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伯打开门,里面传来药物的臭味。
宽阔的房间中,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尸袋。
「……呃。」
我不禁撇过头去。
有十具左右的遗体排列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遗体都已经放入了尸袋中,所以我不晓得死者的年龄与性别,不过所有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
牧原老师曾说我们很幸运,因为我们与恶魔交手后,还能够苟活下来。
但眼前人们的命运却大不相同。
他们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家人。
之后降灵士会检查这些遗体,接着会有人正式把遗体搬运到医院,送回遗族身边。这个房间,就是为了这些后续目的所设的临时停尸间。
所有的程序都已经相当系统化,为了能够尽早埋葬遭恶魔杀害的人类,甚至还设立了专用的殡葬场、火葬场。光看这一点,就能知道恶魔到底杀死了多少人类。
「……鲍伯?」
鲍伯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我也模仿他的动作,闭上双眼,向死者表示追悼之意。
静谧的房间里,只听见鲍伯的诵经声。
他会念经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但他不用看着佛经就能背出好几本不同的经典内容,这让我更是说不出半句话。
虽然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不过最后还是选择闭上双眼,保持沉默。鲍伯还在继续诵经,所以我不能打扰他。
大概是因为人们已经用天使处理过遗体了吧,这里并没有飘散出尸臭味,所以现在的状况就像是鲍伯正在对着袋子说着意义不明的词语一样。眼前的光景看起来就是如此地缺乏现实感。
而我就只能待在这里,脑中一片空白,配合着状况闭上眼睛。奇妙的是,鲍伯的声音渐渐地感染了我,仿佛一切的污秽也都就此被洗净了。
大概三分钟后,诵经结束了。
幽暗的房间内,回荡着鲍伯诵经声的余韵。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小动作,不过至少还是要为死者们念个经。」
「你平常不会这么做吗?」
「才不会咧!被恶杀害的人体内可能会有恶魔留下来的卵或是炸弹,所以遗体大多马上就会被处理掉啦!」
我以前真的不晓得这些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只有极少数的家庭才能够好好举行葬礼吗?
「那……能把遗体交还给遗族的状况,就只有——」
「检查过确定没问题的死者当然就能交还给家属,可是有些时候遗体身上虽然没有残留物,可是遗体本身状态已经很糟了,那就会直接运去火化掉。」
比起事故、疾病导致的死亡,恶魔的攻击往往会让人类以更惨烈的方式结束性命。能在四肢健全的状态下丧命的人,或许已经算是幸运了。
「只不过喔……这样感觉真的有点凄凉啊。」
「嗯……」
鲍伯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他甚至还为遗体诵经,而且如果鲍伯说的没错的话,那这些遗体中说不定还可能有恶魔的残留物啊。
「鲍伯,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没你有说的那么了不起啦!刚好我家就有相关的家世背景嘛!我的家族从古早时候就一直在做击退恶魔的工作,是一群过时的家伙啦。」
「你说的是……古式退魔术?」
「嗯。现代的降灵术普及后,古老的退魔法就变成没人要的技术啦!」
在过去,阴阳术、密宗等为相当具有代表性的日本传统退魔术,但现在这些技术已经完全式微了。以前那些退魔术多少还是能发挥作用,不过现代为了有组织地对抗肆虐的恶魔,只有天使召唤才是最方便可行的技巧。
「我家从小就只教我这些啊,所以我的天使召唤成绩烂透啦。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分到X班吧!」
鲍伯抓抓短发,对我笑了笑。
「只不过啊,天使就没办法抚慰死者啦!在用现代的方法处理遗体前,如果可以先用古式退魔术进行葬礼的话,至少有两成的机会可以预防腐尸复苏或是恶魔孵化。可惜啊,这种事也没人会告诉我们。」
说完后,鲍伯再次合掌对死者一拜。
愈是深入了解他,就愈是觉得「鲍伯」这个绰号实在和他格格不入。真正的他个性纤细,是个非常细腻的男孩子。不仅如此,他还会日本传统的退魔技法,让他愈来愈给人一种充满谜团的感觉。
「而且啊,不论时代、技术再怎么改变,我们还是要提醒自己别忘了对死者的敬意嘛!」
「嗯。」
而我也认为绝对不能忘了对恶魔的敌意——因为就是它们创造了死者。
就算古式退魔术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也是因为过去人们想要拯救其他人,所以才会促使这样的技术诞生;虽然操作方法和天使召唤完全不同,但我们真的应该要继续好好地继承过往人们的那份心意。
「欸,月斗。你觉得我这么做有用吗?」
「一定有用的。」
死者不会说话,而遗族也不在这里。
但我认为吊唁死者是必要的,而就算只有两成的机率能够守护死者不受恶魔侵扰,但这无损行为本身的正当性,而且这也是退魔士该做的工作。
「是吗?我目前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啦,但至少我一直想着……我们可以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开始做起。」
「我们能做的事啊……」
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总之,我们彼此都要加油啊!」
感受到他这股强烈的志意,我的心里也燃起了小小的干劲。
火苗虽小,但那股温暧和煦的情感,应该会慢慢扩展到全身吧。
我在公民会馆的会议室中与雪伽碰面。
从上午的那场战斗后,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因为,我怕自己会把心底累积的那份负面情感全都倾倒给雪伽,但最后我还是不小心把一切都宣泄在卡古拉身上了。
「啊,哥哥!」
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雪伽一个人握着枪。
把恶魔力量具现化后创造出来的枪,外型长得像自动步枪,听说是卡古拉自己设计的造型;枪口能发射出魔力子弹。由于封入子弹中的魔力不高,所以魔力子弹的威力比真正的子弹还弱。如果对手是人类那倒还好,但与恶魔交手时,最后到底有多少魔力能真正击中恶魔,目前只能打上问号。
「你在……干嘛?」
「我在检查准心的偏移状况。早上开枪时之所以会射偏,都是卡古拉害的。这把枪的威力比天使武器还大,只是要花不少时间摸透她的特性。」
我真的很震惊。
过去雪伽只要遇到恐怖的事情就会马上钻进被窝里,但现在她却展现出愿意主动出战的意愿。
不过——啊,真的太好了。
我还能够保持冷静,还能够继续凝视着她。
我还看得出来她其实只是在逞强。
「哥哥?」
我握上雪伽拿着枪的手。
她的手正在颤抖。
「……你很害怕吗?」
「当然害怕……」
雪伽放下枪,回握住我的手。透过交握的手心,我感受到她的恐惧。
就算她再怎么逞强,我也很明白。
「哥哥,我真的好害怕。」
雪伽紧紧抱住我。
「要是恶魔再次来袭的话,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枪射中恶恶魔说不定有可能会杀了我,哥哥也有可能会因此……」
雪伽微微啜泣着,而我只能拥抱住她。我的手一环抱住她,她便安心地开始放声大哭。
「哥哥,我真的好怕好怕……」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如果和恶魔交手还不会感到恐惧,那反而才奇怪。早上就连鲍伯都很害怕。说起来,雪伽还能够坚强面对状况并且出手还击,表示她真的非常厉害。
「雪伽——」
「我不想要被恶魔杀掉,我也不想要哥哥死掉……」
我本来差点就要不经大脑地向雪伽说「不用担心,没事的」,但我马上止住了开口的冲动。
守护雪伽是我的责任。
但那时候却反而是雪伽拯救了我。若稍有差池,我说不定早就已经丢掉性命了。我不仅没有打倒恶魔,甚至还可能因为卡古拉的力量而失去理性。
我想要保护雪伽。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妹妹。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仔细思考对策。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让雪伽露出笑容?
我紧紧地抱着雪伽,看向放在桌上的黑色步枪。
那是卡古拉特制的枪,造型看起来像是十字架。如果没有这把枪,我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
而若是当时的我手上没有盾,雪伽可能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恶魔使……」
我仔细地玩味这个词汇的意涵。
我厌恶恶魔。
但是,我更讨厌雪伽受到伤害。
或许打从一开始,我根本就无需迷惘。
「雪伽。」
我温柔地抚摸着雪伽的头。
「包在我身上吧,我不会再让你感到害怕了。」
「哥哥……?」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放开环抱她的手臂,低下头,看着雪伽的双眼。
我用手指擦去她眼角残余的泪水,充满自信地对她展露出笑容。
——没错,还是有方法可以让我帮助雪伽。
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了。
「哥哥,谢谢你。」
雪伽的眼中带泪,对我笑了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开门声。
「啊——」
是卡古拉。
她仍旧维持人类的摩友,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锅子。
「卡古拉……」
虽然她看起来是人类的样子,但它依然是个恶魔。
就算我明白她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但我对恶魔仍旧抱持着憎恨。
——但在刚才,这些想法都成了过去式。
「……嗯。」
卡古拉递出锅子,锅中飘散出勾起食欲的气味。
「这是……!」
锅中装着猪肉汤,我想这应该是卡古拉烹调的料理吧。
那是很正常的猪肉味噌汤。
汤看起来既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只是一锅加入了味噌的热汤。里面放入了红萝卜、马铃薯、牛蒡以及猪肉当配料,丝毫没有怪异的地方。
「那、那个……既然吾辈都说要照料人类的生活了,那多少也是要学学怎么烹煮料理嘛!反正现场也有材料,吾辈就照着食谱做了这道料理……」
卡古拉难得说起话来含糊其词。换成平常的话,她肯定会高声怒吼道:「闭嘴,给吾辈乖乖吃就对啦!」然后强迫我们把东西吃完。
我把锅中的猪肉汤舀到碗里,也给盛给雪伽一碗。
「……我要开动了。」
既然卡古拉特地为我们煮了东西,那我也应该好好品尝一下才对。最重要的是,这锅猪肉汤并没有让我感受到对恶魔的那股厌恶。
我先喝了一口汤,然后从红萝卜开始吃起。
——这实在是太……
「吃起来……好正常喔!」
「嗯,好正常的美味喔!」
雪伽也有一样的感想。
既然她是照着食谱做的,那能符合大家的口味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卡古拉平时烹煮的料理看起来虽然诡异,但真的美味得令人惊讶。
只是现在应该注意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卡古拉为了我们,制作了这道特别修饰过外表的料理。
这也就意味着——
「哎呀,吾辈也不明了啦!」
在我开口询问前,卡古拉就板起了脸孔。
「吾辈记不得过去了,所以不明了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啦!吾辈就只是……就只是觉得……被月斗和雪伽拒绝的感觉……很痛苦啦……!」
原来恶魔也不希望被别人讨厌吗?
还是说是因为她身上混入了天使,所以才会如此迷惘呢?
不,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要紧。
「你说你不记得过去了?」
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件事。
「天使本来就没有记忆这种概念,而吾辈现在也仅有片段、零碎的记忆。这恐怕是融合产生的副作用吧。」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说了又有何用?汝辈不是打从心底就不想了解吾辈吗!」
「……你说的对。」
仔细一想,我老是抱怨卡古拉个没完,一直以来真的没什么机会好好了解卡古拉本身的种种。也因为这样,所以雪伽在这种紧要关头,还必须好好地确认枪的准心是否没有偏移。
「卡古拉,对不起。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多了解你的!」
「哦?」
「或者该说……我们实在必须好好了解你不可。」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吃光所有的猪肉汤,然后告诉卡古拉:
「卡古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更进一步地利用你?」
为了对抗恶魔,我需要眼前的这只恶魔。
如果我不能把她当成道具好好使用的话,那根本就无法站在起跑点上。
过去的我,决心实在不够。
我一边说着自己无法原谅恶魔,但一边又不愿意利用卡古拉。不只是卡古拉,我的脆弱所导致的犹豫,让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套。
为了战胜恶魔,我不该拘泥于方法。
「哦哦,汝总算下定决心啦?」
卡古拉吐吐舌头,漾起微笑。
「什么?」
「汝总算觉得光做家事不够啦?汝希望吾辈也能够为汝提供娼妇方面的服务,是不是?哎呀,吾辈都懂,就让吾辈用恶魔的技术把汝变成俘虏吧!」
接着卡古拉用双手环上我的脖子,踮起脚尖抬头看着我,大胆地扯开笑容,她吐出的气息接触到我的嘴唇——
「我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雪伽赶紧把她从我身上给扯了开来。虽然我早就习惯这种情况了,但每次它对我下手时,我仍然忍不住感受到脸红心跳,那是她那股恶魔般的微笑搞的鬼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卡古拉!为了击倒恶魔,我想要更进一步地发挥你的力量!」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意思喔……」
卡古拉嘟起嘴唇,好像觉得很无趣的样子。
「哎呀,是挺有意思的啦!只是真不像人类的作风呀!」
「不像人类的作风……吗……」
「唔,汝把吾辈恶魔族当成威胁自己的种族,但同时却又想使役恶魔之力——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恶魔嘛!」
「恶魔?」
「所谓的恶魔,不过就只是个带有贬意的词汇罢了!指那些蚕食鲸吞、利用他者的家伙!既然如此,身为此种族的吾辈用这个词汇指涉别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恶魔眼中,我的行为就像是恶魔。
听起来像是一种夸奖,但又宛如一种侮蔑。
「但是!汝这样还不及格!」
「我知道。如果我想要打倒恶魔,那我就必须利用所有的东西,包括其他人、班上的同学们……甚至是雪伽。」
「如果要这样的话,汝何不好好地品尝吾辈的一切呢?汝一定会大有所获的!」
说完后,卡古拉用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背后窜起一阵凉意,我赶紧慌张地往后退。
「我说过了,你不要用这副模样做这种事啦!小心触犯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条例!」
「什么嘛!月斗,原来汝喜欢成熟一点的女人啊?」
「你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雪伽再次扯走卡古拉。这可不是现在才发生的突发事例,每次只要有机可乘,卡古拉就会借机耍弄我和雪伽。
「烦死了啦!卡古拉,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对哥哥做这种色色的事啦!?」
听雪伽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卡古拉虽然会为大家做便当,但是却只会对我开黄腔。
「汝问吾辈为什么啊?这个嘛……」
雪伽是以说教的心态对她怒吼道,但卡古拉却疑惑地歪着头。
「吾辈总觉得有过类似的记忆……只要吾辈和某人亲昵地说话——吾辈若是想要进行性方面的侍奉,就会有人莫名地吐槽吾辈。这种感觉让吾辈感到很怀念——」
「那是亚巴顿的记忆吗?」
「吾辈记得对方是人类,一对像汝辈一样的男女……彼等和汝辈真的很相似。」
「很像?」
「你说的该不会是……」
很像我与雪伽的一对男女……指的难道是我们的父母吗?
「欸,卡古拉!你该不会认识我的爸爸妈妈吧!?」
「哎唷,吾辈不是说了吗!吾辈就只是有类似的记忆片段啦!」
卡古拉愤怒地露出了虎牙。
「首先,汝辈的双亲应该是退魔士吧?或许彼等亦曾与吾辈交手过,吾辈会有印象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们的父母丧命于「第七圣战」。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记得我们的父母,那卡古拉——不对,是亚巴顿,应该也有参与「第七圣战」。当儿子的我说这话也许有点像在老王卖瓜,不过我的父母实力真的非常坚强,所以或许他们在恶魔之间也有一定的名气吧。
他们在人类世界也很有名——因为他们是恶魔使。
几个钟头前,我也还很讨厌这个称呼。
但现在一切都改观了。
「我……也要成为恶魔使。为了当一个优秀的恶魔使,我一定要更努力学习。」
「不必!反正汝辈也已经开始意识到了!」
卡古拉指着我。
「意识到什么?」
「意识到与恶魔战斗的本质。若是汝辈想要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那吾辈可以提供汝辈各种恶魔的手段,但光靠这样是赢不了的!汝辈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卡古拉讲的没错。
至少,我已经明白自己今后到底该怎么做了。
认真和卡古拉讨论这件事,果然是对的。
「那……卡古拉,我以恶魔使的身分命令你!」
我竖起手指,用确切的意志主动使役恶魔。
第一卷 暴食之盾 Page4 近身战斗说明 集团战\如何避免在仅有个人或少数人的状况下与敌人交战
「哥哥,来!啊——!快点吃这个长着翅膀,看起来像小虫一样的东西。
「来吧,月斗!把嘴张开!这个不死蚯蚓可以为汝带来精力!」
有两双筷子在我左右,分别都想把正在蠢动的食材送入我的口中。
是雪伽与卡古拉,坐在我隔壁的雪伽以及坐在我膝盖上的卡古拉争相地想喂我吃东西。虽然我很感谢他们的心意,但这个模样如果被别人看到的话——
「什么!?」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鲍伯和柚子走进了会议室。两人看到我的这个样子以后,全都僵住了身子。他们露出尴尬的表情,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喂,柚子仔啊,最近很流行那样是不是啊?我是不是太跟不上时代了?」
「……你放心,有问题的人应该是他们。」
「等、等一下啦!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
我想要赶紧起身辩解,但卡古拉还是坐在我的膝盖上,让我动弹不得。这样一来,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个女孩子正在服侍我一样啊!
「呼哈哈哈哈!这样还真像是新婚夫妇呀!」
等等,卡古拉,拜托你看一下现在的状况与气氛好不好!这样会让大家误会得更深啊!
「欸,月斗,你这家伙!你到底想怎样啦!」
鲍伯果然开始逼问我了。
「不久前你不是才因为输给恶魔,一脸沮丧的样子,我们不是还说了『我们彼此都好好加油吧』,然后在这样的气氛中说再见了吗?没想到你一回来马上就沉醉在后宫里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啦!?」
原来如此,原来在鲍伯眼中看起来是这种感觉啊。柚子的心情一定也差不多吧?就连我也觉得很惊讶啊。
「所以我说就,你们听我解释嘛!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我想尽办法安抚鲍伯的情绪,开始说明状况。
总之我决定要好好吃一顿饭,麻烦卡古拉再去煮一些猪肉汤。到这里为止都没什么大问题,但后来我想要试味道后,卡古拉就爬到我的膝盖上来了。卡古拉为了要与雪伽对抗,所以硬要喂我吃东西——我诚恳仔细地向鲍伯与柚子说明道。
「……也就是说,卡古拉只是在模仿雪伽而已?」
「对对对,就是这样!」
「那雪伽到底是怎么了?你们家平常就会这样妹妹说『啊——』然后喂哥哥吃东西吗?」
「咦?你们家不会吗?」
我以为每个家庭都是这样的耶。如果东西好吃的话,我也会喂雪伽吃啊。只要一家子感情融洽,会这样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啊——……唉,在你们家这样是家常便饭,是吧?好,我懂了。」
鲍伯点点头,但却露出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为什么呢?
「……只是,你为什么突然想喝猪肉汤啊?」
柚子探头看着锅子,而我回答她:
「毕竟吃东西最能让人恢复精力了嘛!」
「……恢复精力要干嘛?」
「就可以做很多事啦!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啊。」
没什么好烦恼的。
我们还没有山穷水尽。
「我们已经决定要成为恶魔使了。」
一旦开口说出自己的决心,就能够慢慢看见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们要利用、了解恶魔,并且变得更强!除了天使以外,利用恶魔,一样是能够帮助别人的。大家应该也早就明白了吧?卡古拉的猪肉汤外表虽然不好看,但却非常美味,而且也能够为我们带来力量。」
「——我也已经决定了。」
雪伽说着,她有点害羞地摸摸卡古拉的头。
「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要我当恶魔使也愿意!」
她好像已经不再害怕卡古拉了,而我的想法也和雪伽一样。只要能待在雪伽的身边,就算成为恶魔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好啦!汝辈!快吃吧!再不吃汤就要冷啦!」
听到卡古拉的话语后,我急急忙忙地双手合十。
「……像傻子一样。」
柚子叹了口气。
「……不过,光只知道烦恼,却什么也不做,反而更像傻瓜。」
柚子说完后,伸手拿起了白饭以及猪肉汤。
「……对嘛!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嘛!只要最后能够帮助别人就好啦!我赞同这个想法!」
鲍伯也露出开朗的表情,拔开卫生筷。
「我要开动了!」
在心情舒畅的号令声后,一时之间,X班没人再开口说话。
大家的肚子,果然都饿坏了。
虽然我们本来打算吃完后再开始讨论,不过吃着东西闲聊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开始商讨起计策来了。
我们开始轮流说着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事来对抗恶魔。
聊着聊着,我愈来愈了解身边的伙伴们,然后也开始佩服起他们。
X班的同学们果然都深藏不露,每个人都暗藏着不得了的才能。柚子会写程式,鲍伯会古式退魔术,大家都拥有许多普通学生不会的技能。
唯一的共通点,就在于X班的人在学校科目的表现上并没有得到认可。
既然学校不认同他们,那我愿意认同他们。
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退魔士。
「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我和雪伽都可以负责传令。」
我们把纸放在一张桌上,大家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柚子伸手指着当中的一个提议,上面像是涂鸦一样写着雪伽的技能之一——「大嗓门」。我们彼此讨论,努力地写下自己能够发挥作用的各种能力——哪怕看起来再琐碎无用也一样。
「啊,对了。反正只是需要发出声音嘛!那这样哥哥的盾牌也能发出声音唷!」
「那样还不够。如果要拿花村月斗当诱饵,那你们就需要更强固的防御手段替代他。」
有一双不属于X班学生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抢走桌上的纸张。
「啊!?」
是牧原老师。
——糟糕了!那张纸!
「……还、还来!」
柚子伸出手,但个子矮小的她,根本就构不到穿着军靴的牧原老师的手。
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如果被老师看见的话,那肯定完蛋了。别说是校规了,上面甚至写着违反法律的能力。
「嗯……」
但牧原老师什么也没说,把纸张放回桌上。
她环顾会议室,然后说了句:
「什么嘛?」
她的眼神对上卡古拉。
「……原来你现在没有维持猫咪的模样啊。」
牧原老师松了一口气。
「汝比较喜欢这样?」
说完后,卡古拉一瞬间幻化为猫的样子,结果牧原老师马上说:
「……呃!你、你恢复成原样就行了!」
「但吾辈原本的样子就是猫啊。」
「那你快变回小女孩的样子!我允许你那么做!」
——难道牧原老师怕猫?
也不晓得卡古拉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她慢慢地逼近牧原老师身旁,而牧原老师则是地往后退。
「卡古拉,你不要这样啦!」
「哼!既然月斗都这样讲了,那就算啦!」
我下了命令后,卡古拉乖乖地变回了少女的模样。
「……呼……」
牧原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后重整情绪,看着我们。
「说实话,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听你们的对话。」
「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对学校的不满以及那些曝光后可能会被退学的秘密,全都被老师听见了?
「花村月斗。」
「有、有!」
我反射性地大声回复道。
牧原老师把手放在我几乎要开始发抖的肩膀上。
「你就是班长了。今后也要麻烦你好好带领大家。」
「……咦?」
「我想也是。」
「……嗯。」
鲍伯和柚子也一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为、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是同学中最能鼓动人心的人。」
「可、可是,鲍伯不是比较擅长进行管理吗?」
「哪有啊!我只是统整大家的意见罢啦!负责给大家方向的人还是你啊!」
「没错。领导者不见得一定要做出正确的指示——领导者需要的资质,在于能不能马上让众人晓得该出手还是该退后。」
我有做到过这种事?
我做的,不就只是安慰雪伽,然后和大家一起吃吃饭而已吗?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好啊!」
雪伽开心地笑了。
「哥哥,这样很好啦!」
雪伽充满自信地如此挂保证,让我也慢慢觉得这样还不错。
「对我来说,哥哥一直都是我的领导者!」
「对,没错!你就是我们的大哥!」
「……大哥。」
感觉话题好像慢慢偏向奇怪的方向了。只不过……柚子也就算了,但我实在不想要有个个子比自己髙的弟弟啊!
「那,接下来是关于这件事丨
牧原老师看着桌上那张棘手的纸。
我都忘了。那个才是更该解决的问题啊。
「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都能力了。」
「咦咦!?」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惊讶?班上只有四个人——就算加上缺席的学生也只有六个,这么小的班级,哪个老师会无法详细掌握学生的状况?」
老师说的也对。既然这是个聚集了多余学生的班级,那老师一定要先调查清楚「为什么这些学生会分不进其他班」,才有办法继续带领这个班级;再加上牧原老师个性一板一眼,平时上课又能因材施教,订出符合每位学生的运动清单,所以她一定老早就知道每个学生的大致状况了。
「我想说的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你们到底能够做到什么事。你们分别提出了各种意见,有『搬运资材』、『救助负伤者』、『负责在紧急时刻传令』——原来如此,这些确实也还算有效,不过……」
牧原老师再次拿起纸张,把纸亮在我们的眼前。
「为什么里面没有提到『与恶魔战斗』?」
「那是因为……咦?」
我原本想说「因为我们不久前输了」,但老师马上讲道:
「你们早上之所以会输给恶魔,一方面是因为那是中级位阶的恶魔,至于另一方面,则是就各种层面来说,你们还没做好准备。」
所谓的准备,应该也包含训练在内吧?不光只有锻链肉体,我们也还没练习过如何团结战斗。
反过来思考的话,只要能够掌握全员的能力,并且在此基础上做好准备,我们就有机会获胜吗?
「你们还年轻,不应该放弃自己的可能性。X班的X,指的就是未知数的意思。也就是说,你们有机会成为任何一种领域的专家。」
牧原老师的这句话,我好像曾经有听过。
我仔细想着,到底是谁说过一样的话?
是我的父母。
集合了最强退魔士的「XXist部队」,当然只是用拼起来读音相同的字母(Exorcist)组成的写法而已。当中最引人注目的「XX」两个字母,是部队还没受到官方掌管时的代号,同时好像也隐含了「自己还能够继续成长发挥」的意涵在内。
我的父母以及那些部队中的退魔士们,不论自己实力有多坚强,仍不忘要继续努力上进。如果要论这份心情——我们绝对不会输。
「既然你们那么有干劲——我可以教你们一种战法。你们需不需要?」
当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麻烦老师了!」
「很好。不过,在那之前——」
牧原老师双手抱胸,声音宏亮地命令道:
「卡古拉!可以麻烦你不要靠近我的半径一公尺内吗!」
「呼哈哈哈哈哈!人类啊,汝竟然如此惧怕吾辈?如果好恶这么分明的话,永远都长不大喔!」
缓步逼近的卡古拉,好像相当乐在其中。
*
晚上九点,警报响起。
听起来不是「滴铃铃铃铃」的火灾警报声,而是宣告恶魔来临的警铃声,发出宛如警钟的「锵锵锵锵」声响。这是附近结界被打破的声音。
我们刚在会议室上完牧原老师的课,全员一起站了起来。
「等一下!」
面对急躁的我们,老师的斥喝声马上让我们踩了煞车。
「虽然刚才我讲解了战法,但你们还是不成熟的学生!不要以为自己能够马上出手与恶魔交战!你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保护避难的民众!」
「遵命!」
我们急忙冲出了会议室,奔向避难民众留宿的展演室。公民会馆中,目前还收留了约八十名左右的民众。
「你们看那里!」
雪伽看向窗外。
外面的住宅区出现了巨大的恶魔。恶魔本身发出光芒,照亮了四周。它全长大概有十公尺左右吧,比三层建筑物还要高大。那是一只独眼巨人型的恶魔,虽然不会施展出棘手的攻击(像放毒之类的),但它的臂力惊人,可以直接破坏掉建筑物。
那只独眼巨人型恶魔的身体被轰出了白色的爆炸尘。行家的行动速度果然很快,已经有退魔士赶到现场了。在天使的破坏之下,巨大的恶魔身体上出现了白色的痕迹。
「我们也要赶紧进行我们自己的任务!」
「哦!」
首先我们要保护避难民众。大部分学生几乎都已经回家了,现在只剩下公民会馆的职员以及少数的退魔士在此待命。
我们必须在这里进行戒备,避免恶魔入侵。
「拜托,请让我进去!让我见见我女儿啊!」
接着,马上我就听到公民会馆的入口大厅出现了问答声。
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所以我加快脚步跑向那里。
「拜托!我已经不是恶魔了!」
「不行!你在这里等着!」
就是早上的那只恶魔。
正确来说,应该是体内潜伏着恶魔的那位母亲。她的服装、肌肤全都充满伤痕,光着脚站在原地。虽然身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严重的伤,但她似乎相当衰弱。一名穿着西装的人和那位母亲隔着上锁的门,彼此争论不休。
「我说的是真的!恶魔已经不在我的体内了!那只恶魔说它腻了,所以就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母亲跌坐在地上,不禁放声哭泣。
我的心中同时并存着两股情绪,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必须帮助她,但另一方面又怀疑恶魔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正在应付她那位男人拿出一旁箱子中的检测器,打开开关,用淡淡的光芒照向那位母亲。如果恶魔还附身在她身上的话,那应该会闪烁起红色的警示灯吧。
「……检测器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恶魔真的离开她的身体了吗?
太好了,这样一来,那位小女孩就能见到妈妈了。
「好吧,你继续在这里等一下。我现在马上去叫退魔士过来。」
「真、真的吗?」
那位母亲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
「——什么嘛!原来你不是退魔士啊!」
她从手中放出冲击波,击破了入口处的玻璃。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玻璃碎片剌入了穿西装的男人身上。他浑身是血,当场倒地。
散落一地的玻璃。
青铜色的脚踩散了玻璃片。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白痴死啦!居然会连上两次当!真是一群脑袋空空的家伙!啊——哈哈哈哈!」
发出尖锐笑声的,正是那只恶魔。
让我们吃了败仗的——石像怪型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