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过几次恋爱,但都没有这样过。
大学有一次实习路过杭州,我带了七个女生去见陈辉。他在离西湖不远的一条小吃街等了迷路的我们很久。等到了,什么也没说,带着众人挑了一家店进去坐好,我让他也坐,他摆摆手跳着出门,跑到在不同的摊位上买了很多不同种类的食物,一趟趟端到我们桌子上。我记得那里面有很难吃的臭豆腐,很难吃的烤肉,还有很难喝的血汤。我们没有吃完,他看着余下还有不少食物有点难过,叹了一声“哎……”。吃完走出街口,才发现他骑了自行车。我问他你们学校离这里很近哦,他说,挺近的。我说那你骑车要骑多久,他说,也就两个小时吧。我们推着车在不知名的街道上乱逛,车筐里装着他买来的八瓶不同口味的饮料,走走停停的当口,他忽然很严肃地说,贺伊曼你相不相信吧,我研究过了,杭州一共有七十六家运动品牌店,大部分还都打六折以下。女生们发出惊呼,我则是笑死了,想起他上学时就总爱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贺伊曼你信不信,你说,你信不信我吧。还会拿着圆珠笔使劲在纸上戳,或者中了邪一样不停画圈。当年我要挟他说要把他去郑爽家的事告诉别人的时候,他也是不停地戳纸,等到整个本子都被他戳烂了,就从抽屉里掏出一张饭卡,求我去食堂随便刷。
他一点谎话也不会编,没起头就会脸红,也从来没有对人使过坏的心思。他说的没有错,后来我们当真去逛了杭州的运动品牌店,每一家都是五折起。在肯德基里吃饭,我拍了一张他黑瘦的侧脸,以及挥舞在镜头前企图阻止我的双手。照片至今还保存在我手机里,每翻看一遍就觉得恍若隔世。
那夜他得知杭州所有KTV都不营业后,骑着车满街帮我们找宾馆。等我们安顿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问他如何回去,他说骑车啊,这个点街上没有人,可以骑很快,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然后他果真就朝我招招手,朝我的几个女朋友招招手,骑上车走了。
后来我们很久没有联系。等到再见,就是那一年冬天同学聚会的时候了。那天我和他一道送一个女生回家,深夜的路上烧烤摊还没有散,他说了些很伤感的话,但具体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清晰的是路边的烟花兀自燃放,卤肉推车的玻璃窗里亮着暖黄的灯。而突然他就转进一家游戏厅,买了几个币,旁若无人地跳起舞来。我好像从没见过他那么活泼,就抱着胳膊站在身后看着,也是那时忽然发现他好高,远比初中和我坐第三排时高了至少二十厘米。
而至于最后一次见到他,也是在同学聚会上。
我们火锅吃到了一半,他急匆匆地冲进包厢,先是一个劲地道歉,说实在没有时间,下午要飞去日本。边说边给自己倒了几杯酒,对着空气碰一碰仰头喝下。大家愣了一愣,随即开始调侃,我们说不能走,去什么小日本儿啊,连老同学都不要了。他不停地说对不住了,来年一定好好地聚,由他来组织。后来我们也就放他去赶飞机。如今想起一阵失神,当时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送他去机场。看着他一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谁也没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日本地震的时候,大家在群里焦急地喊他,他没有回应。但那时候冥冥中仿佛有感应,知道他一定没事。果然,他很快安全回国,高高兴兴地在网上跟我们报平安。听他说以后可能要去美国,所有人都认定他前程大好。
四月份,他在QQ上叩我,得知我来上海,叫我什么时候再去杭州玩,不然毕业后就不会再有像他这么好的免费导游陪我。我说好,你也要来上海。他说,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六月的时候,我随他父母一起去了他的学校。和当时答应他要来这里看看,已经相隔了整整三年。从市区到学校的路途很长很长,我这才明白他说骑车一个半小时根本是骗我。一路上他父亲把他的骨灰盒捧在怀里,低声呢喃,谁也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而他母亲一直靠在别人身上,虚弱的像一道影子。
沿着教学楼开去宿舍的路上,车速缓慢的仿佛随时要停下来。我盯着窗外,看着他曾呆过的学校,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发,骑了几小时的单车去西湖边找我。夏至刚过,晌午的校园热闹起来,而车内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的蝉鸣。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父亲忽然低下头说,辉,我们到你住了四年的地方来了,你快看一看,然后安心跟我回家吧。听到这话的瞬间,似乎猛然有一瓢冰水灌进我的胸口,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而他母亲听见后突然坐直,看着远处怔了一怔,“砰”地重新栽倒在旁边人身上,大哭着,身子颤抖如同落叶。
窗外不断有刚刚放课的学生经过,也有人骑车从矮矮的斜坡上驶下来。我和同行的宋盯着远处亮白而模糊的一块空地,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我都不愿和人提起当时的场景,自己也不愿意再想起。但我们都明白,唯独遗忘悲痛的过程最为漫长和艰辛。那时我远远看着躺在灵柩里的陈辉,妆使他被湖水浸泡后变得模糊的五官清晰明朗起来。天地无声,而他亦十分安静,一如当年晚自习上在我的注视下歪着头沉沉睡去。只是沉沉睡去。
22、爸爸爸爸/赵延
写给爸爸的童话,所以,署了他给我起的名字:赵延。
有一大盆水。
一次雨后,天重新变蓝,太阳光落下来,在盆里溅出一滴水,于是,旁边多出了一小盆水。
一小盆水很艰难地长大。他太小了,吹来一阵风,就摇摇摆摆要翻倒,太阳旺一些,就担心被晒干。每当这样的时候,就有几滴水从一大盆水里跳出来,落进一小盆水里,让他变得有活气,好撑到下一次雨水,长大一圈。
爸爸爸爸,你给我这么多的水,不会死吗?一小盆水问。
一大盆水说,这点算什么呀。
爸爸爸爸,你太厉害了。你还会再长大吗?
那当然。
有多大?
一百个你那么大,一千个你那么大。
有旁边的井那么大吗?
更大!你知道池塘有多大吗,你知道湖泊有多大吗?
一小盆水困惑地晃了晃肚子:那,我们会一直大下去吗?
那倒不会,总有一天会死。
一小盆水的水纹乱起来:死?
对呀,比如被谁一脚踢翻了啊,天上掉石头把底砸漏了啊,碰到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咯。不过要是平平安安的,过些年,等我老了,就会一天天小下去,有一天,变得比你还要小,就“嗖”地一声,不见啦。
骗人!怎么可能比我还小!一小盆水假装不相信。
第二天早上,一小盆水说:爸爸爸爸,我哭了一夜,怕死了。
没见眼泪呀?
爸爸爸爸,你忘啦,我们是一盆水哎,哭出来的眼泪马上又落回肚子里的呀。
那不是和没哭一样?
对呀!
哈哈哈哈!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天气越来越冷,最上面一层水都结冰了。两盆水每天都用小半天把冰晃开,小半天说话,小半天再结起冰。更冷一些的时候,他们终于没法说话了,如此一直到春天的早晨,两盆水跳起来,撞了下肩膀,哗啦啦啦,冰终于全都化开。
好闷啊。他们畅快地抱怨。一些水溅到了外面,不过不管是一大盆水还是一小盆水,这时候都已经不在乎了。
爸爸爸爸,我已经比你更大了。
是哦。
你没长到池塘那么大嘛。
那看你的咯。
但其实,你会"嗖"地一下变没这件事,是骗我的吧?
哈哈哈哈。
风吹过,燕子来又去,海棠花艳了,被雷劈断的树又长出新芽。一小盆水总算长成了实足的一大盆水,当然,他还是一小盆水。一大盆水已经变得比一小盆水大不了多少,当然,他还是一大盆水。
又一年春天,一小盆水自己哗哗把冰抖开,不太敢去撞一大盆水,因为他有些老旧,万一撞破怎么办。所以这年一大盆水醒得晚了些。
闷吗?一小盆水问。
睡着了,不觉得闷。
夏天的时候,没有雨。
每天,一小盆水都会用力晃肚子,分出一些给一大盆水。但是一大盆水的底薄了,水走得快。
这一天,一大盆水只剩了浅浅一层,浅到连水纹都抖不出,一抖,就见了底。
我觉得明天就会下雨,一定!一小盆水说。
我有点累,就不和你说话啦。
那你还说什么,赶紧别说了,多存点水!
知道啦。
一个上午都是沉默。
中午的时候,一大盆水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滴亮亮的水珠飞起来。这水珠璀璨得像是赋予了一小盆水生命的那一颗,只是小了许多。
一小盆水想要接住。但太阳太大了,水珠没能落下来,就融化在阳光里了。
一大盆水里,已经没有水了。
爸爸爸爸。
……
爸爸爸爸。
……
其实,他感觉到了爸爸的离开。在他的身体里,那赋予他最初生命的一滴水,早已经和所有的水融汇无间的那一滴水,正在慢慢地离开。组成他生命的千千万万滴水,每一滴此刻都少了一点点。这滴水永远地没有了,留的是一个空缺,因为太小了,所以其它的水填不上。这空缺小到压根儿瞧不见,但身体里哪儿都是。
一小盆水想,其实爸爸并没有死,他融在阳光里,所以变得无所不在。天空是他,云是他,山是他,湖泊是他,大海更是他。
我,也是他。
我正被爸爸包围着,一小盆水对自己说。虽然我感受不到,那只是我太笨了,关于这点爸爸早就说过。
他就在那儿。只是,我不够敏锐。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23、有了孩子的女人都是高考状元/杜小明
元宵节的时候去我姐家帮着带了一天孩子,熊孩子真是能折腾人,一会让我给讲喜羊羊,一会让我演小偷,他当警察训我话,嘴里乌拉乌拉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不答话他就扇我小嘴巴。生活不能自理,鼻涕流嘴里了,我得给他擦;吃饭撒一身,我得给他擦;吃着半截要拉屎,我得给他擦屁股。好不容易他吃完了,我也没胃口了,饭菜也凉了。
出去玩,走两步累了蹲地下死活不起来。背着嫌我骨头咯,只能让他搂着我脖子一路公主抱给捧回家。幸亏哥们平常喜欢看电影,右手肌肉相当发达,要不一般人真抱不了,就当提前为结婚抱媳妇上车做演练了。抡起玩具来打人没轻没重,我要坐着,正好打我脸上,我要站着,正好打我小弟弟上,我怀疑他是诚心来绝我后的。
带了一天,累个贼死,我突然产生这么个想法——孩子就跟情妇似的,逗逗得了,真养起来就傻了,等到TA管你要房子要车要家产的时候就不好玩了。
说起来我一当舅舅的,为啥没事跑人家给人带孩子去?那得从我姐也就是孩儿他妈说起。我姐今年三十多,工作上也就那样了,论姿色比不了年轻小姑娘,论学历比不了毕业大学生,学点业务知识也撂爪就忘。老公天天加班,其实加什么班啊,就是懒得回家看黄脸婆和熊孩子,躲外边跟同事喝酒玩牌侃大山。经理不疼老公不爱的,怎么办?就把一切专注加在儿子身上了。
前边说了,我姐学习跟工作相关的知识不行,但是只要涉及到孩子,那简直就是天才,大脑潜能激发50%以上,爱因斯坦都哭了。刚怀孕的时候就开始看什么育儿百科、母婴知识、胎教从受精抓起。从小到大除了课本,看过带字的书加起来不到十本,怀孕十个月的读书量一下子赶上钱钟书了。小时候一看书就犯困,这时候只恨不能住在图书馆里。而且涉猎面相当之广,前些日子不是特流行随便找句话后边加个引号说是某某名人说的吗?我姐都能跟你说出真正的出处,完败那些微博上的非主流职高生。
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单看都会念,变成单词也就认识LOVE、FUCK、CHANEL。现在居然也能读少儿英文原版书了。音乐上的造诣也不浅,原来喜欢听蔡依林胡夏许嵩LADY嘎嘎,怀孕以后也开始听莫扎特肖邦贝多芬巴赫了,听起来还不犯困。
原来一个不学无术的大姑娘,居然就这么变成一个手不释卷的学究,而且记忆力相当之深,有点《射雕英雄传》里怀着孕的黄蓉她妈那架势,背诵一万多字的九阴真经只用半天,一字不漏。现在的学生还得喝六个核桃补脑呢,我姐不用,脑容量跟iCloud似的。
不知道将来高中生家长向专家咨询,自己闺女看不进去书怎么办的时候,专家会不会喝口浓茶嗽嗽嗓子说——嗨,简单,让丫怀孕。
生了孩子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中外童话自不用说,成功励志学、伟人自传、哲学、医学知识、营养学知识,面面俱到。硬件上也拿得出手啊,为了孩子有个好胃口,原来就会煮个方便面,现在八大菜系也能弄几样了。原来看见婆婆就躲,现在也整天缠着学做饭,《顶级厨师》算个屁啊,我姐就是舌尖上的刘谦——想吃什么给你变什么。
自从我姐变成“国学大师”后,我姐夫就惨了,挣点工资全买书了,而且家务也归他一人了。
前两天就“我姐正在苦读历史”这件事上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吐苦水。
说是有天晚上我姐夫想跟我姐“那个”一下,我姐捧着书说等我看完这点的。
我姐夫:你看什么呢?
我姐:《中国通史》。
然后指着目录说:刚看到东周列国,等金太祖攻破辽朝的时候咱俩再“那个”庆祝一下。
24、永不冷场的人生/绿妖
过年回家发现,电视机是无话可说的人们之间的润滑剂,许多亲人间原来是没有多少话可说的,必须靠电视机里的人们出面化解尴尬。
长期吃素后,味蕾变得敏感,菜里有味精,立刻就能察觉;我自己住,不看电视,对声音敏感,回老家,听觉像受惊的兔子,东窜西奔无处落脚。
个人感觉,经济越落后之地,声音污染越重。我家在县城,商业街上,每个小店门口的音箱里都大声播放音乐(且必须失真),人们对此熟视无睹。而我从中走过,焦虑指数直线上升。逗留得久,会心情暴躁,想立刻躺下,如被念紧箍咒的孙悟空一样抱头打滚。县城再往下,小镇,在高音喇叭之外,还多增一种声音污染的终极武器:拖拉机!什么去掉消yhg音yt6器的哈雷摩托车,跟拖拉机一比都弱爆了。
在家中,人们习惯开着电视。开着,谁也不看都行。但一旦关掉电视,仿佛无法承担骤然出现的寂静后果。电视机,是无话可说的人们之间的润滑剂,是把人们注意力从自身引向外在世界的小红旗导游。它让我们发现,许多亲人间原来是没有多少话可说的,必须靠电视机里的人们出面化解尴尬。
当人们对电视机的声音变得麻木后,它成为必不可少的一个背景声。小孩做作业时,很少有家庭会专门关掉电视机——他们没有意识到,应该这样做。
许多大人习惯在小孩写作业中途跟他聊天,问东问西。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会伤害小孩的专注力。当他专注在一件事上时,不要随便打断他的注意力,不要拿闲扯去干扰他。许多大人没有这样的意识。他们习惯了不停歇地制造声音。人们的说话声,是电视机之外的双重保障,保证你的人生不会面对寂静。
大多数人是害怕寂静的。在春节聚会中,寂静等于冷场。幸运的是永远不会冷场,永远有成长中的孩子成为安全的话题:多大了?多重?他比他大多少?上几年级了?考试考第几?年级名次多少?还有几年高中毕业?找工作了没有?有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结婚?打算啥时候要小孩呢?小孩多大了?多重……在一个大家族里,总有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成为话题中心。有时候,我感觉人们要小孩,就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有话可说。没有那些源源不断的套话,谈什么呢?谈自己?成年人的聚会,是不谈自己的。尤其老年人,在人生中早已取得豁免权,除非是身体堪虞,才会成为问候中心。已婚已育也有豁免权——他们贡献自己的孩子作为话题。单身者是谈话的中心。但是,人们毕竟要有话题可聊啊,谁叫单身者没有孩子可贡献呢,那就贡献自己的私生活、感情状况、收入情况以供解颐吧。
永不冷场的人生。这就是人们追求的。谁家的孩子越多,人丁越旺,越幸福。这种幸福是“热热乎乎的幸福”。如果谁家过春节,冷冷清清,无疑令人怜悯。所以,一个县城的边界比一个国家的国界还难以跨越。人们不愿儿女离开,到外地谋生。农村的孩子,书读得好的,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的。大一点的城市,人们对于人口流动也习以为常。在各种形态的城市中,县城最为保守,在那里,儿女离开原生家庭到外地发展,会被视为不孝(想一想,家中老人的冷清!)。一个县城人,其幸福感却可能居各种形态的城市居民的首位。所以,丁克族是可疑的——你们想干啥?你们晚年怎么办?人们养孩子的思维,还只能到“养儿防老”,再往前一步,也无法了。哪怕现实中养儿已经不能防老了,还要啃老,也还是停在这里。因为这是人生的全部希望。
人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孩子是用来克服死亡。死去,什么也没留下,即使留下,房子,钱,统统也与你无关,光这样一想,就令人难受。但你的孩子,他血液里流着你的血,他长得像你。你活在他的记忆里。这样一来,你将不会被死亡彻底剥光、掠夺。在这一点上,孩子和艺术的作用相似。尼采说,“思想家以及艺术家,其较好的自我逃入了作品中,当他看到他的肉体和精神渐渐被时间磨损毁坏时,便感觉到一种近乎恶意的快乐,犹如他躲在角落里看一个贼撬他的钱柜,而他知道钱柜是空的,所有的财宝已经安全转移”。
不同的是,克服死亡的过程不同。追求永不冷场的人们,是用孩子,用热热乎乎,用周围都是人(想想所有的娱乐方式:打麻将、看电视、唱卡拉OK、亲戚饭局……)、都是声音。这样的人当其死亡时,必然渴望周围被人和声音包围;靠艺术克服死亡者,思想、阅读、写作……都是寂静的,都要长期一人,独对斗室,岑寂一如修行。这样的人,当其死亡时,必然也渴望安静,三两亲人也可,独自一人也行。一如独在斗室去世的张爱玲。许多人怜悯她,去世许久才被发现,殊不知,她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方式,预知死亡时机,并为此做好准备(换好衣服,床上躺好)。这份坦然从容已迹近大修为者。
但是,无论过哪种人生,街上的高音喇叭都应该关掉。印象深刻的是在德国或法国时,街上安静到连汽车喇叭都是罕物,更别提高音喇叭。走在寂静中,说话不必靠喊,你可以轻轻哼歌,听到风吹过草尖,空中鸟儿拍打翅膀,只有在此时,散步才成为享受。这是人生存的基本环境,就像菜里不能多放味精、食物里不能滥用添加剂。说到底,环境安静,人才能思考,或者说,思考些安静的问题。轰炸性播凤凰传奇,只能轰炸出炸鸡般的大脑,里头除了热闹,别无所有。
25、我能想象的幸福生活/邵夷贝
我能想象的幸福生活
不会有寂无声响的漫长黑暗
白天喜悦清醒 夜晚宁静安眠
时刻有心流在交换
没有人在经历孤单
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度
即使没有无垠的海岸线 森林或者麦田
也四处尽是花园
人们扯下万千的面具和口罩
放肆地笑
街上四处是暖心肠的好人儿
这不稀缺 有些泛滥
大家互相照料
擦肩而过时注视微笑
心存戒备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我的家人 过最接近生活的生活
安全的饭菜 牢固的屋舍
不警惕危险 不担心病患
房门大开 道路通畅 窗口便是公园
孩子们看得到彩虹 蜻蜓和蒲公英
车辆为他们缓行
老师教他们自由
即使一个人在夜里迷路 也不会走失
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家永远在那里 从不迁移
每个人都擅长歌舞
音乐是一种语言
节奏流淌在血液里
人们边走边飞舞 愉悦倾盆
骨头自由 脚趾头打着节拍
感受不到束缚
思维轻松无比
从不慌张
在任何情况下
从不慌张
生命中没有出现过一种叫做:
“我有好多事需要去做,
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的情况
不为任何的停滞而惴惴不安
从不比较
爱人是永恒的 炙热的 深情的
一寻就找到 携手至变老
他靠近你 你知道他懂得你
他离开你 你知道他思念你
用沉默的注视 或者 甜蜜的言语
长久的拥抱 或者 双唇的轻碰
时刻保持两颗心的亲近与爱的恒温
陌生人 充满善意
不需要知道你的身份
(名字是否响亮也不重要)
可以坦然对视 眼神不再游离
分享琐碎而有趣的经历
没有夸耀
每个人都带着满腹的幸福之光 急需分享
即使坐在冷冬的路边
也会暖出金色的亮
每一次相遇 都升出一个太阳
热爱劳动 尽情享受汗水挥洒的喜悦
不劳动的人似乎很难快乐
大概是为了获得作为人的存在感
这个与进化有关
金钱可以买的东西很少
因为消费不能产生持久的快乐
那种瞬间的狂喜
总是紧随着愿望轻易被实现后的失落
毫无吸引力
没有人喜欢
所谓信仰 并非任何形式上的偶像崇拜
而是我们信奉统一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
一切向善
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梦想
写在身份证件上
不会被别人的观点而改变
是一切兴奋和努力的源泉
最大的喜悦便是见证梦想的实现
最大的恶便是阻止别人去实现它
阻止梦想实现的混蛋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责令销毁他的梦想
等同于不得善终
每个人都终究会实现与生俱来梦想
就像每个人都终究会死去一样
它是隶属于生命完结的一部分
使得所有好心人的长眠
都怀抱着无可挑剔的幸福感
26、爱情/张怡微
六月时,我和学妹小蓓一起去参加剧本课程最后的全班聚餐。从木栅动物园到内湖,在捷运上的时间,几乎就要整整一个小时。文湖线是台北捷运中比较特殊的一种,无人驾驶。木栅又是山区,一路像古早的火车,比缓慢更缓慢。我们并排坐在阒静的车厢里,想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却总归词不达意。
我们没见过几次,且每一次都是在上课前后。我们上课的那间教室也不是普通的教室,而是学校相对华丽、典雅,展示性的课堂,像古代的私塾。第一次上课时,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眼前全是长枪短炮,集中了台湾各大报社的记者。小个子的吴念真导演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团团围住,但他十分镇定,游刃有余。一直从岛内政治,聊到为什么要来学校兼课,从大台北的几起新命案一直聊到看好班上哪位学生。他指着我对桌的一个男孩子,说“他的作品我选中两篇,很不容易”,刹那间所有的镜头都调转,对准那个男生一阵狂拍。在那一刻,像童话里的点石成金。几年前我也当过不短时间的兼职记者,对这样的场面很不陌生,我们班上还有一位当过几十年记者的学生,他和我一样,在如此分明很熟悉的场合里,坐得一动不动,连上网都不敢。只是默默地、有力地注视。说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像退役后看比赛,明明内心惊涛骇浪,还硬当自己是观光客。
在台湾读书我总是很愧赧,尤其是面对选拔。这似乎也源自童年开始生怕被嫌弃的阴影,所有的珍惜都带着惶恐。但另一方面来说,我也喜欢上写作课,喜欢故事轰炸,喜欢听各种人说起自己的家。暖流派的导演自不必说,他常常轻描淡写地石破天惊。淡淡说,曾经教过我的一个老师,名字是挺有意思的,叫“傅抱石”。或者,有天李登辉说有本书很好看你要不要看,我一看日文,看不懂。他说“你怎么可能不懂日文!”
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是懂日文的。有的人长得就很像听得懂某种外语。
而他最擅长的,莫过于聊到父母、衰老和死亡。许多故事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仍然比不上现场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一遍。我们的辅导老师更加善感,几次像中学教导主任似的将我们特地留下,只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每次上完导演的课,回家都哭着跟我老公说,我好感动。”其实我们也很感动,但我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有老公。无法分享,都显得有点弱势。女老师总是带着嘴里的老公来上课的,这种青春期的感受倒也挺久违。
小蓓就是在第二次课程结束之后,主动与我打招呼。一般会主动和陆生打招呼的台湾年轻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对大陆有兴趣、去过大陆的人,另一种是非台北人,他们觉得台北人有点冷漠,觉得自己也是异乡人。小蓓属于后者。
但异乡人到底还是有能级之差。很多本地人并不会知道这种细腻的差别。到台湾以后,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当外地人、外省人,生怕犯错,被大做文章。至于台南人、彰化人、云林人、澎湖人、金门人则对我一点差别也没有,总之都是台湾人。但在他们之间,却似乎仍有远近之别。
小蓓从台南来,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在学校念法律系,今年是毕业年,已经考上台南成功大学的硕士班。也就是说,我们的相识,是注定很快就要分别的,像那种签证到期前遇到一个谈得来的人。我已经过了那种真的相信“反正网上联系也很方便”的年纪,但我也不知该怎么跟她尽诉,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如果天时地利,就一定可以人和。可惜被各种偶然分开了,尤其MSN倒了以后,有很多人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小蓓写作经验不多,但十分认真。但凡老师给她一点意见,她都回去重写一遍。我也不确定老师是不是知道她的努力和顶真,我记得中学时候班上总有这样的女生,但到了现在渐渐无迹可寻。导演有时开玩笑说“你们法律系的人最无聊了。”我都觉得她脸部肌肉很不自然,像承受了重拳。隔周她就带来一个显得不那么无聊的新剧本,都是写她的家族生活。
而我真正开始喜欢这个学妹,也确是从她说自己家的事开始。她父亲继承家业开中药铺,母亲原来在贸易公司上班,后来辞职和父亲一起开店。我说,那可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妈妈很爱你爸爸的吧。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耶,或者我应该去问问妈妈。我说,那让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学完七年的法律,去开中药店你愿意吗?
她说,不愿意。
那个时候我就笑了,我觉得挺好玩的。我心里估摸,她以后是一个会愿意的人。而我这种心肠很硬又总说愿意的人,才是真的基本属于反之。
我们后来常在一起聊天,每节课前,她都带我到附近吃饭。我们宿舍在山上,那时候我已经吃遍了宿舍楼下便利店几乎所有的便当,我还和室友打赌比赛,看还能不能吃到比现有冠军更难吃的口味。人人以为台湾是美食天堂,但对我们来说温饱和天堂的距离只相隔一个互联网。
小蓓带我去的,大多是学校附近平价的小食店。在台湾我遇过许多人扬言要带我去吃“全台湾最好吃的”“全台北最好吃”的某种东西,但小蓓从来不夸这种口,这反而让我觉得,她真没当我是游客。我觉得她是带我去到了政大附近的兰州一拉、盖浇饭、老鸭粉丝汤之类的舌尖上的某大,而且看她吃的那么津津有味,我大致知道,还是因为我是外地人的关系,我吃不惯他们的各种甜酱,而非真的不好吃。
正因为没有掩饰,才显得那么朴质珍贵。我就不太喜欢百货公司、伴手礼店的所谓人情味,因为有时他们表面很客气,却把垃圾桶藏在店里深处。小蓓是另一种台湾的好,节俭的、用功的、认真的好。
那之前我还参加了学校另一个写作坊,指导我们的老师是一个杂志的编辑。他选了我一个小说发表,那也是我在台湾发表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我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到书店去问了几次那本杂志有没有来,过了高中以后,我觉得去书报亭等杂志是一件挺幼稚的事情。
售货员跟我说周五可以来,而周五我又约了小蓓吃饭。于是便毫不避忌地带她一起去问。杂志果然来了,我兴高采烈的买了两本。她很为我高兴,仔细翻了了一下,并没有买。但隔周上课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去那间书店把小说看完了。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看了很难过。
我有点惊恐,但没有细问,直到那趟漫长的地铁旅途中,她忽然说起。“那个不在的人,影响全家的人,让我想起我表姐。我表姐的爸妈和弟弟,都在九二一过世,你知道那件事吗?台北有大楼倒塌,建筑的材料都是不合格的。我表姐的一家都在里面。后来,我表姐就回南部跟阿公生活,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回到台北。”
又回到台北。
我心想。为什么呢。
“她过得很辛苦吧。”但我似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但我们都没有问她。”
“有赔偿吗?”
“拖了很久,后来表姐说,真的不想再打官司,阿公也老了。后来就拿了很少的钱。”
她很难过吧,所有认识的亲人都不见了。
我心想。
“老天也会对她的命运有所补偿,受那么大罪。”我勉强说。
“我们也这样对她说,但她有说过,她宁愿不要任何补偿的。”小蓓认真的说。“我觉得上帝真的不公平。”
那之后,我们又乘过了好几站,一直从大安、忠孝复兴到南京东路,穿过城心。我不知道怎么对她说话,她似乎也不得不适应这种缓慢而漫长的停顿。六月的台北已经湿热,往往是清晨的明媚,而后空气一点一点开始氤氲浑浊,直至大中午一场暴雨,这也是台北盆地的寻常脾气。
导演订的自助餐很高级。我们十几个人,围坐在餐厅四周,他拿着话筒说话,我们都不敢吃饭。导演于是就对着话筒说:你们快点吃饭。我们于是就扒两口饭。
我们每个人,都录制了一段视频送给导演。我们在面对自己崇拜的人时,往往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且辅导老师原来跟我们说,这段录像只会给导演一个人看。我是不相信的。但很多人都信。譬如有的人对导演说,自己有一个姐姐身体残疾,她从小就要谦让她,虽然这是应该的,但难免觉得好烦。厌烦中又带着歉疚,于是就把这样的两难说了出来。有个同学出生于警察世家,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只要考上警察学校,就会维系门楣的荣耀。但他却喜欢文学,考了中文系。也喜欢电影。直到现在他硕士班毕业回到老家,都有老邻居对他说:“那个时候你要是考上警察学校,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会开心死……”他问导演,我真的应该去当一个警察吗?如果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工作的话……
小蓓的那一段里,支支吾吾反复说:“导演,我真的很珍惜这次课程,我有一天做了一个梦,这也是我的梦想,我们加课了。”我不知道很久以后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律师或者法官,但我觉得许多事似乎都有微妙的联系。譬如她喜欢导演的电影、小说,譬如她想当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譬如她不喜欢台北。这座城市的人情对她来说是有所创伤的。
我记得导演在最后一堂课上,说了他和弟弟的故事。有一个小说叫《遗书》里写过,弟弟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负债累累的弟弟自杀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沾着尸水的纸,上面写着“哥哥,你说过会照顾我们家……你辛苦了。”后面还有一句话,说“其实当你的兄弟,也很辛苦。”
许多同学都哭了,小蓓也是。我看见她的哀愁中,有一种特别纯净的东西,势要和那种活着的辛苦做抵抗。我在想,可能一直以来,我所喜欢她身上的特质,就是那一种斗志。那是我失落已久的,对于死亡的不甘、对于他人命运的不甘、对于冷漠的不甘。
我对小蓓说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刚到台湾时的室友。无人驾驶的列车一再温吞地爬行,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说一件类似的事来回应她对我的震动。我的室友,是我三年前最早认识的台湾人,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还常常嘲笑我很土。有天晚上她不肯睡觉一直在打字,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我发现,她是在为第二天的考试作弊。于是我说我来打吧,我们早点睡觉。她见我打得飞快,大叹一声“你们大陆人真的超吊的。”我心想你才天真,作弊都那么累还不如背一下。我替她买过便当,她还欠我一些钱。我们说好一起过生日,她给我准备了假睫毛和高跟鞋。后来她回新竹拿家人送的生日礼物,死在一个酒驾的厢型车下。为此我还去了她的老家。
她父亲为我们整个班级准备了便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拿了便当就走。他叫住我,说,“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从那么无助、哀伤的口中说出来。
“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
这件事我写过很多次,我对小蓓说。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大概不会一再到台湾来,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也没有再去看她。
对的。小蓓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台北,但我来了四年,看到我表姐毕业。但我想,我以后还是会回去的。但我有一点舍不得你。”
小蓓真的这么说的时候,搞得我还挺难过的。我觉得我说“我也是”实在太怂,我都快三十岁了,所有的舍不得都在记忆力的日渐退化中忘记得一干二净。但我最后还是说,“反正网上联系都挺方便的。”
我是异乡人,最不缺路过。也许我看不到她很久以后的美好的样子,她也看不到我。因为我一踏上那片土地,就受限于倒计时。但我想,那段无人驾驶的路程,应该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我们去赴约,却开了一个巨大的小差,有一点难过,像梦见对方离开。
27、皮囊/蔡崇达
我那个活到99岁的阿太(我外婆的母亲),是个很牛的人。外婆50多岁突然撒手,阿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戚怕她想不开,轮流看着。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愤怒,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会掀开棺材看看外婆的样子,一会到厨房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走到大厅听见有人杀一只鸡没割中动脉,那只鸡洒着血到处跳,阿太小跑出来,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
鸡的脚挣扎了一下,终于停歇了。“这不结了——别让这肉体在折腾它的魂灵”。阿太不是个文化人,但是个神婆。所以讲话总偶尔文绉绉。
众人皆喑哑。
那场葬礼,阿太一声都没哭。即使看着外婆的躯体要进入焚化炉,她也只是斜乜着眼,像是对其他嚎哭的人的不屑,又似乎是老人平静的打盹。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很不理解阿太冰冷的无情。几次走过去问她,阿太你怎么不难过。阿太满是寿斑的脸,竟轻微舒展开,那是笑——“因为我很舍得”。
这句话在后来的生活中很经常听到。外婆去世后,阿太经常到我家来住,她说,外婆临死前交待,黑狗达没爷爷奶奶、父母都在忙,你要帮着照顾。我因而更能感受她所谓的“舍得”。
阿太是个很狠的人,连切菜都要像切排骨那样用力。有次她在厨房很冷静地喊哎呀一声,在厅里的我大声问,阿太怎么了?“没事,就是手指头切断了”。接下来,慌乱的是我们一家人,她自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病房里正在帮阿太缝合手指头,母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和我讲阿太的故事。她曾经把不会游泳的、还年幼舅公扔到海里,让他学游泳,舅公差点溺死,邻居看不过去跳到水里把他救起来。没过几天邻居又看她把舅公再次扔到水里。所有邻居都骂她没良心,她冷冷地说:“肉体不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
等阿太出院,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她故事的真假。她淡淡地说:“是真的啊,如果你整天伺候你这个皮囊,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能成才。”说实话,我当时没听懂。
我因此总觉得阿太像块石头,坚硬到什么都伤不了。她甚至是我们小镇出了名的硬骨头,即使九十多岁了,依然坚持用她那缠过的小脚,自己从村里走到镇上我老家。每回要雇车送她回去,她总是异常生气:“就两个选择,要嘛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要么我自己走回去。”也因此,老家那条石板路,总可以看到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老人慢慢地往镇外挪。
然而我还是看到阿太哭了。那是她92岁的时候,一次她攀到屋顶要补一个窟窿,一不小心她摔下来了,躺在家里动不了。我去探望她,她远远就听到了,还没进门,她就哭着喊,我的乖曾孙,阿太动不了了,阿太被困住了。虽然第二周她就倔强地想落地走路,然而没走几步又摔倒了。她哭着叮嘱我说,要我常过来看她,从此每天依靠一把椅子支撑,慢慢挪到门口,坐在那,等一整天我的身影。我也时常往阿太家跑,特别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和她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和踏实。
后来我上大学了、再后来到外地工作,见她分外少了。然而每次遇到挫折,我总是请假往老家跑——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和阿太坐一个下午,虽然我说的苦恼,她不一定听得懂,甚至不一定听得到(她已经耳背了),但每次看到她不甚明白地笑,展开那岁月雕刻出的层层叠叠的皱纹,我就莫名其妙地释然了许多。
知道阿太去世,是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太走了。然后两边的人抱着电话一起哭。母亲说阿太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黑狗达不准哭。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吗,要是诚心想念我,我自然会来看你。因为从此之后,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来去多方便”。
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阿太,我记住了,“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请一定来看望我。
28、一次告别/韩寒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我在小学的时候是数学课代表。后来因为粗心和偏爱写作,数学成绩就稍差一些。再后来,我就遇上了我的初恋女朋友,全校学习成绩前三名的Z。Z是那种数学考卷上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都能用几种算法做出正确答案的姑娘,而我还是恨不得省去推算过程直接拿量角器去量的人。
以Z的成绩,她是必然会进市重点高中的,她心气很高,不会为任何事情影响学业。我如果发挥正常,最多也是区重点。我俩若要在同一个高中念书,我必然不能要求她考差些迁就我,只能自己努力。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号称在感情世界里距离不是问题的人。没错,这很像《三重门》的故事情节,只是在《三重门》里,我意淫了一下,把这感情写成了女主人公最后为了爱情故意考砸去了区重点,而男主人公阴差阳错却进了市重点的琼瑶桥段。这也是小说作者唯一能滥用的职权了。