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桂马的母亲——桂木麻里一面倒掉热水,一面回答:
「怎么了吗,小艾?」
她的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
艾鲁西有点犹豫。
不过。
「呃。」
艾鲁西还是希望身为母亲的麻里可以知道这件事,而且也很希望可以听听她的意见。
「这件事听起来可能很怪。」
艾鲁西梢稍靠近麻里,压低音量避免坐在客厅桌前的桂马听见。
「最近,」
她吞了吞口水。
「哥哥大人是不是怪怪的?」
一瞬间,麻里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艾鲁西,连手上的调理筷都忘了放下来。
艾鲁西满怀期待地望着麻里。
她相信。
她相信如果是麻里,应该早就察觉到桂马的异状了。
「呵。」
麻里突然抖动肩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高声又豪迈地笑了起来。
「拜托~那孩子本来就很怪不是吗,小艾?」
「呃,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
连亲生母亲都这样说桂马。
艾鲁西一脸伤脑筋,偷偷回头看了过去。桂马戴着遮阳帽在打电动,姿势就和在学校时一样,甚直连稍稍噘嘴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话说回来,好歹他在吃饭时间会乖乖坐在餐桌前,应该算是改善了一点吧。」
「……」
艾鲁西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稍微左右转了转眼珠。
「说到这个。」
麻里的表情稍稍认真了点。
「最近怪怪的不是我儿子,应该是这屋子吧。」
麻里放下调理筷,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看着艾鲁西。
「你不觉得有风从什么缝隙吹进来吗?」
「……」
「真奇怪,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洞啊。」
「……」
「家里好像特别冷耶,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对啊,现在明明是夏天。」
「是啊。真的很怪耶,我们平常也不太开冷气啊。」
「……」
艾鲁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麻里继续道:
「家里看起来也暗暗的,是不是灯泡快坏了?」
一面抬头望着天花板。
「……」
艾鲁西忽然好奇地回头望去,这时桂马正好摘下遮阳帽站了起来。大概是要去厕所吧,他缓缓移动脚步,正准备离开客厅。
「浴室的湿气重到都发霉了,前阵子家里半夜还一直振动,好像有人在走动一样。要不要去找专门处理这些的师傅来看看啊?」
就在麻里用手指抵着下巴,如此喃喃说着的时候。
「!」
艾鲁西打了个冷颤。
因为在打开门、正要离开客厅的桂马嘴边……
「咿!」
她不由得叫了出来。
因为桂马嘴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艾鲁西心头的不安愈来愈甚。
这天,艾鲁西很晚才去洗澡。
她帮忙打理家务,等到麻里和桂马依序洗完後才去洗。这是因为艾鲁西考量到自己只是借住在这里,同时也算是她的贴心之处。
虽然艾鲁西的脸蛋看起来很稚嫩,身材比例可是充满了魅力。
她细心搓洗自己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秀发後,这才泡进浴缸。
「呼。」
然後忍不住吁了口气。
「今天还真忙。」
在学校里要跟干寻她们练乐团,回家还得帮忙打理咖啡厅,而且遗打扫家里,又洗了衣服。
因此当她稍稍合上眼睛,便差点在浴缸里睡着。
扑通。
这时传来了水声。
她慌张地睁开眼睛,原来是水滴从水龙头滴了下来,缓缓落向装满水的洗脸台。
扑通。
水滴在水面上弹开,又发出了水声。
艾鲁西赶紧伸手扭紧水龙头。
热水从她柔嫩的白皙上臂啪嚏啪嚏地滴落在地砖上。
「呼。」
她泡回浴缸,然後用指尖敲打自己的脸颊来赶跑瞌睡虫,脑子里想的则是桂马。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自从买下《西恩灯笼》,桂马就明显不太对劲。话虽如此,其实就像大家说的那样,桂马的行为举止原本就和「一般常理」相距甚远。可是,艾鲁西就是看得出来。
总觉得。
他比平常还要奇怪。
不,应该说他怪得跟平常不太一样。
这时艾鲁西有了头绪。
「啊。」
她不由自主叫了出来。原来如此。
她终於想通了。
其实一切不对劲的源头。
就是……
「唔。」
艾鲁西忽然起了鸡皮疙瘩,虽然她明明泡在热水里。
她感觉身子愈来愈冷。
「原来,如此……」
她之所以觉得桂马怪怪的。
其实是因为他和平常简直没什么两样。
桂马得到了从未想过能够买到、而且又梦寐以求的游戏,却没有为了破关而沉溺其中,反倒和平常一样上学(虽然还是在打电动),回家也会正常吃饭(虽然还是在打电动),也跟平时一样就寝(大概还是关在房里打电动)。
既然如此。
那他到底是在什么时间玩那款游戏?
玩那款名为《西恩灯笼》的游戏。
艾鲁西很清楚,只要桂马认真起来,就能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把游戏破关。可是,尽管买下游戏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桂马却一点也不像是已经把《西恩灯笼》破关了的样子。他之前可是向艾鲁西说了一堆那游戏的事,如果破关了,应该至少会阐述一下心得吧。
这么说来,
整件事就更不对劲了。
按照桂马以往的作风,他应该会废寝忘食地关在房里,整天玩那款《西恩灯笼》才对。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神哥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玩那款游戏的?」
现在的艾鲁西已经知道那是要「安装」在「电脑」上才能玩的游戏。
可是,桂马就跟平常一样会去上学,回家以後也会和麻里说的一样,待在客厅陪着家人「和乐融融」,有时还会放下PFP,边喝茶边陪麻里和艾鲁西聊聊天。
这样一来,他哪来的时间玩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西恩灯笼》……
「难道是……晚上吗?」
艾鲁西觉得心头略有寒意,抬头望向天花板。
二楼。
她似乎可以透过天花板,看见桂马关在房里、着魔似地盯着游戏画面的模样。
他驼着背。
眼镜底下的眼睛闪闪发亮。
嘴角肯定浮现着那诡异的笑意……
就在艾鲁西吓得不禁打起冷颤的时候。
「!」
她差点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因为电灯忽然熄掉了。她登时陷入惊慌之中。暂时失去光线的眼睛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黑暗,完全看不见有什么能辨识出来的景物,於是她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
总之她先扶住墙壁。
「呜呜,呜呜~」
她哭丧着脸缓缓爬出浴缸,注意着不要滑倒,然後探出手,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
不过,她的心里非常着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是停电吗?
还是有人关了电灯?
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堆疑问在脑海里翻转。她光着脚拚命找路,就在她走到通往浴室外头的门边时。
「!」
艾鲁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奇怪?那是什么?)
她的眼睛终於开始适应黑暗。
虽然模模糊糊的,但是从略开的门缝可以看见更衣间。
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有东西蹲在地上。)
她的胃感到一股寒意,全身的血液彷佛转眼间全部结冰。
(是人吗?有人吗?)
艾鲁西完全忘了自己现在一丝不挂。她僵立在原地,视线无法从那东西身上移开。
她的牙齿不停打颤。
(是妈妈大人、吗?还是神哥哥?)
这怎么可能。
她的理性马上告诉自己不可能。如果是桂马。
如果是麻里。
那他为什么完全不出声,而且背对这里一直蹲着?
在一片漆黑之中。
其实艾鲁西,
「你是谁?」
很想出声问对方,但她的直觉阻止她这么做。那东西。
不是人。
而是其他东西。
(!)
艾鲁西几乎要窒息了。那人影。
开始缓缓朝艾鲁西的方向转头。
首先是脸。
然後肩膀不自然地转动,上半身扭了过来。
那东西不发一语。
取而代之的是。
「咿,咿。」
艾鲁西从喉咙深处发出诡异的声音,几乎要跌坐在地,视线却无法从那东西身上移开,完全无计可施。在阴暗之中,虽然可以模糊看见对方身体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却完全看不出脸部的模样。
那张脸一片空白。
就像是无脸鬼一样。
接着,
就以那个姿势。
突然之间。
「~~~~~~~~~~~~~~」
那东西。
像昆虫一样跳了起来,砰一声贴在门上,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然後发出怪声。
门要关不关的,白色的手挣扎似地向内涌入,手和脚乱拍乱蹬地伸了进来。
「叽叽叽叽叽!」
那个。
晒心的东西。
想要闯进浴室。
叽。
艾鲁西跌坐在地,反射性地从口中进出类似的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化作哀号,振动了整个桂木家。
至於接下来发生的事,艾鲁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急忙赶来的麻里抱起了光着身子的她。
看来她似乎昏倒在浴室的地板上了。
这时四周早已亮起灯光。
在麻里身後可以看见桂马。他移开视线,尽可能不看艾鲁西。此时艾鲁西的心里想的,可不太适合这个场面,
(神哥哥……来关心我了。)
看来桂马听见艾鲁西的惨叫後就跑了过来,这令她相当开心,於是忍不住露出微笑。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光着身子,所以手忙脚乱了起来。
她用浴巾裹好身子,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听见麻里的关心,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吗,小艾?」
她的脑袋才恢复清醒,於是恐惧再度涌上心头。
然後颤抖了起来。
艾鲁西拚命向桂木母子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电灯忽然熄灭。
而且还有来路不明的人影蹲在更衣间。
她挥动手脚,死命解释。
然而。
「……」
「……」
桂马和麻里这对母子却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麻里的表情有点困惑,桂马则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小艾,」
然後麻里开口了。
「我跟桂马刚才都醒着,可是并没有停电啊?因为啊,家里的灯一直都亮着,这点是不会错的。」
「这样的话!」
艾鲁西拚命想要说服他们。
「那个!那个人,」
也不晓得为什么,艾鲁西的直觉告诉她对方是女的。
「一定是那个人把浴室的灯关掉了!」
桂马又叹了口气,麻里则是露出温柔的微笑。然後,
「小艾,你一定是泡澡泡昏头了,所以才会产生那种幻觉。」
麻里白皙的手轻轻放在艾鲁西的额头上。
「可、可是。」
艾鲁西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桂马开口了。
「我说艾鲁西啊。」
他不给艾鲁西时间继续说下去,眼镜的镜框闪了一闪,立即接着说道:
「那时候我下楼到厨房拿饮料,妈妈正好从厕所出来。你发出惨叫以後还不到十秒,我们就已经来到这里了。特别是妈妈,她当时正好站在浴室正前方。时间上可以说是一点落差也没有。」
「你听我说,小艾。」
麻里似乎很伤脑筋,
「就跟桂马说的一样,那时候真的很巧,我正好刚从厕所出来。你也知道吧?家里的厕所就在浴室旁边,所以一听到你的惨叫,我马上就打开了浴室的门。」
直到这时,艾鲁西终於了解他们想说什么。
麻里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一开门就知道了。更衣间里根本没有什么怪人,而且浴室的灯也全都亮着。」
「呜。」
艾鲁西的眼睛有点湿润。
听他们这么一说……
她也觉得或许一切都是幻觉。
於是她稍微接受了麻里的说法,并且厌到安心不少。
可是可是。
她还是觉得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艾鲁西愈来愈搞不懂了,於是用拳头抵住嘴角,陷入沉思之中。
「唔~」
「……」
一直沉默地望着她的桂马发出第三声叹息,
「下次记得泡澡不要泡太久,艾鲁西。我要回房间了!」
桂马说完便离开了更衣间。看来一直待在半裸的艾鲁西身旁,早就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就某个角度来说,这种想法应该很理所当然。
接着麻里也说道:
「来,小艾,快点换好衣服到厨房来。看你有点累的样子,我帮你弄杯姜茶打起精神小」
她露出微笑,跟在桂马後头,咚一声地关上了门。
「唔~」
独自留在更衣间的艾鲁西还在沉吟,然後一边思考,一边慢慢穿起衣服。她裹着浴巾先拿起内裤,抬起一只脚正要穿上去。
「?」
她先赶紧把内裤穿上,然後缓缓地跪到地面。
接着用指尖捏起地板上的某样东西。
「!」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
一根白色长发
艾鲁西的第一个反应。
就是。
「~~~~~~~~~~~~~!~」
高高地用指尖捏举着那根头发,手忙脚乱地在更衣间里四处乱跑。人类……不,就算是恶魔,只要受到超出忍受范围的震撼,也免不了陷入恐慌之中。
(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她完全摸不着头绪。
为什么,
在这个地方……
会出现这样一根头发。
艾鲁西的思绪一一串连了起来。那诡异的人影,桂马买回来的游戏软体,以及掉在他房前、一样的白发。
而她归纳出来的结论。
就是……
这根头发……
其实是。
刚才那奇怪人影的。
那女人的。
东西?
「这、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连啊?跟那个游戏,」
她整个人不停发抖。
身体不听使唤地愈来愈冰冷。
「……跟神哥哥买回来的那个游戏。」
直到这时。
艾鲁西终於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指尖还捏着那根来路不明的头发。
「呀啊!」
她大喊一声,将头发扔掉……
「呜,呜呜。」
然後赶紧冲向洗脸台拚命洗手,还用肥皂洗。直到仔细地洗了好几遍之後,才终於松了口气。
然後她拿面纸小心翼翼地包起头发,扔进垃圾桶里。虽然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教她恶心得几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呜~」
她只希望。
不要。
再发生什么怪事了。
整个日常生活。
正缓缓被异常侵蚀。
例如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因为睡不着而望向窗户,结果窗外……
这里明明是二楼。
「!」
却有张脸不发一语,侧着脸往房里窥视。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
整片空白的脸。
以及散乱垂挂的白发。
「咿!」
就在艾鲁西差点放声尖叫的时候,
那张脸却又突然消失无踪,完全不见踪影。
这是在作梦?
还是幻觉?
或者只是单纯看错?
总之艾鲁西完全没办法好好睡一觉。
在学校里被同学团团围住时。
她望了桂马一眼。
眼前的景象令她心惊肉跳。
「!」
她差点在这大白天里大叫起来。
有只白白的。
以人类而言纤细到不太自然的手从桌缝钻了出来,湿湿黏黏地缠在桂马腰上。
缠了好几圈。
好几圈。
就在艾鲁西几乎窒息,整个人愣住的同时。
那幻影又消失无踪。
桂马仍旧嘴上挂着浅笑,若无其事地打着电动,而且四周也依旧吵闹,干寻她们也出声叫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艾鲁西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家里洗头时,会发现流向排水沟的白发。
那很明显不是艾鲁西自己的。
那并不是她的头发。
「呜。」
她头昏眼花了起来。
某天,她终於再也无法忍受……
这天一大早就下着绵绵细雨。艾鲁西起床後就一直一直觉得很不安。
不管是在学校里。
还是放学回家的时候。
感觉一直有个不属於这世界的东西,从背後直盯着自己,因此她一再一再地回头张望。
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平时算是粗枝大叶的千寻,
「……喂喂,艾利,你是怎么啦?」
也忍不住蹙起眉头这么问。
而艾鲁西,
「……」
也只能露出掺杂哭意的笑容,默默摇头而已。
她没办法解释。
也无法向别人求助。
回到家後,发生了一件令艾鲁西更加忧心的事情。
桂马的妈妈,也就是麻里,
「对不起!娘家那里发生了一些纠纷,所以我要把店关起来,先回娘家一趟。」
居然双手合十向她道歉。
艾鲁西有点惊慌。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念头。
那就是。
「还好家里有妈妈大人在。」
艾鲁西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家里有麻里在,总是能让人稍微安心一些。可是,她唯一指望的麻里,
「那桂马就麻烦你罗。」
居然在留下这句话後,就急着离开了家里。
「啊。」
艾鲁西开口时,门早已咚的一声关上了。
感觉飕飕的冷风。
吹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在那之後,艾鲁西巡视了整间屋子,把门窗一一锁上。有时候,她会像是不安似地仰望窗外阴郁的天空。
虽然才傍晚,附近却已经一片漆黑。沉郁的深褐色云朵层层交叠,覆盖了整片天空。
冰冷的雨水从天边往地面滴落。
水滴沾在玻璃窗上。
窗外路灯的光线看起来比平时更令人感到不安。看着朦胧的黄色光晕,艾鲁西的忧心被激了起来。她颤抖着身子,离开了窗边。
由於实在没什么安全感,艾鲁西决定待在客厅看电视。
她头上盖着棉被,将靠垫搂在膝盖上。
「不、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好笑的节目……」
她不停换台。
可是,偏偏这天……
「为、为什么料理节目要做灵异特集!」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一转到新闻频道,就会出现沙尘暴的报导吓她一跳;「转到搞笑节目,主持人就会开始说些恐怖的话题。
这根本就是有人在搞鬼!
要是让桂马看到,
「恶魔怕这些干嘛!」
他可能会这样吐槽艾鲁西吧,不过她还是很害怕。
艾鲁西她,
「呜~呜~~」
一边发出抽噎声,一边噙着泪水发抖。就在这个时候。
一旁传来喀嚓一声,
「……」
客厅的门开了。
艾鲁西她,
「!」
吓得跳了起来。站在门前的,
「……」
当然是桂马,他以平静的口吻,
「艾鲁西。」
叫了声艾鲁西。
「什、什么事?」
艾鲁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了起来。她放下无意识间盖在头上的被子和怀里的靠垫,马上站了起来。桂马瞥了靠垫和被子一眼,并没有特别问些什么,只是简洁地提出他的要求。
「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艾鲁西含糊地点了点头。
「好、好,我知道了……」
如果是在平时,艾鲁西做的菜一定会掀起一场争执。对於自己的料理,无论是在味道、营养均衡或外观上,她都拥有绝对的自信;可是只要做给桂马吃,他每次都会抱怨几句(主要是因为外观和桂马身上所起的副作用)。
顺带一提,今天的菜单是,
「『血池起司&姆鲁鲁卡炖饭』!」
艾鲁西自信满满地端了出来。
若是平时,
「姆、姆鲁鲁卡?那是什么?」
桂马一定会吐槽,然後艾鲁西会自信满满地说:
「姆鲁鲁卡就是姆鲁鲁卡呀,是一种栖息在三途川(注3),充满营养的弯鼻科生物!」(注3 位於地狱与人间交界处的河。)
「这、这算什么回答!我怎么可能光是听你这么说,就把这种危险的东西吃下去!」
然後引发一场闹剧。
可是,偏偏今天……
「……」
桂马居然默默动起筷子,将食物大口大口地送进嘴里,完全没有任何一句抱怨。
艾鲁西又觉得忧心了起来。
「那、那个,神哥哥。」
这是因为。
桂马的样子实在是太平静了。
「呃、呃。」
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
桂马忽然伸出手,熟练地折下桌上装饰用的鲜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艾鲁西直盯着桂马。
「……」
她仔细观察,发觉桂马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镜底下的眼睛在空中游移不定。
艾鲁西的眼神有点冷淡,
「……神哥哥。」
「嗯。」
「东西好吃吗?」
「还不坏。」
桂马说完,又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花来,歪着头不晓得在思考什么。艾鲁西轻声叹了口气,轻轻移开了花瓶。
总不能再让他继续吃花。
桂马的视线依旧在空中飘荡,筷子朝空无一物的空间不停夹动,过了一会儿,
「我懂了!」
他突然大喊,然後站了起来,喀一声将筷子搁在桌上,
「我终於懂那之间的关连了!这样一来……就能解开了。艾鲁西,我要回房间了!」
「咦?」
「不要来打扰我。」
他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餐厅,於是艾鲁西忍不住,
「那、那个,神哥哥!」
赶紧叫住了他。
她原本以为桂马不会停下脚步,
「……」
没想到他却停在门口,转头瞥了艾鲁西一眼,
「……干嘛?」
然後问。
艾鲁西慌了起来,其实她叫住桂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说得精确点,
她只是有种茫然的不安。
对於桂马。
以及对於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的不安。
可是。
「那、那个。」
唔~
艾鲁西经过一阵犹豫不决後,
「呃、呃,那个……你之前买的那个什么灯笼的游戏,已经破关了吗?」
她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
桂马翻了个白眼。
艾鲁西露出讨好的笑容。桂马俯视着她,然後,
「呵。」
露出微笑。
「还没,真是可惜。」
「……」
艾鲁西觉得无法理解。
「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避免惹桂马不高兴,
「以神哥哥的能力来说,花的时间好像长了一点。」
「……」
「是、是不是因为很难破关?」
「……」
桂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不是很自然。紧接着,
「嗯,那的确是一款比较困难的游戏。说实话,我没想到玩这款游戏,居然需要研究所层级的宗教学知识,还有司法考试层级的逻辑思考能力。」
不过。
桂马停顿了一下。
「这些完全不是问题。」
问题在於。
他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这游戏只能在晚上玩而已……」
艾鲁西害怕地发起抖来。
在这期间,桂马眯起眼睛,神情恢复了冷静,
「我再说一次,绝对不要来打扰我!」
留下这句话後,他便快步离开餐厅。餐厅里只剩下愣在原地的艾鲁西……
总觉得一切都好可怕。
艾鲁西很快地收拾好碗盘,打扫了一下,再冲了一下澡,便赶紧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她只从棉被里露出半张脸,身体不停地发抖。
「呜,呜呜。呜~」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桂马是怎么了?
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根本没打算睡觉,她一点也不想睡。
可是,等到回过神,
「奇、奇怪?」
艾鲁西慌张地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朦胧的视线在阴暗中缓缓清晰起来,看来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其实她自己有点无法置信。
这种来路不明的咸觉明明如此强烈,自己却不小心悠哉地睡着了……不。
可是。
这种睡眠就像是整个思绪落入黑暗之中,感觉不是很自然……想到这里时,她吓了一跳。
「咦?」
她终於发觉是哪里不对劲了。
「!」
艾鲁西吓得发起抖来。
太奇怪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就没把灯关掉。
「呜~」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四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她赶紧伸出手,按下枕边台灯的开关。
「~」
她按了好几下。
但是,
「为、为什么?」
艾鲁西的牙齿直打颤,如此喃喃低语。灯完全没有亮。
「是、是不是停电了?」
虽然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盘据她脑海的是前几天在浴室发生的那件事,那个蹲在更衣间的不明人影。
艾鲁西忧心忡忡地环顾房间。
那东西。
她怀疑那怪女人是不是又蹲在房间的哪里。
「嗷呜嗷呜!」
她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然後就这么用被子盖着头,想要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艾鲁西的确打算这么做,她决定使尽全力逃避现实直到天亮。
艾鲁西下定决心躲在被窝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
缩得小小的。
小小的。
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沉闷的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笼罩在四周的是凉爽澄澈的空气。
住宅区一片静寂。
自动贩卖机在夜晚朦胧的街道上看起来特别显眼。
云朵快速地飘过夜空。
随着云朵的移动,月亮时隐时现,照得泥泞的地面怱亮怱暗。
白色的分趾袜使劲地踏在积水上,一位巫女现身了。
「是这里吗……」
她撑着一把纸伞,从伞下抬头瞪着一家咖啡厅。
在那家咖啡厅的招牌上。
写着「葛兰帕咖啡厅」。
艾鲁西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离开被窝。她说服自己只要躲在里头,就用不着担心什么。
「哼哼~哼☆」
她虽然哼着歌拚命忍耐,
「啊呜呜。」
泪水却还是涌了出来。
「呜~」
她怎么也无法克制这种生理现象。
艾鲁西就这么披着棉被,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溜烟冲出房间。
哗啦的水声传来。
艾鲁西还是像只蜗牛一样头上盖着棉被,胆战心惊地噙着泪水,蹑手蹑脚地走出厕所。
由於月光从窗户映照进来,所以四周并不是很黑暗。
虽然只是朦朦胧胧的,不过周遭的厌觉就像是散发着白光。
但是,
「呜呜。」
尽管如此,没有灯光还是令艾鲁西十分不安。为求谨慎,她躲在角落试着按了按走廊和厕所的电灯开关,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不是叫做断路器的东西跳掉了呢?
可是,艾鲁西根本不晓得那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装置,也不知道装在哪里,更不清楚该如何处理。
与此同时,她也觉得有点迷惑。
如果家里的「电」完全无法使用。
「那神哥哥到底是怎么打电动的?」
艾鲁西好歹也晓得电脑需要用电。
就在这个时候。
「咿!」
艾鲁西没多想什么就走出厕所,然後轻声尖叫了起来。她光着的脚丫踩到了冰凉的东西。
她轻轻收回脚,稍稍将脸凑向走廊一看,
「……水?」
那是一滩水。
她环顾四周,这里正好是浴室前面。
刚才的的确确关着的门,这时开了一道小缝。
「为什么这里会有水……神哥哥?」
艾鲁西一时之间以为是桂马打翻了什么,但看来并非如此。那滩水一滴一滴地一直向前延伸。
就像是有什么湿淋淋的东西走过一样。
从浴室爬出来的某样东西。
艾鲁西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开始不停发抖,定睛一看之下……
走廊前方。
有个东西蹲在那里。
那湿湿黏黏的东西。
拾起了脸。
脸?
不,那东西。
没有脸。
上头是一片平滑。
那东西穿着白色连身裙,手脚简直像是猴子或什么一样不自然地弯曲着,就蹲坐在那里。
在艾鲁西的注视之下,那东西的手脚宛如螃蟹般展开。
艾鲁西发出呻吟。
在银白月光照射的黑暗中。
「呀,啊。」
可是,她的身体。
僵硬不已。
无法动弹。
根本没办法逃跑。
「~」
她的声音愈来愈嘶哑,虽然很想使尽全力拖着身子拔腿就跑。
但就像是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发出了强力磁场似的,艾鲁西无论如何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走廊的空气愈来愈冷。
她的脚僵硬不已。
可是她又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艾鲁西束手无策地愣在原地,简直像是面对掠食者的小动物。
「呜。」
就在艾鲁西绝望到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