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痒,又不能搔,不用姐姐提醒我也知道我的脸已经不能搔了。它已经跟烂茄子、烂西红柿差不多了。我像一匹活泼的小猴子在地上蹦跳着。我本来可以哭,但哭给谁看呢?我们那儿的俗谚曰:看男人流泪不如看母狗撒尿。
在我们这支讨饭的队伍里,头脸上生疮的并非我一人。一群男孩子都像我一样,在化冻的痛苦中,跳嚷成一群活泼的小男猴。
我们刚刚骂狠了寒冷,现在又要骂温暖了。
依然是我先草创,然后大家共同发展。
“热热热,操你的亲爹!”
“热热热,热热热,操死你的亲爹!”我的朋友们与我一起高呼。
“冷冷冷,操你的亲娘;热热热,操你的亲爹!”我们高呼着,迎着那轮火红的太阳,向着南山跑去。
方家七老妈瘪着嘴说:“这群破孩子,冷,你们骂;热,你们还骂。当个老天爷也真是不容易!”
方家七老妈那时就有五十多岁,去年我探家时,听母亲说她不久前死了。这时离飞艇扎在河堤上已有二十多年。
在我的印象里,方家七老妈永远穿着一件偏襟的黑色大袄,袄上明晃晃地涂抹着她的鼻涕和她的孩子们的鼻涕。她的棉袄是件宝物,冬遮寒风,夏挡雨水。而且,在我的印象里,七老妈的怀里,永远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好像我们家乡的泥玩具里的母猴子永远扛着一只小猴子。七老妈吃不饱穿不暖,但保持着旺盛的繁殖能力。她一辈子生过多少个孩子,她自己是否说得清楚也值得研究。这也许是一种工作的需要。抱着孩子讨饭更能让人同情。俗话说:行行出状元,七老妈是讨饭行里的状元。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她是吃百家饭长老的。她一辈子没生过病。
一九六九年,生产队里开诉苦大会。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我们高唱着这支风靡一时的歌曲,等着吃忆苦饭。我特别盼望着开忆苦大会吃忆苦饭。吃忆苦饭,是我青少年时期几件有数的欢乐事中最大的欢乐。实际上,每次忆苦大会都是欢声笑语,自始至终洋溢着愉快的气氛,吃忆苦饭无疑也成了全村人的盛典。
究其根本是,忆苦饭比我们家里的幸福饭要好吃得多。
每逢做忆苦饭,全村的女人,除地、富、反、坏、右的家属外,几乎都一齐出动。她们把秋天晒出来的干胡萝卜缨子、干红薯叶放在河水中洗得干干净净,用快刀剁得粉碎。保管员从仓库里拿出黄豆、麦子、玉米,放在石磨上混合粉碎。杂粮面与碎菜搅拌,撒上咸盐,浇上酱油——有时还淋上几斤豆油,上大锅蒸熟。我们唱着忆苦歌曲就闻到大锅里逃逸出来的忆苦饭的香气啦。
歌唱声停,队长走上台,请方家七老妈上台忆苦。七老妈抱着她的活猴般的孩子,用一只袖子掩着嘴,嚎天哭地地上了台。
七老妈的诉苦词是天下奇文:
“乡亲们呐,自从嫁给方老七,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前些年去南山要饭,一上午就能要一篓子瓜干,这些年一上午连半篓子也要不到了……”
队长在台下咳嗽了一声。
“要饭的太多了,这群小杂种,一出村就操着冷的娘,操着热的爹,跑得比兔子还快,等我到了那儿,头水鱼早让他们拿了。”
队长说:“七老妈,你说说解放前的事儿。”
七老妈说:“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解放前,我去南山要饭,天寒地冻,石头都冻破了。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刮着刀子一样的小东北风,我一手领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步步往家里走。腊月二十二,眼见着就过小年啦。长工短工都往家里奔。孩子们冻得一个劲儿地哭,我也走不动了。走到了一个村庄,寻了个磨屋住下来。破屋强似露天地。孩子们不哭了。从面口袋里摸出地瓜干子来,咯嘣咯嘣地吃。后半夜,我觉得肚子不大好,就让两个大孩子到人家草垛上拉把干草,孩子拉草没回来,俺那个小五就落了地。孩子们见我满身的血,吓得又哭又叫。有一个好心的大哥进来看了看,回家端了一盆热汤来,让俺娘儿们喝了。我说,好心的大哥,俺一辈子忘不了你……”
方家七老妈每逢说到磨房生孩子这一段时,必定要掩着鼻子哭。台下心软的娘们儿也跟着唏嘘。
队长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人们杂七拉八地跟着呼叫:“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方家七老妈一说起她在磨屋里生孩子的事就没完没了。反过来说一遍,正过来又说一遍。忆苦饭香气扑鼻,勾得我馋涎欲滴。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知道我恨不得有支枪把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方家七老妈从台上打下去。
队长也分明是不耐烦了,他打断七老妈的车轱辘话,说:“七老妈,说说以后的事吧!”
七老妈抬起袄袖子擦擦眼睛,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撮撮,迷茫着眼说:“后来怎么样呢?后来怎么样啦?后来就好了,后来共产党来了,共产党来了,共产共妻,共房子共地……”
队长跑上台,架着方家七老妈的胳膊,说:“老妈老妈,您下去歇歇吧,歇歇就吃忆苦饭。”
方家七老妈横着眼说:“就是为着这顿忆苦饭,要不谁跟你唠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顿忆苦饭啦!”
大锅揭开了,人们都围上去。
队长和保管员每人手持一柄大铲子,往人们的碗里铲忆苦饭。队长的眼被蒸气烫得半睁半闭。队长说:“受苦受难的穷兄弟们,多吃点,多吃点,吃着忆苦饭,想起过去的苦……”
根本不用队长嘱咐。队长也知道,要不还用他亲自掌勺分配。
方家七老妈生着两只蓝色的眼睛,像天真的小狗一样的蓝眼睛。她有两个癖好,一是吮头发,二是舔煤油。
飞艇扎在河堤上那天早晨,母亲很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来了。我们去南山讨饭必须早走。“南山”,是我们对我们村南四十里外一系列村庄的统称。那里鬼知道为什么富裕,与我们这里相比那里好像天堂。南山的人能吃上地瓜干。
姐姐去南山讨饭前,进行着复杂的准备工作。
她梳头,洗脸,照镜子。她对着镜子用剪刀刮着牙齿上的黄垢,刮得牙龈上流红血。她还往脸上抹雪花膏。我承认姐姐经过一番收拾是很好看的大姑娘。母亲每每训她:“拾掇什么,是去讨饭,又不是让你去走亲戚!”我同意母亲的观点。姐姐反驳道:“讨饭怎么啦?蓬头垢面,谁愿意施舍给你!”我同意姐姐的观点。
我们一出村头,就看到飞艇从南边飞出来了。太阳刚出,状如盛粮食的大囤,血红的颜色,洇染了地平线和低空中的云彩。遍野的枯草茎上,挂着刺刺茸茸的白霜。路上龟裂着多叉的纹路。飞艇在很远的地方发出过一阵如雷的轰鸣,在原野上滚动。临近我们村庄时,却突然没有了声息。那时候我们都站在村头那条通向南山的灰白道路上,我们挎着讨饭篮,拄着打狗棍(吓狗棍,绝对不能打人家的狗),看到银灰色的飞艇从几百米的空中突然掉下来,掉到离地五六十米高时,它斜着翅膀子,哆哆嗦嗦往前飞,不是飞,是滑翔!我听到飞艇的肚子里噼里咔啦地响着,两股浓密的黑烟从飞艇翅膀后冒出来,拖得很长,好像两条大尾巴。飞艇擦着路边的白杨树梢滑过去,直扑着我们的村庄去了。虽然机器不响,但仍然有尖利的呼啸,白杨树上的枯枝嚓啦啦响着,树上的喜鹊和乌鸦一齐惊飞起来。强劲的风翻动着我们破烂的衣衫。方家七老妈前走走,后倒倒,好像随时要倒地。飞艇像一个巨大的阴影一掠而过。飞艇的巨大的阴影从地上飞掠而过。我们都胆战心惊,每个人都表现出了自己的最丑陋的面容。连姐姐的搽过雪花膏的脸蛋也惨不忍睹。姐姐惊愕地大张着嘴巴,额头上布满横一道竖一道的皱纹。我是期望着飞艇降落到我们村庄里去的,但是它偏不,它本来是直冲着我们的村庄扎下去了,它的肚皮拉断了方六老爷家一棵白杨树的顶梢,一颗像轧场的碌碡那么粗的、乌溜溜闪着蓝光的、屁股上生着小翅膀的可爱的玩意儿掉在我们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后来才知道那是颗大炸弹。飞艇拉断了一棵树,又猛地昂起头,嘎嘎吱吱地拐了一个弯,摇摇晃晃,哆哆嗦嗦,更像个醉鬼,掉头向东来了。飞艇的翅膀上涂满了阳光,好像流淌着鲜血。这时它飞得更低了,速度也更快,体型也更大,连飞艇里的三个人都能看清楚,他们的脸都是血红的。飞艇的巨翅像利剑一样从我们头上削过去,我们都捂住脑袋,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感到自己的头颅是安全的。
方家七老妈双腿罗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怀里的孩子像老猫一样叫起来。我也许是带头,也许是跟随着众人抱头鼠窜。我们的嘴里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怪声,准确地形容应该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在黑色的机翼下,在死神的黑色翅膀下鬼哭狼嚎。我们有的挎着讨饭篮子,有的扔掉了讨饭篮子;有的拖着打狗棍,有的扔掉了打狗棍。这时,我们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方家七老妈是眼睁睁地看到飞艇扎到河堤上去的。我们村东二百米处就是那条沙质的高大河堤,河堤上生着一些被饥民剥了皮的桑树。飞艇一出村庄就低下了头,尖锐的风声像疯狼的嚎叫,卷扬起地上轻浮的黄土。飞艇半边是蓝色半边是红色。七老妈亲眼看到飞艇的脑袋缓缓地钻进河堤。河堤猛地升高一段,黑色的泥土像一群老鸹飞溅起来。
飞艇的脑袋是怎样缓缓地钻进河堤里去的,方家七老妈亲眼看见了但无法表述清楚。根据她说的,根据她描绘飞艇的脑袋缓缓钻进河堤里去时她脸上表现出的那种惊愕的、神秘的色彩,大概可以想象到就像我亲眼看到一样:飞艇的粗而圆的脑袋,缓慢地但却非常有力地钻进河堤上,好像气功大师把运足了气的拳头推在一摊稀泥上。当时太阳很大很红,飞艇的粗大的头颅上涂着一层天国的庄严光辉,它一钻进河堤,河堤立刻就拱起了腰,在那一瞬间河堤上起了一个沙土的弧桥。河堤像一条巨蛇猛地拱起了背。后来大块小块的泥沙用非常快的速度、但看起来非常缓慢地飞到空中去,直线飞上,弧线落下。
飞艇爆炸的情景我是亲眼看到的。我们听到一声巨响时都紧急地回头或抬头看河堤,这时飞艇尚未爆炸,艇头撞起来的泥沙正在下落,飞艇的两扇巨翅和飞艇翘起来的尾巴疯狂地抖动着。紧接着飞艇就爆炸了。
我们首先看到一团翠绿的强光在河堤上凸起,绿得十分厉害,连太阳射出的红光都被逼得弯弯曲曲。随着绿光的凸起,半条河堤都突然扭动起来。成吨的黑土翻上了天。这时候我们才听到一声沉闷的轰响,声音并不是很大,好像从遥远的旷野里传来的一声狮吼。我后来才知道“大音稀声”的道理。这一声爆炸方圆四十里都能听到,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窗户纸都给震破了。几乎与听到轰响同时,我感到脚下的道路在跳动。路边的白杨树枝哗啦啦地响着,方家七老妈像神婆子跳大神一样跳跃着。
我们扔掉的要饭篮也在地上翻滚着。我看到我们的叫花子队伍像谷个子一样翻倒了,我在感觉着上边那些景象的同时,胸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推了一下子。我恍恍惚惚地看到无垠的天空上流动着鸢尾花的颜色,漂亮又新鲜,美好又温柔。
几分钟后,我从一丛一丛紫穗槐后爬起来。地上撒着一层黄土,黄土里掺杂着一些乌黑的、银灰的、暗红的飞艇残骸,黄土和飞艇残骸碰撞树枝打击土地的刷刷声还在空中飞舞不愿消逝。飞艇那儿已经燃烧起一团数十米高的大火。火光中间白亮,周围金黄,黑色的烟柱奋勇冲起,直达高天。空气中弥散开扑鼻的汽油味道和烧烤动物尸体的焦香。太阳变得又薄又淡,像一片久经风霜颜色褪尽的剪纸。
我们都灰溜溜地爬起来,怔怔地看着这堆大火,河堤都燃烧起来,我闻到了焦土的味道。堤上的桑树在炽亮的火幕上抖动着,好像舞拳张狂的鸡爪。我们这些生有冻疮的男孩子,比往日提前进入融化期,腮上、耳上,黄水汩汩流淌,不似眼泪,胜过眼泪。但我们都顾不上解冻的痛苦。我们没有人想到去侮辱热的爹。
大火过后,不,飞艇钻进河堤之后,我们这些小叫花子编出了我们的进行曲,我们高唱着进行曲向南山飞跑,飞跑到南山讨饭。事情过去了数十年,我依然一字不漏地记着曲词,儿时的创作更加刻骨铭心吧!
冷冷冷,操你的亲娘,
飞艇扎在河堤上!
热热热,操你的亲爹,
飞艇扎在河堤上!
飞艇扎在河堤上,
烧死了一片白皮桑。
飞艇扎在河堤上,
方家七老妈好心伤,
一块瓦灰铁,
打死了怀中的小儿郎,
流了半斤红血,
淌了半斤白脑浆,
七老妈好心伤!
飞艇飞艇,操你的亲娘!
我们远远地站着,无人敢向前多走一步。火苗子猎猎作响,灼人的热气一浪连一浪逼过来,把我们脸上的黄水都快烘干了。
后来,村里的所有人都跑到村头来了。独腿的狗皮老爷虽说是拄着双拐悠来,但他的心也是在向着村头飞跑。
队长站在人堆的最前头,火光刺激得他的眼睛泪水花花。半个小时过去,火势不见缓减,队长招呼了两个年轻人,弓着腰向前走,人们都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
他们到达离火堆七八十米远近时,便停住脚,仔细地观看。他们的头发像细软的牛毛在头上飘扬。
火堆又努力膨胀几下,地皮又在颤抖。空中响起刀子刮竹般瘆人的声响。我身后的白杨树干上铮然一声,响亮刺耳。众人急忙回头,见一块巴掌大的瓦蓝的钢片,深深地揳进树干里去。钢片是灼热的,杨树的干燥粗皮被烫出一缕缕雪白的烟雾。后来才知道这是炸弹皮子。飞艇肚皮下挂着两枚大炸弹,一枚掉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一枚被烧爆了。炸弹把飞艇的残骸炸得飞散四方八面。有的远点,有的近点;有的大点,有的小点;有的扎在越冬的麦苗地里,麦苗上白霜粲然,黑色的麦叶僵着,麦垄上冻土铿锵,是被飞艇残骸砸的;有的砸在堤里青绿色的坚冰上,烫得冰板吱吱地鸣叫,滋滋地融化。
究竟是第一次爆炸还是第二次爆炸崩出瓦灰色的钢铁击中了方家七老妈怀中婴孩橄榄般的头颅,至今是个疑案。千方百计地去证明这个问题是出力不讨好的营生。炸弹爆炸后,钢铁碎片像飞蝗一样漫天飞舞,大家都跌倒在地,队长趴在两垄麦苗之间,捂着脑袋,撅着屁股宛若一只偷食麦苗的鸿雁。大家都长久不动,大家伏在地上,听到死亡的灰鸟在蓝得凄凉的空中啾啾地鸣叫,听到庞大的星球沿着缺油的轴咯咯吱吱旋转,大家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时,一个眼尖的人才看到方家七老妈那件铁甲般的破棉袄上沾着一层红血和白脑浆。
“七老妈,你的孩子!”那人指着七老妈怀里的婴儿说。
七老妈一低头,哇啦一声叫,扯着棉袄大襟一抖擞,那个瘦猫般的赤条条的婴孩就像树叶般飘到地上。七老妈棉袄大襟耷拉着,斜过腿胯,半个漆黑的胸脯裸露出来,三十厘米长的袋状乳房垂到肚脐附近。她咧着嘴,瞪着眼,干嚎一声,骂道:“飞艇,飞艇,操死你亲娘。”
扔在地上的孩子已经死得很彻底,那么块大铁,对付那么颗小头。七老妈跪在地上,把瓦灰铁从婴孩头上拔出来,然后试图捏拢婴儿豁开的脑袋,捏拢了也是个空壳,何况捏不拢。方家七老妈看样子也不是十分悲痛。她一面捏着婴儿的脑壳,一边继续咒骂飞艇。
大团的火焰已被炸灭,只有一簇簇的小火苗在田野里燃烧。队长他们三个大胆的汉子爬起来,腰依然弓着,继续往飞艇钻堤处靠拢。这时我们看到了河堤上那个乌黑的大洞,飞艇的一扇巨翅斜插进堤里去,青烟从翅翼的斜面上袅袅上升。
队长他们从河堤边走回来,正言厉色地说:“乡亲们,回家躲着去吧,没事别出来转悠,飞艇上的东西,谁也不许动,这是国家的财富,谁动谁倒霉。”
方家七老妈说:“队长,我的孩子找谁赔?”
队长说:“你愿意找谁赔就去找谁赔。”
有人提醒说:“方家七老妈,这飞艇是马店机场的,你去找机场的空军赔,保险比你跑一趟南山要的多哩!”
方家七老妈抱起孩子,眨巴着两只蓝眼睛,拿不定主意。
方家七老爷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淡淡地说:“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抱回家去找块席片卷卷埋了吧。一岁两岁的孩子,原本就不算个孩子。”
七老妈木偶般地点点头,跟着七老爷往村里走去。
人群懒洋洋地蠕动着,多半回家去,少半还停留在村头上,想着看新鲜光景。
姐姐说:“金豆,家去不?”
我当然不愿意回家,这时已日上两竿高,飞艇扎在河堤上,耽误了我们去南山讨饭,家去看什么?在村头上可以看到艇上冒出的绿烟,看飞艇翅膀斜指着天空好像大炮筒子一样,家去看什么?
日上三竿时分,几辆绿色的大卡车从南边开过来,车上跳下一群穿黄棉袄戴皮帽子的空军。他们不避生死地往飞艇翅膀那儿扑。
村里人听到汽车声,又一齐跑到村头。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找到队长,跟队长说了几句话。
那军官大概是询问飞艇失事时的情况,队长说不清。队长把我拖出来,说:“这个小孩看到了。”
那军官和气地问我:“小同学,你看到飞艇扎到河堤上的情景了吗?”
我看到他嘴里那颗灿灿的金牙,一时忘了开口说话。
军官又一次问我。我说:“我看到了,我们去南山讨饭的人都看到了。”
姐姐从后边打了我一掌,说:“金豆,不要多说话!”
队长说:“你让他说嘛!”
我就把早晨见到的情景对军官说了一遍。
军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向一个更胖更大的军官汇报去了。
待了一会儿,镶金牙的军官又找到队长,说首长希望社员同志们能帮助回收一下飞机的残骸。队长爽快地答应了。
几十个男人由队长带领着,把分散在麦田里的、冰河里的飞机残骸捡回来,噼里咔啦地扔到卡车上。那根插进河堤里的飞艇翅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拔出来,又费了好大的劲抬到卡车上。
据说飞艇上共有三个人,但我们从飞艇残骸里只找到一个肥大的人屁股。这个屁股烧得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扑鼻的焦香。
军官跟队长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队长派八个精壮男人,绑扎一副担架,把那块烧焦的人屁股抬到机场去。队长又爽快地答应了。
方家七老爷参加过淮海大战的担架队,很知道担架是怎么个绑法。
两辆大卡车缓慢地开走了,担架也绑好了。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屁股抬到担架上,担架上又蒙上了一条被单子。
担架队跟着车辙印走去。镶金牙的军官跟在担架后边。
我们一群小叫花子恋恋不舍地跟着担架走,好像一群眷恋烤人肉味道的饿狼崽子。
临近墨水河石桥时,队长把我们统统轰了回来。
我们站在墨水河堤上,一直目送着汽车和担架走成野兔般的影点子。汽车和担架走在我们去南山讨饭的土路上。
送屁股的人傍晚才回来,一个个满脸喜洋洋,打着连串的饱嗝,肚子吃得像蜘蛛一样,走路都有些艰难了。我们酸溜溜地听他们说如何吃掉一笸箩白面馒头,如何吃掉一盆豆腐炖猪肉,恨不得把他们的肚子豁开,让那些馒头、豆腐、猪肉稀里哗啦流出来。我从队长的饱嗝里闻到了猪肉的香味——跟那块屁股上的香味差不多。
队长说:“乡亲们,机场的首长说了,凡是捡到飞艇上的东西,都给他们送去,一顿犒劳是少不了的。”
我突然想起了飞艇直扑村庄时,在打谷场上空掉下来的那个碌碡那么粗的、乌溜溜闪着蓝光的、屁股上生小翅膀的那个可爱的玩意儿。我的心激动得发抖。
我喊:“队长,我看到了!”
队长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你带我去吃馒头豆腐猪肉,我就告诉你。”
队长说:“带你去,你说吧!”
我说:“可不兴坑骗小孩。”
队长说:“你这个孩子,被谁骗怕啦?快说吧!”
我说:“有一个碌碡那么粗的蓝东西掉在打谷场上了!”
人群像潮水般往打谷场上涌去。
打谷场边上确实躺着十几个轧场用的碌碡,但并没有我说的那个蓝玩意儿。人们都怀疑地瞅着我。
我说:“我亲眼看到它落下来了。”
人们继续寻找。
打谷场西边上耸着几百捆玉米秸子,人们一捆捆拉开玉米秸子,拉着拉着,那个蓝汪汪的大家伙轱辘辘滚出来。心急者刚要扑上去抢,听到方家七老爷高叫一声:“趴下!别动!是颗炸弹!”
人们齐齐地卧倒,静等着炸弹爆炸。等了半天,也没个动静。刚要抬头,就听到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又赶紧死死地俯下头去。又是半个时辰,那草丛里还是响。有大胆的抬头一看,见一只耗子在玉米秸里爬动。
众人爬起来,纷纷往后退。
刚吃过馒头豆腐肥猪肉的一个汉子问:“也许是个臭弹吧?”
方家七老爷说:“不是,玉米秸子垫住了它,它才没响。”
队长说:“七老爷,怎么办?”
七老爷说:“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
队长说:“咱们把它抬到机场去吧?”
七老爷说:“谁愿意抬谁就抬,反正我不抬。我在淮海战役中见过这种炸弹,美国造的,一炸就是一个大湾,湾里的水瓦蓝瓦蓝的。”
队长说:“咱们小心点抬。”
七老爷说:“怎么个小心法?美国炸弹十颗里必有一颗是定时的,炸弹肚子里装着小钟表,一到时间就炸,防都没法防!”
一听这话,大家都感到阎王爷向自己伸出了生满绿毛的手,每个人身上的汗毛都煞了起来,起初大家都慢慢地后退,退到场边上,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便一齐跑起来,生怕被炸弹皮子追上。
这一夜全村里都响着一种类似钟表跑动的咔嚓声,大家都忐忑不安,又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一声巨响。
一九八六年十月
凌乱战争印象
其实,那时候的战争并不是如我们想象出来的样子,当然谁也不敢因为我把战争想象成那个样子而把我枪毙掉——固然谁枪毙了我我就感谢谁——但战争确实不是如我想象出来的样子。
战争是什么样子只有经过战争的人知道,没经过战争的人不知道。没经过战争的人一般都比较白,都比较阴毒、刻薄、嫉妒、功利心特强、争名夺利如蝇逐臭,我家三老爷毫不客气地这样说,一个人过了五十岁还争名夺利争权夺势一般来说都是不可救药的王八蛋,应该让他去扛着破大枪打一场仗,让他去抬着担架看一场打仗就够了,看一场打麻湾就够了。
麻湾是一个庞大的村庄,离我们村子三十里远,游击队打麻湾前在我们村子里住了半个多月,司令部安在我家的五间正房里,我家的人多半跑到青岛避难去了,留下看家的三老爷和三老妈被挤到厢房里。
三老爷说司令部里工作繁忙,一天到晚吵吵嚷嚷不断人。这支游击队可是个大游击队,据说有三千多人,分散住在毗邻的三个村庄里。游击队司令部设在我家正房里是我家正房的光荣也是我们家族的光荣。司令部里抻出几十根电话线,电话线上经常落麻雀,一个小个子的勤务兵打一手好弹弓,左边口袋里装着一只红皮子弹弓,右边口袋里装着一堆泥巴蛋子,每逢电线上落上麻雀,他就跑出来打麻雀。他打麻雀没有十分的把握也有九分的准确,一般情况下是弹起雀落,偶尔打不下,也不是因为他打得不准而是因为麻雀太狡猾。三老爷说这个勤务兵十六岁或是十七岁,鼻子下一片又黄又细的茸毛,眼睛大大的,双眼皮,是个挺俊的小伙子。司令部里的人都喊他小宁,不知是姓宁呢还是名字叫小宁。小宁后来被姜司令枪毙了,就是在麻湾战斗打响前的一个早晨,天刚麻麻亮,小宁被拉到村南苇子湾里枪毙了。枪毙小宁前的夜晚,司令部里灯火辉煌,吵嚷声通宵不断,桌子被拍得嘭嘭啪啪响,凳子摔得噼里咔啦响,就差没开盒子炮了。从沙口子村赶来开会的韩团长日妈操娘地骂着,三老爷和三老妈缩在厢房里,吓得整整哆嗦了一夜。他们不敢点灯,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司令部里明亮的灯光和灯光中晃动着的幢幢人影,知道要有什么大乱子发生了。果不其然,天麻麻亮的时候,街上传来叫骂声和哭叫声。三老爷说他一下子就从嘈杂中听出了小宁的声音,小宁哭着喊:“姜司令——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娘会想我——我没有偷卖子弹——”
三老爷说当街上传来小宁的哭叫声时,吵嚷了一夜的司令部变得鸦雀无声,明亮的灯光扑到院里的树上,树叶沙拉沙拉地响着,电话线里响着嗡嗡的通电声。
小宁的哭声出了村子,但传到院里时仿佛变得更清晰。后来听到“叭勾”一声响,“叭勾”两声响,“叭勾”三声响,“叭勾”四声响,“叭勾”五声响,“叭勾”六声响,“叭勾”七声响。三老爷说那天凌晨处决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姜司令的一母同胞亲兄弟,好像是为了一起盗卖军火的案子。
小宁这孩子真是可惜了,他要是活着,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没准儿子孙子一大群了,军法无情,有什么法子。小宁扎在苇湾里,脑盖都炸了,脑浆子像豆腐脑子一样涂满了苇棵子,这孩子是真正的可惜。
枪毙了人后,三老爷亲眼看到姜司令躲在厕所里流眼泪,枪毙了亲弟弟,不伤心是假的,小子,你也别反对人家走后门什么的,古来就是这样,你小子要是有本事当上了联合国的国长,三老爷也就不用在这里剥麻了。黑夜四合,一灯如金豆,照耀四壁黑亮的老墙。三老爷拿起一把麻秆,在油灯下引燃,放在地上。麻秆啪啪地燃烧着,火焰明亮,驱赶着寒冷,照亮着黑亮的墙壁。
那时候姜司令就住在这间房子里,他是个瘦高挑子,白净面皮,眼不大,嘴里镶着一颗灿亮的金牙,姜司令每天早晨都沾着牙粉刷牙,他好口才,蓬黄一带口音,听说进过矿业学院,还在报社里当过记者。姜司令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画一手好牡丹花,你三老妈那条缎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画的,你三老妈照着他画出来的花样子一针一线地绣……他画得可真是快……哦……可真是快……你三老妈……一针一线地绣……针扎破手指头还是绣……三老爷把一束麻秆扔进奄奄一息的火烬里,青烟冒几缕,火焰升起来,黑暗驱出去,光明升起来,寒冷驱出去,温暖升起来。
其实也怨不得你三老妈……
三老爷克搐着脸说。
姜司令司令部里听说还有一个美国顾问?
不对不对,是个美国飞行员,大高个子,满脑袋金黄头发,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眼珠子绿汪汪的,像黑狗的眼睛。他骑着一匹小白马,小白马在他胯下像条狗,姜司令每天早晨都陪他骑马出去,身后跟着四个卫兵,卫兵都披着双匣子,每人骑一匹黑马,四匹黑马好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胖得像蜡一样,生人不敢动,一动就“啊啊”地叫,马有龙性!那四匹黑马,啊咦!真是威武,像墨像炭,周身没有一根杂毛。姜司令骑一匹花爪子大黄马,六匹马里数着他那匹马个头大。花爪子大黄马乍一看傻不棱登的,像个半老的黄病汉子。司令部的马夫叫老万,东北乡万戈庄人,常常跟我聊大天,人挺好。马棚在前边单家的院子里,老万喂马可是精心。我和你三老妈一觉醒来,就听到老万起来给马添草的声音。老万咳嗽着,铡得半寸长的干草在竹皮筛子里嚓啦嚓啦响着,马哼嗤哼嗤地喷着鼻子,啪哒啪哒地弹着蹄子,炒焦的麸皮的香气在凉森森的夜气中漫开,马咀嚼草料的声音是那么好听。你三老妈无缘无故地叹一口长气,鬼知道她的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满天的星光透过窗户,村子里响起鹅叫声。后来又是鸡叫声。司令部大门口士兵换哨的声音。
姜司令司令部的人一大早就起来,刷牙、洗脸。刷洗完毕,姜司令、美国飞行员、四个卫兵就到单家院里去了。老万早就把马备好了,满院子“咴咴”马叫声。他们一出院子就跨上马,姜司令和美国飞行员并马在前,四个卫兵勒马在后,从我们胡同里,蹄声响亮着,跑向村后大道。那些马太胖了,胖得屁股像木头一样僵硬,胖得像生来不会走,一行动就必须小跑或飞跑一样。一上大道,正逢着太阳初升,田野宽大无边,遍野的麦苗上沾着一层冰霜,太阳血红,麦苗金黄,人口马嘴里喷出一股股五彩的热气,马身上涂满了金红色,所有的马腚都像镜子一样闪烁光芒。六匹马先是小跑,沿着冻得梆硬、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平坦大道,小跑一阵,马活动开筋骨,跑热了蹄子,便飞跑起来,冻得梆硬的大道被刮得干干净净。马蹄声像打鼓一样,六匹马二十四只马蹄翻卷着,全然看不清马蹄怎样起落,只见一地雪亮的光芒闪烁。看过姜司令带着马队清晨骑马的人,谁敢不肃然起敬!
只要姜司令的马队一上了大道,早起捡狗屎的老头,清晨搂茅草的孩童,无不停步凝视,像看着天兵和天将。姜司令部队里人一色灰军装,腰束牛皮带,司令部里人当然衣饰更加鲜明,牛皮腰带上挂着皮枪套子或是木枪套子。
马队飞跑着拐过河滩边那一抹白杨树林,又飞跑着从白杨树林后跑回来,逼近村庄时,马队放慢速度。阳光渐渐明亮,人马都倍加舒畅,马腚上一片片银子般的汗光,人脸上微微的汗星,汗湿的皮鞍具上发出熟皮革的鞣酸味道。马和人都似乎跑得大了。姜司令端坐马上,谈笑风生。姜司令会说英语吗?说得挺溜,他叽里咕噜的和美国飞行员说着洋文,美国飞行员擎着颗孩子般的大头,傻不棱登地听着。有时候他也用洋文说话,他的嘴唇不和中国人的嘴唇一个动法,怪不得说出的话来不一样。中国人说话时的嘴是这样动的,怎么动?这样动、就这样,巴哈巴哈的;美国人说话嘴唇是那样动、那样,哈哒哈哒的。我可是经心观看过的。美国飞行员像根大木桩子,直撅撅地坐在小白马上,红皮子夹克带着开胸的拉链,腚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手枪,我看过他的枪,黑蓝的枪身,玉石的枪柄,真是件好宝!子弹像花生米那么大,十颗八颗恐怕也难把人打死。我总觉得美国飞行员跟姜司令坐骑的那匹花爪子大黄马好像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兄热妹,一举一动都像,姜司令为什么不把那匹花爪子大黄马让给美国飞行员呢?姜司令骑上小白马该多精神,马是龙性,人是龙种,天衣无缝!美国飞行员骑上花爪子大黄马有多好对付,弯刀对着瓢切菜。
姜司令通鬼子话,但司令部里还有一个翻译,专门跟着美国飞行员。你别觉得游击队里净是些大字不识一筐的乡巴佬,错了,你把游击队看低了,你爷爷那种游击队是一种游击队,姜司令的游击队又是一种游击队。参谋长吕颂华,留学东洋,一口日本话说得可是好。吕参谋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脸,鹰钩鼻子,会唱京戏。电台台长栾山风(姜司令有两部电台),北京清华大学毕业,后来听说当了青岛广播电台台长。军法处长刁光旦,北京朝阳大学毕业,下一手好棋。秘书处长丁芸础,北京中国大学毕业。军医处长张法鲁,留学美国,能开膛破肚为人治病。你三老妈生头一个孩子就是张处长的徒弟接的,那是打麻湾后半年多的事了。张处长的徒弟姓唐,女的,听说是黄县一个大地主家的小姐。司令部里有六个女兵,精神着呢,她们住在四神婆子家里,不断地到司令部里来。打麻湾时小唐腿上挂了彩,在咱家养伤巧碰上你三老妈生孩子。他们都说孩子像姜司令,去他娘的,像就像吧,你三老妈愿意的事,也不是你三老爷能拦挡住的。多了,记不过来了,司令部政治部里都是一窝子大学问人,你在小说《红高粱》里写的那个任副官,就在咱家住过,那时候姜司令他们叫他小任,好像也是个大学生呢,他口袋里装着一把琴,常常含在嘴里吹,像啃猪蹄爪子一样。你怎么不把他吹琴的事写进书里去呢?你这个笨蛋!
你还想知道打麻湾的事,那是阴历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头着好几天部队就不安稳了,又是杀猪,又是杀羊,又是包饺子。我跟你三老妈也吃得嘴唇上油汪汪的。那些日子,当兵的走起路来都跷腿跷脚,马也乱叫,马也知道要打仗了。
二月初一夜里,队伍就开拔了,满街的马蹄声,脚步声。你三老妈哭了呢!
天要亮的时候,东南角上传来了枪声,起初那枪声像刮风一样,后来又像下雨一样。
谁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麻湾驻着二百多日本鬼子,黄皮子有七八百。这一仗从早打到晚。吃过晌午饭时,伤员就送下来了。小唐就是第一批送下来的。她的裤子上净是血,脸蜡黄蜡黄。一见你三老妈,小唐就呜呜地哭起来了。
伤员一批批送下来,街上尽是担架,满街的哭叫声。
枪声炮声,响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才静下来。半夜时,响起了敲门声,你三老妈急忙跑出开门。
姜司令他们回来了,电棒子乱照,贼亮贼亮。后来点起了灯,几个勤务兵去打水洗脸。
灯光影里,姜司令他们都闷着头抽烟,没有人说话。参谋长吕颂华缠着白布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他的脸铁青。这一仗没打好,麻湾没打开,听说姜司令损失了五百多人。
人们都说姜司令受了美国飞行员的怂恿才去打麻湾的,吕参谋长不同意强攻麻湾。
打麻湾后不久,美国飞行员被送走了,有人说送重庆了,有人说送延安了。那家伙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什么“巴死”。
打麻湾的事没有亲眼见,不敢乱说,前街上许聋子去抬担架了,回来后,痴痴巴巴了好几年,你去问问他吧。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
革命浪漫主义
我的屁股正巧在越军埋设的一颗小香瓜那么大的地雷上,我一坐下时就听到——就感觉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好像有一个小弹簧被我的屁股压缩得很紧张,我立刻知道十分倒霉的事被我撞上了。我坐在了地雷上,那声细微的叹息是地雷的叹息。天当中午,南方的太阳毒辣凶狠,密集的野草和灌木在我周围蓬勃生长,袅袅湿气,沿着葱绿葳蕤的植物梢头上升,百鸟鸣啭,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坡上盛开着一团团血一样的杜鹃花。我军的炮火在几分钟前一齐吼叫,把那个小山头打出了好些个窟窿。我们本来是跟着炮弹往越军的地窨子里扔手榴弹的,我本来是背着火焰喷射器往越军的猫耳洞里喷射火焰的,可是,我的命运不济,我一跤跌倒我就知道坐在地雷上了。我们是沿着火箭清扫出来的道路向山头进攻的,但我还是坐在一颗地雷上,可见火箭排雷也他妈的不是一扫而光。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事情,你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肯定是能够发生的事情,这才是世界。我坐在一抬腚就注定无腚的地雷上,咒骂着火箭排雷的缺德,我不是不知道我骂得没有道理,我只是觉得有点窝囊,所以骂人仅仅是一种发泄郁闷的方式,并无实际意义。连美国的航天飞机都在太空中爆炸了,中国的火箭排雷漏网一个地雷有什么稀奇。参军前我们家一匹母骡生了一匹小骡子,我们以为这匹小骡子是个怪异,不久又听说东村里一头黄牛生了一个小男孩,南村里一只母猫生了一窝小耗子,我们家的母骡生的小骡与黄牛生的男孩母猫下的耗子比较起来算什么怪异呢?世界这么大,什么事不会发生呢?尤其是在战争中,什么怪事不会发生呢?
我带着千疮百孔的多半个屁股来到温泉疗养院疗养,我可怜巴巴地问一个很漂亮又很严肃因此十分可怕的小护士——当然是女的——医生,我问(我总结了一条经验,见了医疗单位的人一律称呼医生保准没人不高兴)我的屁股能长出来吗?那个护士把漂亮的眼睛从晚报上摘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世界上什么样的奇迹都可能发生,你听着,晚报上说,台湾阿里山区一个老年妇女一夜之间头上生出两只金光闪闪的角。沈阳市一个姓王的青年妇女两只大辫子长达二米八十六厘米,梳头时要站在一个特制的高凳上,一节一节梳理。苏联吉尔吉斯有一位妇女,肚脐眼里经常分泌出小颗粒的金刚石。你好好洗我们的温泉,我们的温泉里包含着多种人体发育必需的矿物质,没事你就到池子里泡着去,泡在池子里你什么都别想,练太极拳要意守丹田,你洗温泉要意守屁股,你一定要坚信,我能生出屁股,我一定能生出屁股。
疗养院对我特别优待,让我和一个三〇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共用一间水疗室,水疗室里有两架藤床,两双拖鞋,两个衣架,两个水疗池子,地面都铺了瓷砖,干净整洁舒适。环境如此好,空气如此新鲜,温泉水呈杏黄颜色,似有一股兰麝香气。我坚信,在这间水疗室里我一定能生出个崭新的健康的屁股。跟那么多世界性奇事比较起来,我如果不能再生出个漂亮的屁股只能怨我自己懒惰。我本来是有屁股的,我有过一次生长屁股的经验,与头上生角比较要容易得多;我的屁股还残存着一部分,就像被砍伐的树木,树干虽倒,树根犹在,只要营养足够,就没有理由不生长。
进行温泉水疗的第一天,我就和那个老红军混得像爷爷与孙子一样熟。那个既漂亮又严肃的小护士告诉过我,这个老红军天真活泼,超级幽默,一点都没有老革命盛气凌人的架子,喜欢无穷无尽地开玩笑,是个典型的“革命浪漫主义”。我说,医生姐姐,是不是“革命乐观主义”比“革命浪漫主义”更确切些。小护士严肃地说:小男孩,小傻瓜,你懂什么?你多大啦?我说:我什么都懂!我十九岁零三个月啦!小护士龇牙一笑,我忽然发现她两颗门牙很长很尖锐,我猜想她吃了至少十吨西瓜,啃瓜皮把门牙练长了。但这两颗长门牙生在她的嘴里显得严肃活泼,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她笑的时候,鼻子上的表情极像我的妈妈。我从前线上撤下来,妈妈去医院看我,妈妈抚摸着我的耳朵,凄凉一笑,她的鼻子上布满皱纹。小护士笑的时候,鼻子上同样布满皱纹。她不笑了,鼻子上的皱纹立刻消失,嘴唇抿紧,长牙亦不见。她说:“我四岁的时候,已经背熟了白居易的《长恨歌》,那时候,你还在你妈妈的子宫里喝羊水呢!你应该知道,‘革命乐观主义’是一种精神,‘革命浪漫主义’是一种人格!去去去,找老红军水疗去吧,见了他就叫老爷爷,然后学一声猫叫。”
她把我推出值班室,拿起电话听筒,咯吱咯吱地拨号。电话要通,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响,我心里酸溜溜的,恨电话里那个男人。我抬起腿,踹了一脚值班室的门,然后一瘸一颠地走下楼梯。
在去水疗室的路上我想,等我把新屁股长出来,一定要向长牙小护士展开猛烈进攻,我要跟她结婚,让她给我生个门牙颀长、鼻子上有皱纹的儿子。
水疗室里雾气腾腾,右边的藤床上散乱地扔着一堆衣服,右边的池子里有泼剌剌的水声,我蹲下,蹲在无蒸气的空间里,看到一个肥大的老头子在水疗池中蛙泳。我遵照着现在是管辖着我的小护士将来要受我管辖的妻子的教导,大叫一声老爷爷,然后,学了一声猫叫。本来我想学的是天真的小狸猫的叫声,叫出口来,竟变成大黑猫发情的嚎叫。
老头子吸了一口温泉水,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皮球,我还以为他要把水咽到肚子里去呢,他却把水喷到我身上,水柱笔直有力,说明他肺活量相当大。他“汪汪”叫了两声,惟妙惟肖的一只小狗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