谢谢。」
虽然没做出结论,不过至少柚子稍微露出了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我也觉得恢复了一些精神。
感到苦恼的人,原来不只有我一个而已。
和柚子分开后,我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是因为我与别人分享了烦恼呢,还是因为看到了柚子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心底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不论如何,至少我心中也多了一份从容。
光是烦恼是没用的。
B班现在也在努力地支援大家,我也必须赶快帮忙。好歹我也是七星降灵学园的学生,所以多少也应该帮助那些被恶魔所伤的人。
「哦,月斗!」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跨步走着,碰巧就遇到了鲍伯。
「你来得正好!陪我来一下!」
他用大拇指指着某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紧闭着,而我当然也晓得那间房间的用途。
「你、你要去那里干嘛啊?」
平常人绝对不会踏进去那里,但鲍伯却毫不在意地走了进去。
「哎唷,我不会硬要你帮忙啦!你在旁边看着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