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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言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我叫“咪呜”,他叫“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合鸣着,我们的友谊从此开始。

小鬼,快脱衣服。他催促我。伤残之后,我一直羞于将残缺不全的屁股示人,事到如今,顾不上羞耻,没有屁股是我肉体上的耻辱是我精神上的光荣,我的屁股在温泉水里泡泡何况是能再生的。我脱了衣服,站着,我的头弥漫在团团簇簇充满硫磺气息的蒸气里,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屁股在没有蒸气的空间里,那里凉森森的,我知道这个老革命正在研究着我的屁股,我的神经外露感觉敏锐的伤残屁股上有两点麻酥酥的发痒,一定是他的目光。

怎么搞的,小鬼?他的声音从雾下传来,重浊而凄楚。

被越军的地雷炸的,真他妈的窝囊!我说,老革命爷爷,你说我窝囊不窝囊,我本来是第一流的突击队员,我本来是背着火焰喷射器冲在最前面的,我本来是要立大功的,我本来是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的,可是我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一颗抬屁股就炸的地雷上。

他转过身来看看我。他在朦胧中对我说。我想,站在老红军爷爷面前就应该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样,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于是我转过了身。我听到他高兴地笑起来,他说:很好很好,没把传宗接代的家伙炸掉就有希望,革命一代传一代,革命自有后来人。这是不幸中之大幸。

坐在那颗地雷上,我一动也不敢动,尽管战后我说我之所以一动不动是怕一抬屁股引起地雷爆炸,炸伤别的战友,影响部队战斗力。这样解释合情合理,没人认为我是在撒谎。我确实是个勇敢的战士,要不是坐在了越军的地雷上,我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烈士。可是我运气不好,我坐在地雷上,看着战友们跌跌撞撞地向敌人的阵地冲去,道路根本不是道路,他们无法不跌跌撞撞。后来,敌人阵地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响起了喷火器的疯狂呼啸。战友们腾跳闪挪,如入无人之境。在强烈的爆炸声中,黑色的泥土像一群群老鸹漫天飞舞,起码有两个完整的越南人像风筝一样飘起来,飘起好高好高,然后才慢慢下落。我远远地注视着这场战斗,鼻子一酸,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哭。

尽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有从洞口里猛烈地溢出来的凶猛火焰,有流血有死亡有鬼哭狼嚎,但是,一个奇怪的、荒唐的念头总在我心头萦绕:这好像只是一次军事演习,而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真正的战斗在我的心目中要比这英勇悲壮得多,要凶狠残酷得多。我总觉得我的战友们在下意识地重复着我们在“拔点”演习中形成的一整套动作。这一定是因为我坐在地雷上的缘故。

有一段时间我很轻松,那时候我面前的光秃秃的山头上异常安静,阳光照在红色的泥土上,红色泥土瑰丽多姿。战友们伏在一个山洼里,都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一切都像睡着了。难道这里真是不和平吗?几分钟前,战友们笨拙运动的身躯,战友们背负重载脚踏泥泞投弹喷火的可怖面孔果真存在过吗?十几分钟前那一道道明亮炽热的火箭炮弹果真划破过南方沉郁的天空吗?我的屁股下果真坐着一颗一抬即炸的地雷吗?

我甚至就要悠闲地、像我在家乡牧牛时那样从牛背上跳下来一样从地雷上跳起来,但这时,伏在洼地里的战友们慢吞吞地爬起来,他们一个个被炮火硝烟炝黑了脸,他们的迷彩服破破烂烂,周身沾着烂泥,他们精疲力竭地往下撤,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好像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原来即便是胜利者的撤退,也不像电影上演的那样从容大方。这时,我恍若梦醒,知道战斗已经胜利结束,我们摸爬滚打吃尽千般苦头演习过的这场拔点战斗像闪电一样结束了,而我,竟然还别别扭扭地坐在越南人的地雷上。

清醒过来的越军开始往山头上开炮,他们知道躲在掩体里的自己人都停止了呼吸,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炮轰着自己的阵地。弹片疾飞,把空气撕扯得裂帛般响。散开!散开!我们突击队的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戴着花花绿绿的钢盔,脸庞显得很短。一颗炮弹在离地一米处爆炸,三个战友飞上了天,我们队长身体瘦弱,所以他飞得最高。后来我想,这个省略了大前提的三段论未必正确。我们队长生前曾批评我喜欢乱下结论,我说我学过形式逻辑,我们队长说形式逻辑学得二五眼比不学形式逻辑还要可怕、可恶、可恨。

①在同样的爆炸气浪冲击下,身体重量最轻的人飞得最高。(大前提)

②我们队长身体瘦弱。(小前提)

③所以他飞得最高。(结论)

我查阅了形式逻辑辞典,知道我犯了若干错误。我感到我对不起队长,他可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的逻辑严密,像钢铁长城一样无法突破。为了哀悼队长,我深刻地对照检查我的逻辑错误。第一,我在小前提中偷换了概念,“身体瘦弱”,并不一定“身体重量最轻”。进一步讨论,外观上瘦弱并不一定本质上瘦弱,我们队长的瘦弱仅仅是外观上瘦弱,他跑起来比野兔子还要快,他在单杠上像风车一样旋转,他和人家掰手腕曾经把人家的手腕子掰断过,他吃饭从来不咀嚼,他消化能力好,我们认为他吃钢锭拉铁水,吃石子拉水泥,我们队长其实是钢筋铁骨。第二,我的大前提概括不全,我忘记了风向、地势、角度诸因素。

我们的队长在爆炸气浪中飞快地上升,是我亲眼看到的。他的四肢优雅地舒展着,他的脸上阳光灿烂,他的迷彩服上五彩缤纷,鲜红的血珠像一片片飘零的花瓣轻俏下落。我认为队长是一只从烈火中飞升起来的金凤凰,他的羽毛灿烂,他一定是到太阳里去叼金子去了,这是我奶奶在凄凉的星光下多次讲给我听过的故事,那时候夜深如海,篱笆上蝈蝈鸣叫,清净的露珠从星星的缝隙里滴下来。我坚定不移地认为,沉重地落下来,摔在泥泞里的不是我们队长,或者,那仅仅是我们队长的躯壳,我们队长的灵魂已经飞升,轻轻飞升,他的翅膀上流光溢彩,美丽非凡。

队长飞升上天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屁股下坐着的地雷。我像灌木丛中被惊起的麻雀,斜刺里射向我们队长,我的嘴里还高叫了一声队长。队长是好人,是我的好朋友,虽然队长经常毫不留情地踢我的屁股,但我还是认为队长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跳得也很高,我只是感觉到屁股上被猛托了一把,然后天空和大地调换了几次位置。我一头扎在野草里。

真的,老红军爷爷,不是骗您,我本来是可以立大功当大英雄的!我赤裸裸地站在老红军面前,好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样。

他说,小鬼,战争嘛,战争中什么怪事都有,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一二〇师一个战士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一个日本士兵的枪口里,你信不信?我被一颗子弹把传宗接代的工具打掉了,你信不信?你快进池里去泡着,让你的屁股慢慢往外长。

我战战兢兢爬进滚烫的温泉水,屁股又痛又痒,额头上汗水淋漓。

躺在池里,我和老红军处于同一平面上,温泉里升上去的雾气如同旋转的华盖,笼罩在我们头上。我看着老红军,他有一颗又大又圆的头颅,鼻子通红,眼睛明亮,闪烁着智慧狡猾之光。他在水里俯着,手刨脚蹬,酷似蟾蜍游泳。

我的屁股上热辣辣的疼痛,我想起长牙护士让我意守屁股生长屁股的叮嘱,便意守屁股,幻想着屁股像出土的竹笋一样滋滋生长。但越是意守屁股,它越是疼痛,发麻发痒。老红军孜孜不倦地练着蛙泳,我猜想这是他发明的一种水中健身体操。

我把意念从屁股上移开,问老红军:老爷爷,您会游泳吗?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话说:会游泳?会游泳早就淹死啦。

老红军对于战争的回忆支离破碎,但滔滔不绝。他说过草地前夕,他们渡过一条河,河水滔滔,河名阿坝。队伍过河时,正值河水暴涨,过河的战友们起码有一半被淹死。有一个水性极好的连长,一到河心就沉了下去,老红军说连长沉下去前回头望了他一眼,好像示意他不要下河,又好像命令他立即下河。突然间河边剩下寥寥几个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全是六神无主,心慌意乱的样子。他坐在河边草地上,望着滚滚的河水,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刚刚被淹没的连长在河里洗澡时的情景。后来他想起了干粮袋里还有一碗炒焦了的青稞麦,肚子咕噜噜响。河里水声响亮,他连狗刨水也不会,下河必死无疑。淹死了也要做个饱鬼,他说,我从干粮袋里抓着青稞麦咀嚼着,越嚼越香,越嚼越饿,起初是一把一把地嚼,后来是一撮一撮地嚼,最后是一粒一粒地嚼。我回头看到没过河的人都在一粒一粒地咀嚼着青稞麦。一抬头看到红日西沉,干粮袋都翻过来了,下河的时候到了,这时奇迹发生,河里的水突然跌落,远处的河面上露出了一座木桥,我们都从河边草地上蹦起来,刚吃了青稞麦,浑身是劲,飞跑着过了桥,去追赶队伍,这时后悔着不该一次把所有的青稞麦都吃光。你们现在打仗,大米白面随你们吃,好枪好炮随你们放,打的都是林彪式“短促出击”!

他停止蛙泳,从水池子里爬出来,站在白瓷砖铺成的地面上。我看到了子弹留给他的痛苦疤痕。他意识到了我看到了什么,他说:这就是战争,没有那么浪漫,战争不浪漫,革命是浪漫的。你小子丢了一瓣屁股,是马克思看你年轻。

过了河,追了一晚上部队,追上了。第二天早晨饿得就不行了,野菜树皮都被前边的队伍吃光了。当然当然,你说的也对,有时前边的队伍也留给后卫部队一些粮食,有时饿急了就顾不上了。

我是五军团,军团长罗炳辉,从奴隶到将军,罗胖子,那匹马被他骑得瘦骨伶仃。罗炳辉过河时差点淹死,是拽着马尾巴挣扎到对岸的。

听到他说起罗炳辉这个赫赫战将,我心中崇拜的英雄,竟然差点淹死,那么狼狈,我的感情上难以接受,便从池中折起身,怒吼:你侮蔑红军!

你见过红军吗?

见过。

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电影上。

电影是革命浪漫主义,不能信的。

老红军严肃地教育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么雅致,那么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说这是毛主席的话,他说是毛主席的话,毛主席过草地时躺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头发老长,脸皮灰黄,毛主席也饿得肚子咕辘辘响。我问他听到毛主席的肠子咕辘辘响了吗?他说听到没听到都一样,反正毛主席过草地时也饿得半死不活。

老红军索性不进池子了,光溜溜地站在我的水疗池边上,像话剧演员一样为我表演着他在过草地之前的革命历史。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理,因为真理都是赤裸裸的,老红军就是赤裸裸的。

头天过了阿坝河,第二天,被饥饿折磨着,满街找吃的,像一条饿疯了的狗。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找老百姓?在中央苏区还可以,可是我们失败了,我们在撤退,国民党诬蔑我们青面獠牙,杀人放火,老百姓早就跑光了。我徜徉在街上,忽然,有一股焦香的味道爬进我的鼻孔,我循着味道前行,曲曲弯弯,左拐右拐,来到一个马厩。我们的卫生队长正用一盘手摇小石磨粉碎炒焦的青稞麦。我使劲地搐动着鼻孔,凑到石磨前,没话找话地说:卫生队长,您磨炒麦?卫生队长警惕地看我一眼,不说话。我说卫生队长炒面一定比炒麦好吃吧?卫生队长低头摇磨,不理我。炒面的香味像小虫子一样在我的鼻孔里爬,在我喉咙里爬。我伸手抓了一把炒面掩到口里,炒面呛得我连声咳嗽,我双手捂着嘴,生怕把炒面浪费掉。咳嗽平息,炒面进肚,饥饿更加强烈,我望着卫生队长,卫生队长也望着我。我的眼里流出了眼泪,卫生队长的脸神经质地抽搐着。

我站起来,晃晃荡荡地向马厩外走去,我听到了阿坝河里澎湃的水声。身后有脚步声,是我们卫生队长,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同志哥,不是我小气,你知道,有那把炒面,我也许就过了草地;没有这把炒面,我也许就过不了草地。

我知道卫生队长说得不错,关键时刻,一把炒面就能救一条性命。

我一把炒面也没有,我的干粮袋翻了个底朝天,草地茫茫无边,我是注定过不去啦。突然,有个人跑来对我说,八连在西村起出了一窖粮食,还没分配。我想起八连的指导员胸口受伤那天,是我把他从火线上背下来的,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跟他要粮,跟谁要粮?

我飞跑到八连,找到指导员,拍着空空的干粮袋说:指导员,您救我一命吧!

指导员把我带到粮囤边,我急急忙忙脱下一条单裤,把裤腿扎紧。指导员摘下我的干粮袋,当着两个持枪护卫粮囤的战士,用一只小搪瓷碗往我的干粮袋里装粮食,他用一块小木板,把每一碗粮食都刮得平平的。一碗两碗三碗,六碗七碗八碗。两个站岗的战士目光灼灼,使我脊背一阵阵发凉。装了八碗后,指导员说:行喽,同志,不能多给你啦!指导员转过身去跟两个站岗的士兵说话,趁着这个机会,我又赶紧盛了一碗粮食装进了干粮袋。

温泉水凉了,水疗室里雾气消散,老红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说,老革命,快披上衣服,防止感冒。

他说,我从来不感冒。你听我说,我要用亲身经历过的铁的事实,粉碎你头脑中的虚假革命浪漫主义观念,帮你树立真正的革命浪漫主义观念。

他跳进池子,拔掉塞子,放掉凉温泉,换上热温泉。他让我也换水,他说水不热血液不循环,要生出新屁股比登天还难。

蒸气重新升腾起来,在我们头上盘旋如华盖。泉水滚烫,灼人肌肤,我的屁股早已丧失知觉。我用手摸了一下它,似乎比初入池时膨胀了一些,我的心顿时被希望之光照亮了。

老红军像一条隐匿在泉水中的大娃娃鱼,说话声如同从遥远的洞穴中传来。他说,贵州苗山地区的茅坑特别深,掉下去要淹死的。我们到达那里时,老百姓也跑光了。夜晚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的班长要去拉屎,又怕掉进茅坑,他点起一把稻草,举着,像举着火炬照耀道路。他光顾脚下,忘了头上,头上是低矮的草棚,早就点着,风随火起,一片刮剌剌的火光,照得半山通明。第二天集合,我们都坐在地上,班长就坐在我前边。军团保卫局长训话,训完话就问:昨夜里是谁弄起的火?我们班长站起来说:报告局长,是我不小心弄起的火。

军团保卫局长盯着我们班长看了一分钟,他的眼睛蓝幽幽的,满下巴的黑胡子扎煞着,十分威严。我们班长满脸愧疚地站着。

军团保卫局长低沉地说:把他捆起来!

保卫局里两个干部走进队伍,把我们班长扭着胳膊拉出去,用绳子反剪了背,我们班长挣扎着,吼叫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保卫局长说:拉出去,枪毙!

班长带着绳子跪倒,哭着喊叫:局长,我参加革命五年多,身经百战,大功小功都立过,大错小错都犯过,饶了我吧,让我戴罪立功,让我北上革命……

保卫局长一劈手,那两个干部把我们班长拉到一片草地上,让我们班长站着,他们退后三步,两人好像互相推让着,显出十分谦虚的样子。后来,一个干部闪开,另一个干部拔出手枪,瞄准我们班长的后脑勺开了一枪。班长一头栽倒,两条腿在草地上乱蹬崴。那两个干部低垂着头,提着手枪,无精打采地走过来。

枪声一响,我心里一阵冰凉,前后不到十分钟,我们班长就完蛋了,死前连一句口号都没喊,死后只能蹬崴腿,像条狗一样窝囊。

班长的背包就在我的膝前,班长的破了边的大斗笠靠在背包上。斗笠上四个鲜红大字,一颗耀眼红星。我和班长都是中央红军。

队伍继续前进,我们班长就伏在那里,背上蒙了一张白纸布告。

为什么要枪毙班长?我怒吼着,身体在池水中像鲤鱼一样打了一个挺,屁股无有,动作不灵,头颈入水,一口温泉灌进喉咙,温泉水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麻辣着我的口腔和喉咙。

他罪不该杀,顶多给个警告处分!你们这些红军干部太残酷了。

小鬼,你的“虚假革命浪漫主义”根深蒂固,一时半晌难以消除,你听说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吗?

马谡失了街亭,罪大恶极;班长烧了间草棚,算个什么?

小鬼,国民党到处宣传共产党杀人放火,苗民惧怕,躲到山上,夜里草棚火起,苗民们一定在山上观望,这不正应了“杀人放火”的说法吗?所以保卫局长从革命利益出发,枪毙了我们班长,这个决定是英明的。

我泡在滚烫的泉水里,心里竟像冰一样凉。

老红军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声音愈来愈模糊,好像池塘里沼气上升的声音。我头上冷汗不断,我意守屁股,屁股,当我在穿衣镜上第一次看到我伤愈后的狰狞屁股时,我怪叫了一声。我痛恨越南人为什么不把地雷造得大一点。躺在泉水里,如同趴在担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我几个月里一直十分倒霉地趴着,当我失去了屁股时,我才意识到屁股的重要意义。没有屁股坐不稳,没有屁股站不硬,人没有了屁股如同丢掉了尊严。我踯躅在大街上,看到裹在牛仔裤里那些小苹果一般可爱的屁股,心里酸溜溜的,那股酸溜溜比从护士电话筒里传出来的男人声音更强烈。护士有两个颀长秀美光洁如玉的门牙,有一根布满皱纹的鼻子,什么时候她才能给我生一个门牙颀长鼻子上布满皱纹的儿子呢?这当然是幻想,幻想是一个人最宝贵的素质……正当梨花开遍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喀秋莎像一道道贼亮的银蛇,飞向光秃秃的红土山头,山上尘泥飞舞,硝烟弥漫,那时候我屁股上的神经高度紧张,我把身上的武器弹药卸下来,正欲飞身一跃时,我们队长已经飞上了天,另一个战友被拦腰打成两段,弹片呼啸着从我头顶上掠过,击中了一只惊慌逃窜的飞鸟。我们的迷彩服比美国兵的迷彩服还要漂亮,老红军对这身迷彩服极端反感,我们队长认为迷彩服最能显示军人风度。老红军说他被子弹打掉传宗接代的工具之后,曾要求连长补他一枪,连长踢了他一脚,并给了他一个留党察看处分。我姐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她要我陪她跳舞,我说走都走不好,还跳什么舞。她说她想疯狂地跳疯狂的迪斯科,我说你自己跳去吧,她跳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抽“凤凰牌”香烟,喝“青鸟牌”汽水。烟雾缭绕中,我们队长飞向太阳,他的羽毛上金光灿烂。我的女朋友浑身颤抖,手指叭叭地剥着“榧子”,她的疯狂扭动的屁股上表情丰富。我起身走出舞厅,走上大街,街上细雨霏霏,汽车的尾灯射出的光芒像彩色的雾一样飘摇着,我再也不想见这个女人啦,她用她丰满生动的屁股嘲弄我,她当我的面大跳迪斯科就如同对着我的额头放了一个响屁,臭气冲天。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一个中年人走到我身边,严肃地说:根据市政府规定,随地吐痰者罚款五角。我说我吐的是唾沫!他说唾沫和痰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付给他一元钱,他说找不开钱,我灵机一动,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说一口五角,两口一元,甭找了。他说:根据市政府规定,对卫生监督人员进行侮辱诟骂,罚款五元!我愤怒地骂:他妈的!他说:十元!你再骂,骂一句十元!我说:大叔我错了,我只有五元一角钱,给您五元,剩下一角我还要买车票回家。他通情达理地说:行啊!他递给我一张发票,我说不要,他说拿着吧,让你们领导给你报销去。

我的屁股在温泉里飞速生长着,这是我的美好愿望,世界这么大,只要有决心,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没有人可以有人,没有枪可以有枪——这是老红军说的,没有屁股可以生出屁股——这是长牙小护士说的。在温泉里,我几乎要睡着了,也许我已经睡着了。我开始做梦,梦境纷纭,只记住我的新生的屁股如新出笼的馒头一样白净松软,我向长牙小护士求爱,长牙小护士说:哎呀呀,你这个毛头孩子,我儿子都快一米高了,同志,你动手晚了点!

我难过地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小鬼,你怎么啦?老红军披上浴衣,对着走廊大叫:护理员!

革命浪漫主义与虚假革命浪漫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把人当人看,后者把人当神看;前者描画了初生的婴儿,不忘记不省略婴儿身体上的血污和母亲破裂的生殖器官,后者描画洗得干干净净的婴儿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与子脸上都沐浴着天国的光辉。

革命浪漫主义者讲述了长征途中一件真实的事情:一个团政委晚上喝了酒,醉眼蒙眬地摸进女战士的宿舍。宿舍里并排睡着二十个女战士。团政委刚点着灯,就有一股凉风把灯吹灭,刚点着就吹灭。点着,吹灭;点着吹灭……管理处长在远处看到女兵宿舍里的灯明灯灭,便大声喊叫:你们干什么,闹鬼了吗?——这个故事好熟悉,我于是怀疑革命浪漫主义者也是个二道贩子。

我问老红军:长征路上,你摸过“夜老四”吗?

他说:摸你妈的鬼哟,人都快饿死喽,还顾上去摸“夜老四”!

我问老红军:为什么长牙护士称你为“革命浪漫主义”?

他说:我爱唱歌。

我陪同着老红军走在疗养院落满了金黄梧桐叶的水泥路上,白头叠雪,红日西沉,疗养院里饲养的白唇鹿和扭羚羊踏着落叶跑来跑去,山下阳光温暖,山上,在古老的烽火台左右的山峰上,白雪闪烁着滋润的寒光。老红军拉开苍凉的嗓门,唱起了据说是过草地时的流行歌曲:

牛肉本是个好东西,

不错呀!

吃了补养人身体,

是真的!

每天只吃四两一,

不错的!

多吃就会胀肚皮,

是真的!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猫事荟萃

数月来日夜攻读鲁迅先生的著作——这是一个双目炯炯匪气十足的朋友敦促的结果。当时他对我说:“你一定要读鲁迅。”我不以为然地说:“读过了呀。”他说:“读过了还要读!要下死功夫!”随即这“读鲁迅”的话头也就扔掉,喝着酒扯到鲁迅的小说。我马虎地记着前些年一些文章中说鲁迅先生曾计划要写一部红军长征的长篇小说,终未写成,是天大的遗憾,云云雨雨。朋友则说一点都不遗憾,鲁迅先生如果真写成了这部小说,也未必就是伟大著作,伟大人物也有他的局限性。他认为先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修成一部中国文学史,先生是有这能力有这计划并做了充分准备甚至拟定了一些篇目,如“《离骚》与反《离骚》”、“从廊庙到山林”之类,这些篇目就不同凡响,此书若成,才是真正的杰构。又扯到老舍先生,朋友认为老舍备受推崇的几部书如《四世同堂》之类,“水”得很,因老舍在沦陷后的北平待了并没几天,他的最伟大的著作是仅写了开头八万字的《正红旗下》,此书若成,亦不是可以什么同日而语的。看来“面壁虚造”真是文学的大敌,近年来被青年作家们几乎忘光了的革命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并没过时,事情怕只要没亲身体验过就难得其中真正的味道,调查也好、读档案也好,得到的印象终究模糊。大如某先生的滚滚历史长河小说,也是一部比一部稀松,农民起义领袖都像在党旗下举着拳头宣过誓的共产党员了。这使人十分容易想起“评法家”的故事,贴上十分“马克思主义”的商标,也未必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真货。真是到了认真读马列主义的时候了,不但青年作家要读,老年作家恐怕也要读,因为马列主义并不是如“长效磺胺”类的药品,吞一丸可保几百年不犯病——我“死读”鲁迅了。读到妙处,往往心惊肉跳;读到妙处,往往浮想联翩。心惊肉跳是不能入小说了,浮想联翩大概是艺术的摇篮或曰“翅膀”吧?

鲁迅先生的《狗·猫·鼠》里,写着:“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先生的祖母给先生讲了猫如何教虎捕、捉、吃的本领,虎以为全套本领学到,只要灭了猫,老子便天下第一,就去扑猫,猫一跳便上了树。这故事我在高密东北乡当天真烂漫的幼儿时,也听老人们说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先生晚听了七十多年。想想这故事倒像一个寓言或讽刺小说。在这故事中,猫是光彩夺目的,虎却不怎么样。

在人的世界里,口头流传或见诸书刊的猫事不比狗事少,鲁迅先生文章中举过一些例子,如Edgar Allan Poe小说里的黑猫,日本善于食人的“猫婆”,中国古代的“猫鬼”等等,但这都是丑化猫的。美化猫的例子没举,这类猫也是很多的。这类猫或聪明伶俐,如《小猫钓鱼》;或娇憨可爱,如《好猫咪咪》;或执法如铁,如《黑猫警长》。这类猫与“猫婆”、“猫鬼”、“猫精”们成为鲜明的对照,善与恶、正与邪、美与丑,截然对立,前者给儿童心灵留下阴影,后者使儿童心灵美。在一片“我是一个父亲”的呼声中,我这个父亲也茫然如坠大荒,不知是该把Edgar Allan Poe的书烧掉呢,还是在孩子的课本上涂满美猫的形象——这大概也是杞忧,上述猫形象并存于世,久矣,我辈也并没因受猫鬼猫怪们的影响而变成魔鬼,也没有因真善美猫的影响而变成天使。正如人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一样,猫也不是恶的典型或美的象征;正如阴邪奸诈的猫形象与活泼美丽的猫形象可以并存一样,写人的阴暗心理与写人的光明内心的作品也未尝不可并存,谁也不会去有意毒杀孩子。猫撒娇时、猫捕鼠时的形象是有益儿童的,可猫偷食墙上悬挂的带鱼时、猫偷食儿童养的鸟雀时却未必使童心爱猫。编造十万则美好的猫童话,猫一旦偷食了小鸟,童心还是要觳觫,岂止觳觫,他会感到受了骗,才被猫钻了空子,早知猫吃鸟,他不会把鸟笼挂得那么低。

还有一类猫形象,就很难用善或恶来概括了。记得前几年看过戴晴一篇写猫的小说《雪球》,还看过中杰英一篇《猫》,都有些象征意味,固然这两只猫被写得猫毛毕现,但总让人想到某种人的生存状态,对认识猫世界无多裨益。

还有一类被剥了皮的猫,最著名的是《三侠五义》中被太监郭槐剥了皮换出太子的狸猫。这类猫最冤枉,既没寄托作者的高尚感情,又没抒发作者的刻毒心理,但被剥皮的狸猫这形象真不但令童心觳觫,连翁心也觳觫了。《三侠五义》看过多年,故事都忘了,这血淋淋的猫形象却历历在目。我认为这剥皮狸猫实在是该书的精彩象征物,无意之象征实乃大象征。那后被皇帝封为“御猫”的大侠展昭我总感觉他是那匹正在等待太监们剥皮的狸猫,还没剥皮是因为白玉堂、卢方、徐庆、韩彰、蒋平这五匹大耗子还在兴风作浪,扰乱朝廷,捉尽了耗子必剥猫皮无疑。猫皮可充貂皮做女大氅之风领,猫之肉体则可与鸡、蛇做伴,成一盘名为“龙虎凤大斗”的名菜。我还是在十几年前看李六如先生的《六十年的变迁》时,知道了广州有这样一道名菜。剥皮之猫一旦被烹炸成焦黄颜色与鸡、蛇一起盘桓一大盘中,芳香扑鼻。看着书就垂涎,还觳觫个屁!可见影响人的感觉的,多半是颜色和味道,同是一只剥了皮的猫。

换了太子的狸猫和盛在盘里的“猫虎”还是幸运的,起码在它临被剥杀前,会得到主人精心喂养。因要换太子,就要肥大些;因要成名菜,自然要有肉吃。这些猫生前还是享福的。真正受苦的猫是受虐待的猫,如冰岛女作家F.A.西格查左特小说《傍晚》中那只无辜受害的猫,虐待者是一个受虐待的少年,他把猫当成了发泄胸中愤怒的对象。这少年绝对不是受了写猫小说的影响,如受恶猫形象影响,他若以为猫能成精成怪,谅他也不敢下手;如受美猫形象影响,爱都爱不够,何忍折磨它?如果冰岛也有一个剥猫皮的郭槐,自然又另当别论。

以上都是书上的猫,不是真猫。

有关猫闹春的描写或以猫闹春时发出的恶劣叫声比喻坏女人笑声的字句在小说里比比皆是,可见猫与人生活关系之密切。可见人非但对同类的事情十分地感兴趣,对猫的恋爱也颇为关注。人即便是成了什么“作家”或“灵魂的工程师”,也并无超脱到坐怀不乱的程度,更无坦荡到敢把自己的叫声像写猫的叫声一样恶毒地写出来的程度。不过也是咎由猫取,如猫们悄悄地干那事,也就没人骂他们,甚至可以去骂别人了。鲁迅先生是嫉恶如仇的,他说他手持长竿把恋爱中出狂呻的猫们打跑,这是因为他要夜读。只要不烦扰他,先生也决不会手持长竿去专找情猫们痛打的。视性描写如洪水猛兽,中外大都有过这阶段,目下在小书摊上高价出售的英人劳伦斯的大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当年在英国亦是禁书,禁又禁不住,干脆开了禁,印上几十万本,也就蹲在书架上无人问津了。目下在小书摊上的这《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听说售价已由十五元降至八元,再过几天连八元也卖不出了吧?国家禁书,小书摊发财,这也要怨读者不能令行禁止,越说是老虎,偏要捋虎须,这也是人类一个既宝贵又可恶的特点。

还是猫事为要,至于性描写,大家其实心里都有数。一窝蜂钻进裤裆里去不好,避之如蛇蝎也不是好态度。私心而论,一个“作家”(加引号是向别人学习,我始终怀疑作家是当然的“灵魂工程师”的资格,好像一戴上“作家”桂冠,自然就成了德行高贵的圣人,就不争权夺利,就见了漂亮女人掩面哭泣,就不去偷别人的老婆,就不嫉妒别人的才能,就不写错别字,就不大便与放屁,这样的好“工程师”大概还没出生)敢暴露阴暗心理总比往自己的阴暗心理上涂鲜明色彩的人要可信任一些。即便是交朋友,也要交一个把缺点也暴露给你的人。其实都是废话,只有一句话是真的。连我在内,也是“马列主义上刺刀”的时候多。只要到了人人敢于先用“马列刺刀”刮了自己的鳞,然后再用“马列刺刀”去剥别人的皮的时候,被剥者才虽受酷刑而心服口服。

半夜里的猫叫对于成人,其实并不残酷,对于孩子,才真是精神上的酷刑。我在孩提时代,一听到这凄厉的“恋爱歌曲”就拼命往被窝里缩,全不怕呼吸哥哥姐姐母亲父亲及我自己的屁臭脚臭与汗臭的——这又不是好的话,怎么哥哥姐姐父亲母亲都睡一个被窝呢?这只好为读者(一部分)解释了:睡在一个被窝里并不是要为乱伦创造便利,而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全家只有一条被子。这当然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饥饿和寒冷是彻底消灭性意识的最佳方案,一九六〇、一九六一、一九六二这三年,我所在的村庄只有一个女人怀过孕,她丈夫是粮库的保管员。到了一九六三年,地瓜大丰收,村里的男人和女人吃饱了地瓜,天气又不冷,来年便生出了一大批婴儿——这正应了“饱暖生淫欲”的旧话。这批孩子,被乡间的“创作家”们谑称为“地瓜小孩”。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随便扯来,竟也感觉不到有多大恐怖,一旦吃饱,那饿肚的滋味便淡忘了许多,以为那果真就是一场梦。我之所以还有些感受,大概是因为一九七六年参军之前,很少与“丰衣足食”这种生活结过亲缘的关系。当兵之后,一顿饭吃八个馒头使司务长吃惊的事也是经历过的,扯得更远啦,打住。

暗夜中之猫叫,是关于猫的最早记忆,真正认识一只猫,并对这只猫有了深刻了解,则是很晚——大概是一九六四年的事情吧。因为那时村里住进了四清工作队,工作队一个队员来我家吃“派饭”时,那只猫突然来了,所以至今难忘。

当时,有资格为工作队员做饭,是一种荣誉,一种政治权利。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家是无权的,大概怕这些坏蛋们在饭菜里放上毒药,毒杀革命同志吧。富裕中农(上中农)家庭比较积极的,可以得到这殊荣,比较落后的,就得不到。所以我家得到招待工作队员吃饭的通知时,大人孩子都很高兴,很轻松,心里油然生出一片情,大有涕零的意思。那些被取消了“派饭”资格的中农户,可就惶惶不安起来,也有提着酒夜间去村里管事人家求情,争取“派饭”资格的——这种故事一直延续到一九七六年之后。自四清工作队之后,各种名目的工作队一拨一拨进村来,有“学大寨工作队”,“整党建党工作队”,“普及忠字舞工作队”,“斗私批修工作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九七三年那支“学大寨工作队”。那支队伍有二十七个人,队员和队长都是县茂腔剧团里的演员和拉胡琴、敲小鼓的。这群人会拉会唱会翻斤斗,人又生得俏皮,行动又活泼,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青年小伙子给弄得神魂颠倒,这工作队撤走后,很留下了一批种子,只可惜长大了,也没见个会唱戏的就是了。这段故事也许编成个小说更好。

四清工作队是最严肃的工作队,水平也最高,后来的工作队都简直等于胡闹。与其说他们下来搞革命,毋宁说他们下来糟践老百姓。我记得派到我们家吃饭的那个四清工作队员是个大姑娘,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戴一副近视眼镜,一口江南话,姓陈,据说是外语学院的学生。家里请来了这尊神,可拿什么敬神呢?那时生活还是不好,白面一年吃不到几次的,祖父是有些骨气的,愤愤地说:“咱吃什么就让她吃什么!”我们吃什么?霉烂的红薯干、棉籽饼、干萝卜丝子,这都是好的了,差的就无须说了。祖母宽厚仁慈,想得也远,因我父亲那时是大队干部,请着就不是玩。于是决定尽量弄得丰盛一点。白面还有一瓢,虽说生了虫,但终究是白面:肉是多年没吃了,为贵客杀了唯一的一只鸡;没有鱼,祖母便吩咐我跟着祖父去弄鱼。时令已是初冬,水上已有薄冰,我和爷爷用扒网扒了半天,净扒上些瘦瘦黑黑的癞蛤蟆,爷爷抽搐着脸,咕咕哝哝地骂着谁,后来总算扒上来一条大黄鳝,可惜是死的,掐掐肉还硬,闻闻略略有些臭味,舍不得丢,便用蒲包提回了家。祖母见到这条大黄鳝,十分高兴。我说臭了,祖母触到鼻下闻闻,说不臭,是你小孩嘴臭。祖母便与母亲一起,把黄鳝斩成十几段,沾上一层面粉,往锅里滴上了十几滴豆油,把黄鳝煎了。鸡也炖好了,鱼也煎好了,单饼也烙好了,就等着那陈工作队员来吃饭了。

我闻着扑鼻的香气,贪婪地吸着那香气,往胃里吸。那时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觉到香味像黏稠的液体,吸到胃里也能解馋的,香味也是物质,当时读中学的二哥说,香味是物质,鱼香味是鱼分子,鸡肉香味是鸡分子,我恍然认为分子者就是一些小米粒状的东西,那么嗅着鱼香味我就等于吃了鱼分子——小米粒大小的鱼肉;嗅着鸡肉香味也就等于吃了鸡肉分子——小米粒大小的鸡肉。我拼命嗅着,脑里竟有怪相:那鱼那鸡被吸成一条小米粒大小的分子流,源源不断地进入了我的肚子。遗憾的是祖母在盛鱼的盘和盛鸡的碗上又扣上了碗和盘。我的肚子辘辘响,馋得无法形容。我有些恨祖母盖住了鸡、鱼,挫了我的阴谋。但马上也就原谅了她:要是鸡和鱼都变成分子流进了我的胃,让陈同志吃屁去?在我二十年的农村生活中,我经常白日做梦,幻想着有朝一日放开肚皮吃一顿肥猪肉!这幻想早就实现了,早就实现了。再发牢骚,就有些忘本的味道啦。

陈同志终于来了,由姐姐领着。

陈同志要来之前,祖母和母亲恨不得“掐破耳朵”叮嘱我: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说话——我从小就有随便说话的毛病,给家里闯过不少祸,也挨过不少打骂,但这毛病至今也没改,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貌似真理,实则不正确,这边一块肥猪肉,那边一泡臭屎,我相信没有一匹狗不吃肉去吃屎,即便那屎也是吃过肉的人拉的,到底也是被那人的肠胃吸取了精华的渣滓,绝无比肉味更好、营养更丰富的道理,何况那都是吃地瓜与萝卜的人拉的屎呢。

陈同志进了院,全家人都垂手肃立,屁都憋在肚子里不放,祖母张罗着,让陈同志炕上坐。陈同志未上炕,母亲就把鸡、鱼、饼端上去,香味弥散,我知道那鱼盘和鸡碗上的碗和盘已被母亲揭开。

陈同志惊讶地说:“你们家生活水平这样高?”

站在院里的父亲一听到这句话,脸都吓黄了,两只大手也哆嗦起来。

我是后来才悟出了父亲骇怕的原因的。父亲早年念过私塾,是村里的识字人,高级合作社时就当会计。后来“人民公社化”了,虽然上边觉得让一个富裕中农的儿子当生产大队的会计掌握着贫下中农的财权不太合适,但找不到识字的贫下中农,也只好还让父亲干。对此父亲是受宠若惊的,白天跟社员一块在田里死干,夜里回来算账,几十年如一日,感激贫下中农的信任都感激不过来,怎敢生贪污的念头?但“四清”开始,父亲当了十几年会计,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可疑对象——这也是祖母倾家招待陈同志的原因。

所以陈同志那句可能是随便说的话把父亲吓坏了。全村贫下中农都吃烂地瓜干子,你家里却吃鸡吃鱼吃白面,不是“四不清”干部又是什么?你请她吃鱼吃鸡吃白面,是拉拢腐蚀工作队!这还得了!

父亲吓得不会动了。

母亲和我们都是不准随便说话的。

祖母真是英雄,她说:“陈同志,您别见笑,庄户人家,拿不出什么好吃的。看你这姑娘,细皮嫩肉的,那小肚、肠子也和俺庄户人不一样,让你吃那些东西,把你的肚和肠就磨毁了。所以呀,大娘要把那只鸡杀了,他媳妇还舍不得,我说,‘陈同志千里万里跑到咱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容易,要是咱家去请,只怕用八人大轿也抬不来!’他们都听话,就把鸡杀了。这鱼是你大爷和小狗娃子去河里抓的,冻得娃子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说,‘为你陈大姑姑挨点冻是你的福气,像地主家的富农家的娃子,想挨冻还捞不着呢!’这面年头多了点,生了虫,不过姑娘你只管吃,面里的虫是‘肉芽’,香着呢!快脱鞋上炕,他大姑,陈同志!”

我们只能听到祖母的说话声,看不到陈同志的表情。

祖母说完了话,就听到陈同志说:“大家一起吃吧!”

祖母说:“他们都吃饱了的,姑娘,大娘陪着你吃。”

我站在院子里,痛恨祖母的撒谎,心中暗想:你们大人天天教育我不要撒谎,可你们照样撒谎。这世界不成样子。

陈同志走出来,请我们一起去吃,父亲和母亲他们都说吃过了,很高兴地撒着谎,我却死死在盯着陈同志的眼,希望她能理解我。

她果然理解我啦。她说:“小弟弟,你来吃。”

我往前走了两步,便感到背若芒刺,停步回头,果然发现了父亲母亲尖利的目光。

陈同志有些不高兴起来,这时祖母出来,说:“狗娃子,来吧!”

母亲抢上前几步,蹲在我面前,拍拍我身上的土,掀起她的衣襟揩揩我的鼻涕,小声对我说:“少吃!”

我知道这顿饭好吃难消化,但也不顾后果,跟随着陈姑娘进了屋,上了炕。

在吃饭的开始,我还战战兢兢地偷看一下祖母浮肿着的森严的脸,后来就死活也不顾了——陈同志走后,因我狼吞虎咽,吃相凶恶,不讲卫生,嘴巴呱唧,嘴角挂饭,用袄袖子揩鼻涕,从陈姑娘碗前抢肉吃,吃饭时放了一个屁,吃了六张饼三段黄鳝大量鸡肉,吃饭时不抬头像抢屎的狗,等等数十条罪状,遭到了祖母的痛骂。城门起火,殃及池鱼,连母亲也因为生了我这样的无耻的孽障而受了祖母的训斥。祖母唠叨着:“让人家陈同志见了大笑话!他爷爷都没捞着吃!我也没吃多点!”祖父愤愤地说:“我吃什么?嘴是个过道,吃什么都要变屎!我从小就不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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