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个1:很高兴见到你(出书版)》主编:韩寒【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1:很高兴见到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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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爸妈终于离婚了。母亲心情不好,有时候我顶一句嘴,就会给我一耳光。如果打我耳光她会开心点,倒也无妨。我每个月要见父亲,需要拿生活费。父亲说,他一直很爱我。我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人格分裂。你爱我,却以伤害我和我最爱的母亲的方式来表达。

一年之后,父亲多次找母亲忏悔,声情并茂,他们又复婚了。父亲说他对外面这些女人彻底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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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心之后,跟自己手下的会计好上了。他的一大特异功能是小三永远都是窝边草,一定要给母亲就近的羞辱。

他和母亲之间,又调成了吵架模式。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他们继续吵,继续冷战,继续敌对。

寒暑假回家,父亲和朋友们在家里吃饭喝酒,高谈阔论。他们是同类项,找小三、出入夜总会、以拥有多位情人为荣。父亲说,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是一个男人无能的表现。

我在自己的房间,冷冷地想,该给你们发奖杯,表彰你们的乱搞吗?

他们谈出兴致了,探讨起夜总会小姐的使用心得、性病治疗经验、包养各种款式女人的价目表来,气氛非常热烈。我的父亲,也许早就忘了,自己的女儿就在隔壁。当他欢快地跟朋友们分享自己跟一个洗脚房姑娘砍价的故事时,我很想做点什么,比如割开自己的动脉,把不太干净的血,打包还给他。

时隔多年,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那个晚上,告诉父亲我自己的狭隘理解。所谓成功,无非就是你身边的人,因为有你,而感到快乐。而一个男人,能给你孩子最好的呵护,就是永远爱他的母亲。如果你做不到,至少不要太嚣张太自我,这会影响到孩子对人性的判断。人性固然是复杂的,但没必要撕毁得如此彻底。

有一次我去大学同学家,饭桌上,看到她父亲给她母亲夹菜,耐心听她母亲唠叨,说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排名第四,仅次于老婆、女儿和一条狗。我突兀地起立,假装去上厕所,让眼泪可以自由释放。原来正常的家庭是长成这样的。正常的父亲是使用这些语言的。

这些事,这些感受,我从不对身边的朋友讲。说出来又怎样呢,考验对方安慰和敷衍的技巧吗。不过是徒添尴尬罢了。我擅长装开朗,开朗到浮夸的程度。总有人说,单亲家庭的人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我努力扮演正常,还不行吗。

是的。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是演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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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再次离婚。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点解脱。单亲家庭总比虚假家庭好。母亲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最错的事,就是没有在发现丈夫出轨且翻脸无情时,及时放手。对老派的中国人而言,离婚是一个惨烈的词,母亲总想绕过它,她多花了十几年,浪费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而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他的破坏力是强大的、可持续的、螺旋上升的,他不吝每天展示全新的冷漠无情。

离婚之后的母亲,反而变得轻松愉悦,她把和父亲斗气的时间,省下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重新学习与世界相处。她学跳舞、读小说、玩微博、听音乐会,这世上,少了一个苦情女人,多了一个文艺师奶。

而我,目睹爸爸和他同辈的大部分男人,对自己的发妻从细心呵护到横眉冷对,爱情完全就是易碎品,随时毁坏,随时另起一行。那时候,我怀疑所谓永恒的爱情,只是文艺作品里的意淫,山盟海誓是自欺欺人,厮守一生是痴人说梦。

“幸福的人是沉默的,他们只顾着幸福,舍不得拨出时间来展览自己的完满。不能因为你没看见,就否定真爱的存在。”暗恋我十多年的男人,表白之后,我说爱情都是瞎扯淡,他这样回答。他是我的幼儿园同学,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先后到了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单位、同一间办公室工作。从恋爱到结婚后,这11年,我们几乎每天都24小时相处。他说,他爱我,早就超过了爱自己。他用他的坚定他的顽固他的偏执,治好了我的悲观。

有人说,你的爸爸,又何尝不是十多年之后,才感情变异的呢?是的,曾经完好的家,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瓦解。对于单亲家庭出身的人而言,安全感是稀缺资源。身处幸福之中,反而有隐隐的负罪。我配吗?接下来会进入灾难时段吗?我想掐幸福一把,增加点真实感。如果我特别珍惜它,挽留它,幸福这家伙是不是可以跑得慢一点。

父亲因为生意失败,这几年过得相当落魄。当年豪掷万金的他,现在吃一碗十几块的红油抄手都心痛良久。 我也许该恨他,但是送我上大学时,他的不舍,他的眼泪,是真的;每次打电话,他对我的叮嘱和念叨,是真的;每次见面,他不再笑我胖,让我多吃点长胖点更健康,是真的;我过年回家生病打吊针,他在旁边担心不已,是真的;他哪怕经济上再窘迫,也不好意思主动跟我说,怕增加我的负担,是真的;我过生日,他打电话,很感慨地说,还记得我出生后第一声啼哭,也是真的。 最近他要结婚了。他跟我母亲打电话,深情表白,在他心里,我是第一位,我母亲和我外婆是第二位。我不知道现在和他结婚的女人,是和我并列第一,还是和我母亲、我外婆一起并列第二。父亲也许不是影帝,只是他的感情,呈网状分布。

他最早的那个情人,那个气势汹汹地带着小白脸来殴打我母亲的女人,我还来不及报复,就得了乳腺癌,切掉了一只乳房,不知道是不是游泳时走光的那只。

是地下天鹅绒说的么——哪里有什么安之若素,我只是把他们相信奇迹的时间拿来相信报应了。

15、我们一起谈谈这个世界,谈谈这个世界里的我们/陈坤 韩寒

陈坤:我一直在看你的眼睛,思考一个问题:这样一个温和的表象,是如何流露出那样犀利的文字?这是我很感兴趣的。

韩寒:因为我把所有不伤害人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把伤害人的话全都留在了脑子里,半夜回家可以写。

陈坤:我们的区别在于,我把所有伤害人的话都说出来了,把不伤人的话留在脑子里。所以今天的谈话,你也许不会说出真话。

韩寒:你讲了一句万能的话,“你永远都没有说出最真的话”,这句话永远都是有道理的。真话其实是一定要说的,但最真的话,往往会给人带来伤害。

陈坤:这让我想到:“真相”这个词,很多人都在说要寻找真相,但真相是大部分人不愿意面对的。比如,我们都会老去,都会死掉,这是最真实的事情,但我们害怕,不敢面对。再比如,我们都会有过气的那一天,这是肯定的,但我们常常沉湎在虚假的繁荣里。所以,我常常在问自己:穿了那么多光鲜的外衣,当一件件很自然的被剥掉的时候,你恐慌么?

韩寒:但是我看到现在新来的那一拨(演员),我觉得这个挺难的。其实是这样:人都有虚荣心。你老是希望自己出门没有人认识,觉得生活不够自由,所以很多人说,假如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要去做普通人。但如果这个时候上帝“啪”的一声降落在地上,让他重新选择,他八成不会选做普通人,反而甚至会选择成为更好的自己。不管一个人的名气有多大,他也总有一天会过气,会隐退,就看你如何去诠释。急流勇退也好,淡泊名利也好,被抛弃、过气,都是源于自己的心和行为。你如果出一本书可以卖两百万本,就会引起各种各样的解读,有些解读看着也挺心烦的;但是有一天你的书只能买一两万本的时候,你更心烦。比赛也是这样,虽然我一直在扶持年轻车手,也认为未来是他们的,但如果真有一天他们打败了我,我心里不会好受的,但这是迟早会发生的。

陈坤:我想问,你自恋么?

韩寒:说实话,照镜子还是会多看两眼的。

陈坤:那你自恋的程度不及我。我拍戏的时候,导演都会对其他演员说:“看陈坤多专业,拍完了一场戏都不会在监视器里看自己被拍得好不好看。”其实我自己的想法是:你那里知道,我已经到了自认为帅到无论怎么拍都好看的地步。但我的“自恋”有一个心理转变的过程。我在三十四岁以前,非常怕老。虽然直到今天,我照镜子的次数可能还是你的几十倍,但心态不同了。我在镜子里多出的皱纹,同时在观察自己的心。“你恐慌么?你被这条皱纹吓到了吗?”如果是以前,答案是肯定的。这两年我的心态有一个变化:你恐不恐慌,你都会老。当意识到这个以后,索性就抱着一种“我已经老了”的心态。当你承认自己老了的时候,你就帅到无敌了。然后你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原来真相是:你的心没有老。你刚才讲到的,总有一天会过气。其实我已经过气了,你懂么?当我把自己看作已经过气的时候,我就不再担心人气,不再担心有多少人来找我。一切都是赚的。我现在玩儿的,是过气以后的事情。实际上,哥们儿是在跟自己玩儿。

韩寒:其实很多时候,较量是自己与自己进行的,但同时我也觉得,自己和他人之间的竞技也是一种挑战。对我来说,我把所有输赢的概念都发泄在了赛车上面,然后再回到桌前拿起笔,到那个时候,是不能够有输赢之心的。

陈坤: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一名赛车手。有一天他问我:“坤,你有没有想过来赛车,体验一种竞技的力量感?”这个问题引发了我的另一个思考和另一个层面的骄傲:我一定要去比较和竞技,才能肯定与挑战自我吗?跟自己玩儿可以吗?我的答案是可以。所以你可以把我看作是自high的人。你刚才说,拿起笔是不能有输赢之心的,我非常赞同。你把那个劲儿散了,回来之后就平和了,所以你从进门到现在的分寸感特别好,对每个人保持自己的尊重。

<我们的懂 与我们的不懂>

陈坤:听说你在忙着做app。好玩么?我看你在微博上面算一个“二五零”的成本。

韩寒:其实还好。它可能最初只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产品,一个简单的你睡前或起床后能读一读的阅读应用。

陈坤:每一个简单的表象,都可能有一个复杂的背后。通常这些背后的东西会让我们有犹豫:能不能做?怎么做?很多时候好像走到一个困境里,走不动了。其实,路是无处不在的,只要用去走,就可以走出路来。

韩寒:对,我的观点是,有些东西如果需要更广泛地传播,是要更多有影响力的人参与进来的。他们可能对某些事情不是那么了解,但是他们拥有这样一颗心。不必拘泥于那些细节,因为那些细节是绝大多数人都可能不够了解的,但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其实不是问题,只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而已。

陈坤:有时候我会在微博里讲出不同的观点,招来一片抨击声。我一直都在将自己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当我有一个清晰的观点,哪怕与知识相悖,我也会讲出来。在二元对立的世界里,观点与观点之间是相对的,不必随意去贴标签。

韩寒:这十几年来,我总是被人说“你不懂”,最初会非常不忿,还会沮丧,会觉得别人怎么这样挑剔,回想着去说服他们,有时会表现出“不屑”。在这个过程里,我也一直在学习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反应。也许,现在,我会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陈坤:你说的“观察”,佛学里有个词叫“观照”。就是当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看透它的缘起和走向。别人为什么攻击我?一定有原因。要想一想别人为什么攻击我。可能是在打击一个正在成长起来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大多数时候,回击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很深地去探究别人的用心,你会发现人性肯定有很多阴暗面,也会发现很多张扬的攻击背后可能是非常卑微的心理,你会觉得佛教里那一个词——悲悯,真的是很好的一个词,可以唤起我们平和而宽阔的胸怀。

韩寒:我对于佛教不是特别了解,但你说的“观照”、“悲悯”这两个概念,带给我很多启发。虽然我们各自的领域不同,你是演员,我是作家,但我们可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想对于一般人,我们要更多地经历如何面对他人看法这类事情。我们可能都是很随性的人,但作为公众人物,又要承受这个社会的一些人对我们的想象和期望。是做一个讨大家喜欢的人,还是率性而为,有时候并不统一。

<他们的框架 我们的框架 这个世界>

陈坤:我听说有人要找你演戏,这么说你未来可能成为一个演员?

韩寒:我觉得我做导演可能会好一点,哈哈。首先我认为我去演,就是对一部电影的不负责。之前《二次曝光》找过我,我就一直推辞,我说真的不行,只要一出来,观众就会笑场。这一点上,我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陈坤:在我的概念中,有几种职业是最容易转化成导演的,也的确有人在这么做,你怎么看?

韩寒:其实是这样:做音乐和拍广告的人做导演会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把片子分小节。

陈坤:看来你是准备做导演了,有研究。第一部作品是什么?会考虑让我来演么?

韩寒:我请不起你,哈哈。当然我要对你负责,就会对自身的前期工作要求很高。我其实在这方面一直没有做得特别好。曾经卖过《他的国》给关锦鹏,但是没有通过审查;《一座城池》我卖给了一个新人,他希望以通过这个故事去帮他完成自己拍电影的愿望,我一心软就答应了,但其实它特别难改的,因为它没有故事情节。

陈坤:我发现了,你的人和你的文字其实是两码事儿。你很柔软,很羞涩,和你犀利、辛辣的文字完全不同。人生就是这样,好多外表柔软的人,内心力量其实是很强的,反而那些天天在叫嚣的,可能并没有这个能力。所以那些看起来很蔫的人,是不能够小觑的。我举个例子,跟姜文导演见面之前,我以为他是外表很强势的人,但是见了之后发现,他极其敏感和细腻,比我这种人说成“忧郁”的人还要细腻。

韩寒:姜文很可能是会回家跟老婆撒娇的那种,我是那么觉得。

陈坤:我通常对第一次见面很重视,嗅觉很敏锐,像我们家那只短毛狗一样。我用这样的嗅觉闻出了姜文导演内心的敏感。

韩寒:一个写得好也演得好的人,他必须得敏感。

陈坤:我觉得不论什么人,如果想活得自在,都应该有敏感的心。下午我和同事在公司讨论,主题是“打破框架”。怎么打破框架?很复杂,但“敏感”是最基本的元素。至有敏感,才能对于各种条条框框有所警惕;只有敏感,才能对于未知保持好奇。如果一个人对于世界缺乏足够的敏感,我觉得他很难找到生活的乐趣。

<我们的问题 这个世界不懂>

韩寒:我们常常在一些无聊的问题上纠缠不清。比如,我们常常会去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其实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先有了鸡,那就让鸡生蛋;如果这个世界上先有了蛋,那就让蛋孵出鸡。这其实不是一个需要争执的问题。

陈坤:我们人类,或许本身就是为了一个个未知的命题而创造出来的生命体。我经常对一些既定的事实产生思考。比如跳水,是谁的念头创造了这个体育项目?为此我们搭建一个场馆,全世界的转播车为它转播,所有人都在看。那么,我要问的是:你看的究竟是什么?跳水真的是必需的吗?以至于越来越多的孩子那么辛苦地去练习,而评判的标准也逐渐地水涨船高。

韩寒:我觉得你非常适合我们的《一个》,我一定要邀请你来写一篇文章。

陈坤:其实,我就是一演戏的……

韩寒:你如果长得不那么好看的话,一定是个优秀的作家。

陈坤:你竟然鄙视我父母送给我的礼物!但是真的,我们被一个又一个的框架束缚着,在打破它们的时候却又那么无力。可能一个人本来是自由地生长着,随性而为,并且心里面有劲儿,是一些社会需求或者人为力量把这样一个人往上捧;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又有多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把这样一个形象拉下来呢?为此,我们身边聚集了一群“心怀叵测”的人们。

韩寒: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了一个话语权的问题。话语权也是权力的一种,是对权力的另外一种膜拜。因为任何人都会拥兵自重,再谦逊的人也会如此。很多人会把这种话语权不断放大,利用自己的话语权去打击他人,党同伐异,铲除异己。就像我一篇文章里写的:“一般人都会认为存在即是合理的,但有些人会认为,你存在得比我好,即不合理。”他们不会把目光的焦点放在“我要存在得比你更好”,他们想的办法是“我要让你存在得不好”,其实我们每个圈子里都一样。

陈坤:我们的一双眼睛,从我们出生开始就往外面看,用学识以及各种武器来强大自己。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是,我从十八岁开始接触佛学,它教会我的是“往回看”。在外部世界里,一个人嫉妒另一个人比他更好,进而向他下毒药,这些都是外部环境中的斗争。我举一个向内看的例子。我养了一只狗,其实我本来是非常不喜欢狗的,我找一切理由来说“我不喜欢这只狗”,它在地上撒尿我就会特别生气,它乱叫我就吼它。于是它跟我不亲,只跟我弟弟好,与此同时我的控制欲就出现了,“凭什么我叫你不过来,他叫你就过去”,嫉妒。再往下走,我就开始讨好它,给它一点东西吃,它就过来了。再后来,有人告诉我“狗怕的是主人,亲近的是朋友”,我瞬间就觉得必须要让它怕我。紧接着又有人说,这样不对,狗长大了会有心理阴影,我就觉得,那好,我又去讨好它。终于有一天,一个朋友告诉我,要相信狗能够感受到你散发出的磁场和信息,我姑且相信地去尝试了一下,效果真的很好。整体看下来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心理不健康所造成的一系列对垒。其实只要把“我要收了你”这个心态扔掉,而转换成“我包容你”,一切矛盾都解决了。这是内部环境的调和。

<和这个世界好好谈谈 然后安静地走开>

韩寒:最近看了一个动画片,叫《无敌破坏王》,我蛮喜欢的,我喜欢的片子通常很庸俗。我曾经跟一个《纽约客》的记者聊天,我当时也说的是真话。我说小时候我爸租了三卷录像带,第一个是《终结者Ⅱ》,第二个是《真实的谎言》,第三个就是《生死时速》,我一晚上都看完了,然后我太震惊了。那个记者马上就说: “实在对不起,让你看了这么多的垃圾。”我说你误会我了,它颠覆了我对电影世界的认知。

陈坤:我很长时间不看电影,但最近看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不得不说李安真的很有智慧,他心里是有一片理性的世外桃源的,那个世界平和而强大,同时又与世无争。

韩寒:李安是我很欣赏的一个导演,而且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欣赏他,不争不辩,任随你说,并且他每一部片子都是水准以上。他专注拍片二十年,想来是极好的。

陈坤: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现实世界里,成功与失败、财富与贫穷其实没有界限,它们彼此交融并且随时转换,无常中皆为缘分使然。我也会试图去向身边的人传播这样的思维,跟随缘分。

韩寒:缘分对我来说就是眼见的,比如说我眼见了一只大闸蟹,这个就是缘分,而没见的就不是了。我曾经救过一只大闸蟹,上网搜“大闸蟹吃什么”,结果搜到的都是“大闸蟹怎么吃”,实在没办法就放了些米饭给它,但是它第二天还是死了。

陈坤:我脑子里的想法是,我就是那只大闸蟹。其实我们人为地创造了许多惯性思维,比如大闸蟹就是用来吃的,比如数字的顺序就该是从1到9……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是不是疯子?我们倒推回去,或许为了好区别,你姓韩,我姓陈,但是回到最初,我们都是相同的“人”。

韩寒:其实更多的,我想是为了缘分之中的“找到”,就像我们每个人的电话号码都不同。就像狮子也会有自身互相区别的方式,而所有的区别也都是为了“在一起”。

陈坤:那么坐在时间的坐标上往回看呢?1到9创造了无穷的变化,如果第一次设定的时候是9到1呢,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我觉得好玩的是,为什么我们要执着于现在既成的一切。

韩寒:就像我们敲击的键盘上面的字母,我们习惯性认为它的排列是有讲究的,但其实不是,它很可能只是一个随机的排列,你为你的习惯回头去找理由、找原因,就觉得看似是合理的。我们在生活里常常也在为随机找理由、找借口,但它其实就是随机产生的,你再摇一次骰子,它可能就不是那个数字了;同样地再来一次,可能9变成1,键盘可能也不是这样排列,当然依然可能有这样两个人坐在这里研究,为什么那个9不是1。

陈坤:没错,就像那部电影《罗拉快跑》。刚才你提到:“如果重来一次会怎样?”其实每重来一次结果都不同,这也就是所谓的“巧合凝聚了这一切”。可能那个最初,甚至是最初的最初都是未知的,但我们需要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并且回到最初。如果不能在肉体上回去,那么就构建一个心里的世界吧。

16、风华来信/李娟

2001年冬天,我在一家寻呼公司培训时认识了风华。我们太穷,就凑合着住到一起,起灶搭伙。她是回民,若我在外面吃过汉餐,再回家同她用同一副锅碗吃饭,无论吃什么,她都会又吐又泻。就这么灵。害我不敢在外面吃猪肉,悄悄地吃也不行。

我们合租的房子没有窗户,小小的一间,很黑很黑,进门必需得开灯。好处是房东家的暖气烧得特足。我们把洗过的内衣晾在暖气片上,半夜给烧糊了。

走廊对面住的是几个夜总会工作的,她们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她们总是穿戴眩目。当时的我很纳闷。看她们这副光景,不像没钱的样子,怎么也住这种地方?

当时风华同学在一家音像品批发超市打工,月工资五百。交通费和伙食费自理。感到前途灰暗。于是下班后,在附近的夜市摆地摊。先是卖蚕豆,批发了一大袋。我实在不知那有什么好吃的,居然也卖完了。算是风华的第一桶金吧。

接下来她又卖饮料,名曰“高橙”。2·5升的超大桶,两块钱批发,四块钱买。肯定是假的咯。我们自己都能看出来,更何况顾客!于是到头来只买掉了两瓶。第一桶金算是赔了进去。

虽然是假的甜味黄色水,毕竟是花了钱买来的,剩下那几大瓶我们只好自己拼命喝。喝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喝完。令人诧异的是,这种伪劣到极至的饮料,拧开盖子,居然也会喷出一股气儿!居然还压了点碳酸进去!才两块钱啊,制造商得下多大的本钱!

那时风华二十一岁,白天去乌烟瘴气的商贸城打包装货,晚上回家练摊。没有青春。每天用一只罐头瓶装了稀饭,稀饭上浮两根榨菜。算是午餐。没有奇迹。

后来我去了广告公司上班,算是体面的营生。过得却仍然是多年来同样的穷日子。每天穿过半个城市徒步上班。当时她也换了工作,她打工的地方离我的公司不远。有一天下班,特意陪我走了一趟,把她累劈了。便非常同情我。她虽然吃不起午饭,总还坐得起公交。

我不但坐不起公交,也吃不起午饭。有几次她轮休时便在家做了饭给我打包送来。几乎都是西红柿炒鸡蛋。我之前不喜欢吃这种菜,之后也不喜欢。但就在当时,喜欢得要死。

回民有早婚的传统。很快她在家人的安排下相了亲。我在一旁偷偷过了眼,感觉是个黏黏乎乎的家伙,没啥出息的模样。便悄悄劝她放弃。她当时也信誓旦旦,说肯定不可能跟这种人过一辈子。结果,两人第一次约会就彻夜未归。害我一晚上提心吊胆,不知是先杀后奸还是先奸后杀。

第二天早上这妞儿才回来。原来两人在人民广场的纪念碑下默默坐了一个通宵。靠啊。

得知贞操还在,我继续吹风,说尽那小子的坏话。她继续信誓旦旦地保证立刻分手。然而有一天,我突然提前回家,两人衣冠不整从床上跃起。我叹口气,事已至此,罢了罢了。

他俩结婚时何止“家徒四壁”!根本连个家也没有。所谓新房,只是一处简陋得令人心酸的郊区出租屋。婚后,两口子跑到火车站附近支摊买快餐,渐渐地日子能过得了。可是很快却怀了孕,妊娠反应很大,只好关了店回家养胎。那时我已经回到了阿勒泰,仍然穷极。05年的冬天去看她,倒了无数趟车才找到她所在的村子。那时孩子刚出世,健康可爱。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正是大年三十。这两口子虽然不过汉族年,还是想法子给我煮了一锅体面的饺子,算是年夜饭。好吃极了。大年初一我就走了。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彻底失去了联系。

然后,就有了这样一封信。

我失去过很多朋友,但从不可惜。既然渐渐发现了分岐,有了争吵,有了误解,再交往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缘分尽了,他们加于我的力量渐渐弱了,他们抓不住我了,便被我抛弃。

而风华不,我离不开她,她似乎是我永远的一个依靠。她最顽强。我能记得她那么多的事,她受过的那么多的苦,她的那么多的绝望。她自己都忘了我还能记得。当我软弱无能的时候,想想她,便感到光明。人活在世上,无非坚持罢了。谢谢亲爱的风华。

以下是她写的信:

猪,我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你。

自从05年,你到我那租借的破烂房子去过后,我们再也见不上面,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可能到那就结束了。因为那年的秋天,我们两口子手里实在没钱,没法在那生活下去。八月底,我们把不到九个月大的儿子托给了我妈,然后去捡棉花去了。赚了几千块钱。回来后,由于其它原因也没在那个村子呆,我们去了米泉,开始了地摊生涯……那时,我就在不经意间想起你,想起当初我在你那个大湾的小出租屋里住着,吃着榨菜,好像还很得意的样子。就经常去网吧搜你的名字,但搜出来的李娟都不是你。我因为生活的艰辛和忙碌也把你渐渐的淡忘,只是偶尔和同学聚会时,给曾经见过你的那两个又经常在电脑前工作的同学,说让她们帮忙找找看,可是也一直没有音信。

到07年,我们的条件开始转好,到09年底我们开了自己的小店。今天中午我那个以前和我们一起在大湾住的那个同学给我发微信说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不知道是不是你。那时你不知道我高兴成啥样了!我就让她把照片发过来,我一看高兴的都跳起来了。后来到处找报纸,一直走到华凌车站才买到报纸,当我看到报纸的那份傻样,你不知道,现在想想是不是别人应该把我当大猩猩看!

我回来赶快上网一查,搜罗到你的所有信息,主啊!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已经强大了。我本想你可能还在阿勒泰,还和你妈妈过着那种无拘无束,蓝天白云的日子。等我联系上你,要第一时间赶到你那,请你出去好好吃顿大餐,必竟现在也是个小老板嘛。

17、火花勋章/王若虚

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女孩的遗体被打捞上来。

由于距离事发只有两个小时,她的五官面貌并没有多大变化,白皙的脸蛋上耷拉着几抹粟色的刘海,嘴唇发白。身材娇小的她神态安详得好像只是刚游完泳上来,然后就在岸边大意地睡着了,呼吸声轻得你不仔细就听不到。

跪在一旁的救援人员没有在她身上发现身份证和学生证之类的东西,但她的身份依旧很明显:夏粤然,L大学工商管理系二年级6班。

因为那批落水失踪的学生里,就她一个女生。

其他几个最后同样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上岸来的男生则有三位,分别叫:童城,付天瑞,还有孟尤。

请记住他们的名字,这很重要。

一、考考

进大学之前,考考还不是夏粤然的昵称。

夏粤然同学毕生所受家教严格,粗话脏话是不能说的,即便是在网上聊天或者发短信,这一度在中学时代给她带了来“伪淑女”的私下评价。没想到进了大学,该女子走错一步棋,误入了学生会那口染缸。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排山倒海,以至突破了夏粤然前十八年的人生准则,于是遇到不平之事都用一句“考”来概括。

还有例如竖中指这样大逆不道的动作,本来也是不允许的,但夏粤然后来时有忍无可忍的时候,所以就用竖无名指代替。比如大一下半学期刚开始那会儿,她终于看不惯学生会里的某些作风,愤而从宣传部辞职,临走前,在行政楼大厅里对着学生会副主席和指导老师远去的背影比划了一下无名指,远看上去和隔壁邻居做的效果一模一样,也算是心意到了。

除了以上这几次偶尔出格之外,夏考考的人生都是矜持不已的。她有个当国企领导的父亲,一个中学副校长的母亲,家境和家教成合理对比。另外还有个不提也罢的前男友。

那男孩和他同系,两人大一恋爱,甜蜜蜜过了一年多,到大二刚开学,系里要选派几个人去法国作交换生交流一年,两人都在争议名额内。考考知道自己的男人虽然家境平平,此生却无限热爱法国的事物,且交流生的费用学校承担三分之二,就主动退出竞争,打算自己花钱去法国旅游,相当于分兵两路,最后还是在塞纳河畔会师。

谁知道就在她办签证的时候,“先走一步”还不到一个月的爱人就卸磨杀驴,宣布哗变,和另一个在法国作交流生的中国女孩恋爱了。

考考于是这辈子就没去法国。

而这也成了她一生中的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恋爱。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夏粤然基本上把你能想象的一个失恋的内敛女子能做的事情都给做了,其中也包括自杀。不幸的是,新手上路,知之甚少。考考同学首先选择了在宾馆房间里一口气灌下大半瓶黑方威士忌,在醉得天旋之际割开手腕。无奈下刀不够狠,又忘记把伤口泡在热水里,等她酒精褪散后在床上一觉醒来,那个伤口早就结住了,动一动就疼,流量倒还不如每个月的护舒宝吸得多;跳湖吧,学校没湖;想吃安眠药,没医生的证明买不着;传统项目的跳楼,却有人捷足先登,是个压力过大的研究生,死状凄惨,吓退了考考的念头。

恋爱后的自杀和恋爱本身一样,都是冲动所致,时间一拖久,那念头就开始淡了。夏粤然眼看着手腕上用镯子掩盖着的那条血痕的颜色渐渐淡去,心里反倒起了股恐慌,想以后要是留了疤痕就完蛋了。于是悄悄买了各种各样的祛疤软膏,每天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勤快擦拭,还按照不知道哪儿搜来的偏方猛吃香蕉预防留疤,搞得室友有段时间以为她被大猩猩灵魂附体。

以上这些都发生在距离锦水江事件的半个月前,如果不是后来的那场灾难,有理由相信夏考考不久之后就能走出阴霾。

后来在报纸和新闻网站上出现了很多次的锦水江,位于L大所在的城市南郊,此前可谓默默无名,极为低调。它在风和日丽的时节确实是春和景明,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但前提是不要随便下水,尤其是秋冬季暗流湍急温度又低的时候。而出事的地段正好处于江水回流区域,水流湍急,坡陡水深,浅处有四五米,最深处达八米。

这天结伴骑车来锦水江边上的七八个L大学生,都是考考她们班级的。因为系里要拍摄一部DV宣传片来迎接百年校庆,全系11个班级都分配到了不同的拍摄场景。6班的就是蓝天白云的郊外,地点就选在锦水江畔。因为整部片子是相对比较浩大的工程,辅导员顾不过来,所以当时没有老师在场。

根据事先的分工,夏考考负责拍摄现场花絮,为此她还被分配到一台数码相机。但她显然无心于正业,因为对一个失恋的人来说,在野外散步呼吸下新鲜空气比什么事情都要具有诱惑力。所以在他们抵达现场后不久,夏粤然就撇开大部队单独行动了——她独自漫步到锦水江边的一座木头小码头那里,并不时拍点风景照。

这个距离江面一米多高的小码头又脏又旧,走上去有些摇摇晃晃,是后来一切灾难的源泉。当初搭建它大约是为了临时给船靠岸,结果用完之后忘记拆除,“临时”就变成了“永久”。不过在小码头上她并不孤单,因为还有三名像是初中生的少年在那里打闹嬉戏——事后查明他们是逃课来到江边的。

不幸的是,这种美好平和的景象没有持续多久,灾难就发生了。谁也不知道这座破破烂烂的木头小码头到底在江边矗立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三名少年实在太闹,向本就破旧的木质结构施加了无形的压力,总之,当时在草坪上刚刚摆开阵势要拍摄DV的学生们听到岸边一阵尖叫,有几个人立刻跑向那里,发现码头上的人都不见了,而码头本身也只剩了小半个,余下的都落进了湍急的江水。

后来从被救的一名少年口中得知,码头忽然坍塌时,他就在那个女大学生边上。女生站在码头相对靠里的地方,掉下去时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码头破碎部分的一块木板,另一只手则正好拉住了他自己。两个人完全依靠那根夏粤然曾经割腕的手臂支撑着,才不至于完全掉入江流中。

但相信夏考考当时也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她自幼身体较差,从小到大跑步俯卧撑之类的体育课成绩总是颤颤巍巍,倘若不是她那个当副校长的妈妈的保驾护航和托关系,高考前的体检之路说不准要坎坷很多。而她各项身体素质中最最差的,除了八百米长跑,就是臂力了。

所以,一手抓住落水少年的夏粤然苦苦坚持了十秒钟不到,另一只手终于没能继续抓住那块救命的木板。

于是一场梦魇在下午两点二十七分正式降临。

二、童城

童城是发现有人落水之后,第一个跳入江水下去营救的。

商科类学院男女比例的悬殊仅次于影视和外语学院,童城是这里面少数极富男人味的男生:个子一米八四,体重一百五,嗓音嘹亮,从小到大都是体育课代表,在考进大学之前篮排足乒羽每样都喜欢,当然还有游泳。但是进了大学之后这些东西都玩得少了,因为他除了上课,其它时间基本都用来打工作兼职。

童城家在农村,一个单名“城”字,包含了父母对他人生路途的寄寓。他也属于千千万万出身农村的大学生里最有良心的那一类:十八岁之前,还在没心没肺地热衷于拉一支队伍去球场打球;十八岁之后,当他揣着父母东拼西凑的学费来到这座城市念大学时,倒没有沉迷于花花世界。

L大属于综合类大学,人口众多,所以兼职中介不少,机会多多,虽然普遍待遇很低,但只要你肯做,一个礼拜三四份工作是可以跑下来的。所以如果赶巧了,你在某天上午会发现童城在教学楼的宣传栏贴公务员考试培训的海报,中午发现他在食堂围着围裙收脏盘子,下午他在西校门口为奶茶店发传单,晚上他又骑着老破车去给附近的小孩补数学。

这么忙碌下来,童城每个礼拜的生活费是正好足够了,因为他爹妈只凑得起学费。

童城刚进大学时不抽烟不喝酒,不玩电脑游戏,也没有手机,有事你只能打他们宿舍的固定电话。后来他谈了个恋爱,不得已花二百多块大洋买个二手国产杂牌机。此手机比他女友还要任性,屏幕时好时坏,短信更是常常只进不出,总遭童城责骂。但骂归骂,其实很受他宝贝,睡觉都护在胸口,宛如第二心脏,也不怕辐射。

后来,锦水江事件的救援人员在紧接着夏粤然之后打捞出他的遗体,发现他当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跳了下去,那台宝贝不已的手机还揣在兜里,已经像他的主人那样完全损坏,无力回天。

除了节俭,就事论事地说,童城也有不少臭毛病。比如晚上不刷牙不洗脸,五天一洗脚,十天一洗澡。这给他的宿舍生活带来了很不和谐的影响。每次他不在的时候,在气味上深受其害的下铺总是在别人面前嘀嘀咕咕说童城坏话。听的人总是点头附和,但不会添油加醋,因为童城平时待人还是很客气的,只要你不问他借钱,请他帮什么忙(尤其是体力上的)他总是爽快地答应。比如锦水江事件事发时,童城完全是来做DV宣传片剧组的劳动力来搬道具的。

关于背后的坏话,终于还是有人传给了童城本人。为了避免以后继续发生矛盾,他倒是主动向辅导员申请搬到隔壁宿舍。

新的宿舍住了三个烟民,中外各类卷烟的味道长年集结于此切磋交流,原来的第四个人就是因为害怕毕业的时候带着肺癌一起踏入社会才逃走的。童城不洗脚的味道在终年缭绕的云雾里倒也显得不那么刺鼻。而且他后来也学会了抽烟,是那种4块钱的软壳牡丹。

童城学会抽烟也就是大二刚开学。那时候他接到母亲的长途,说父亲得了很不好的慢性疾病,需要花钱。父亲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治疗的费用累计起来简直是个天价,基本上要赔进去童城未来两年的学费还多。在老爹和大学之间,童城开始面临了艰难的抉择性思考。那时他打工慢慢有了点积蓄,四块钱的牡丹还是偶尔消费得起的。他的室友时常能看到童城独自坐在阳台上吞云吐雾,那根烟不烧到烟屁股就决不扔掉。

除此之外,他女友也不让人省心。那姑娘也是外省考来的,在他隔壁班,出身工薪阶层,长相平,胸部和长相一样平。当初她大约是看中了童城强健的体魄和忍辱负重的性格,觉得在茫茫大学男生中,童先生乃当之无愧的真男人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多费用都是AA制的,而且基本就在学校附近,勉强还能过得来。但两个人在一个问题上的意见却从未统一过,那就是童城毕业后想回老家,女友却想去上海,二人总想说服对方跟着自己走——方向问题就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不解决总是很麻烦的。就在出事前一个礼拜,童城还和他女人为这事吵了一架,并且气不过,还出手打了她一巴掌。

一拍两散,大抵就是这意思。

出手图了个痛快之后,童城也冷静了。他苦苦思索了一夜,觉得男人打女人不象话,自己也太天真。其实他们本来就是要各奔东西的人,况且自己这个大学能不能继续念下去还是问题。在一口气抽了半盒牡丹之后,他做了个决定:既然注定要分别,那就分了吧。仔细想想,谈了半年多,自己居然一件礼物都没给自己女人买过,作为一个男人来讲实在是有些不堪。于是他摸出五十块钱,委托一个同学在淘宝上给女友订购了一件小礼物。

当然,他还没准备好提出分手时的说辞,所以在等快递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打着腹稿,至少几十种草稿在他肚子里尸堆成山。

但和说话艺术的精心推敲不同,在夏粤然他们落水时,童城的反应迅速无比,但又有些麻痹大意。他是会游泳,但他老家的那条河很小,水流也不急,他闭着眼睛也能游过去——而且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去县城的高中念书之后他就没再下过江河。

可他觉得自己没问题,连衣服都没脱就跳了下去,动作熟练得一如当年下河去模鱼捉虾。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快递员抵达了他们宿舍楼下,将一个小包裹交给了管理员阿姨。阿姨知道童城他们班出去搞活动了,一个小时之后就该回来了。而更早之前,就在童城他们出发之后没多久,他们隔壁班的一个女孩来找过童城,错过了,留了一封信在她这里——到时候这两样东西可以一起交给他。

三公里外的锦水江畔,童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上来一个落水少年。江水寒冷直刺骨髓,湍急的水流让人游起来非常吃力。当他犯着喝了江水的恶心爬上岸边时,发现又出了一件意外:和下水前比起来,现在落水的人居然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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