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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王石:我的道路与梦想

作者:吴晓波 当前章节:126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王石小传】

王石是创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从九十年代起开始广为人知的、具有标杆意义的新型企业家。

1978年4月,在中国改革开放号角刚刚吹响时,这位拥有锡伯族血统的年轻人便来到了改革的最前沿阵地——深圳,故事由此开始。

在当时百废待兴的特区之地,王石充分展现着他的商业天赋——他做过标准的“倒爷”:依托父亲是郑州铁路局员工的背景,他先是倒卖玉米,掘到第一桶金后,在群雄并起的1984年,王石成立了“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开始倒汇,在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实行产权改革,摇身一变而成“万科”,王石也终成中国企业家中的风云人物。

但王石真正能被历史记住的,却并非是他的早期资本积累和后期财富之间的逻辑关系、抑或数字大小,而是王石从混沌中走来,却始终保持了阳光性格的真实。

当万科确定了房地产主业后,王石面临着一个充满暴利的行业:当时房地产业内有“低于40%利润不做”的行规,而早期的房地产公司只要拿到一纸土地批文,转手便能获得100%以上的利润。就在此种背景之下,王石却给万科提出了“高于25%利润不做”的原则,在当时看来着实“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此同时,王石还提出了“两个70%原则”,即万科集团70%的盈利必须来自房地产,而城市居民住宅项目又必须在房地产业务中占到70%以上,这样一条原则无疑将万科框死在房地产业内,而当时深圳特区内95%以上的企业都是多元化经营的。

回望三十年企业变革历程,无数公司如过眼云烟般消逝,惟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留存下来,这其中又有半数早已苟延残喘,好好活着的只是凤毛麟角,王石和他的万科便是这罕见的幸存着。与其他人相比,企业家王石并非没有犯过错误,正如与王石相熟的宁高宁所言:在成长的道路上,万科几乎犯过所有可能犯的错误,可是它是幸运的。幸存者的幸运在于,他们的错误还没有把他们毁灭的时候便醒悟了。

在关于王石的故事中还有一个也令人印象深刻:在一次房地产会议上,主持人忽然为了一个问题——“现场企业家中,没有行过贿的人请举手。”结果百余人的会场,所有的企业家大佬都面面相觑,只有一个王石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当然,后期的王石令人称道的还有他的登山,他的放权,他的慈善。

但在所有这些背后,其实是一个企业家超脱现实的睿智与眼光,王石的经历和所作所为,给了中国三十年改革一个阳光的模本。

下文是王石关于他早期的经历,以及他性格诞生历程的自述。

◆第一桶金:为正大贩玉米

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从军队转业后在郑州铁路局工作。

母亲是锡伯族。锡伯族历史上是个游牧民族,能征善战,其中一个分支跋涉两万里,大西迁军屯伊犁河谷,为保护西北边疆立下战功。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上也延续了这种野性的精神和对生命行走的强烈渴求。

1983年5月7日,我乘广深铁路抵达深圳。

一辆破烂的日本轿车来车站接我。

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基上颠簸着行驶,车门嘎吱嘎吱地晃荡,似乎随时可能掉下来。车门外,满目吊塔林立,头顶安全盔的施工队伍车水马龙;柴油发动机声震耳欲聋;土黄色的载重翻斗车一辆接一辆,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鼻腔蒙上一层灰尘;舌头舔舔嘴唇,是涩涩的土腥味。

兴奋、狂喜、恐惧的感觉同时涌了出来,手心汗津津的,胰腺素猛增。

来深圳之前,我已经打定主意,到深圳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公司——深圳市特区发展公司(简称:特发)谋求发展。

这是一家特别的企业,其前身是深圳经济特区管理委员会,在初期的引资中,许多项目都是管委会负责谈判并签合同具体实施,另一方面还行使特区政府职能。特区政府正式成立后,管委会撤销,其原班人马组建成特发公司,行使政府审批进出口业务的权力仍然保留,只是,其掌管的进出口审批红色印章上有个(2)字,简称政府2号章,以视区别政府的(1)号章。一家公司有审批进出口的权力,其权力之大可想而知。

我带着省外经委的介绍信找到了特发的掌舵人孙凯峰先生。通过会面,达成了一个还算令人满意的结果:我作为省外经委派出的人员,同特发合作做生意,特发提供营业许可、银行账号,但不提供资金,赢利部分省外经委同特发五五分成。简单说,省外经委不提供资金,只提供一个人挂靠在深圳特发,赢利双方便可各拿一半。

翌日,我就到特发贸易部报到。同一天报到的还有一位名叫张西甫的转业军人,“文革”前他曾被选送到飞行航校学飞行,但“文革”时受父亲牵连转业当工人,父亲复出后他又穿回绿军装,现在是二次转业,自愿到特区闯荡。

接待我们两人的是特发贸易部总经理——陆润灵先生,瘦瘦的、客家人,东江纵队老战士,来深圳之前在韶关某报纸任总编。长期从事宣传工作的陆总说起话来极具煽动性且言简意赅:“贸易部没有钱,但有‘三张皮,,那就是纸皮——批文、地皮——土地、牛皮——鼓吹改革的特区优惠。要走正路,一不做违法的事,二靠大树——依托北京各部委的资源,三傍大款——把国际财团吸引到特区……”

我和张西甫被分配到贸易一科,科长是单璇女士,北京人;业务员邱其浩,一位老大学生,大家叫他邱工;还有本地人蔡作兴和广州外语学院刚毕业的陈超等。

贸易部没有现成的业务,全凭个人的关系或送上门的机会做进出口买卖。来自北京医药局的单科长跑北京的进口医疗器械单,来自七机部的邱工忙着给七机部的研究院进口计算机需要的CPU(中央处理器),个子瘦高的小蔡忙着进口小额装修材料,张西甫一上班就把电话打到广州钢厂基建处,争取开门红……我做什么呢?心里没一点数。

凡事总要先从了解和熟悉情况开始。在走访了深圳的几家进出口公司后,我发现深圳最畅销的进口产品竟然是台湾产的折叠伞和日本制造的味之素(味精),只要弄上几千打折叠伞或半吨味精的批文,就有需求方将钱打过来,这么做,转手赚几万、十几万块钱没有问题。但我既没有选择做折叠伞,,也没有跟风去申请味精批文。我想,现在申请批文、订货,待交货时.说不定市场已过剩,供过于求。

一天,乘小巴去蛇口。从深南路拐进蛇口的丁字路口,我望见路北一侧耸立着几个高大的白铁皮金属罐。在蛇口码头边也见到三座类似的金属罐。我好奇地向周围的人打听,得知是饲料厂的玉米储藏仓。

位于丁字路口的是泰国正大集团、美国大陆谷物公司与深圳养鸡公司合资的饲料生产企业——正大康地;依托蛇口码头的饲料厂是新加坡远东集团投资的面粉加工以及饲料厂——蛇口远东金钱面粉饲料企业。

“玉米?广东不生产玉米啊,这些玉米哪来的?”

“从香港。”

“香港也不产玉米啊?”

再问,得知这些玉米来自美国、泰国和中国东北。

“为什么厂家不直接从东北采购?”我带着疑问找到正大康地。接待我的是卢达民先生,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潮州口音:“公司也想从东北直接采购,以降低原料成本,只是解决不了运输。”

“我解决运输工具,铁路、海运都没问题,组织来的玉米你们要吗?”

“要!马上就可以签合同!厂里正在试运转,设计能力为30万吨/年,70%的成分就是玉米,平均每个月的需求量在1.7万吨左右。”

乖乖,这一开始就是大生意!“正大康地能先开L/C(信用证)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只要正大康地肯给卖方开信用证,我就可以背书开给真正的卖方,“空手套白狼”了。

“签合同之后就开出去。”卢先生应承得很爽快。

“付的是外汇吗?”

“对我们来讲,付外汇、人民币都一样。”

“货是外贸部门提供,我要求付外汇。”

“OK。”

我并不清楚东北到深圳的运输情况,但在巨大生意机会的驱动下,我必须硬着头皮往前闯。

首先,我找到赤湾码头询问航线情况。码头经理告诉我,刚建成的赤湾港目前只有从北欧进口的散装化肥货源,还没有开通各地的航线。

“能接受多大载重的货船?”

“万吨船没有问题。”

然后,我找到广州远洋公司询问有无开通大连一赤湾航线的可能。

回答是:近海的航线归广州海运局。探听到广州海运局总部设在沙面,我再次联系。

海运局回答:只要有货源,随时开通。

“每月至少两万吨的运输量。”我神气起来,胸有成竹:正大康地、远东金钱各一万吨。

玉米生意就这样开始了。

经陆总批准,独立于贸易一科,成立了饲料贸易组,王石任组长,独立核算。

现在的问题是要雇请个帮手了。

我想到了招待所楼下那座无线电器件装配车间,每天上下楼都会闻到一股硫酸味。找到监工,试探其能否推荐一名打工仔。瘦瘦的监工扭头冲着一个正端着喷灯,呼呼呼,吹化着锡条的工人,“就他行吗?”

他的模样又瘦又小,像个童工。我压制着心中的不满,嘴上回答:“行!”

“多大年纪了?”我问。

“十八岁。”就这样,邓奕权成为我聘请的第一位员工。

◆发票和匿名信

第一单到的货是三十吨的玉米,装了一个车皮,卖给深圳养鸡公司。(注:该公司是后来的上市公司康达尔的前身)深圳养鸡公司将三十吨的玉米拉走,我也要去公司收钱了。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两个条纹塑料大口袋,一边骑,我一边想:“这三十吨的玉米现金用自行车驮回去,不会遇到打劫的吧?可得小心点儿。”

到了红岭路的养鸡公司。我对公司的袁经理扬了扬提着的编织袋:“货你都拉走了,我来收钱了。”

正抽着烟的袁经理看着我:“发票呢?”

发票?我有点懵了。

在省外经委三年,对合同、信用证等常识还比较熟悉,但却不知道发票是何物。又不好意思问,就猜想可能是收据一类的凭证,“你要发票呀,我回去给你拿。”

回到特发公司,找到财务部要求开个证明。会计是一位刚从暨南大学财会大专班毕业分配来的女生,叫张敏。

“小张,给我开个收款的证明。”

“开什么证明?”身材有些单薄的小张会计疑惑地问我。

“你就写‘卖了三十吨玉米给深圳养鸡公司,每吨人民币一千三百元,共计三万九千元,特此证明’,就行啦。”

“从来没有开过这种证明啊?”

“你就开吧,客户要求的。”

小张给我开了证明,上面盖了财务章。

骑着自行车,后座依然夹着塑料编织袋,到了养鸡公司,把证明递给袁经理:“给,发票。”

袁经理接过那张证明条,瞥了一眼,乐得呛着了喉咙,一边咳嗽一边说:“来,小王跟我来。”

把我领到财务室,袁经理从财务抽屉拿出一本发票:“呐,发票上有国家税务专用章。这是专门印制的,证明不能作为发票。你回去告诉财务要发票,她就清楚了。”

再次返回公司,对张敏说:“他们要发票。”

张敏笑了:“早开好了,我还纳闷怎么不拿发票就能收到钱?”

发票送到养鸡公司财务手上,对方给了我一式二联的银行转账单。

我再次敲门,进了财务室隔壁的袁经理办公室。

“怎么没有给钱,却给了两张这样的东西?”我彻底糊涂了。

袁经理又乐了:“小王啊,你回去把这两张单交给财务,其中一联是给银行的,银行见票就会把钱划拨到特发财务。”

半信半疑回到公司,将转账单交给张敏:“这就是钱吗?”

“如果银行弹票,就说明养鸡公司银行账号上没有钱。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应该没有问题。”张敏耐心解释,我释然。

这两来两往,让我深刻感受到业务知识的贫乏,尤其财务方面,我更是个门外汉。我开始规定自己:每晚下班后,无论多晚都要看两个小时的财务书。通过自学,我才了解到什么是资产负债表,什么是资产平衡表。为了加深对财务的理解,我就在日常经营中进行练习,自己开始学着记账,将每天的交易、支出、收入记下来,下月初的时候,同张敏的财务账对照比较。

三个月过去,阅读财务报表没有障碍了。

赚了钱,买了一辆1.5吨的丰田小卡车。一人多职:组长、推销员、货场搬运、鸡饲料推销、司机……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业务的拓展,就是三头六臂,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顾不过来。一个助手已经不能应对业务的拓展。我招聘了第二名助手,一位本地民办教师,黄世浩。陆陆续续的招聘,加上特发的关系介绍,饲料贸易组的人手增加到七人。

邓奕权虽然个子瘦小,人却机灵,也肯卖力气,星期天的时间还悄悄把“王经理”(他从不叫我“王组长”)的脏衣服给洗了。他小学文化程度,文字表述能力奇差,数学也不行。除了民办教师出身的黄世浩,其余的农村工,文化程度同邓仔差不多。我决定给这些农村孩子开文化课。规定每星期三个晚上上课,每次一个小时,数学和语文轮流上。给他们上完课后,我自己一个人自学财务课程至零点。睡觉前,再听半个小时音乐磁带,威瓦尔第的《四季》、德沃夏克的《新大陆》、莫扎特的《弥撒曲》伴我人眠。

业务开展得顺风顺水,航线开通了,远东金钱饲料厂和正大康地的业务十分顺利。随着时间推移,特发公司财务部的饲料组专项账户上资金越滚越多。风言风语也伴随而来:王石自成体系,借用特发名誉,却背着特发贸易部赚大钱。贴着四分钱邮票的匿名信纷纷向特发总经理办公室飞去……特发总办主任李守芬曾任宝安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个矮壮实,黑白发问杂。大概是抽烟太多的原因,话音有些嘶哑。我申请进口饲料指标或其他业务前往总办时,碰到李总往往只是点点头,算是礼节性的招呼。但有一次,李主任把我唤进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撕开的信封:“你干得很好,总办清楚。这些信的内容就没有必要告诉你了。”

临走时,这位当地出身的干部拍拍我的肩膀:“去闯吧,不要有后顾之忧。”听到这位老干部的鼓励,心里暖融融的。

去特发经常打交道的除了财务部的几位人员,还有业务秘书曾国华。健谈的曾秘书属老三届,毕业于宝安一中,善思考,同其谈话有种快感。去总办办事,总要同曾秘书聊上一会儿,最感兴趣的话题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改制问题,比如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内的一些观点很值得借鉴等。风言风语的环境中,能遇到一位谈得来的同事,真是很愉快的事。

工作中的兴奋点之一是新的玉米又到了笋岗北站。我带上邓仔到笋岗,雇请好民工就指挥着他们装卸玉米包,就像一位战地指挥官。有时候,忍不住自己也加入装卸玉米的行列。仗着年轻,150斤的玉米包,肩头一扛,来回十几趟。一次中间休息,一位民工不解地问:“一个城里人,随便做什么不成,不用和我们一起扛麻袋啊。”

我淡淡一笑,没吱声,心里想: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两条三五烟的贿赂

饲料组将玉米卖给饲料厂的同时,也开始拓展成品鸡、猪饲料的销售业务。公司的客户分散在珠三角和湖南、江西、广西等华南地区。饲料产品很受饲养户欢迎,许多销售公司提着现款等货,一包包印着“正大康地”商标的新出炉的饲料散发着略带鱼腥味的香味等待运送各地。

交通一时成了销售的瓶颈。从成本的角度考虑,超过两百公里距离,通过铁路运输较划算,但特区内的饲料产品并没有纳入铁道部门的货运计划。要想利用铁路运送成品饲料只有申请计划外指标。打听下来,计划外指标却很难申请到……了解到笋岗北站货运主任姚主任的住处。怎么同姚主任套近乎呢?了解到姚主任抽烟,交代邓奕权买两条三五牌香烟给姚主任送去,“烟放下,什么也不要说就回来。”1983年,三五烟的价格是十元一条。

两个小时后,小伙计提着香烟回来了:“主任不收。”

“真没用,两条烟都送不出去!不会赚钱,还不会花钱?”

我决定亲自出马。骑自行车到了铁路宿舍。敲门进了屋,将两条烟放到了桌子上,动作却不大自然。为了获得商业上的某种好处给对方送礼,我还是第一遭。

“要车皮的吧?”干练的货运主任笑吟吟地问。

这种开门见山的询问,让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是”,突兀了点,说“不是”,我来干吗?“能给批两个计划外车皮吗?”

姚主任将两条烟递到我手上:“呐,烟你拿回去,明天你或小伙计直接去货运办公室找我。别说两个车皮,就是十个也批给你。”

我愣住了。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不知道吧?在货场,常看到一个城市模样的年轻人同民工一起卸玉米,不像是犯错误的惩罚,也不像包工头。我觉得这位年轻人想干一番事业,很想帮忙。但我能帮什么呢?我搞货运的,能提供帮助的就是计划外车皮。没想到你还找上门来了。你知道计划外车皮的行情吗?”

“什么行情?”我懵茬茬。

主任伸出两个手指头:“一个车皮红包一百元,两条烟只是行情的十分之一。”

带着两条烟返回东门招待所。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着姚主任的那张笑脸,是嫌两条烟太少还是真想帮忙?辗转反侧,一宿难眠。

翌日,顺利办下两个计划外车皮指标。

通过这件事,我悟出一个道理:在商业社会里,金钱不是万能的,金钱是买不来尊重和荣誉的。而货运主任对我所诉求的正是后者。货运主任的精神需求很简单:欣赏这位城市年轻人的做事态度和吃苦精神,愿意无偿伸出援助之手,从支持行为中获得精神的满足感。既然是在做令人敬佩的事业,为什么还要通过物质的诉求,直白地讲,用行贿手法来获取计划外车皮呢?

人的需求是两个层面的,物质的和精神的。前者可以用金钱和物质来满足,后者则不然。人与人的关系也有两种,一种是赤裸裸的物质关系,另一种是尊重和荣誉。既然人有两面性,何不用自己的行为引发他人精神层面的共鸣呢?想想送烟的动机,不禁让我汗颜!

想通了,也清楚了经营企业的底线:决不行贿!

在东南亚某些国家,贿赂已经成为社会的隐性规则,企业不行贿很难生存,如果企业坚持不行贿就可能出现生存问题。中国的市场改革试验中也存在着行贿受贿的不良风气,也会步东南亚某些国家的后尘吗?果真如此,不行贿能生存吗?我无法预测未来中国社会风气的走向,我只能假定:中国的改革不会步东南亚某些国家的后尘。如果这一假定是错的,我宁可是个失败者也不愿意同流合污。

◆做最规范的企业

到1987年底,深圳还发生了一件不被我注意,但却和万科未来、和中国城市化未来有着密不可分关系的事件。

12月1日的深圳会堂。一块面积为8588平方米,有五十年使用权的土地正在拍卖中。拍卖官是后来担任深圳市规划国土局局长的刘佳胜。

四十四家企业举牌竞投。拍卖从下午四时半开始,在刘佳胜开出两百万元的底价后,角逐正式开始。每当拍卖官喊出新的价码时,总有几十个竞争者举牌应价,有的还边举牌边喊价。角逐到十七分钟,深圳经济特区房地产公司老总骆景星再次举牌。

“五百二十五万元。一次叫价,”刘佳胜站在拍卖台上,高举着木槌,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围观者,其中80%是来自北京、港澳和特区的媒体。

“五百二十五万。二次叫价!”仍没有响应。鸦雀无声。“五百二十五万。第三次叫价!”伴随着木槌落地的声音,个子不高、有些瘦弱的骆景星成为当天的特区明星。

媒体这样报道:“这场拍卖,破天荒地将土地的所有权与使用权相分离,是对传统的国有土地管理体制的重大突破。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体改委主任李铁映观看了这次拍卖会。”

主持拍卖的市府副秘书长王炬满意地答记者:“这个地价比政府的期望价要高得多。7月1日市政府土地管理改革方案出台以来,包括12月1日公开拍卖在内,已用三种不同形式有偿转让了三块土地,得到了两千三百三十六点八八万元的土地使用费。在这之前的1985、1986两年,全特区收取的土地使用费不过是两千三百多万元。”

这场土地拍卖会之后的第二十八天,也就是12月29日,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深圳经济特区土地管理条例》,《条例》规定土地使用权可以有偿出让、转让。

其后,全国许多城市参照深圳的做法,实行国有土地有偿转让制度。

1988年4月12日,七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草案》,把禁止出租土地的“出租”二字删去,规定“土地的使用权可以照法律的规定转让”。

中国房地产业发展的最根本的基石,就此奠定。

与此同期,经过前几年的摸索,我放弃了做饲料的方向而转做电子仪器,并组成了深圳现代科仪中心,之后又更名为“深圳现代企业有限公司”(英文字母缩写MEC)。

1988年3月1日,深圳市政府发出红头文件:赛格集团、城建开发集团、物资总公司、石化总公司等六家大型国营企业实行股份化。

深圳现代企业有限公司全力以赴进行股份化筹备的推进。

新成立的股份化筹备小组招聘了三位秀才:清华大学青年教师孙路、来自武汉的青年干部李杰、西南财大研究生冯佳。孙路负责文件起草和宣讲,李杰负责同各职能部门的联络协调,冯佳则扮演智囊及吸收社会资金。

看着三位新鲜面孔围着我团团转,总部的老职员自然看不惯,销售部经理詹宏祥公开表示藐视:“别看他们忙活儿,赚钱还得靠销售部。”

一些老职员在一起议论时,更干脆称三位秀才为“老板身边的三位‘公公”’。

“我们在一线搞产业化,搞散件组装,搞融资,搞贸易推销,怎么突然冒出来三位‘公公’鼓唇弄舌,安的什么心?”员工对股份化改制的抵触情绪逐渐显现。

作为国营公司,即使是特区新建立的企业,员工仍不愿放弃旱涝保收的“大锅饭”和“铁饭碗”。老员工推荐了詹宏祥、高建明为代表向我摊牌:“公司股份化改革完成就不是终身制了,我们突然失去了靠山,要是被公司开除了不得上街要饭?干脆把这几年赚的钱分光,之后你怎么做都行。”接着,在召集的老员工座谈会上,有人发出了“先于股改进行住宅私有化”的呼声。

根据蛇口中华会计事务所的审计报告(截至1988年10月),万科净资产为一千三百万元。

其中住宅资产占了五百万,如果把这部分资产分了,公司资产将缩小近二分之一,不利于增资扩股。我自然不会妥协。

通过轰炸式的宣讲、恳谈会等形式进行解释说服后,尽管仍旧有些老员工持不同看法,但大多数还是愿意公司进行股改。

在顾问公司香港新鸿基证券的指导下,反复酌协,经过十七次修改,招股通函最终定稿。

对招股通函上公司要遵循“规范、透明、守法”的条款,管理层进行了热烈的争论。遵守还是不遵守?多数认为:在市场不规范的现实下,大多数企业不规范,我们规范无疑束缚自己的手脚,死路一条,所以,不能一味书呆子气地对规范化动真格;作为少数派,我坚持:同过去决裂,走规范化的道路,即使有走不通的风险,将来市场规范了,我们不仅能继续生存下去,还会处在一个制高点,走在前头成为标兵榜样。

“我们最初靠贸易起家,在开放之初的深圳,搞贸易往往需要搞关系、倒批文,钻政策和法律的空子。公司要发展,成就一番事业,就不能再走老路,从现在开始就要规范。中国要进入市场经济,规范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我们力图按照国际上通行的惯例来做。从谋求股份制改造开始,我们就需要把规范化放在核心的地位。要做中国最规范的企业。”

熬夜至凌晨两点钟,规范化的专题会还在进行。我突然问孙路:

“孙路啊,你们这几个秀才还真得琢磨琢磨,今天做的方案,十年、二十年以后,能不能继续下去,还有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我舒展一下疲劳的身体,兴奋的大脑里飘荡着一面旗帜,一面创新企业的旗帜,领跑在创新改革的大路上,飘啊,飘啊……接下来,是向市府体改办公室提交股改报告。随后,金田和原野两家企业也递交了股份化改造的申请。

体制改革办公室很兴奋:终于有响应股份化号召的国营企业了。

就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接受万科股改的申请案,体改办主任徐景安带领企业处长王林到和平路50号现场办公。申请报告中最敏感的部分是:一千三百万净资产按照五五划分,国家和企业职工各一半。

难题推到了主管体制改革的副市长朱悦宁的办公桌上。

望着这位曾是国家经委研究室笔杆子的朱副市长,我先开口:“从法律上看,公司持国营牌照,风险由国家承担,但从资金投入的角度看,国家却没投一分钱,说全是国家的也不合适,因为资产是我和员工们赤手空拳做起来的。既然如此,各一半,五五分成如何?”

朱副市长用欣赏的眼光望着急于改革的创业者:“五五不行吧,四六。”

“你四我六?”

“怎么能让国家占小头呢?哈哈哈,当然是国家六你四啦。”

“呵呵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心里想:别说四六了,二八,甚至一九我都干!产权界定清楚就好办!

离开副市长办公室时,朱副市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向主管公司报告了吗?”

“啊,报体改委的申请副本抄送给了特发一份。”

“那好,明天市政府办公厅就下发批准你们股改的申请。”

第二天上午,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办公厅机要室的红头文件,却被电话告知特发副总李景全正带领一拨人员在市府办公厅请愿,强烈要求办公厅撤回批准现代企业公司股份制改造文件,理由是政府越权干涉企业内部的正常管理,这是无视基层领导的越级行为。

我打电话给体改委徐景安主任,没有人接听;电话打到朱副市长办公室,秘书说,朱市长胃病发作住院了。

鉴于特发的强烈反对,办公厅暂停下发同意现代企业股份公司股份改造的文件,待现代企业公司与上级公司协调好以后再另行上报审批。

按原计划,招股通函在《深圳特区报》上发布的版面已经安排妥当,首届股东大会的筹备工作已紧锣密鼓地准备,只等红头文件一到手,股改工作就可按部就班地进行了。暂停的消息犹如兜头被泼了一桶冰水。

股改小组紧急商量对策。这时已没有后路,对激烈反对的总公司只有硬着头皮面对。

此时孙凯峰已离任特发,继任者袁陶仁是北京电子部前计算机局局长。

在特发集团总部会议室,听完我的解释,没有表现出喜怒的袁总开腔:“你王石一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现在感觉到了吧,你跳十万八千里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坐在袁总一旁的李景全发言:“国商也在谋求股份化改制,报告也打到了体改办,但我们是通过特发集团批准上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越权的报告却下了红头文件,而国商的没有一点回信。如果特发下属的企业都像你王石的企业那样越权,管理不乱了套?”

我听得心里痒痒的:“好啊,你李景全办的好事,袁陶仁刚从内地调来知道什么?还不是你捣的鬼,非得第一个股改。就凭你‘官大压死人’的做法,我非得在国商之前完成股改不可。”特发管理层拒绝了现代企业公司的股改申请。

怎么办?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新一代公司的王晓敏来自长春,同政府中一批长春背景的秘书圈子有交往,建议我“以王石的名义邀请市委、市政府的秘书们聚聚”,“介绍股份制改造遇到的困难,赢得市领导身边工作人员的理解,舆论占先机。”

王晓敏做联络员,邀请信发了二十多份,原以为能到三分之一就不错了,没想到全到齐了。聚会的效果不错,在王晓敏的协助下,公司给年轻的秘书们上了一堂股改课。

按照股份化筹备小组应急方案的建议,我与张西甫一起直接约见市委书记兼市长李灏。

过去和李灏书记只是在一些座谈会见过,从来没有单独约见。见面才发现,他的办公室非常小,里面就一张桌子,桌子后一把椅子,前面两个凳子。市委书记穿一件毛背心,腰杆笔直,一边练习毛笔字一边听取汇报。我一边谈一边想:“不论怎样,您也该将毛笔放下听我们讲啊。”

待汇报者不言语了,市委书记把毛笔放下:“年轻人,要沉住气。改革肯定有阻力,要不怎么叫改革?首先,行政也有系统,政府不能直接管你的公司。我们管各部委局,各部委局管对口的公司,如果我们直接对你们发表意见,中间层面有意见,管理就乱套了;第二,你们的股改方向是正确的,但是不能操之过急。系统需要正常运作。你们要晓得,袁陶仁那么强硬,北京是有关系的呀。以后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和我的秘书唐火照联络,但是不要在公开场合会面,要注意方法和策略。”

一个星期后,我走进市委副书记秦文俊办公室。这位曾任广东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的红色秀才明确表态:支持基层企业的股份制改革的积极性。秦书记爽快的表态,让我又看到了股改的希望。

第二天下午,秦副书记亲自出马去特发公司,做袁陶仁的思想疏通工作。到这份上,袁总只有顺水推舟了,万科由此完成了最为艰险的股权改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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