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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容师》作者:白饭如霜
一、主啊,我失业了
我最不喜欢的数字是十三。
诚然因为犹大这个笨蛋的关系,好多人都不喜欢十三,但理由大约都不会有我这么充分。 换句话说,就是不会有我这么倒霉。
要举例来听听?那太容易了。任何十三号举行的考试,我都不会及格。排队吃饭,我拿到十三桌的号筹,那张桌子竟然会无缘无故倒掉;某年二月十三号,心爱的初恋女友失踪,虽然我第二天在情人节派对现场又找到了她,并且真诚地为伊之无恙撒下了一把热泪,最后收获的却是一句“十三点”——本来飞人与被飞都寻常事, 值得买一送一十三点吗?
在经历了许多和十三扯上关系的无妄之灾后,我经过冥思苦想,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其实都起源于一个最大的不幸——那就是,二十三年前某月十三日,我出生了。这很显然是父母的责任,要生人出来,也不选个好日子,我实在该跑回家对他们表达一下大大的不满,顺便蹭顿饭吃,我妈做的咸鱼茄子煲可不是一般的好吃。但是,我十三岁那年,他们就已经去世了。
我独自在这世界上,背负种种因或不因十三而来的无可奈何,除了每个月十三号还有工资可发以外,简直没有什么能够安慰我。
不过这一天,连这小小的安慰,都完蛋了。
八月十三,今年今日,我问候你祖宗十三代……
我上班的地方,是一家美容院。
我是一个男人,通常一家正常规模的美容院,都只需要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通常都坐在门外一张桌子旁,面前挂着“代客泊车”的牌子和一个对讲机。他去帮那些来做美容的女客泊车,然后坐回原位,如果有客人离去,里面会用对讲机提醒他,他就跑去把车开回来。晚上美容院其他人员下班,他负责巡逻一圈看有无门窗未闭,厕灯未关,最后落闸走人。
不知不觉也做了好几年。
这句话在老板口中,多了一个问号:“做了好几年了吧?”
折折手指。三年多了。
进行这个小小对话的时候,我坐在美容院唯一的办公室里,对面那个女人就是我的老板。
就算做足三年,我都只知道她名字叫一苇,其他欠奉。年华已然逝去,美丽却奇异地存留下来,无论谁看到她,都知道她年纪不轻,却没有办法忽略那眉梢眼角的媚色,活脱脱一个巫婆。无论什么时候都穿轻薄雪白的丝绸长袍,将她密密包裹着。这家美容院外面门脸那么小,办公室空间却异常大,简单的家具一色沉沉如墨,高挂的水晶灯照耀着雪白的墙壁,上上下下一个雪洞似的,黑白交映,使人觉得冷。
她优雅地双腿交叠,坐在一个问号状的椅子上,看着我愚蠢地折手指,懒洋洋叹口气:“这么久了啊。”
通常有人开始在你面前感叹时间如流水的时候,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尤其这个人跟你的荷包或爱情很相关的时候。
我的智慧从来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唯一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焕发灵光。因此,两分钟后我就可以泰山崩于前而不失禁地听到一苇说:“四宝,我要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你明天起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就这样失业了。
站在美容院的门口,身后惯常由我负责最后锁的大门无声落下,所有招贴和广告都清除了,那张桌子被推倒在街边,门庭灰暗。一只要一个夜晚,你赖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就可以全盘消失,跟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净彻底。如果非要证据,我猜就是我口袋里那一点点微薄的遣散费了。
这样的情况下,你叫我怎么变成一个大无畏的唯物主义者?除了一如既往地恨十三号,人生还提供给了我什么选择?
叹着气我慢吞吞挪动脚步,准备搭下一班公车回家。这刻一阵风吹过来,我听到头上一阵轻微的嘎嘎声。是美容院的招牌。黑色底,冷冷两个鲜红的字三生。
听起来更像算命的摊点,但多少女人进来,一掷千金,孜孜不倦,为的不就是掩盖此生已久的尘痕,换宛如新生的神迹,得再世为人的错觉?的确很贴切。
不过这招牌真是挂得久了,前几天我锁门时已发现两侧的同定螺丝生锈,大约支撑不了多久,今天来,袋子里还带了工具和新螺丝,准备换一换的。现在树倒猢狲散,还管不管?
沉吟了一下,我摇摇头移步向前,走出几米,又是一阵风过,那嘎嘎声更刺耳了些。我扶起桌子,哼哼唧唧爬将上去,左手扳手右手钉锤,干起活儿来。叮叮当当一阵,大功告成,前半辈子的劳动生涯还是没有虚度,木也木得,铁也铁得。
满意地看了看端端正正的招牌,新螺钉闪闪发亮,不要说风吹一吹,就是地震八级震垮了这破烂房子,“三生”这两字,也一定牢牢卯住,打都不散。
工具放回兜里,我正要跳下桌子,忽然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老板——不,前老板,一苇。
她推开招牌上头那扇窗,伸出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干吗?”
我仰着头脖子无比之累,何况站得不矮,心里又有点儿慌,赶紧答:“修招牌。”
她表示不理解:“都停业了,你修它干吗?”
我有一句说一句:“那螺丝松了,怕一段时间没人管,掉下来砸到人。”
一苇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完全反应不过来。不应该啊,从她的额头看,智商怎么都有两百。反正我也不仰仗她发工资给我了,懒得再多言,我把桌子摆好,还拿袖子擦擦上面的灰,一起工作那么多年,别亏待了人家。
迈步要走的时候,忽然一苇叫我:“四宝。”
抬头,一团东西对着我的脸砸下来,幸好我身手不凡,一个箭步跳开,川页手把那东西一捞,接个正着.定睛看,这一袋子什么瓶瓶罐罐啊。
一苇妩媚神秘的笑脸在窗口一闪即逝,温柔语声却缠绕耳边:“多给的遣散费,很贵的,别浪费了啊。”
死八婆,遣散费要给就给现金啊,拿产品敷衍我算怎么回事。打开袋子随便瞄一眼,无非是美容院里那些古里古怪、男人花一辈子都搞不清楚的怪东西,什么是金盏水,什么又是莲花油,能吃吗?涂哪儿的?翻来覆去头脑发昏,我随手丢进包里,懒洋洋回家去了。
二、不太平之家
要说外面世界危险,有时候家里也不太平。倒不是我有一个河东狮式的太太,发现我失业回家,今晚吃饭的主菜就是活炖了我。要是有人愿意嫁给我,就算给她红烧又有什么所谓。
我有的是一个河东狮式的房东太太。
如果非要精确地描述一下,那就是,我有一个双下巴河东狮式的房东太太。或者说,如果大家还是没有一个直观印象的话,那我向你推荐周星星同学的片子《功夫》,里面有个强悍无比的包租婆。
容我略微介绍一下我的居住环境。首先,这是一套l二房两厅一厨两卫的公寓套房,理论上能够容纳的人口数字至多能到五,但现在已经翻出一倍,由三户人家分享,考虑到住我旁边大房的陈太太老是爱怀孕,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义会添丁进口,这除法的尾数势在必行,免无可免。
这位陈太太在我心中,也是一位异人,要是J生平所遇的怪人可以做一个排行榜的话,她就算进不了三甲,前五绝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首先她实在极为漂亮,就算她经常头上顶着一坨小孩子的排泄物冲去洗手间,我还是忍不住要感叹一声,顶着那个孩儿屎,也不掩国色啊。
其次,她实在很会生孩子,我和她一起租这套房子四年,她足足生了四个,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公寓人均面积严重不足的直接原因……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依据,几乎可以保送她荣登top 10——那四个孩子,每个都来自不同的父亲,而从遗传学推断,那四个肤色、面貌肯定都绝无相似的父亲,但却没一个露过脸。
莫非她是从蛋里面把小孩子孵出来的吗?
不管怎么说,她用一种盲目而异常顽强的生活方式面对这个世界,做种种匪夷所思的工作养活地球上最难养活的四个小东西,向没有希望的未来慢慢靠近。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的,绝不只是为人母者一个而已。
最少还有我,住中房的咪咪小姐,以及房东太太。
咪咪小姐今天不在,房东太太就罕见地打破每月收租日出现一次的惯例,站在公用客厅中间,皱着眉头,恶狠狠地四处看。
也难怪她看,这个公用客厅,拜陈太太诸令郎所赐,其外观逐步在变成一个垃圾站,而且没有什么值得回收。
我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无比的温和,上前去打招呼:“孙太太,你好。”
她的眉毛已经皱到直接在鼻子上方汇合,再皱紧一点,大概会直接刺进皮肤去,嘶声叫道:“陈太太呢。”
我倾听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多么安静啊。当房子里平均总有两个孩子在哭的时候,你就知道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漏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因此我几乎立刻忽略了房东太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基本真理,兴高采烈地说:“可能出门去了吧。”
房东太太的眉毛刺进了皮肤里:“出门?出门就永远不要回来了。”然后断然转身,彩色棉布大睡袍下的肉颤巍巍一阵抖,我目测这位师奶的体重,已经连续四年在上涨了,真是生命不息,养膘不止……
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就毫无胖人的亲和力:“老孙,来给我把这房里的东西统统丢出去,这房子我们不租了。”
不租了?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今天十三号吗?我提前把日历上那张纸扯掉不行吗?
幸好孙太太又给了我一点点活路走:“没说你,好歹你每个月也交了租。这个姓陈的,把我这房子搞得跟猪圈一样,两个礼拜前就该交租的,到今天都不见人影。”
小宇宙像浇了汽油一样熊熊燃烧,我周围的空气都升高了两摄氏度。事实上,对于孙太太的控诉,基本上我都是同意的,就算我对生活的要求低,也不代表在噪音和呕吐物中过日子会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现在把陈太太赶走,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
就连猪圈也都没有了,难道要去立交桥下支一个帐篷,然后在公园取水,当街烧饭吗?母子五个……年龄加起来没有超过四十,无家可归的时候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我那几张可怜的钞票,仿佛还听到那些硬挺的纸张在尖叫抗议的声音。
一个滥好人住在我的身体里,正在接管我的意志,发出一个极大义凛然、不顾丝毫后果的声音:“孙太太,我代她交房租,你别赶她走。” 孙太太一扬眉:“你又来这一套?” 听起来这大义凛然好像是我的习惯一样。其实我也就代咪咪小姐交过一次房租,然后饿了半个月,每天去美容院偷女员工的东西吃。就这样,咪咪小姐来还我钱的时候,还把钞票丢在我脸上:“拜托你以后不要做好人,我给赶出去都不算什么,害我这个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临出门口吼一声:“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有良心是大忌好不好。”
都是名人名言啊。
不管怎么样,在我失业的当天,由于我执著地做好事,我的伙食费变成了隔壁邻居的房租,所得到的报答是散落在我门口的一地尿布,每一块都没有洗。我唉声叹气捡起来,拿去洗手间,送佛送到西天,洗得不知多干净。
正撞到陈太太进门来。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我。这女人穿着街头十块钱一件的白上衣,头发跟个鸡窝一样乱糟糟,整个人疲惫得跟条被打断腿的狗一样。
但从镜子里,只看她的五官,你就会深深觉得,上帝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精致的脸,又这样毁灭她的生活。
她嘶哑着声音开腔:“孙太太说你帮我交了房租。”
她摸索自己的口袋,好久拿出一个弄得很湿、很皱的信封:“今天发了工资,还给你吧。”
谁说好人没好报的?我当即擦干手,踊跃地想接过那个信封,不过伸到一半就改了道,改成去扶陈太太。
她膝盖打弯,摇摇欲坠,要不是我扶一把,这下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顺势就坐下来,不顾地上污水堆积。她对我苦笑:“这几天没睡,赶着加班想把房租赚回来。”
我蹲下来,她的手摊在一边,天,这哪里是双手,分明是两个棒槌,体积肿大三四倍,到处都是伤口,胡乱贴了几张创可贴,血迹都没擦干净。
我问:“你做什么啊。”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力气掩饰,简短地说:“砸钢筋。”
从拆倒的建筑水泥里,把钢筋砸出来,换取微薄的报酬。那种工作,就算是男人,也撑不了多久的。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了,大家匆匆忙忙,来来去去,从没有机会这样静静地聊天。半天才又问:“波波他们呢?”
波波是她的大儿子,今年四岁。
她的头靠在门框上,快要睡着的样子,勉强把眼皮睁一下,含糊地说:“我送他们去街口那个义务托儿所了,晚上去接回来。”
那,看样子你下午可以休息一下了。这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莫名其妙冒出一句:“给你做个脸吧。”
三、神奇洗脸液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为什么要提议给陈太太做脸呢?我是个男人,虽然在美容院工作,但是和美容本身一点边儿都不沾,就专业素养来说,我也绝对不是一块做美容的料。最多,刚去三生美容院工作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都要接受几天的岗位培训,会一些简单护理手法。
只不过,这样的一个女人,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她过着正常的生活,即使只是偶尔,而以我的能力,却实在拿不出任何其他东西来实现这一点。
除了一苇最后丢给我的这袋古怪玩意儿以外。人生亦此,权当尝试。
陈太太对我的提议大概没有什么兴趣应和,不过她实在太累了,累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跑到房间里躺下,勉强应我的要求把头伸出床头一点点,立刻就睡着了。
我打来一盆清水,找到一块棉花蘸了水,拨开陈太太的头发,笨手笨脚地开始擦拭她的脸。浮尘与积灰,一一沾染在棉花上,那白转瞬就成了黑。换了好多次水,好不容易那肌肤见了原色。黧黑、粗糙,处处见磨损。细纹结在眼角嘴角,处处都是风尘。
我忍不住想起那些在美容院门口见过的女人,她们手里拎的一个包,陈太太一年不歇气地砸钢筋都买不起半个提手。
为什么她们在那里享受精油和美好音乐的抚慰,为一点点时间的印记搏斗得惊心动魄,而她在这里,睡得好像已经死掉,如果有奇迹,宁愿永远不醒来。
到底是谁摆布的,谁决定的?
为什么我一个大男人没有工作,要在这里手抖抖地帮人家洗脸?
上帝制造一百个问题,然后跑去安息。
而我摇摇头,站起来换了盆水,而后打开一苇留给我的“遣散费”包包,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用。那里面瓶瓶罐罐,多得我不想数,仔细看看,倒齐全,干什么的都有了,洗脸的、磨砂去死皮的、按摩精油、面膜膏、爽肤水、精华素、眼霜、面霜、护手霜……
都是一色小白玻璃瓶,窄口大肚,里面的液体无色,打开闻闻也无味儿。瓶子上除了一个注明用途的标签,其他什么都欠奉,翻来翻去,我看到有两个瓶子底印着小小烫金的字。一瓶是洗脸液,另一瓶是磨砂膏。
字母。我凑近去看,弯弯曲曲那是哪个国家的文字?粗人就是粗人,看不懂。
不管她,我把一个瓶口凑在手指上,倒出一些洗脸液,感觉光滑冰冷,虽然是液体,却凝滞在我皮肤上,接触到空气,立刻变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闪耀着熠熠光泽。
小心地把那些珠子放在陈太太的脸上,我努力回忆在职业速成班上学到的点滴皮毛,心里念念有词:“手指肚力度轻柔,从内到外,打圈圈……”
这玩意儿会有什么用,真是天晓得。不过比之只用清水,怎么也要干净些。出于这样的心理暗示,陈太太清洁后的脸,忽然泛出光辉,衬上她的安静睡容,叫我心里轻轻一动,充满了对她的怜惜。
下一步要干什么,我嘀咕着在那堆东西里翻来翻去,但一阵大风吹来,把没关上的门吹得猛然一响,陈太太立刻翻身而起,尚不清醒的两只大眼睛惊慌地盯住我,半日都没回神,我试图和她讲话,她却自顾白霍然站起来就走,一边喃喃:“哎,要去接波波他们了。”
她大概是睡糊涂了,我正要去追她,忽然听到她在客厅里惊呼一声:“怎么这么脏?”
我当啷一声,就摔倒了。
陈太太,这句话,我盼你说出来盼了多少年啊。简直望眼欲穿啊。
四年了,从第一张尿布庄严上岗那天开始,我就日日夜夜生活在一个日渐壮大的垃圾场中,不但无力回天,就算有能力回,也回无可回,因为天塌下的速度总是比我回得快很多。
最初不习惯,我还和陈太太交涉过一两次,加上强势的房东太太,反对浪潮一波三折,但她从来不争辩,也不解释,只是卑微地站在那里,静静听着责难、控诉、威胁、侮辱,静静看着地上,到最后你累得喉咙冒烟,终于停下来,她才抬起头,看你一眼,悄悄走开。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绝望。
当一个人对世界一无所求,自己也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有什么办法让她振作起来,致力于美化自己的人居环境?特别是四个孩子每日在狭窄的房子里一起大闹天宫的时候。
那种绝望彻底打败了我。在没有能力搬去更好的地方以前,我决定发挥人类超常的忍耐,将这一切都当作人生的必然,勇敢接受下来——弗洛伊德老人家说,当你改变不了一种折磨,你就只好爱上它。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陈太太家那几个小兔崽子,统统都是某个月的十三号出生的……
但是现在,就是同样的陈太太,当初有着绝望眼神的她,尖叫出了那几个震撼的字,然后旋风般冲进洗手间,找出了抹布、拖把和水桶,开始搞卫生。
她好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动作麻利,精力充沛,收拾杂物,冲洗地面,归整家具摆设,抹灰除污,在她的身后,客厅原本的面目一点点展示出来,不,比原来还要光洁漂亮得多。
如果有个传教士现在走进来对我说,这就是神迹,你皈不皈依?我立刻会变成最坚定的圣徒。非送我上火刑堆不足以改变我的信仰。
目瞪口呆看了一阵之后,我忍不住加入了陈太太的行列,挑起了打水搬东西的重任。饶是两个人全情投入,效率奇高,都花了整整五六个小时,才把客厅和她的房间打扫干净。我舒了口气,在沙发上陶醉了一阵,发现陈太太已经马不停蹄地去接小孩子了。我叹口气,忽然觉得蹊跷。
她砸了数天钢筋下来,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接近崩溃,哪里来的动力,支撑她做一场这样彻底的清洁?
眼光转到我的房间里,刚从房间里拎出来的那袋东西,静静歪在床头。我一跃而起,冲过去摸出那瓶洗脸液细细打量,除了底部的烫金字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人的好奇心发了,就是这么不得了,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从一本古希腊文研究书里,查到那几个字母组合的意思。
一看差点儿气死我——清洁。净化。去除污垢。
这才叫后知后觉:那是一瓶洗脸液啊,不然还能怎么着——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吗? 顺手放回去,折腾一天我还没吃饭,饿了,出去吃点儿什么吧。
我总是在巷口一家小面店吃东西,他们有最便宜的素椒面,汤很好,面也很好,分量不少,配一两根青菜,舀一勺剁碎调味的青辣椒,呼噜呼噜吃起来,滋味十足。至于生意老是不大好,大概是因为环境太差,苍蝇和蚂蚁占的绝对面积恐怕要大过人吧。
心不在焉吃着的时候,面店老板兼大厨兼跑堂那位全能先生坐在我对面,因为没什么生意,他的娱乐项目就是看着我进食——看与被看,都不见得有什么愉快……
我终于忍不住抗议:“老兄,你去干点儿正事吧,我就要一碗,多了也吃不下。”
他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伤了人家自尊心,正要说点别的,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到这一手的?”
我跟着去看,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在我一心一意吃面的时候,我那根食指,在一心一意地打苍蝇。
在我一心一意不吃面,把我的食指盯着的时候,它还是在一心一意地打苍蝇。
先是埋伏起来,看准一只苍蝇停驻的位置,然后鬼鬼祟祟靠近两步,再埋伏下来,那只倒霉蛋苍蝇还在四处观望,看除了素椒面之外,还有没有牛肉面可选,就在那一瞬间,我的食指龙精虎猛地一跃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只苍蝇压得一命呜呼,这个过程最神乎其神的地方是——它压的力度刚刚好,足够人家死,但一点儿外伤都没有……
这一会儿的工夫,被它镇压的苍蝇,已经在地上堆起好大一堆,谁见了都要倒抽一口气。
面店老板又重复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到这一手的。”
要不是具备基本常识,我几乎冒出一句:“不关我的事……”
一根手指长在你手上,就算你写好文书签上大名隆重公证和它断绝关系,它打死的苍蝇都始终算在你名下。
因为这一层关系,今天我吃的面没有给钱,而且,我还有了一份新工作——在店里帮忙,重点负责打苍蝇。
从面店走出来,身后还回荡着老板叫我明天准时上班的殷勤叮嘱,我一头雾水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一幕场景慢慢浮上心头——今天下午我给陈太太洗脸的时候,接触洗脸液原液的,就是这根手指……
天哪,一苇那个妖精,她给了我一些什么东西啊?
我撒腿就往家跑。
跑了两步,我猛然看到陈太太抱着夹着背着三个小孩,最大的波波跟在后面,一家五口,正从巷口走进来,陈太太穿一件蓝布衬衣,黑色裤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心情很愉快。
我走过去,一边跟她打招呼,一边接过她夹在胳膊下的两岁儿子齐齐,她看到我,笑得更开心,像一朵玫瑰盛放,几乎看得我眼发直,接着说:“四宝先生,我刚才得到一份新工作。”
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是全年特别红利日吗?天使莅临人间,到处派发工作?
她细细说起刚才的事情,做完清洁后,就换了衣服到那个志愿者幼儿同去接孩子,到门口还差两分钟,她等着等着,觉得幼儿园的那栋小楼房,外墙真是脏得要命, 于是自己跑去找到刷子、水桶,站在那里兴高采烈刷起墙来,刷着刷着,忽然就有人走过来问她:“我们缺一个清洁阿姨,你有没有兴趣来上班?”
她当然有兴趣去上班。这份工比砸钢筋安全一百倍,待遇好十倍,轻松无数倍。
我听了真为她高兴,乐呵呵又接过一个孩子,一一起走回家去。这回我不用疑惑,已经彻底认定了,一苇给我的美容用品,一定是有魔力的。清洁、净化、去除污垢,原来不只针对皮肤,连生活习性也可以改掉,见脏东西就消灭。不过看看我自己的手指,怎么就光改了你呢?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瓶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洗脸液的效力是让人身心洁净,那磨砂膏呢?
我决定去找个人来试验一下。方圆十米内的女性朋友——陈太太在哄孩子睡觉,咪咪小姐还没有回家,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房东太太了。
四、爱心磨砂膏
房东两口子就住隔壁的一套公寓,多少年了,也不见添丁进口,也不见访客临门,静悄悄守着彼此过日子,房东先生还有份工作,早出晚归,似乎是坐办公室的小职员,房东太太的主要消遣,则是逮人吵架。老公在就吵老公,老公不在就吵邻里,千刁万恶,吵死一个算一个。
这会儿过去找她,我还捏了一把汗,不过每个月的房租交得及时,我也算良民一口,因此她开门时候,脸色还不算太难看。
我带笑开口,跟卖唱似的:“孙太太,我帮你做个脸吧。”
她以为自己失聪幻听:“啥?别消遣老娘,要死自己去死。”
是是是,她无论怎么说,我都会带着露水般的笑脸继续说,我给你做个脸吧。
大概刻薄人当得久了,房东太太占便宜的念头就习惯性地水涨船高,一面叫我进去,一面警告我:“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啊,我不会减免或宽限你房租的啊。”
我苦笑着点头,喃喃说:“没事没事,我是不想把这些东西浪费了,不如造福街坊。”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磨砂膏,心里不由得咚咚乱跳。
下午拿陈太太练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瞬间变成熟手技工,三下五除二,开练。
随便拿清水擦擦脸,随便在上面按摩了两下,出于被压迫阶层对压迫阶层的本能芥蒂,我按摩的时候,主要出动了左手的食指,凭良心说,房东太太的皮肤真不错,虽然黄气重一点儿,又起斑,但质地细腻,底子是好的。
应付了前面的程序,我直奔主题,扭开磨砂膏瓶盖,怀着一种类似于壮士断腕的心情,我还是按正常的动作往左手食指上倒了倒,这次滚出来的液体同样变成小小的珠子,欲落不落,但颜色微黑,不似洗脸液那么晶莹。
磨砂膏敷上房东太太的脸,那些小珠子像有了生命一样向各个方向滚开,我十个手指忙忙碌碌跟在后面,好像搓面粉那样搓来搓去,过程中房东太太微微张开眼对瞄了一下,瞄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可能看在免费的分上,她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又闭上了眼,我得以继续工作,直到我看到一层奇特的黑色浮起。
那不是污垢,因为那甚至不是实体。
那是一层混合了黑色微粒的空气,从房东太太的毛孔里徐徐逸出,好像是她戴的一个假面具,我呆看了一阵,拿棉花蘸了水轻轻一抹,那黑气刹那不见。细细看她脸上,好似并无明显变化,或者,有什么变化我现在看不出来?
房东太太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我松了一口气,悄悄起身溜走,走到门口折回来,把她家所有的钟表,连冰箱上的定时仪在内,统统拨快了一个小时……
这天晚上,我怎么睡也睡不着,一直怀着相当兴奋紧张的心情,等待隔壁有什么奇迹发生,但是我等到的是陈太太偶尔起来把尿以及喂奶的小小动静,可能房间干净了,那些小孩子都睡得好些,今天真是意外的安宁,其他一律欠奉。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对奇异事件的好奇心杀死了我所有的控制力,我终于爬起来,悄悄跑到走廊上去,准备找个莫须有的借口去敲房东太太的门,一定要看看她的气色或行为有何变化,就算她下分钟把我扫地出门都无所谓,我现在有后路了,最多晚上去睡巷口面店的桌子,把苍蝇崽子们都赶尽杀绝。
苍蝇崽子们之所以还有机会在隔天生存下来,是因为我在走廊里就遇到了奇异事件。
我遇到了房东先生。
这位房东先生,我住他房子四年了,总共说了四回话,就是每当年终房子检修,他会过来瞄上一眼,当其时也,就好像死刑犯人要拉去杀头一样,满脸青气,两眼失神,跟他说什么他都以“噢噢”相应,没几分钟,就轻飘飘地走了。
其他时候,我永远在楼梯上和他擦肩而过,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他当你完全是透明。
但这下,沉默的房东先生就坐在通向八楼的楼梯上,穿着蓝色布睡衣,神情激动,眼色闪烁,要不是头发花白,胡子拉碴,那感觉活脱脱是一个二八少女怀春,正在后花园等情人私相来会。
我冲动地开门而出,和他对个正着,避无可避,傻呵呵举手招呼:“孙先生。”噎了一下,冒出一句,“早……”
他看到我,居然一点儿没惊讶,或者干脆他就没工夫理会惊讶这码事,猛地一下跳起来就拉住我,压低声音,但声音里有无限欢喜地说:“静静理我了。静静又理我了。”
我愣了半天,说:“谁?”
他白我一眼——老头儿还来这套,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冷战,房东先生就一点不觉得,还是继续跟我倾诉:“她恨我啊,恨了多少年了,说一辈子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一辈子让我做牛做马,做到死她都不会多说我一句好话的。”
嗯,从平时对他们夫妇生活的小小了解来看,房东太太真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女中豪杰。
那今天她改变方针政策了?
房东先生猛点头:“她给我端茶,还让我早点儿睡,等我去睡觉的时候,她看我肩膀痛,竟然给我按摩……”
端茶,按摩……夫妻之间只要做到这两点,就值得对方出钱出力之外,还半夜三更跑来走廊上感恩戴德?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怕结婚啊?太荒谬了!
房东先生摇摇头,欲言又止,再坐一会儿,激动得差不多了,起身悄悄回去,脚步轻盈,背影里都透出幸福。可见这倒霉蛋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莫非这是磨砂膏创造的奇迹?但是……让一个女人对老公好,这是靠磨砂可以做到的吗?恐怕磨刀石都不行吧。 巧合,一定是巧合。
念叨着巧合我跑回去,这下子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我床头的闹钟叫醒了我的手指,床尾的闹钟叫醒了我的脚趾,并把我拎起来,迷迷糊糊跑去巷口面店上班。
在一家面店上班,我认为最直截了当的福利是食欲被抑制,因此可以节省不少伙食费。相信我,无论一碗牛肉面多么好吃,你都不愿意整天看着它在你面前出现的, 何况是以无比枯燥的方式出现——首先是一堆生面、牛肉、葱花、肉汤,后来,上述东西凑在一起,变成了牛肉面……人生真是有够无聊啊。
我来这里上班,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稍微有点儿意见的是,明明我的岗位责任是打苍蝇和保持店堂干净,结果一上班,立刻身兼跑堂一职,吆喝着四处乱
蹿,端了一天碗下来,胳膊酸得跟只柠檬似的,我对老板抗议,他只是白我一眼,转身乐滋滋数钱:“今天生意可真好。”
顺手递一张二十元钞票给我:“小费给你。”
我很有骨气:“干吗给我小费?”其实是怕他用以代替工资。多少亏一点儿。
这个死胖子老板心里跟明镜似的:“奖励一下嘛,今天客人从面里吃出青虫你都摆平了,简直是天生的跑堂。”
我妈在天有灵,可能不大乐意听到这话。
不过今天这件事是有点儿蹊跷,首先,客人比平常多两倍,老板兼厨师就忙得没时间洗菜,而跑堂兼大内苍蝇杀手的我,就完全没有意识到菜需要洗这回事。于是顺理成章,在客人埋头猛吃的时刻,忽然一条菜青虫哀怨地从面碗中浮出来,和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这位吃面的,孔武有力,粗汉一条,今天绝无善罢之理,在客人把整碗面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到我脑袋上之前,我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先把致命武器控制住,然后好言相劝,动之以情:“对不起对不起,怕你饿着我们做得有点儿快……”
人家想砸的冲动和行动都更强烈,我继续晓之以理:“我们今天买的青菜太新鲜了,没农药,虫都爱吃……”
脑袋很快就完蛋了,我举起双手乱舞保护重点部位,诱之以利:“不收钱,不收钱还不行吗?” 双手碰到了对方的手,我顺势紧紧捉住,突然感觉一种奇异的气流从自己手中流向了对方手中。对方强力挣扎了两下,随后力量慢慢变弱,最后软下来,眼神显示出与身材不相称的温和,叹了口气说:“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拂开我,起身走了。我迷惑地张望他的虎背熊腰,以及桌上那碗青虫汤,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只手指呈现温柔的粉红色,细嫩得似满月婴儿,在其他四指之间,显得分外特立独行,卓尔不群,哎呀,杀蝇未必真豪杰,劝架如阿不丈夫,食指兄,你有种。
不管怎么说,有小费都是好的。我拿了钱,屁颠屁颠跑去不远处的杂货店,买了两斤苹果,想了想,再称了半斤水果糖。拿回家去,进门刚想叫陈太太出来吃水果, 先看到房东太太的背影,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厅里。我的雀跃心情顿时往下暴跌了十几个百分点,几乎跌破今天的历史最低线,小心翼翼打招呼:“孙太太,吃饭没……”她转过来,意外的神色安祥,看看我,说: “还没吃,四宝,我和你说句话。”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拿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心里惴惴不安,根据我的经验,这种小杂货店里买的蔫巴便宜苹果,被她拿来作为借口羞辱我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但是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损我,而是温和地接过去,半天,问我:“你昨天在走廊上遇到孙先生了?” 啊,你知道了?这个,不够刑拘十五天,或者驱逐出境吧?
她对我的嘀咕一无所知,轻轻叹口气,出了半天神,老实说我对她如此漠漠轻愁的神态相当不适应,前途不晓得是吉是凶。
她说:“我老公,二十年前追求我。他很爱我,经常往我家跑,和我的亲人都相处得很好。”
我屏息凝听。
一个故事慢慢在我面前展开画卷,一个普通的男孩子,爱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用一种很普通的方式爱——去讨她的欢心,她父母兄弟姐妹的欢心,把自己从一个陌生敲门人,变成了家庭的一分子。有一天,他悄悄买了机票,定了酒店,想给心爱的女孩子一个惊喜,带她和她全家的人,一起去一个美丽的地方度假,在开车赶去机场的路上,一场意外猛然降临,除了女孩和他,其他人都葬身在车祸里。
他得到他所梦想过的——和女孩子结婚。在萧条的婚礼上,他说,我永远都爱你,我会照顾你直到我死,你所失去的我都要给你补偿。
而新娘的誓言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永远都恨你,就算你为我做牛做马,做到死我也不会多说你一句好话。
当一个人的心灵被仇恨和哀伤蒙上,就如她永远生活在彻底的黑暗中,眼睛对于光明毫无感知,久而久之失去分辨是非的能力。
一过二十年。甚至连理由都忘记了,甚至那痛彻心肺的记忆也在淡化,只有强大的惯性还在推动恨的前行,心上的厚壳那么硬,多么温柔细腻的爱情都无法潜入感应。
她糟蹋自己,用以折磨丈夫。很成功,也很失败。
这么简单,但是惊心动魄的故事。两个人整整一生的时间,用在没有目的和结果的死掐里。
讲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暮霭沉沉,我无言地看着房东太太,她眼里有泪光,闪闪烁烁,忽然惊动梦境似的一擦脸,说:“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急忙站起来,当我不存在一样,大步流星走了,在走廊里听到她大嗓门吼:“死鬼,开门!”
不知为什么。我分明听到那吼声中有一丝爱恋,只不过,连当事人自己,也从来没有分辨出来过。
五、善良人的世界
发完呆,我伸了个懒腰准备进房,这时候才发现陈太太还没有回来,咦,这都七点了,不会那家幼儿园的活儿这么多,多到要加班吧。
放下东西我跑出去,不过几分钟就到了巷口的幼儿同,远远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非常豪华的车,有钱人就是没意思,这里是慈善幼儿同好不好,名额是留给穷人的呀,你凑什么热闹。
围着那辆车绕了两圈,羡慕了一下,走进去,我喊:“陈太太、陈太太。”
幼儿园所有教室都锁了,只有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开着灯,我向那个小房间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喊:“陈太太,你在吗?”
一条人影忽然从那个小房间里蹿出来,一下到了我的身后,我吓了一跳,立刻摆出虎鹤双形手,怪叫一声:“谁?”
结果就是陈太太,她穿的是幼儿园里做清洁的蓝色工装,头发绑起来了,脸相清秀得要命,不过表情就难看一点儿。
你遇到蟑螂还是老鼠了?那么厌恶的样子,别怕,我去帮你打。
结果从小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就算是背对灯光,昏暗中看得不清楚,我也可以担保,这个人绝对不像蟑螂或老鼠。
倘若非要类比,一句俗到极点的话可以成功满足我的要求——人中龙凤。
老龙凤……
这个男人显然年纪不轻了,头发花白,但身形挺直,容貌清朗,一点儿疲态都没有,双眼炯炯,向我一眼看过来,简直把我五脏六腑都照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